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晚上九点，“玉人”三楼的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并肩走过的姑娘打闹着吃掉对方最有一口小吃。在这时，面包和生鲜也开始打折，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的大多数是家庭妇女，挑挑拣拣，选好性价比最高的商品。

谷书琳拎着一个尚待填满的购物筐越过对面迎来的一辆购物车，被人推挤到西红柿的摊位前，一时间重心不稳，手掌按在了货架边缘的西红柿上，鲜红的果汁淅淅沥沥洒在袖口和地面上，周边的人有意无意离开了案发现场。

不远处管理秩序的大姐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骂骂咧咧的：“注意脚边手边别弄坏了超市里面的东西！毁损了还要我们清理，就知道添麻烦！”

一边说一边瞪，谷书琳望望她，望望被自己挤成烂糊的西红柿，抿了抿嘴。

离开货架和拥挤的人群，谷书琳支着一只手从兜里斯卫生纸，左右转了转，最终选了几件青菜土豆去结算。

青菜蔫蔫巴巴的，应该是要被扔掉了，九毛九一斤，简直便宜到白送。

然而收银的大姐把价格打出来，谷书琳对着莫名多出的几块钱傻眼，抬头一看，先是被吓了一跳。刚才骂人的大姐不知道怎么就轮岗了，板着一张线条粗硬的大方脸，一个好脸色也不给。

谷书琳捏了捏手指，鼓起勇气：“阿姨……”

大姐理都不理她，大声喊道：“后面的快点，把买的东西放这！”

声音恰巧在她耳边响起，震得她耳朵疼。

谷书琳思考了两秒，果断放弃了青菜，只拿走了土豆。哪里料得到别人根本不放过她：“那谁，把你东西拿走去前边付钱！称了又不要来这儿干嘛来了!添麻烦。”

谷书琳不想争辩，假装没听到，即使如此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别人当然不会觉得她是太过畏畏缩缩不知道争辩，反而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

快步走出超市，环抱着一袋土豆，趁着夜色沿着黑暗的影回到不远处的小区。

春天还没有正式到来，天仍旧很冷。裹着围巾哈了口气，热气沾到黑框眼镜上面。本以为一路顺风，接下来不会再有什么坎坷，没想到这么冷的天，自己家门口居然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颜水苦哈哈的蹲了半个点--四十分钟前她从6号楼一楼隐蔽处窥探谷书琳的行踪，发现她的踪迹后立马追出去，然而很不幸运了，她完美地错过了，以至于只好等在谷书琳的门口。

谷书琳朝颜水点了点头--颜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觉得自己这么杵在别人门口，怎么也会被问一句吧，结果，结果谷书琳就这么放她进去了。

进门之前颜水还有些紧张，生怕在屋子里面见到不该见到的人，结果刚进门，看大里面的景象，颜水就完全往下心来，无他，屋子里面的景象实在是太符合一个年长的肥宅的标准了--沙发上除了一个供人放下半个屁股的空地，塞满了抱枕和零食。穿过的衣服挂在一切可能挂的地方，包括沙发靠背、电视机柜子、椅子靠背。一个用那个饮料罐堆起来的四方堡垒上面铺了一层糖纸，糖纸上面是瓜子壳。利用度最高的一个瓶子里面塞满了卫生纸和别的生化垃圾，瓶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电视机还留有余温，拖鞋四脚朝天。屋子里面的气味还算清新，盖因一个刚被剥了皮的柚子，奄奄一息的只剩下半个身体。

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水大概率是交的太多了，阳光又不足，看上去没那么有生气。

颜水决定先坐下来问问谷书琳是不是真的记忆受损。

这时候谷书琳已经把沙发上的杂物扔到一把椅子上。显然这把椅子承受了自己不该承受的重量，其他东西没有落脚的地方，欲盖弥彰的被堆在地面上。

相似的居住环境总是能引起人们的熟悉感，颜水觉得这间屋子是安全的。

谷书琳给她烧上热水，自己跑到厨房里面半天不出来。颜水大感疑惑，走到厨房门往里探了探脑袋，意外的发现谷书琳正在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准备开火。哦豁，这是要打算亲自下厨请她吃饭啊。

虽然她晚饭还没吃，身体很累，但总觉得一上来就被这么盛情相待很不习惯，自己不过就是带大小姐逛了个超市吗，不仅被人二话不说的请进来还被请吃饭。

这个时候她好像忘记几天前莫名的被关在门外的冷遇了。

颜水忙说：“不用这么客气，我待会回家煮碗面就好了……”

谷书琳拿起菜刀的手一顿：“我饿了。”

扶着门框的颜水有一瞬间的石化：感情不是给我做的，只不过自己肚子饿了，所以就这么一声不发的把她晾在客厅？

颜水：人生如此艰难，我好卑微。

不一会儿，食物的香味从厨房里飘过来，颜水收缩腹部，挺胸抬头，一副不会食嗟来之食的样子。

饭出锅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里面卧着鸡蛋和翠绿的葱花，面碗上方码着大块的肉。一碟土豆丝，一叠烧茄子。香味直直的窜进颜水的鼻腔，让她觉得更加饥肠辘辘。

颜水心想：你不仅晾着我，还要在我面前直播吃饭。简直是太可恶了。

趁着谷书琳就在面前，颜水决定抓紧问问题：“谷小姐，你为什么搬到这个小区里面住了？我记得你在西郊是有一座房子的。”

谷书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当然是因为我搬家了。”

