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不想吃东西 2月20日 星期四
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警报的声音,一阵急促的“嘀嘀嘀嘀”,吓得我迅速坐起来,一看是外婆的监护仪响了,屏幕最上方不断闪烁着红光。
没想到我赶到这儿不到12个小时,就会遇到如此紧张的情况,我有些慌乱无措。
我赶紧拿起床头边上的呼叫铃,大力地连按了好几下,但没收到反馈。我便慌乱地穿着拖鞋冲出病房去找护士。
外婆需要24小时戴着的监测设备,主要是手臂上深蓝色的电子血压计、夹在手指上的指脉氧仪和贴在身上的电极片。这些仪器观测到的数据和监护仪连通着,便于随时观测她的情况——电极片主要观测心率,指脉氧仪测量血氧和脉率,血压计在测量血压的同时也能监测心率。
护理站里几个护士正在值班,看到我焦急的样子,一个护士赶紧冲了过来。走进病房之后,护士先把外婆手臂上的电子血压计取了下来,说:“这个不能一直戴着,你要时不时给她取下来,不然血液会不循环。”缓了一分钟后,护士重新给外婆戴上电子血压计,重新测了一遍数据。
护士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取下了外婆的口罩。原来是氧气管掉了下来,血氧降低了。在重新戴上了氧气管之后,血氧慢慢升了上来。
还好还好,看到护士松了一口气,我也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我这护理工作做得还是不行。
护士嘱咐着我,监护仪主要观测的是心率、血压和血氧,心率需要在60到100,血氧或者脉氧需要大于93。稍微麻烦一点的是血压,高低压各有一个范围,高压需要在90到140,低压需要在60到90。当观测数据不在正常范围时,监护仪就会发出警报提醒。
我认真地听着,但是护士说得稍微有点快,我又是个对数字特别不敏感的人,大概只记住了心率和血氧的范围。
外婆清醒了,身体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看着我和护士对话。她应该听不清我们说什么,但也没什么特别痛苦的表情。只是在重新测血氧和放上呼吸管的时候,她会抬抬手和转过头配合,乖乖的样子像一个小朋友。
都说外婆不配合治疗,现在看来情况应该还可以,只要外婆有求生的欲望,不放弃自己,一切都还有希望。
“其实她其他情况还可以,虽然身体不好没有做过CT,但是看这血氧数据还可以,肺部感染应该不严重。”护士边看着监护仪,边向我叮嘱着,“只是老人不吃不喝,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劝她吃东西,这点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我们沟通太难了。”
嗯,火神山的医护人员,包括其他援鄂的医护人员,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之前我就在网上看过寻求方言翻译志愿者的消息,甚至还有人出过武汉话教程,作为常年不在本地生活的人,我甚至都偷偷打开教程复习了一下。
除了方言因素,外婆有听力障碍,我和她对话也多是通过写字。想必火神山的医护人员做过很多努力,没有办法才想着让家人过来帮忙吧。
“记得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吃东西。我们都是用比较贵的药物打针保住她的命。否则,你来的时候可能都见不到人了。”
这话让我既感慨又感激。对于我们家人而言,外婆年纪虽大,但我们还是希望她长命百岁。但客观地说,其他人可能会想着外婆的确年事已高,或许到了寿命将至的时候。
关于是否通知我来照顾外婆一事,我想在火神山应该也有争议,感谢坚持这个想法的人,没有客观冷静地衡量是否值得,仅把外婆视为病患,平等地对待。
“有点晚了,你赶紧休息吧。”护士边说边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又睡了几个小时,听到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病房里的传递窗那儿传来的。
跟方舱的一个个隔间不同,火神山里是比较封闭的两人病房或三人病房。在这里大多数时候除了医护人员,你大概只会和同病房的病友打照面,不像在方舱随时可以遇到其他隔间的人。另外,在方舱,食物和药品都是由护士或志愿者发放到每个人手上,而在这里,为了保护医护人员,每个病房都设有一个传递窗,食物和药品都是通过传递窗给到病人。
“记得他们打开传递窗的时候,我们不能打开,免得病毒从我们这边传过去了。”同一病房的阿姨告诉我。
我发现在传递窗口发放食物和药品的人,穿的都是白色的二级防护服,和方舱的一样,比接触我们病患的医护人员少一层蓝色的防护服。
我拿了我和外婆的盒饭。外婆看着我手中的盒饭摇了摇头:“我不吃,你吃。”
之前在家的时候,外婆就已经处于这种情况,滴水不进。
“你别逼奶奶。她太久没吃了,消化不了。”同病房的热心阿姨说,“你先吃,再想办法喂她。”
我看早餐里有粥,想着“不然就吃点流食吧”。然而,当我尝试着把粥放到她面前时,外婆产生了强烈的抵抗。
想到凌晨的时候护士对我说的话,我甚是惶恐。外婆不吃可怎么办,经过这么多人的努力,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要卡在外婆身上吗?
