第八十二章

他深刻的觉得像这样破坏别人财路的小虾米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于是这位老大大手一挥--带上船，处置。

她也知道立回枫曾经出动所有能接触的力量找过她--不过他发现的时候太晚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换过船，身边的人也被分散的差不多。据说阿仁的老大是个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爱好独特，即使知道谷书琳这只小虾米没什么用处，还是决定亲自上阵跟立回枫交交手，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夫妻俩分散。

谷书琳在船上反正无聊透顶，听到这件事居然觉得感触不大。婚姻、优秀的妹妹、人们的唾骂好像就像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段往事一样，模糊不清，无甚重要。

终于有一天，谷书琳得知，自己所在的这艘只有两个人小船，耗尽了所有的能源，就要嗝屁了。

彼时她在茫茫的大海中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

谷书琳站在甲板上，冰冷的海风肆虐，侵袭四肢百骸。

谷书琳恍惚看到前方浮起一座龟甲似的海岛，十分憨厚可爱，当她努力睁开被刺痛的双眼时，却又看不见那座海龟一样的岛了。

是幻觉吧。

身后许文亮拖着阿仁的身体，一瘸一拐的走近。

“老板让我杀了你。”

谷书琳慢慢转过身去，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两人。

“许文亮，你有毛病。”

许文亮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咳出血来，他“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沫。

“大小姐，真的。真的不骗你。在这鬼地方，被我直接弄死，真比被饿坏了的鱼一口吞了好受许多。”

“……我不同你吵架。我饿。”她真的饿，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运动，一刻不停在紧张谋划的脑神经，已经把身体里的能量消耗殆尽。

风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谷书琳终于可以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好地、好好的观赏这一片湛蓝色的大海。

“真美。”谷书琳感叹道。

“老板让我杀了你。”许文亮重复道。

谷书琳没有理会他。

许文亮并不着急。他把阿仁的身体放在甲板上，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一遍一遍的用破碎的衣角擦拭他身上的唯一一把匕首。

“死在这种地方，真的是太幸运了。”

“怪不得情侣总在天涯海角轻生。一块儿死在这种地方，下辈子一定会做夫妻吧。”

许文亮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听觉。

傍晚了，海面上壮阔的难以形容。那些色彩美丽的仿佛精灵，或者神话传说中的仙女，活的，美的，歌唱着跳跃着，把那些生动送到人的心里面去。

谷书琳觉得她应该给自己写一个墓志铭。

她翘起嘴角，眉眼弯弯。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笑得最漂亮的一回，不刻薄，不冷淡。

“谷书琳，年二十一，非千金小姐，非有夫之妇，爱己恕人，乐观进取。”

“未曾见过父母，未曾爱上过某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可惜你也活不了多久啦，许文亮。要是你能帮我把墓志铭记下来就好了。”

许文亮已经把刀锋磨得雪亮，寒光逼人。

谷书琳不喜爱刀光血影，于是又给自己的墓志铭加上两句：“谷书琳晕血，怕死。”

说完这句话，她“哈”的大笑一声，仰面从甲板最高处躺了下去。

水花四溅。

许文亮放下匕首，一瘸一拐的走到谷书琳掉落下去的地方。

他久久注视着水面，好像在确认谷书琳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夕阳缓缓，时间在夜色中凝固。

这个世界，你不曾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人知道谷书琳居然还留下了一份遗书。这件事情后来被人想起的时候，是作为一则笑谈。大小姐每每大囧，恨不得把提起来的人就地深埋三千尺，身旁的立先生每次却都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眯着眼，不时看向谷书琳，看的后者心底发慌，只好等着没人的时候去顺立先生的毛。

很久以前，它安静地躺在书房一个未被填满的架子上，在大家都灰心丧气、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出现。

位置很隐蔽，只有经常打扫书房的人才会发现。

方文理把这件事通知给立回枫，然后就收拾收拾，准备带着自己的行李和工资回老家了。

他和谷书琳其实都不太适合这片喧嚷的土地。现在谷书琳离开了，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至于立先生……他身边那么多人，不会需要他。

只有谷书琳需要，但现在，她不在了啊。

立回枫赶到涓云的时候，方文理在门口向他致敬，然后拖着行李箱让到了一旁。来的人有点多，不仅有裴度，还有谷书豪和谷书琪。他在他们眼里只会是外人，理应让开的。

立回枫因为这份疏离而难过，但他更在意那封所谓的“遗书”。

立回枫打开那封信--那其实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纸的背面隐隐浮现出字迹。

方文理没有打开看，他很有礼貌，觉得里面很有可能是写给立回枫的私房话，就马上通知立回枫过来了。

还没等到出租车，方文理就被重新请回了涓云--裴度告诉他，信是写给他的。

方文理觉得惊讶，而后觉得宽慰。

这么多年，没白伺候谷书琳，看来她还不是个十足十的白眼狼。

立回枫看见开头那四个字：致方文理，眼神一黯，克制住自己，好容易把信丢开。

他的妻子，临走前一句话也没有交代，一封信也不留给他。

方文理在读信，他看的很快，看完后对立回枫鞠了一躬。

“她……说什么了？”立回枫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方文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谷书琪。

然后是裴度、谷书豪。

他笑了笑。

方文理说：“大小姐没说什么。只是希望在座的各位凡事顺心，平平安安。”

立回枫的表情很失落。裴度这些日子见惯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很不忍心：“方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能把谷小姐的信给先生看一看吗？”