颜水四处看看，除了那盆奄奄一息的多肉，实在没看出这间屋子有家的气息。

冰箱是满的，这点倒是不错。但几乎所有的壁橱里面都是空的。除了生活必需品--譬如牙膏牙刷和毛巾，整个屋子里几乎没有其他能体现生活痕迹的小物件。颜水环顾一周，甚至没能发现一面镜子、一块钟表、一个衣架。这里就像是一个暂住的寓所，借住在里面的人很快就会离开。

谷书琳像是理解了她的想法：“我刚搬到这里，自然东西不多。”

颜水还要再问，接下来的话突然被打断，被一碗同样热气腾腾码着牛肉的面条。

“吃吧，待会凉了。”谷书琳说完，把一叠卫生纸放在颜水右手边，递过来筷子。

颜水：我好感动吖，原来大小姐这么会照顾人的吗。

肚中有饭，颜水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但是任务还是要完成：“大小姐，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谷书琳点点头：“嗯。”

很好说话吗，颜水还以为谷书琳会抱着胳膊朝她扬下巴，用一种轻蔑地不懈的语气说：“你们凡人一定不止有一个问题，问吧。”

至少在她近距离观察谷书琳之后发现她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或许也有可能是这次意外改变了她。

颜水：“大小姐，你还记得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谷书琳：“搞房地产的。”

……也算是吧。

颜水：“你还记得去年海桐市影响力最大的一起绯闻是什么吗？”

谷书琳：“XXX他爹抢了他的媳妇，还把人加在了户口上。”媳妇变成妈，不知道那位小少年心中遭受了多么大的冲击。

看来谷书琳的记忆没有什么错误，看来真的只是性情大变啊。

确认了至一点，颜水接着办公事的东风，也是为了确定谷书琳真的正常，又接着问道：“您还记得自己的家里有什么人嘛？”

谷书琳：“知道。按再生家庭再算，我爸妈现在都不知所踪，我家就我一个人。”

颜水：哇哦。

颜水又问道：“按再生家庭算，你家里不应该是两个人吗？您的丈夫和你自己？”

谷书琳皱了皱眉头，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绽放出一个明媚十足的笑容，左手轻轻锤了一下右手：“是这样的。”

那十足明媚的笑容仿佛拨开阴霾的阳光，如此轻易的拨动人的心弦，从心的深处感染人。颜水松了口气，顺口道：“虽然不知道你和立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立先生的的确确是还在关心你的。咱们中国人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嘛，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颜水还在絮絮叨叨，谷书琳的脸上反而露出疑惑的神色，并且她的疑惑越来越重，以至于颜水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话茬。

“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谷书琳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开始打量颜水，半晌才缓缓道：“你从哪里听说我的先生姓立？我先生明明姓李。”

颜水震惊了：“谷书琳小姐？我们老板立回枫不是你的合法丈夫吗？就我所知，你们的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

谷书琳坚决的摇了摇头：“你说错了。”然后，谷书琳条理分明、原原本本地把一个人描述了出来。

“我的丈夫姓李。他住在海边，平常会做一些小生意，毕竟家里有一座沿海的院子，改成了三层的小楼在夏天招待旅游的人。淡季的时候会出海，捞些外快，一年能赚不少钱。这次是因为我跟他闹脾气--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一个小姑娘打打闹闹亲亲我我，我太生气了，这才决定搬出来住一段时间。也是你们这儿的房租便宜，周边基础设施还好，倒是个不错的落脚地。”一边这么说着，谷书琳脸上时而闪过幸福的，或者愤恨地，然后是有那么点赌气的小情绪。总而言之十分生动，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可是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啊？！

“哦，对了，我丈夫那天亲自把我送过来的，不过你可能没见过他。”

颜水：！！！那个不高不胖不丑但长相平平却气质危险的陌生男人？不对？谷小姐这是记忆错乱了吗？这是脑袋短路了啊？！

颜水小心翼翼的问：“你还记得‘立回枫’吗？”

只见谷书琳又皱起了眉毛，似乎正在不太高兴得回忆。颜水一看，有门！

就在这时，颜水听见谷书琳说：“你提我妹夫干嘛。”

颜水：(╯□╰)(╯□╰)(╯□╰)

谷书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她要怎么跟老板汇报？！

--您的妻子可能在过去三个月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大事故，脑子已经坏掉了？

--您的妻子可能过去三个月是跟野男人跑了，并且已经把你当作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亲人？

--亲爱的老板，老板娘她不认识你了，我建议您跟谷书琪小姐趁这个机会把关系定下来，好有一天能够成为合法夫妻、双宿双飞？

大小姐真是给她出了一道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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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爱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天仁”的员工在被谷越的“汇鸿”拒收后，奇迹的被另一家公司接收了。这家公司虽然名气不高，但有着数十年的历史，底蕴不错，待遇优良，正想要扩大自己的版图，看中了“天仁”员工有一套合适的运作体系和相关经验，且价格便宜，于是排版决定全员接受。

莫小爱也受到了人事部的邀请，毕竟之前整个案件的内幕外人都不知道，大家还以为她只是因为公司一蹶不振受到了打击，伤心离职了。而且她工作能力出众，被原先的同时记起很容易。

工资很合适，甚至比她在“天仁”的时候还要高；待遇也不错，甚至办公地点就在莫小爱现在租的房子不远处，连搬家的麻烦都省了。

莫小爱在三餐不饱，处境凄凉的待业状态，是对这个邀请很心动的。但当她第一天去接受面试，了解到那家公司的背景的时候，却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这家公司，是立回枫注资的。同事们还在打趣前老板的对象多有爱心，多疼老板，但莫小爱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呆在这家公司。

谷书琳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自己怎么能在做了事后推手，毫无心里压力呢。她愧疚、自责，不断地自问为什么当初不能想清楚自己怎么就成为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