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火神山,见到外婆 2月19日 星期三
早饭之后,又有广场舞的声音传来。
神奇的是,来方舱的前三天,我一直好奇却未曾体验传说中的“方舱广场舞”,不知为何在最近两天这么频繁了。
经过昨天,今天听见广场舞的声音,我便直接加入一起跳了起来。
午饭吃饱喝足之后,有微微的困意,刚想着要不要午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开口后,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这边是火神山派出的救护车,现在准备过来接你,你好好准备一下,待会儿记得拿张出院证明。”
怎么那天联系过的卫健委的人没有给我回电话呢?
我瞬间就从**跳了下来。
“好好好。”我连声答应着。
“我过半小时再给你打电话。”对方说。
我赶紧收拾东西,把被子重新叠好,日用品什么的装起来。
“怎么了?你要转院了吗?”同一隔间的其他病友问。
上次我说要去火神山时的兴奋和未能成行之后的失落,她们都看到了,此时看我兴奋的样子,估计也猜到我能去火神山了。
我还算麻利地收拾着行李,等把行李稍微整理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便去拿我的出院证明。
我再次走到方舱的护理区前,表示我即将转院,需要出院证明。
医生们大概工作过于繁忙,略有不耐烦,在查阅了转院名单之后告诉我,没有看见我的名字。
我顿时急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该不会又要重复上次的步骤,让我再失望一次吧!
我请求医生再看一遍,可惜再三确认后,转院名单上确实没有我的名字。
我告诉医生:“这次是火神山的人打电话通知我的,告诉我他们马上过来接我,不可能是假消息吧?”
医生却表示,转院名单都是卫生局开给他们的,如果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他们也没有办法让我转院。
医生又沉默了几秒钟,对我说:“我看了一下,如果你的身体情况还可以,你可以尽快离开方舱的。”
这话也让我陷入沉思。这应该是爸爸最希望听到的吧,他听到了应该会很高兴吧。最近爸爸每天都在家庭群里发红包,每个红包都有他的表白和寄语——“早日回家”“我爱你们”。他以前从不这样肉麻,可眼下总担心会留遗憾吧。
可如果我还想去火神山,就不能告诉他。
我满怀心事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看着刚刚收拾了一地的东西,我再次坚定决心:爸爸,对不起,我有自己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可坐在病**,我始终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收到我转院的消息,火神山的人怎么会马上来接我走呢?可如果有这个消息,为什么方舱这边还未获得准许呢?
我始终想不明白,但想了想,我至少可以从我听到的消息来源这边问问情况。于是我便回拨了刚刚接到的那个电话,大概五秒之后,对方有了回应。对方刚接上电话,我就把心中的疑问像倒豆子一样倾泻出来。
“不好意思,刚刚我在方舱这边索要出院证明的时候,说是在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噼里啪啦一顿说,电话那头的人愣了几秒之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可能不是刚刚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我们这边的电话是流动电话。”
这让我有些慌张……原来,我都没办法找到刚刚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
我有些六神无主,继续问着:“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找谁好呢?”
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我定了定神,想着电话那头的人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况,但也许知道其他相关信息,兴许我能找到一些线索出来。
我便继续问对方:“不好意思,那请问您这边都是通过卫生局收到接送患者消息的吗?”
“不是,我这边是医院直接通知我接送。”
“那请问您是否知道卫生局的联系方式呢?”
虽然不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情况,但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是非常有耐心,过了片刻报给我卫健委一个分区的电话号码。
我按照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对面的人接了,态度却有些迟疑。
我说了许久我的情况,电话那边的人却只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只是在这里值班的。”
听到这番推托之词,我有些生气,但这已经是我能够抓到的救命稻草,我不得不苦苦追问着,虽然到最后也未获得答案。
躺在病**恍惚着。难道我又去不成了吗?
好在此时,电话再次响起。是刚开始给我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如同天籁。
“你转院手续办好了没有?”
