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裴度在心里给颜水点了个蜡。不愧是大小姐，战斗力不输从前啊。

午餐是西兰花和牛肉，玉米粒大大一勺。米饭的味道不错，立回枫把西兰花和牛肉吃干净，勺子一次又一次从玉米旁边错过。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立回枫对谷书琳的态度，大概超不过这份玉米粒的重量。

一方面，谷书琳作为他的妻子，在过去某段时间内陪伴他，在明知道谷书琳与自己印象当中的信中人形象气质大不相同时，立回枫没有选择顷刻间与人决裂，反而阴差阳错的继续跟谷书琳玩着所谓的夫妻游戏，过家家一样经营平淡枯燥的，并且热度不够的婚姻。

归根到底，立回枫嘴上说着看重婚姻，心里恐怕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实际上，他不愿意为了婚姻当中的意外付出一点责任。不管是结婚对象与实际不符，还是婚姻当中两人单薄如水的感情。他能“忍受”，并且以为这是奉献、是无私，实际上是厌恶变动，得过且过。他这么认为也是有理由的，毕竟他的父亲母亲，即使养育了三个孩子，不光见面的机会不多，彼此主动联系的时候更是寥寥无几，多数时候还是他们作为儿女的帮忙牵线。即使是少有的几次碰面，都是客客气气，仿佛最熟悉的陌生人。说的也是，要是父母两个能多关注一下家庭事务，立权文不会变成一个工作狂、玩弄感情的混蛋；立梨不会把除了实验室和自己的科研项目之外的东西看的那么轻；他也不会活得随性到忘乎所以。

另一个理由就是，他给了自己这样的错觉--随着空间距离的扩大和时间的流逝，在深刻的感情也会流逝。他很清楚自己只有在谷书琳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生出诸如此类：她怎么还不回家？？今天早上谷小姐不够热情，这是为什么？她今天情绪波动好大，一定是工作上的事，我还是乖一点比较好--等等这样的想法。

一旦离开谷书琳身边，或者谷书琳单方面的拒绝与他交流，立回枫自己就能想一个完全冷淡的旁观者一样审视着谷书琳，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如：--哦，董青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他介入我和谷书琳的婚姻不会有什么恶劣的后果，谷书琳也不会因此与我离婚，那么就放任好了，他们两个再亲密又能亲密到什么程度呢？

再比如：--谷书琳好像不太喜欢我--她应该没什么喜欢的人，防备心太重，我在他眼里是类似“侵略者”的角色，原谅她不准我进入她的书房好了。

立回枫现在关注谷书琳，就像是正在拨弄那些玉米粒，怀着审视的眼神，抱着怀疑的态度。正在衡量要吃掉它，还是扔掉它。

立回枫摸了摸耳尖，全然不觉的自己这样是不是太无情。

说来可笑，支撑他这样关注谷书琳的感情，不是过去半年自己同谷书琳的点点滴滴的温情，而是愧疚。愧疚于自己作为丈夫的角色没能给予谷书琳一个宽容和有力的印象，以至于她在遭受磨难的时候刻意隐瞒不利的消息，妄图抵抗整个舆论和真相，最后被人骂成过街老鼠，甚至差点被扔到海里喂鲨鱼。这件事情他没有搞清楚--据说人被捞上来的时候是不清醒地，至于是被推下船还是自己跳下去的，实在是无从得知。立回枫也愧疚与没能第一时间追踪明显可疑的船只，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只捞出来一个莫小爱。他是愧疚的，以至于心情低落，在完全接受不到谷书琳的消息的时候又十分无能为力，难免对身边的人态度不好。他知道莫小爱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仍然作为一个待业青年数着余额过日子，知道自己给人留下的印象太差了，甚至让人避之不及。

这份愧疚能支撑他到什么时候呢？也许是谷书琳的“认知障碍”完全恢复的时候，也许是谷书琳某天从大街上认出他来的时候。等到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可能会把谷书琳接回来，重新接触，继续履行自己的丈夫的责任，拥有一段完整而完美的婚姻。

至于现在--谷书琳可能仍旧不太想见他。立回枫明白大小姐是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人，当初大着胆子把“天仁”的事情瞒下来，应该不只是出于功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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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书琳走出小区，铺面的冷风无孔不入，很快就把她吹的瑟瑟发抖。

街面上的人不多，公交车慢悠悠晃过来。谷书琳跟着导航一路走到城中村，跟出租的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按照指示，谷书琳终于跟姓安的房东见面。这位安先生年纪四十左右，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租客，空了一间，刚搬走一堆小情侣，里面的东西还算齐全。让谷书琳惊喜的是，房间里面还有一只吊扇，虽然已经被灰尘、油渍和蚊蝇染成了黑色，一时半会儿也排不上什么用场，但这意味着打算长期租住的谷书琳将有一个清凉的夏天。

行军床上铺卷着一叠被抛弃的床褥和床上桌、小台灯，应该是上一个住的人留下的，房东也没有清理。下层只有一块床板，缝隙里是不知名的脏污。谷书琳往前迈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两步，算是完成了“看房”这个环节，接下来就是谈租金、讲明居住期限了。

“你别看这地又小又破，出门左拐XXX大厦，右拐XX商贸，往后是XX湖，往前是一水的夜市餐馆。居山临水，交通便利，工作还好找。之前住在这屋子里面的小丫头白天出去给人干保姆，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挣三四百块钱呢。”

“住我这儿的人都安静。你隔壁那小子每天就晚上十二点出点声，就键盘响。小伙子没媳妇没朋友，订外卖都不跟人说谢谢，绝对没别人说话。”

