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谷书琳反射性地想要帮忙，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微带凉意的男声。

“水凉了，我给王总换一杯吧。”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谷书琳忘记闪躲，怔怔地看了立回枫一眼，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几乎是慌乱的拢了拢头发，避开男人的眼神，扶着眼镜，下意识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被叫做王总的男人显然不清楚眼前二位什么关系，他正因为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感到被打扰。

裴度上前交涉，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交涉完毕，王总面色古怪的看了两人一眼，匆匆收拾文件包走掉了。

裴度轻轻带上了门。

立回枫轻咳两声：“一起喝点什么吗？”

谷书琳面带倦色，轻轻靠在门框上，用眼睛上下打量了立回枫一圈：“去。”

裴度落在后面，随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转头上楼敲开王总的办公室门，面色诚恳：“王先生，我这里有一笔生意想要跟您谈。”

两人选在那座楼底下一家餐厅，侍者问过退下，桌子两端都没有人开口，彻底融进茶餐厅高贵冷清的氛围当中。

过了一会儿，侍者送上甜点和饮品，餐桌上才慢慢有了声响，餐具之间轻轻碰撞，每一下都能清楚的传到对方耳中，谷书琳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立回枫叹了口气，貌似遗憾到：“我居然不是豌豆公主。”

谷书琳一口茶汤没咽下去，差点很不雅观的从口里喷出来，好不容易止住茶汤外泄的趋势，却是收不回嘴角牵起的肌肉，连双颊也变得绯红。

“好了，这不是有日子没见你，难免生分吗。上次我说的话，你别介意。”难得委婉的道歉，虽然听起来不够诚心，态度也不算诚恳，但大小姐难得服软，实在是稀罕。

立回枫抬头看了谷书琳一眼，眼中意味万千，神态微妙，谷书琳回视的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立回枫的意思了。比如他知道她会在半夜十二点像采花大盗一样窥探他，会偷偷查看遗落在垃圾箱的饭盒盖子。这么多天，没有电话，不发消息，但他们从没有“有日子没见”，从没有“生分”。

想到这里，谷书琳耳根发红。

吃过饭，气氛已经远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立回枫擦了擦嘴角，像是不经意的说到：“什么时候回家一趟？我大姐从过来回来了，她一直很想见见你。”

不论是“偷窥”、还是“爱心晚餐”，都是暗地里进行的，大小姐做的毫无压力，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业务越发熟练，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说的话统共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巴掌，对于增进夫妻之间的感情，实在是毫无助力。

要他说，还是回家好，进了家门，吃睡在一块朝夕相对，再没有默契的人，彼此之间的依赖也会与日俱增。

他不知道这次大小姐又是为了什么闹脾气，大小姐喜怒无常惯了，自己又从来没有揣度别人超出常理的行为的经验和意愿，觉得只要再呆在一起一段时间，大小姐有什么毛病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谷书琳也没有动机拒绝--等待会她接到今日拜访的几位经理老板的电话，好消息会接踵而至，解决了燃眉之急，总要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个时候不回家，能去哪里呢？

立回枫哪里料得到，谷书琳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我有事。”

连一句多余的解释也不肯给。

立回枫表面上不动声色，心情却几乎是立刻坏到了冰点，付过账，客客气气的跟大小姐告别。

谷书琳等在餐厅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离。裴度赶来的总是很及时，车子就在不远处的停车场，车门打开，踏板已经铺开，马上就能带着立回枫回到家。妥帖，细致。哪里用得着她呢？

一月份，天气越来越冷，几乎把人冻成一个的寒风鞭笞着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在那样的天气里，人的心情很难上升回复，谷书琳带着一种低迷的气压敲开了下属的家门。

莫小爱从猫眼里看到了一脸丧气的自家老板，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谷书琳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对方狗窝一样的租屋，半晌缓缓移开有些冻僵的手指撕开围巾，端坐在堆满零食和衣服的沙发上，眼神木木的看电视机里面播放的《海绵宝宝》。

莫小爱心痛的打开空调，又咬着牙给大小姐调到二十七度的热风，像一个知心姐姐那样坐到谷书琳身侧，关切地问：“怎么了？立先生惹你生气了还是怎得？”

谷书琳动了动嘴唇，半晌吐出一个字：“哦。”

莫小爱眼神怜悯：“可怜见的。他很坏哦？”

谷书琳再次赏她一个字：“嗯。”

莫小爱没话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莫小爱像一个真正的贤妻良母那样，为失了魂的大小姐熬姜汤，煮红糖水，炖猪蹄，结果补了半天也没见大小姐回复神智，每天仍旧浑浑噩噩的，除了公司的电话会接，其他的简直就是不管不顾。这两天，公司欠掉的钱慢慢的还上了，新的投资商像暴发户一样不要命的往新合作伙伴账户里注资。“天仁”的恶臭名声逐渐被强有力的手段压下去，关于谷书琳及其父亲的负面评论也随着新一波的焦点慢慢沉到水面深处。新项目的进程在被打断之后重新启动，数月来众人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莫小爱时刻关注着，每天下班回来就对着谷书琳好一阵唏嘘，半是欣慰，半是感慨。

“是咱们时来运转了，度过灾厄，以前的什么事情都算是过去了。”