这是我最后的一线曙光。我赶紧告诉她我目前的情况和遇到的问题。
救护车上的人沉默了,而后告诉我:“本来我以为其他事情都办好了,只是收到通知过来接你。”
我拜托她,语带哭腔地求她:“拜托了,请一定帮我想想办法。我很想去,但目前真的好被动,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救护车上的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告诉我:“我去咨询一下,想想办法。你在方舱这边也需要努力,争取两边一起想办法。”
听到对方这样说,我总算感受到不少安慰。如今爸爸担心我出事,不支持我的决定,而妈妈也不敢明确支持我的决定,没有人真正站在我这边。可现在,救护车上的人说要和我一起争取,我觉得我至少不是完全无助的,还有其他人在试图想办法帮我。
我再次来到方舱中央广场的护理部前,向工作人员咨询情况。可他们依旧告诉我,在转院名单上没有看见我的名字,无法给我办理转院手续。
我再次回到病**,看着天花板,默默地难受着。
这时候,一个护士口中轻轻念着“63号”走到我床边,看了一下床头的患者信息,核对了我的姓名后说:“我来通知你转院的。”
我都有点不敢相信,坐起身来问护士:“确定我能转去火神山吗?”
护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册子,点了点头说:“赶紧收拾一下你的行李。”
护士通知完转身离开,我赶紧下床继续收拾东西,刚刚只收拾了一大半。没想到只待了这么几天,琐碎的东西还是挺多,有些刚开包的护肤品或是药品之类,得重新用保鲜袋一一包好。在重新收拾的过程中,带来的蛇皮袋的拉链被撑坏了,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瞬间失去了约束,崩开了。
我赶紧问周围的病友是否有多的大袋子可以给我,大家让我去询问这里的工作人员。可惜他们也没有大袋子,倒是给了我好几个大的黑色塑料袋,让我把行李多套几层装起来。
同一隔间的阿姨见我笨手笨脚的,半天也没包好行李,干脆走上前来帮我收拾,边收拾边向我交代各个注意事项:“你去火神山之前,一定要在身上多裹几层,帽子、口罩都戴好。口罩要戴双层的,你这个眼镜还挺大的,应该能隔离点唾沫。吃饭的时候,离其他人远点,最好躲到一个人都没有的角落去吃。再问一下医生,有没有多的手套,给你一副,把防护工作都做好。”
有几个阿姨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向我道了几声祝福,祝我身体健康、一路平安。
爸爸不让我去火神山的时候,曾提到我是轻症患者,比方说我只有5%的肺被感染了,然而在火神山,病毒的浓度是远远高于方舱的,那么我余下的95%的肺也有可能被感染。
我觉得爸爸这个说法夸张了,当时就下意识地否定了。然而现在听着这个阿姨絮絮叨叨的叮嘱,我难以避免地想到我即将去往的火神山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穿戴、说话、吃饭等方面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有一定危险。我心里一点一点紧张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抠痘痘把脸上的皮肤抠破了,接触病毒后会不会很快感染呢?可惜我没带痘痘贴这种东西,但至少我得把这个皮肤创面给封住,减少皮肤和空气的接触,避免感染。我想了一下,从行李箱中找出了牙膏,挤了一点抹在破皮处。
我怎么这么聪明呢,能想出这种办法!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镜头里自己的样子,头发被帽子紧紧包裹住,戴着一副巨大的框架眼镜,脸上还糊着一坨一坨绿色的牙膏……唉,我可太狼狈了!