方文理想，这是第一次，裴度大大尊称他为“方先生”。可是直到现在，裴度仍然称呼谷书琳为“小姐”，就像她从未踏入这些富人的世界一样。

他有点生气。

裴度见方文理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接信，就听见方文理一字一顿地说：“不好意思裴先生，我介意。”

我介意。

立回枫觉得自己受到了刺激，他没控制住，反剪方文理的双手，一把把信夺了过来。

方文理面色通红的看着他，以往的尊敬已经荡然无存。

他嘲笑道：“你看吧，看了又有什么用呢。大小姐毕竟已经不在了。”

一个人用拳头把方文理敲晕过去，是谷书豪。

这个年轻人恶狠狠的把方文理掼到地上：“胡说八道！明明还没有找到尸体！”

谷书琪在一旁劝阻，但显然没有取到意料中的效果。

立回枫展开争夺中被揉皱了的纸张，警告自己一定要冷静。

他的小妻子从来不会说好话，说不定写信的时候也在琢磨着怎么气人，他要包容她，原谅她，永远爱她。

纸上画了一张草图，有些凌乱，但并不妨碍看清楚写信人的意思。

“致方文理：

我这一上船，十有八九要飘洋过海，至于要在海上漂到什么时候，大概你是不会知道了。因为我决定--等靠岸那一天，找一个别的什么地方，重组一个新的家庭。

董青太风流，不适合当哥哥；谷书琪太完美，不适合当妹妹；你太蠢，再去当人家管事，总有一天被扣光工资；谷丰华那个老头子，管闲事管得太多，忒讨厌。

我还会好好挣钱，努力养家。你不用再担心我。

另：祝大家万事顺心，平平安安。”

立回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没有。没有立字，没有回字，没有枫字。

她谷书琳，唯独不惦记他。

海桐市二月份的社交媒体被“豪门千金失踪案”、“本市最大的地下团伙影响力分析”、“论我国公安系统公信力的变革之旅”霸占，谷越很荣幸地再次被牵扯进热门，年过不惑的中年男人受不了平淡生活中突如其来的额外关注，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窝在公司，或者干脆不要去上班，现在他看见陌生人就本能的厌恶。

看戏的人不计较戏中人的悲欢，只要这一场戏有一个比较圆满地或者能够不那么难以接受的结局就好。

渐渐的，很多富有想象力的人宣杨他们编写的结局。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地下团伙，有些人整天深陷阴谋论，恨不得周围的人都是别有用心。企业家失去民众的信任，除了出逃，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当年的谷垣不就是这么搞的吗，留下一堆烂摊子交给别人收拾，卷款去他国潇洒。哈哈哈，不愧是一家人，真是绝了。生命的奇迹，基因的继承。”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XXX是嫁给了谁？哇塞，XXX风口浪尖上站了这么久，他们家一声不吭哦。看来真的如传言所说，夫妻不和。哎，XXX真是个可怜人。”

“XXX是活该。这么久了，没听说她做出点成就，名校学历都是国外的野鸡大学，方方面面都是半吊子，哪一点比得上琪琪妹妹。”

………………

再过不久，相关评论会被新一波的流量刷下去，反正不相关的人总会把不相关的人忘掉。

至于那些略微有些关系的人，倒也没什么太大的表示。

谷书琳跟着许文亮在海上漂流的时候，莫小爱借了大小姐的东风，从船上被急忙赶过来的立家人救下，摆脱了被编号BOO1喂鲨鱼的命运。一下船，对上扶着船板的立先生的眼睛，莫小爱几乎是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如果不是不确定她所在的船上有没有谷书琳，她本人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被前来施救的立先生忽略。

很庆幸，从船上下来，在酒店惶惶不安的度过几日，莫小爱拉开窗帘见到数日后的太阳，知道自己终于算是死里逃生了。

她自然从原本的公司辞职，需要找一份新的工作糊口。她代替家人还的欠款已经被这场风波抵消，放债的人估计已经越过大海，或者下到监狱，总之下半辈子她不会再被人时时刻刻堵在任何一个地方，每天过的提心吊胆。她可以随便找一份工作，反正将来挣得每一分钱都将属于自己，被妥妥的安置在没有负资产的账户上。从一个所有人都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出来，或许有的人出息好一点，理所当然的完成社会阶层的跨越，可惜她开窍的晚，一开始就被强加到头上的几乎不可能承担的债务压垮了腰，以至于轻而易举地就被人要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方文理收拾行李从涓云别墅搬走，谷丰华付给他一大笔的遣散费，后者到老人家面前道别，消失在这一家人面前。

谷越的生意遭到重创，但他拼了半辈子弥补亲哥哥留下的烂摊子，实在不想再花下半辈子弥补侄女留下的烂摊子，干脆铺盖一卷，申请破产，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唯一越过越热闹人的倒是谷书琪。最近她出席了许多正式场合，刷屏海桐市人们的注意力。照片上谷书琪浅笑低眉，一举一动像极了众人想象中的“千金小姐”。只不过令人微感惊愕的是，每次出现，她身边总是有一位看起来十分陌生的男士，谦谦有礼的照顾陪伴。绯闻是最值得津津乐道的，很快有心人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有生之年见到了真·三角恋情，刺激。”

“毁三观，线上取关。”

………………

立权文对此表示担忧。

“弟，你是不是傻了?”

后者不反驳，不解释，神情令人捉摸不定。

倒是立梨对此表示满意。

“我看这是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