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谷丰华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没有抬头看向来人,只淡淡道:“自己找地方坐下吧。”

谷书琳在书房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离着谷丰华实在算不上近。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最近一段时间,有机会跟方文理好好聊了聊,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年轻,很多事情没有可以关注过--我唯一能查到的是,谷书琪小时候经历的那次绑架案,还有另外一个受害者。就是那次绑架,成为谷书琪和立回枫结识的契机,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理上的亲密感。”

“那么问题来了,方文理都知道的事情,您为什么不愿意当面跟我说一说呢?是我不值得您大费周章的去哄骗,还是你觉得就算是我知道了,只会觉得快意甚至幸灾乐祸吗?”

她嫉恨谷书琪,但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做恶人--“为什么是我?”

谷丰华转过身,上身保持着年轻时的挺拔:“我关心你,难道不行吗。”

“哦--关心我,让我莫名其妙的拆散那对鸳鸯。从此以后我攀上一家富贵,自去逍遥,反正谷书琪条件摆在那里,总能遇见更好的是吗?除此之外,立回枫什么态度,别人什么态度,都没有需要你关心的了。”

谷丰华眼神平静无波:“差不多把。”

谷书琳压抑已久的烦躁从心底冒出来,烧成一团暴躁的火,她不愿意争执,不想去猜测事情背后有怎样千奇百怪的理由,她没想过借婚姻来打击任何人,然而谷丰华一声不响的就让她做了这个恶人,以至于事情被发现后,她像现在这样措手不及,毫无章法。

“我明白了。”

谷丰华好像没理解为什么谷书琳的态度转变的这样快,微微的露出疑惑的眼神。

谷书琳:“没什么理由,大概您就像当年一样认为万事尽在掌握,别人不过是手底下的布偶,您想怎样摆弄就怎样摆弄。”

话说成这样,已经十分过分。

但谷书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父亲当年,也完全是听从您的指挥,以至于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人还在唾骂吧?我想想是你觉得手里的东西不够多了,不够好了,逼着他去做些力不能及的事情,以至于满盘皆输?”

谷丰华默然,没有出声争辩,谷书琳把他的态度看在眼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心底升上来。

“我知道了。”

谷书琳离开后,谷丰华良久的保持着那个挺拔的姿势,以至于显得十分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长长的、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自言自语地:“是我的错。当年没有教好你的父亲,到如今又没能好好补偿你。”

当年发生了什么,谷书琳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心安理得的离开,心底是死寂的沉默。

她回到涓云别墅,方文理已经在那里早早的等着她。

这里的很多房间仍旧是空空荡荡的,男主人卷铺盖走人,女主人在某个清冷的下午再次回来。

裴度在社交软件上PO了一张家庭聚会的照片,圆桌边交替坐着三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已经见过面的表妹笑得呲出一口白牙,边上一个青花瓷似的高冷美人端着酒杯,是上次在茶馆见过一面的小姐,另一位对着某个方向微笑,透过照片都可以感受到她温柔如暖阳的气质。

谷书琳从心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到底比不上啊。

半夜十二点,谷书琳光着脚丫子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一杯枸杞双目炯炯有神的观看新出的黑手党影片,枸杞喝完续上新的,一杯又一杯,片子换过几轮。

她突然对生活在城市黑暗当中的人们产生了极度浓厚的兴趣,甚至产生了加入到他们当中去的想法。抱着这种冲动,谷书琳第二天一早来到了海桐市某个快要被废弃的港口,在冰冷的雨丝当中搓着手,眼睛不时看向身后的一片空地。

那块空地被人为的破坏过,挖土的机械因为什么缘故停下了破坏的进程,同土地的颜色一样变得原来越来越不起眼。也就是在那里,谷书琳做出了她未曾后悔,却的的确确尝到了许多难言滋味的错误决定--她试图掩盖恶性事件,然后被人们谴责。并且为此遭受了来自周围人的冷淡--员工似有若无的避免跟她打招呼,就连一向万事不留心的立回枫都对着她皱眉。她是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厌恶的。想也知道,一个拿着一手好牌的年轻女人,通过暧昧对象取得不正当交易的丰厚成果,同时新婚燕尔,人生圆满,但贪心不足,能力不够,落得个过街老鼠的下场。

想到这里,谷书琳心里一惊--何其相似,她的父亲当年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远远避开的吧。也许谷丰华当年并没有插手所有事情?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先这些事情的意愿了--就在不久前,在同样一个飘着雨的日子里,她邂逅了一个兴许自己可以追随,远走高飞的人。

很不幸的,谷书琳难得准时下班,却因为没带雨伞近乎固执的站在公司大门前等了许久,刚准备冒雨出去打车,走的太急,高跟鞋就踩进一个水坑,溅起一脚泥水。很不巧的,谷书琳又发现鞋跟陷进了下水道口的栅栏上,无论她怎么用力,鞋子都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谷书琳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好像自己被什么不好的人盯住。

她装作蹲下拔鞋跟,隐蔽的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寄宿学校附近比较荒凉,小商铺在这种天气里都早早关了门,小雨在伞面上淅淅沥沥落下,头顶是大片的铅灰色天空。

没有人,至少目光所及,谷书琳甚至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

看错了吧。

她单手实在抽不出脚跟,索性把雨伞放在一旁,脱下高跟鞋,两只手一起用气往外抽鞋跟。

就在大功告成之际,谷书琳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跌到地上。

她用力过猛,至少应该手扶住地面才能稳住身形,但是她没有这个机会--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强壮粗糙的手按在了她的后心。

谷书琳身体一僵,又感觉到了刚才那股逼人的寒意。

危险立回枫再一次问:“还没联系上吗?”