行李有点多,也很沉,那个好心的阿姨把我送到了门口。
我想起来她说的话,到护理区询问是否有多的防护手套,可惜没有。
走回中央区的时候,我发现阿姨们都围在一个小荧幕前。阿姨们今天又有了新玩法,开始研究起卡拉OK了。有个阿姨拿起话筒,跃跃欲试地唱了起来。
可真是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武汉女人啊!她们这么乐观积极向上的样子,怪可爱的。
又有些想落泪的冲动,可惜我马上就要离开,听不到阿姨们唱歌了,这两天看着广场舞的那个领舞阿姨,感觉好可爱,真想和她聊聊天,可惜没机会了。
唉,不知道火神山是怎样的情况。若都是危重症患者,气氛怕是很难像方舱这样活跃吧。
接到电话,说救护车已经到了。
见我行李比较多,一位男性志愿者借来推车,帮我把行李送到了门口的救护车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救护车。
志愿者帮我把行李推到救护车前,救护车上的人帮我把行李拿了上去。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救护车上的环境,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右边是两个单人座位,左边放着一个带轮子的单人担架,担架旁和上方有小柜子或抽屉,摆放着各式医疗设备。
除开车的司机外,车厢内还有一个医护人员,他坐在我座位前方。刚一上车,他就拿出了温度枪给我测体温,又用连接着仪器的血氧仪测血氧,认真地观察了半分钟左右,告诉我没问题。
“您有多的防护手套吗?”刚刚在方舱没要到,我便试着找他要一下。
医护人员站起身,先是在担架旁的医疗设备中找,翻找了半天无果,又打开担架上方的柜子找。
救护车在行驶中,轻微摇晃着,医护人员站得不稳,有些踉踉跄跄。而后,他还真找出一副防护手套,递给了我。“这个手套可能跟你平时用的不太一样,看看习惯不习惯。”
这手套看起来有点厚,但弹性很大,戴在手上依旧能够灵敏地使用手机。医护人员看我使用无碍,便转过头去忙自己的。
戴上手套之后,我总算安心一些。
其实,在一开始听到外婆在火神山,我可以赶去帮忙的时候,本能反应是一定要去,顾不上想太多。然而在确定能去打包行李的时候,听着旁边阿姨的叮嘱,我开始有些紧张。等上救护车后,我才真正开始感到恐惧。这可能和眼下这个特殊的空间有关——救护车,总能让我联想到急救,他们接送着病人从各个地方去往医院,有的病人被成功救活,有的病人离开人世。救护车更像是生命的“摆渡车”,连接着生死。
坐在救护车里,我不禁浮想联翩,不知道未来命运会怎样,心中也有无数种情绪在交织着。
即将见到外婆,必然是兴奋的。但是当时火神山医院打电话给妈妈的时候,已经给外婆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妈妈还在电话中说:“也许这次她救不回来了,但你至少可以给她送终。”
妈妈这样说让我有些焦灼,担心自己去得太晚,甚至来不及见上外婆最后一面。
对自己即将进入火神山这个传说中的地方——聚集了最多危重症患者的医院,内心还是非常恐惧的。
而且,从知道自己真的可以去火神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未曾告知爸妈,主要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面对。想到上次和爸爸视频,他在电话那头一遍遍地苦苦哀求着我:“孩子,你别去啊,千万别去。”但我肯定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先斩后奏,直接告诉他最后的结果。
即便我这么自我安慰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内疚。
种种思虑和情绪此起彼伏,脑海中似乎有很多个小人争相倾吐着内心的想法,让我这一路很不好受。
大体上还是感觉很无助。
新冠肺炎是一个让人孤独的疾病,把每个人的路分开。走着走着你会发现,旁边是没有别人的,只有你在踽踽独行,前方可能有野兽,可能有泥泞,而你没有地图和向导,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摸索。
我独自来到方舱的那一刻是如此,一个人坐上救护车去火神山也是如此。
终是一个人经历和走过的路,心里有再多无助恐惧也很难和他人讲述明白,而且就算说了出来,路还是得一个人走。
这个时候朋友就很重要了,若是有着聪明且有强共情的朋友,在你失落和无助的时候,他能给予一些建立在对你了解的基础上的话语,能给你很大的帮助。这大概就像你在丛林中迷路的时候,有人在你耳边低语着,鼓励着你,提示你行走的方向。
