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外所得(下)
王祁安从屋顶悄然落下,神不知鬼不觉紧蹑在慧义身后。
夜色如墨,江陵城中的喧嚣逐渐沉寂,唯有更漏声遥遥传来。
慧义一路七拐八绕,似有意甩开追踪之人。
但在王祁安眼中,这些虚晃之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伎俩,哪里瞒得过他的灵觉。
那肋下包裹在夜风中随着慧义起伏腾跳,偶尔从布缝间透出一丝衰竭的气息。
王祁安心中大凛。
大愚禅师被迷魂香制住,此刻生死全系一线,若不及时解救,只怕凶多吉少。
然而若贸然出手,不仅暴露自己,更可能令大愚禅师横遭毒手。
他沉下心来,凝神运转,炽焰真气在经脉间悄然流转,如暗火蛰伏,等候最恰当的时机。
慧义在一座三进院落前停下脚步,轻叩三下,门自内打开。
一名身形精悍的年轻汉子守在门后,见是慧义,立刻侧身让路,神情警戒地往四周扫视一圈。
王祁安早已收敛气息,伏于高处黑暗之中,纹丝不动。
那汉子扫视一番后,未有异常,随即关上院门。
王祁安从墙头掠落,轻如落叶,借着院内老槐树的遮蔽,悄无声息落在树桠之间。
院内房灯火隐隐,透过窗纸,可见人影绰绰,低语断续传来。
他展开灵觉,将整座院落的人员分布看了个通透。
院内共有七人,除慧义和那开门汉子外,正房内另有四名高手严阵以待,另有一人,气息奄奄,想必正是大愚禅师。
这四名高手的修为比寻常武林好手深厚不少,但在王祁安当下的状态之下,也绝非不可应付。
只是大愚禅师毕竟身陷险境,一旦动手,自须确保他毫发无损,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王祁安俯下身来,目光如鹰,紧盯着正房方向。
这时,房内忽然响起一阵细微但凌厉的风声。
是有人运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
他心头一紧,正要抢在对方出手之前先发制人。
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另一侧忽然传来“唰”的一声轻响。
一道夜行黑影从院外掠入,速度之快,竟连院内几名高手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来人在半空中将身形一旋,无声无息落在正房廊下,随即侧耳贴门,做出倾听姿态。
王祁安目力锐利,借着月色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千西月,这莽撞的丫头。
此时此地,分明是来添乱的!
异变突起,正房的门骤然洞开,一道人影持刀疾扑而出,直取千西月咽喉。
刀光如电,快逾闪思。
千西月万料不及已被发现。
突如其来的杀机吓得她身躯微颤,身形下意识后退,却仍迟了半步。
就在那冷森刀光堪堪触及她颈间的瞬息,一股横飞而至的劲气当空截住,刀势倏然一滞。
王祁安从树上飘身而下,横身挡在千西月身前。
双指夹住来刀,食中两指微微一弹,一股炽焰劲力顺着刀身反推而出。
持刀之人猝不及防,虎口发麻,倒飞数步,却未跌倒,稳稳落在廊柱旁。
王祁安沉声道:
“带大愚禅师离开。”
千西月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拔腿便往房内冲去。
院内其余高手此刻皆已惊觉,或持刃,或纵身,纷纷朝王祁安包围而来。
王祁安迎上最近一人,炽焰真气升腾,掌力如熔岩,轰然激发。
掌力与来人拳劲正面撞击,发出沉闷的爆响。
那人身形向后疾退,踩碎了廊下两块青砖,才勉强立定,面色铁青,虎口渗血。
王祁安并未追击,脚步一转,已面对另外两名同时扑至的高手。
这两人配合极为默契,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刀法诡异飘忽,透着一股阴寒杀气。
王祁安凝神应对,炽焰真气随心而动,不攻反守,任那两柄利刀如蛇似鬼,或劈或刺,却总在电光火石间被他化解。
两人原本以为能以人数优势速战速决,不料竟连门都摸不到,心中开始生出忌惮。
这时,慧义在旁厉喝一声,劲气扶摇而起,一把手刀劈向王祁安后颈。
此刀出手之快,兼含水月心法催动的暗劲,非泛泛之辈可比。
王祁安侧身斜步,右肘反击,恰好撞上慧义手腕死穴,令其一击落空,手腕酸麻,险些脱力。
他趁势逼近,拍出一掌,带着炽焰劲气的掌风呼啸而至。
慧义慌忙运功迎架,掌力相交之际,水月心法与炽焰真气激撞,竟发出一声如烈火灼水的嗤嗤异响,热气蒸腾。
慧义只觉五脏如焚,内劲大乱,不由自主连退三步,神情大变。
此人古怪真气克制自家内力,一时心神动摇,杀意微收。
就在这片刻停顿之间,千西月已从正房内掠出。
身后背着已被解开捆缚的大愚禅师,满头细汗,拼命往院门方向奔去。
王祁安一声低喝:
“走!”