然而大小姐仍旧神志不清一样，完全无视她，甚至不曾对莫小爱说的话做出任何反应。要不是大小姐还能应付自如的回复公事，莫小爱就要打算把她送到医院问诊了。

这天，莫小爱灵光一现，用剪刀剪下自己一件大红裙子一角，跑到储物间翻出来半袋子小米，用红布包起来。

莫小爱趁谷书琳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机上，从沙发背后偷偷摸摸的靠近，把包裹着小米的红布举到谷书琳的头顶，左三圈右三圈的转起来，一边神神叨叨的转着红布，一边口中喃喃：“大小姐，大小姐……”

“谷书琳，谷书琳……”

“老板啊，老板，你再不清醒过来，我可如何是好啊~咱们大家可都靠你吃饭呢。”

“董青先生又去公司关心咱们姐妹了，立先生那边有没有联系你啊，哎，左拥右抱，神仙生活啊。”

……

“好日子就要到了，您可不能抛下我们啊。”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处在陶醉状态中的莫小爱慢慢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谷书琳那恍如刀剑一样冷漠锋利的眼神。

--从来没有过。即使谷书琳被谷越一行人逼得在办公室里打砸的时候，莫小爱也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这种不近人情的眼神。

几乎是刹那间，莫小爱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停下手中的动作闭上嘴巴，她甚至觉得自己那时已经屏住了呼吸。

“你现在过得好吗？”好在谷书琳的语气还算正常。

“你终于肯说话了啊。这几天你可是吓死了我了……”莫小爱尚且在喋喋不休，谷书琳已经从沙发里起身，绕过沙发靠背，近乎居高临下的盯着莫小爱的眼睛：“阿仁……许文亮，是你介绍给我的吧。”

莫小爱皱了皱眉毛，点点头。

谷书琳：“那他的身份背景，想必你也已经调查过了。”

莫小爱眉头松开，露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来：“是啊，您忘了，许文亮他那公司着急开拓新业务市场，价格降了几成，让我们捡了个便宜……”

话没说完，再次被谷书琳打断：“我说的是许文亮，和阿仁，不是他们那个什么XXX有限公司。”

谷书琳说话的速度不快，近乎是一字一句地，然而比起机关枪一样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样的语速和里面蕴含的意味显然让人觉得更有威慑力。

莫小爱沉默了几秒，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许文亮有什么过往，谁还没有点‘前科’啊，劳动改造完了都是爱国人士，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一声嗤笑打破了谷书琳脸上的平淡漠然，笑过之后，她那张脸恢复的再次平静无波：“那你是知道了。许文亮放过贷，组织过暴力团伙在隆江西南挑事，牵扯进多件案子，敢说这样的人仅仅算是有‘前科’，莫小爱，是我小看你了。”

没等莫小爱回复，谷书琳再次开口：“那么我再猜猜，你，欠着他的人情，或者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相比这人情欠的还不小。”

莫小爱：“……对不起。”莫小爱的眼底染上惶恐：“我没有办法。我们全族就我一个能在外面搞钱的，他们欠的债，总该有人还。”她没说清楚是谁欠的钱，也没有为自己争辩自己是有多无私才要辛辛苦苦为他人卖命。

莫小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许文亮他们再有什么不好，事情不也都解决了是吗？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想要掩盖那块荒地下面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想到居然事情就这没被捅了出来……还好还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莫小爱抬头去看谷书琳的神色，然而对方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十二分的不近人情。

许文亮为了掩盖项目开发地底下的见不得光的旧事，通过莫小爱和超低价格搭上谷书琳的便车，本以为事情万无一失，只要到时候言说那块地皮不适合深挖地基就可以躲过一劫，结果事情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捅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说让“天仁”和谷书琳都遭到了名誉上的重创，但好在事情现在看来还在朝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莫小爱是这么想的，她找不出谷书琳在这里继续生气的理由。因为她的“不忠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莫小爱的不解和迷茫完完全全的落在了谷书琳的眼中，谷书琳的神情变得越发怜悯。

“小爱，你想的太简单了。”

现阶段，“天仁”的沿海项目仍旧在苟延残喘，但另一个庞然大物却因为公安机关的追踪遇到了困境。精英的公安人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出了集团数十非法经营的分会和俱乐部，涉案人员超过二百，并且随着侦察力度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来，所谓大厦将倾，有人因为这小小的被揭开的“黑暗角落”损失了数以万计的资产和关系网络，分离崩析，不过是转瞬之间。

“这，这关我们什么事？”莫小爱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没想过这么多--从来没有。她十几年来最大的梦想就是摆脱如附骨之蛆的恶人，找个安静的城镇，平安顺遂的度过往后的生活。

谷书琳又笑了一声：“其实我也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了煽动翅膀的那只蝴蝶。”

莫小爱惊愕的看着她。

“好了，我要走了。”

也不管莫小爱的神情多么无助，多么惹人怜爱，谷书琳终究是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走掉。

她第二个来到的地方，是谷家。

那扇大门居然没有关闭，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远来的客人，好像是因为那个需要被防备的人这些日子都没有再来打扰。

谷书豪在跟难得闲下来的父亲谈心，话题从学习扯到汽车，再从距离三个月之远的生日扯到暑假要去哪里全家游。

上楼的时候，谷越好像打量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谷书琳敲开了书房的门，这里是谷丰华白天总爱待的地方。

老人家背着光，正轻轻擦拭着一张相片，眼神温柔，是在怀念他的长子，或者是年轻的岁月。谷书琳扫了一眼，心如古井无波，打断了老人家难得平静和蔼的回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