在全家一起去做检查的凌晨4点,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知道情况的朋友打电话给我,用最温和的语气一边安慰鼓励着我,一边提示我下一步该如何去做,我才不至于慌张无措。
当外婆去了火神山而我可能无法去照顾她的时候,“别担心,火神山这边医疗条件更好,立下了军令状,要达到最高的治愈率。”他试图让我宽心。
当我决定要去火神山时,了解到是我自己主动做的决定之后,他说:“你不会冲动的,我相信你。你要记住,你去火神山不是去奉献牺牲的,你是要把你外婆带回来的。”
听了这话之后,我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安心了不少。
在急救车上,我反复咀嚼着朋友的话,用近似施咒的方式给自己心理暗示,努力让自己缓和情绪,更加淡定。
就这样,我终于到达了火神山医院。
还没下救护车的时候,我试图透过车窗看看传说中的火神山,却只见到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进了大门之后没多久,司机就说到了。然而,司机只是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并没有核实该送我去哪个科室。我就这样被丢到了感染一科。由于内心过于紧张,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我来错地方了。
在火神山和医生交流外婆的病情
病房大门打开了,医生们赶紧接手新来的病患。两个护士过来帮我把行李拎进去。行李略重,看着面前的护士很吃力地抬着其中一个,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火神山医院内部陈设可真是充满着后现代工业风——进门之后,前方和右手边是两条笔直的长长的走廊,素白的地面和墙面,走廊里还放置有各种金属色的设备,迎面走过的人也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看不清样子。
总有种莫名的穿越感,像是来到了很多年后,由于环境污染或次生灾害之类,导致人类面临危机。眼前的这一切,总能让我脑补出这种带有科技感的灾难电影画面。
等护士把我带到病房之后,我瞬间感觉有些不对劲——外婆不在里面。
难不成她已经进ICU了?还是我们分别在不同病房?不太可能吧。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到,妈妈在电话里曾说外婆在综合科,赶紧问了问医生这里是哪一科,这才得知自己来错了地方。正当我转身想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发现最靠里的那个患者看起来非常像一个远房亲戚,我忍不住一声惊呼“××伯伯”,那位患者大概看到我关切的眼神,又朝着他呼叫,便挣扎着用双手撑着床试图坐起身来。
然而他稍微起身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并不是我的那位远房亲戚。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对着这病房里的人解释着。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位患者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他大概以为真的有亲人能前来看他。我落荒而逃,想到这位患者努力挣扎着起身的样子,心中有些愧疚,我不该给予他亲人到来的错觉,而又让他如此失望。
我告诉值班护士,我应该去综合科。对方让我坐在门口等着,然后用对讲机通知送我来的那辆救护车,再把我送到对的地方去。
我有点想上厕所,护士告诉我只有病房有厕所,可以向这里的病患借用一下。她把我领去其中一间,我忍不住观察了一下其中的陈设。白色逼仄的空间中,有洗浴池和淋浴设备,在洗浴池旁还有一个类似热水器状的纯白色滚筒状摆设,不知道是否有什么特殊用途。在这个洗手间中,我感到莫名的压抑,想了想原因,原来是洗手间内并无窗户与外界连接,而灯光有些昏暗,从而形成这样让人自闭的小空间。
上完厕所洗手后,我突然发现地面上有着深红色的痕迹,忍不住倒退了一两步。我借用的这个病房住着几位老人,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健朗,难道他们发病或治疗过程中会有这样出血的症状吗?
