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　星期二

今天方舱洗手间的使用情况开始悄然改变。

因为这里患者众多，而厕所的格子间数量有限，且不能冲水，一直都是使用吸粪车来解决。然而吸粪车来得不是特别频繁，厕所的卫生很难维持。

在厕所的格子间里，除了茅坑中难以避免的污物，在你踏脚处及角落里，也能见到大小便。于是，每天都有着非常卑微的小快乐——若是连续打开三个格子间，有一间还算干净，心情便是十分雀跃。

很多阿姨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开始了小型的“厕所革命”。

不知道从哪天起，前来上厕所的阿姨们都会端一盆水，上厕所前后都会冲一冲，冲去污浊。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中国大妈是如此有素质和智慧。在她们的带领下，这几天格子间厕所干净了好多。

偶尔还会有阿姨监督，看到有人上厕所没有带盆子，批评：“要是都像你这样上厕所，厕所当然没法干净。自己要记得冲厕所啊！”

一直批评得没准备盆子的人落荒而逃。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少部分阿姨这么做，接下来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志愿者在各个厕所格子间门口张贴了告示，上面写着“厕所无冲水，记得自己用水冲”。我也是突然发现，在厕所格子间前摆放着两个盛满了水的垃圾桶。“厕所革命”终于变成号召大家一起冲水。

在方舱，洗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来方舱后，一直没有洗头洗澡，我猜想女浴室大概是有什么设备坏掉了。眼看着男浴室经常有人出入，而女浴室则是关着的。然而今天，突然看到最右边的女浴室不再关着，里面还冒着蒸汽。

有个阿姨告诉我：“热水器修好了。”

我赶紧争取准备洗头。之前我带了吹风机过来，吹风机在这里应该算是稀罕物品，同一隔间的阿姨告诉我，她们都没有带吹风机过来，之前都是赶着中午的时候洗个澡，洗完后把头发包起来自然风干。

我爸爸给我带的这个吹风机，是非常古老的那种，看起来很酷，光滑的银色表面，看上去像是金属版的小猪佩奇。然而这个不知道是铁还是铝合金的材质的吹风机非常沉，出风率又很小，打开久了，出风口处的金属会变得烫手。怕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当时听社区网格员说，我们带来的东西有可能全被销毁，爸爸害怕浪费，竟然不知道从哪儿给我找来了这么一个“文物”。

然而，带着吹风机的我，竟然没有带洗发水和护发素。我只好厚着脸皮找同一隔间的阿姨们讨要着。一个刚刚洗完头的阿姨递给了我一个近乎空了的洗发水瓶，真诚地向我交代：“这里面还有一点洗发水，你可以加水进去摇一摇，能洗一次。把瓶子留着，下次还能再找别人要一点。”

听着阿姨的话，我只觉得又温暖又心酸……在这个几乎用不上钱的隔绝空间里，你需要什么大概都会有人帮你。之前我连脸盆都没有，也是一个有两个脸盆的阿姨特地把她的新盆子送给了我。

我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仅剩的洗发水交给我的阿姨，问道：“阿姨你不用了吧？”

这个阿姨笑着摇摇头：“今天检测结果出来，我应该马上就能回家了。”

前几天，眼见着这位阿姨的头发越来越油，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洗发水不多了，想省着点。现在临近回家了，倒是特别洗了个头，可能也是想着体面地回家吧。

谢过之后，我便拿着脸盆和各种沐浴用品去了浴室。

女浴室里共有两排八个热水器，一个阿姨正在调试着水温，看我走进去便告诉我：“温度不是很高，还在烧。”

“没关系，我太想洗头了。”我回答着。

旁边有一个比我略大几岁的姐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洗澡。

浴室里有一个小铁门，洗澡的人需要从里面锁上，这样外面的人不能随便进来。我进入浴室后，对面的阿姨就关起门来：“我关门了，准备洗澡。”

阿姨刚脱下外套，就听见有人敲门：“让我进去，我也要洗。”

我们已经打开水龙头开始洗头，门口的人一直在敲门，我们也只好停了水，躲到一边，把她放进来。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外面的水不够热，要进来打洗脚水，只好再暂停了放她进来。

每次放人进来，都会有一股股冷风钻入。浴室里没有暖气、浴霸，冻得我们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更可怕的是，女浴室在洗漱间的旁边，对面也是一排排格子间的洗手间，有不少人往来，我们洗澡时不断有人试图开门进来，确实不太方便。重复几次之后，我们就有些烦躁了。

“再有人要进来，我就不放她们进来了。”最靠近门口的阿姨说着。

刚说完没多久，就有人试图敲门进来。

靠近门口的阿姨吆喝着：“等一等，等一等，我们马上就洗完了，现在不方便。”

大部分人听到之后都离开了。然而有一位阿姨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敲门，门口的阿姨让她再等等，她还是不放弃地要进来。

门口的阿姨有些不耐烦了：“热水器还没烧好呢，水还是凉的，我们洗都有点冷，你等下再洗吧。”

这个阿姨没有骗她，除了我用的这个热水器的出水温度还可以，她俩的热水器的出水温度都不高，只能勉勉强强哆嗦着洗一洗。

门外的阿姨答应了：“好，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过了不到一会儿，这个阿姨就又来了，再次敲着门问：“里面的人你们洗完没啊？我要进去！”

我心里就有些反感，明知道里面的人还没洗完，而且来往的人不少，不太方便开门，何必这么催促。

这个阿姨一直在门口站着，一边敲着门，一边念念有词。这情景可比《情深深雨濛濛》中雪姨敲门可怕多了！

我们想假装洗澡水声太大没听见。然而，在浴室的门旁边有一扇窗子，虽然有窗帘遮盖，但站在浴室外竟然可以伸手拉开窗帘。门外的阿姨见我们不搭理她，便直接伸手拉开窗帘，向里面探望着。

这可把我们给吓坏了，毕竟窗外还有人在不断走动着，哪怕掀开窗帘一角，我们都可能被其他人看到。

我们只好停下来，各自躲在门打开之后的视线盲区中，门口的阿姨用毛巾包裹着身体去开门。

这个不依不饶的阿姨进门之后，便打开水龙头尝试着：“欸，这水温怎么这么低？”

“我都说了是冷的嘛，让你稍等会儿再进来。”

“哎哟，好冷哟！就这么凑合凑合洗吧。”刚进门的阿姨哆嗦着笑了起来。

这个阿姨似乎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看出我们有些不爽，还大声和我们开着玩笑，不过得到的反馈寥寥。

我已经洗完澡了，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哎，你等等啊！我还没洗完。”刚进门来洗澡的阿姨说。

我看了她一眼，刚刚她不也不考虑我们还在里面洗澡吗？

“我先躲到一个地方，你再开门吧。”

我没说什么，按照她说的去做。

大概以己度人是件很难的事吧。

虽然在方舱里感慨万千，可这几天发朋友圈，我还是尽量保持着情绪淡定，甚至说说段子。

一位行业前辈看到我发的朋友圈，突然被打动，联系自己的艺人朋友给我手写了好多祝福。这位大家尊称为“飞哥”的前辈，其实我之前只见过一面。突然收到这些鼓励，惊喜之余，又有种莫名的感激。感激前辈的肯定，让我意识到，原来只是正常叙述一个病人的日常也能给他人带来力量。

有记者联系我，说希望我能多拍点患者的日常生活，向大家传播一下正能量。我自然是乐意的，因为我日常本就爱拍点东西做记录，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感兴趣，希望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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