他脚步一踏,炽焰真气大爆,热浪如海啸向四方散开。
院内众人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浪逼退,纷纷捂面抵挡,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对方身影已从视野中消失。
三人如同流星穿夜,越墙逾屋,数息间已拉开足足两条街道的距离。
王祁安接过大愚禅师,将其背在身后。
老僧呼吸极度微弱,形如枯槁,但脉象尚存,经脉间却充斥着一股阴寒香气,正是那令他功力全失的迷魂香。
千西月上气不接下气,贴着王祁安走,娇声道:
“那几个怪人,不像中原武林人……”
说到一半,抬头见王祁安目光淡然,似乎并无一丝慌乱,不禁瞪大眼,嘟囔道:
“你真的不怕死吗,刚才也太险了……”
王祁安目视前方,淡淡道:
“你怎么跑来了?我不是叫你在客栈等着?”
千西月脸色微红,小声道:
“我……我是担心你啊……再说,这不是正好帮上忙了吗……”
王祁安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一扬,转瞬又恢复了沉肃。
他背上的大愚禅师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老僧唇间溢出:
“……阁下……救命之恩……老衲……”
王祁安轻声道:
“大师安心调息,余事之后再谈。”
他脑海中却已飞速转动。
这些明显是水月忍的人。
此刻定已开始追踪,江陵城内耳目众多,在解开大愚禅师体内的迷魂香之前,必须找一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然而更令他隐忧的,是那个尚在夜色中伺机而动的水月忍二师兄——
此人武功之高,只怕在整个江陵,已无人是其对手。
除非……
王祁安忽想到一人,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浮现。
孟坤。
翌日一早。
江陵城早市的喧嚷未曾褪去,街头巷尾却已悄然多了许多面生的武林人物。
或三三两两,或孑然独行,神情各异,却无不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王祁安此刻坐在一间隐蔽院落的内室,神情凝重。
床榻上的大愚禅师,已渐渐苏醒过来。
昨夜在许世朗等人的接应下,将大愚禅师安置于此。
此院落是平天军在江陵潜伏的一处秘密据点,外间是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的绸缎铺,里头却另有洞天。
经过一整夜的调息,加之王祁安以炽焰真气助其散去体内迷魂香残毒,大愚禅师的气色总算恢复了几分。
老僧睁开双目,深邃如潭的眼神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王祁安脸上。
迟疑良久才开口道:
“阁下救贫僧于危难,大恩大德,贫僧铭记于心。”
“大师吉人天相,在下不过略尽绵力。”
大愚叹了口气,目光悠远,沉声道:
“贫僧行走江湖数十年,自问颇有阅历,却万料不到,昔日在紫竹庵所信任之人,竟是敌方潜伏的细作。”
王祁安道:
“那贤云主持,也是水月忍安插的棋子?”
大愚微微颔首,神情痛惜道:
“贫僧与他相识十余载,其处事稳重,品行端正,向无异状,竟也能被人蒙骗至此。”
接着沉默片刻,忽然抬眼道:
“昨夜慧义曾在密室说了些什么,阁下可曾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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