内心有些沉重地走出洗手间,向着病房内的两位老人道别:“谢谢,祝你们早日康复。”
最近“早日康复”这句话出现频率很高,当我离开方舱和病友们互相道别时,我们都说过这句。当时只是一句寄语,如今更像是祝福。
和方舱相比,火神山防护级别更高,三级防护,医护人员多了一层蓝色防护服,除了防护眼罩,还有透明的防护面罩。
值班护士给我拿来一份盒饭,说:“你就坐在门口附近吃吧。”说着,她给我拉来了一个活动的小桌子。
这句话让我挺紧张的,总感觉是不是门口更安全一些,没有接触到更多里面的空气,受到病毒感染的概率更小。
我打开饭盒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持续不停且越来越重,最后干呕起来。听着这个男人咳嗽和干呕的声音,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忍不住脑补出一个干瘦的男人单手扶着墙在洗手间洗手池中抠着嗓子眼的画面。
我内心的惊恐在不断递增着,于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她说:“有的病人可能情况严重一点。”
想到刚刚在地上看到的疑似血迹,听着这个男人凄厉的咳嗽声,加上冷色调的有些压抑的白炽灯光,我就没什么吃饭的心情和胃口了。
等了好久,救护车还是没有来,我不免有些着急,忍不住一再去催,护士也无奈:“我已经说过了,但是暂时没有救护车来。”
他们告诉我,目前救护车使用紧张,且每次进出火神山,全车都要进行喷洒消毒,否则会加大司机和外面接触到救护车的人被感染的风险。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小时外婆在干吗?会不会有什么紧急情况或危险呢?那天打电话给市卫生局的时候,对方也说,如果外婆进了ICU,我也是见不到的。该不会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结果还是见不着外婆最后一面吧?我越想越着急,但又无可奈何,开始在走廊上踱步。
总算等到了救护车,我被送到了外婆所在的综合科。
我先是在门口等待着,又有一个陌生电话打给我,问我到哪里了,知道我就在综合科门口后,表示这就让人来接我。
此时是晚上八九点,综合科外一片漆黑,只看到里面亮着的灯。门打开,护士姐姐笑得非常亲切,帮忙和我一起拿着行李进门后,询问我的情况。
“我是过来找我外婆的。”
“噢,我知道了,那你外婆的名字是?”
我在火神山医院的患者手环
我报上外婆的名字,护士看着手中的名单,埋着头写着什么,然后又让我报上我的姓名。她给我戴上一个病人腕带,我低头看了看,笑着开玩笑:“果然是升级了。方舱的病人腕带是手写的,这边都是机打的。”
还是一样测过体温和血氧后,她领着我一步步迈向外婆的房间。
做过很多思想准备,可真的看到外婆奄奄一息的样子,我还是接受不了。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带我来的护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外婆躺在**,歪着头痛苦地皱着眉,眼睛几乎是闭着的,看起来像是没什么意识,然而左手却拉着扶杆。
她拉着扶杆的情景我太熟悉了,外公曾重病卧床多年,卧床期间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什么,哪怕意识并不清醒。大概人生病后,总会试图用手拉着什么。
我知道,外婆是缺乏安全感。
我大声叫着“外婆”。她没有理我,可能是因为耳背,但我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她没理我是因为意识模糊了。
我走上前,握住她拉着扶杆的手,没想到触手的感觉如此冰凉,我的手忍不住缩了一下,心里好像系上了一块很重的石头,沉沉地坠了一下,眼泪瞬间落下。
我继续呼唤着“外婆”。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握住她的手,也许是感应到了我的呼唤,她缓缓地睁开双眼,看着我愣愣地说:“这辈子我吃过很多苦,什么大病大灾我都挺过来了,这次我是不是挺不过来了?”
外婆的话又让我眼泪不断地往下流,以前她在很多时候开着玩笑,还表现着对死亡的凛然无畏。大概人只有在距离死亡很远的时候,才会假装毫不在意地如此说,而真的离死亡特别近的时候,才会真的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感到恐惧。
真的觉得心疼,外婆是个特别要强又倔强的人,从来不曾显露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也害怕着,只能安慰性地喃喃说着:“嗯。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会把你带回去的。”
大概我也在安慰着自己。
她的手太凉了,让我莫名地难受。我打开行李袋,准备拿出那些能保暖的东西,让她暖和一点。在我从行李袋中拿东西的时候,她勉强坐了起来,看了我好几眼,然后露出震惊的神色:“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过来了?”