谷书琳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等大叔说完了，她知道自己也要开始压价了。

“我睡眠好，住哪儿都睡得着，吵不吵倒是无所谓。”

“别说周围那XX商贸和XX湖，我连夜市都逛不起，一般不去给自己找罪受。”

“半夜十二点我正要集中精力学习呢，你这住的人那个时候打扰我很不地道额。”

“你这没卫生间没洗手池的，我洗脸还得出去打水。那风一吹，皮肤又干又痛，得烧我多少化妆品啊。”

…………

“您开个价吧。”

这场地下交易速度的被解决了。谷书琳出去转了转熟悉环境，站在马路牙子上呼吸一口汽车尾气，深深的感概生活的不易。

谷书琳正在这儿迎风感慨呢，不料一低头，就看到一个圆润的影子驻足在自己面前。

说是圆润，实在是不太恰当。

人家就是丰满了点。

胸是胸，腿是腿，前凸后翘，就连脸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婴儿肥。

谷书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然后闪过一丝怜悯。

这么有料的姑娘，居然要跟她这样的黄豆芽一样居住在没有安全保障的城中村，实在是比自己还要不幸运。

谷书琳盯着人家看，人家也在盯着谷书琳看，一边看还一边嘀咕着：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宛如唐僧念经。谷书琳忍不住问：“姑娘，你认识我吗？”

那位圆润的姑娘露出一个被雷劈到的眼神。

谷书琳神色严肃：“不要假装我好像应该认识你似的。”

“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们不时一类人。”笑话，A和D什么时候能走到一起了才怪。

被二度暴击的莫小爱：“……(╯□╰)”

“大小姐……”莫小爱觑她神色，试探着问：“谷书琳，你疯求辽？”

谷书琳：“我很好，很正常，没有问题。”

莫小爱用细嫩的手指轻轻拍拍自己的胸膛，那真是一树梨花带雨轻摇，撩拨到人心底深处：“那就好，那就好。”

她忽然委屈起来，憋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当初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有这么沉重的后果。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号码，我对不起你，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你能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吗？话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怎么不回涓云？立先生应该还在等你。”

谷书琳这是第二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立先生”，神情无奈--有一个在自己面前自说自话的。

涓云早已经被她卖掉了，卖给一个姓立的财主是不错。可是你们都提他干嘛，我又不认识他？

“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

莫小爱停下擦拭眼角的动作，那块细嫩的肌肤因为大力的搓揉露出红痕，显得她楚楚可怜：“真的？”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而是“我原谅你了。”

谷书琳没有多做解释，她觉得有那么些人总是把自己的过去弄糊涂了，还大言不惭的在自己面前说些什么保证的话。

莫小爱：“那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是促进感情增长的一个好办法。正好谷书琳也饿了，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坐下--地方是谷书琳选的，莫小爱还大大吃惊了一把。

“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谷书琳是考虑到莫小爱的经济状况的--这个姑娘长得讨喜身材也是引人注目的那种，但穿着上就朴素的泯然众人，搭配的虽然不错，但质感甚至比不过9.9元的T恤。谷书琳能在颜水那里大手大脚，是考虑到颜水受到了贿赂，但莫小爱当然不属于那众情况。

莫小爱话比较多，从“你是如何逃生”到“许文亮还活着吗”再到：“那群人伤天害理就该遭受法律的制裁，恶人终有恶报”，不知所云。

谷书琳回答：“被丈夫送过来”，“感情不和暂时分局”再到“经济上有困难，但这顿饭还是AA”。

莫小爱一边听，一边停下了筷子。

她感觉自己认识了假的谷书琳。

有问必答，言无不尽，虽然话题完全是她在引导，但谷书琳从前可是连个引导的机会都不给她。而且，而且，眼前这个人，说话实在是太温柔了吧。

莫小爱从前从来没有发现谷书琳的声线这么好听。以前听到的都是冷硬的：“来我一趟办公室”、“这么点事都做不好我养你吃白饭的啊”或者“垃圾，重做”。完全让人不能关注声音的特点。现在面对面跟谷书琳坐着，谷书琳凑在矮小的桌上说话，声音也低下来，莫小爱觉得简直被苏到了。

除此之外，莫小爱还觉得谷书琳的话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什么叫“我丈夫住在一百公里外的渔村”？什么叫：“他今年三十多了，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从小就不被家里人关照，缺爱，总想着吃外面的花花草草”？

莫小爱很快就和颜水一样发现了谷书琳的不对劲，面对谷书琳一本正经的絮絮叨叨，颤抖的放过下醋瓶，突然抹起了眼泪。

“大小姐，我对不起你。”

“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莫小爱生成了自动自己的一系列脑补：谷书琳被人绑架遭受了一定程度的虐待，以至于脑部受损，回来后被立回枫嫌弃，赶出了家门，连分手费都不给。

渣男！

无可救药！

混蛋！

莫小爱兀自义愤填膺，一旁的谷书琳看着她挥拳头的样子不明所以。

下午莫小爱帮着谷书琳一起搬家。

谷书琳东西不多，两人一人一个手提袋就可以了，其中大部分是衣服和食物。到晚上的时候房间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莫小爱跟谷书琳道别，问她明天有什么打算。

谷书琳：“我需要一份工作。”

莫小爱心想：我也是。

谷书琳说：“你有什么推荐的吗？就在这附近。”

莫小爱认真考虑了一圈，觉得附近没有什么高大上的职位适合谷书琳。

因为谷书琳率先列出了自己的条件--“不需要本科文凭，最好什么证书都不需要。”

“工资最好月结或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