裴度重新发起定位请求,意料之内的,信号再一次中断。

“这位女士,需要帮忙吗?”一柄黑伞牢牢罩在头顶,雨滴向别处泻去,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

谷书琳缓慢的转动头颅,向身侧看去。

一个年轻的、大概年龄在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性。他捧着一枝花,花瓣隐隐承受不住雨露,嫩黄的蕊轻薄,粉红的花瓣颤颤巍巍的要掉落地面--那应该是路边某处生长的野花,没有名姓,有幸被过路人带走护在怀中,免受风雨摧残。

谷书琳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太多--董念之那番话多少对她有些影响,刚才那一瞬逼人的寒意森冷,谷书琳还真以为自己被什么人盯上了。

“算了,这鞋子回去也穿不成。”谷书琳把鞋跟掰断,两只脚一高一低踩在鞋面上,也不觉得滑稽,“谢了,我用自己的伞。”

她摆摆手,将要离去。

身后的年轻男人在身后喊住她:“小姑娘,请等一等。”

小姑娘?

年轻男人笑眯眯地,追到谷书琳身侧,把那枝花递到谷书琳跟前:“小姑娘,送你。”

“这不是什么有名姓的花,一场雨过后就成一株野草。不过我看它漂亮,觉得跟你很相配。”

“叫我小姑娘,说我像根路边野草,你还是头一个。”谷书琳把及肩长发撩到耳后,嘴角浮着冷漠轻蔑的笑--她化了淡妆,皮肤保养得虽好,但已经没有十几岁时娇嫩的模样,拎着昂贵的手提包和随手搞坏一个数千元高跟鞋的派头,其实更像是个富婆。

“--草色倾城。是我冒犯。”这么说着,还是固执地把手中的花递过来。

谷书琳正打算从路边的灌木丛薅一把小白花回馈一下,就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大小姐--”

是裴度。当时倒是觉得十分惊喜。

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没有撑雨伞,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旁快步走过来:“大小姐,我来接你回去。”

对面年轻男人仍旧撑着一柄黑伞弯着嘴角,把那朵野花竖在身前。只是上半张脸不知什么时候隐在伞面下,看不清楚。

谷书琳改变主意,接过那朵花:“下次见面你送我玫瑰吧。我喜欢玫瑰。”

裴度开车,很快远离了那所寄宿学校。开车的时候谷书琳从车窗向外望去,撑黑伞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打开手掌,野花已经被摧残的几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茎,除此之外,谷书琳手心还塞着一张名片。

上面没有姓名,我们姑且称这位男子为B先生--在名片的左上角有一串B开头的编码:B。B先生的名片上只有一串邮箱地址,数字和字母的排列很奇特,像个假的联系方式。名片的背面贴心的附上了一张小纸条:生活总有不尽如人意的事,当你觉得生命遭受到危险的时候,联系我。

谷书琳攥紧了那张劣质卡片--卡片边缘被折叠弄皱,只有中间一小块地方方方正正未受影响。谷书琳把名片从一侧撕开,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芯片。

昨天,她有幸找到合适的办法窥探到了芯片里面的内容,现在,她按着线索,发挥自己为数不多的智慧,找到这个港口,像一只乖巧的兔子那样安静的在这里等着。

她等到了天黑。

漫长的无聊被许许多多过去的生活碎片切割,漫步在破旧荒废的港口,也没觉得有多么难过。正巧天黑的时候海水和着霞光构成一幅奇妙的景象,谷书琳兴致上来,甩动两条久未运动的双腿,跑到海水中央,用力一掷,把手机、项链、手表一起扔到了海里。

正在她握着双膝大口喘气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一阵人声。

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子背着行李走近,其中一个手上还抓着一个年轻女人--走的近了,谷书琳才发现那人正是她曾经的搭档--莫小爱同志。

莫小爱同志的妆容要花了,因为被大力的拉扯,衣服甚至皱皱巴巴成了一块破抹布。她还在大声咒骂,其脏话等级超过谷书琳能想象的到的范围,不禁让大小姐大为惊奇。

带头的人靠近这边,理所当然的撞上故意靠近的谷书琳。

阿仁笑得古怪:“老大说这女人在这里等着,我还不信。”

莫小爱瞪大眼睛看着谷书琳:“你他妈不要命了?!你知道我们找你找的有多辛苦?见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谷书琳和许文亮他们一同遭受了莫小爱惨无人道无微不至的亲切问候。

许文亮示意另一个人上前。男人用力推搡了谷书琳几下,嘴里冒出几句下流话,然后试图把谷书琳的双手捆起来。

谷书琳:“我跟着你们走,不用劳烦。”

阿仁笑得更加猖狂:“大小姐,这是程序,咱们管你乐不乐意呢。”

说着,谷书琳和莫小爱被挤在一块,推推搡搡的往前走,一路到了不久前还没有出现在海面上的一艘船。

船换过两遭,身边的人也来来去去,到最后阿仁也不在船上了,甚至莫小爱也被人带到了别的地方,现在整艘船上,谷书琳认识的人只有许文亮一个。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太阳落过几回,每天面对的都是海水、海水、和海水。唯一值得说的事情是,在此期间,谷书琳从许文亮口中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带上船,是因为自己听信要挟过她的人的话,改变土地的使用方案,也就是莫小爱曾经提议的使用方案,导致整件事情的导火索被点燃,成为事情发酵的源头,阿仁口中那个的老大却觉得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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