很快她变得愤怒:“你不要过来啊!谁让你来的?”
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她之前是有些意识模糊了。刚刚看见我的时候,大概只觉得有着熟悉的亲切感,对我说那些。而现在她才意识过来我是谁。
我放下行李,赶紧走到她病床前:“我是来照顾你的。”
她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一只手虚空地拍打着:“你回去!回去!不要得这个病。这个病很痛苦!”
我一只手握住她不冷静地拍打着的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背,试图安抚她,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不要紧,我已经生病了。我们一起回去。”
她的耳背程度近乎失聪,要凑到她耳边很大声地叫唤,她才能依稀听到一点。之前给她配的助听器用过一次就掉了,妈妈刚又给她定制了一款入耳式的助听器,然而她经常为了省电不舍得用,我们没好气地批评了她好几次。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个消息,表情渐渐从疑惑变为将信将疑。
我打开行李,继续找着东西,她一直默默盯着我。
我拿出了从家里带过来的毛毯,打算给她垫上。
外婆倒是非常配合,身体不好无法起身,但是努力地左右翻身,方便我把毛毯垫在她身下。还好我带了两个热水袋来,之前在方舱一直没用上,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我出去问护士哪里有开水,护士犹豫地告诉我,可以给外婆多盖点,但最好别用热水袋,老人的皮肤可能没那么敏感,万一热水袋漏水被烫伤了,可能更加麻烦。
我犹豫了一下,刚刚接触外婆的皮肤,体温太低了,靠她自己暖和过来太难了,大不了我在旁边看着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意外,于是还是决定用热水袋。但护士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因此在装开水的时候,我就没有装得太满,担心热胀冷缩热水袋爆开,旋转开关时也使劲拧了拧,防止漏水。
外婆的双脚也是冰凉,我脱下自己的袜子给她穿上,让那点余温温暖外婆的脚。两个热水袋,一个放在她手下,一个放在她脚下。
外婆的情绪不像我刚来时那么激动,小声抗议着:“乖,不用搞,多麻烦。”
又叮嘱着:“有空调,空调开一下吧。”
这让我十分难受,外婆不算贤惠,可她真是打心眼里特别害怕麻烦他人。妈妈和我说外婆不配合治疗,看着医护人员进病房的时候,就摇摇手让他们走开,就和在家她开始感觉有些不舒服时,禁止我们离她太近一样。我知道,外婆是怕传染给他人,无论是我们还是医护人员。以前看到书中说,年迈的大象感到死期将近,会去到一个秘密的地方独自死亡。我感觉外婆也是这样,她之前不想告诉医护人员我们的联系方式,也是不想再给我们增添麻烦。而且就算她一直发冷,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实在是过于“懂事”和体贴了。我一直觉得,“骄纵”必是先有“纵”而后才“骄”,而过分“懂事”除去个人修养,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卑,担心自己不那么被在乎,所以往往主动向后退一步,选择对生活妥协。
外婆年纪大了,担心会成为我们的拖累,更不可避免地担心我们会这样认为。还好我能过来,她知道我们都是放不下她的,就不需要那么体贴了,可以告诉我她需要什么。我不希望她在体贴中离开,而是可以“麻烦”一下我,我们一起努力,让她的情况好起来。
有了毛毯、热水袋、空调之后,老人家的体温终于慢慢升高了一些。
我还想给外婆加一床被子,被她阻止了,责怪道:“谁要盖这么多啊!”
这熟悉的责怪让我倍感亲切。这才是她平时应有的样子,会有可爱的“好汉要提当年勇”:“我年轻的时候做手术拿掉胆,身上插了八根管子!”会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身体健朗着:“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我走得快。”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平时啰唆起来和批评人的时候也是很不客气的。
外婆床头有个黄色的大塑料袋,应该是医护人员给她系在床边的,塑料袋口和地面上有些污物,我猜想着大概是因为她老是呕吐,在旁边绑上个塑料袋比较方便。
我想着现在我在她身边,应该不用担心随时会呕吐的情况,就把垃圾袋扔掉了,借来拖把把她床边拖了一遍。担心床的栏杆上也有呕吐物,我用湿纸巾和酒精分别擦拭了一次。
从我进门开始,隔壁床的袁阿姨就一直在和我说着话。袁阿姨不是本地人,虽然有点啰唆,但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倒也能调节一下当下压抑的氛围。
袁阿姨告诉我,她之前还以为外婆不会说话。我心酸地被逗笑了。
袁阿姨还告诉我,我的到来让她放松很多。本来她觉得自己症状并不严重,但隔壁两张床的老太太情况都很严重,原本睡我这张床的老太太持续咳嗽,而外婆则是整夜发出哀号声,这些让她感觉特别害怕。但没想到我这样的年轻人也会过来,她就不这么紧张了。
不过,现在和外婆沟通确实是一个问题。那天带着外婆去医院打针时,妈妈没想到此后不能回家,就没有给外婆戴助听器。幸好去方舱时,我带了个小本子准备随时写日记,我可以通过写字来和外婆进行沟通,之前定制的助听器还没到的时候,我就和外婆这么对话过,她也熟悉。
可是,如果外婆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该怎么说呢?我第一反应是,如果有一条长绳子就好了,把我和外婆的一只手拴起来,老人家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拉拽一下绳子让我知道。可是一来没有绳子,二来这么做也不现实,不仅影响外婆翻身,也影响我休息。看外婆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想成功把她带回家,估计是个长期的攻坚战,如果一直得不到好的休息,我自己可能也会倒下。
外婆每天用眷恋的眼神看着我
要是有一个带绳子的铃铛就好了,外婆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拉动绳子摇响铃铛。于是我又脑补起来,这时候视线落到衣架上,而病床周围都是金属护栏,如果用衣架敲击这些金属架子,必然会发出声响……
顿时我就想到了办法,我把衣架放在外婆手中,然后握着她的手敲了敲金属护栏,在她耳边大声说:“这样叫我。”
外婆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又坐到自己病**,外婆一只手还拿着衣架,我接过衣架的另一头戳了戳自己,再次俯身到外婆耳边说:“要是我没听见,就用衣架戳我。”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真令我欣慰,虽然她病重卧床,但意识还很清醒,还是和之前一样聪明。
护士过来告诉我:“你来就好了。你让老人吃点东西,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全靠这个针吊着。”
从家里去方舱的时候,我还带了一些食物,其中有可干吃可泡水的麦片。我看外婆的床边有牛奶,便拿出一个塑料杯子,倒上牛奶泡好麦片。
老人家看着我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非常惊恐:“我不吃,不要搞给我吃。”
勤俭节约是外婆一直以来的原则,而浪费粮食是老人的死穴。于是我说:“我都泡好了,不吃不就浪费了吗?”
然而她还是拼命摇头。我拿着泡好的麦片走向洗手间,边走边观察老人的反应,她无动于衷。
看来是真的不想吃,连原则都不顾了,这可让我怎么劝她好呢?
我看床头边放了几个橘子,外婆喜欢吃这种带有甜味的食物。
“我剥个橘子给你吃?”
外婆大概没听清我说什么,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见我拿着橘子就要剥开,本能地拒绝:“唉,不用。”
不过这次她拒绝的眼神和态度都不是特别坚决,我就势剥开橘子,放到了一个小塑料杯子里。
外婆犹犹豫豫地拿起了一瓣,吃了下去。
然后我开始慢慢清理着东西。火神山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脸盆、一个装满洗漱用品的袋子、一条毛巾和两个衣架。把东西都整理好后,差不多12点了,我也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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