我几次尝试让外婆吃东西,但她都使出浑身解数抵抗,这让我非常绝望。爸爸妈妈那边我还不敢告诉,妈妈知道我来肯定会开心的,以为我能改变什么,但我到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劝外婆吃饭都办不到。爸爸又该多痛心啊,他是不是又要和妈妈冷战了?想着想着,我就忍不住痛哭起来。
老人家见我哭了,震惊地看着我,说:“不哭,不哭。”
她肯定明白我在想什么,眼神中透着悲悯,说:“那我吃一点好不好?”
我瞬间打起了精神。粥已经凉了,我拿着开水瓶去热水房里接了两瓶开水,倒在脸盆中。我把粥盛到塑料小杯子里,放进脸盆,过了一会儿,把小杯子拿出来,用手摸了摸,热乎了很多。
这边的病床是可以摇起来调节角度的,我便赶紧到床尾调整角度,让外婆坐起来。
给外婆喂粥,我是欣喜的,但她的表情充满了无奈。大概喝了两口,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问:“可以了吗?”
“可以!可以!”我连连点头。
我的要求不高,我也知道她滴水未进很久了,只要比之前进步一点点就可以。
通过病房窗户,看到对面病房在做心肺复苏
早上喝完那两口粥后,外婆不断干呕着。因此午餐的时候,不管我怎么劝,无论是在她耳边说,还是写字向她哀求,她一直不断摇头,再不肯吃一点东西。这真的让我身心俱疲。比较麻烦的是,午餐没有流食。可外婆已经很久没摄入食物了,我想了想,干脆舀了两勺米饭放入杯中,再倒上开水搅拌几次。等米饭沉淀之后,再把这个米汤倒入另一个杯中。这样相比普通开水,这个米汤就多了一点米饭的微粒吧。外婆果然没有太排斥,喝了两小口。
“今天好歹吃了一点点,没关系,一点点就行。”医生安慰着我。
我忍不住发了一条微博,感慨着如果能有婴儿米粉就好了,是流食,而且比稀饭更有营养,如果外婆能每天喝一点,没准儿能慢慢好起来。
中午的时候,家里打来群视频电话。
手机振动的那一刻,我本能地感到惊恐,但我知道这是躲不过的了。
“你在哪里?”爸爸看着我身后的环境,问道。
答案他必然是知道的,只是不死心,我当然也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昨天下午,我当时太忙了,来不及跟你们说。”
当然不是因为太忙,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爸爸沉默了半晌,说:“有点困,我先去休息了。”
爸爸退出了群视频聊天,我想他可能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好好消化这个信息。
爸爸退出群聊后,妈妈才开始说话,她终于敢在我面前表现她的欣喜:“你真的到火神山了?”
我把视频调换了一下镜头,让妈妈看一下外婆。
“还是不爱吃东西,今天想办法让她吃了一点,慢慢来吧。”
“行,你到了就行,肯定比之前好。”妈妈欣慰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你爸会怪我的。上次告诉你外婆在火神山,你爸爸到现在都在和我冷战。”
我知道妈妈挺艰难的,她告诉我消息的痛苦一定不亚于我,然而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不能因为顾忌爸爸的心情而放弃外婆。
“没事,慢慢他会想通的,就算想不通也只能这样接受了。”
我不知道是安慰妈妈还是安慰我自己,毕竟明知道爸爸痛苦还坚持过来,也是不孝。
火神山有一点和方舱一样,一天也会有三次查房测量身体数据。
下午医护人员来查房的时候,我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想请问一下,轻症患者转移到火神山这边来会重复感染吗?”
“你已经得过这种病了,不会再感染了。”
我刚松一口气,想着这样我就好和爸爸交代了。
“但是这边重症患者多,可能有的人不仅是单一疾病。如果他身上同时还带有其他传染性疾病,像是什么H1N1、禽流感之类,你生病了免疫力也不强,还是很有可能被传染的。”
这话让我有一点紧张。但是没关系,我都已经确诊了,不会再运气这么差了吧。
至少……在我安全回家之前,这点就不要告诉我爸了。
在这里,除了劝外婆吃饭有点辛苦外,其他都还好。外婆一天大概要注射六七瓶点滴,在每一瓶点滴打完之前,需要通知一下医护人员换药。不过外婆视力不错,会自己看着点滴,眼见点滴就要打完的时候,也会用衣架敲敲栏杆,提醒我去找医生。
外婆现在无法进食,所有身体所需的营养成分和消炎针都得通过注射获得,每次打完一天的针都已经是凌晨1点多。
这些天来,每天她都是这样的吗?
“她不能起身,旁边的老太太帮她按铃。奶奶视力挺好的,有一次旁边的人针打完了,她就指着这个老太太的针。”
同病房的热心阿姨比我早来一天,我只能从她支离破碎的描述中想象着在我来之前和外界沟通困难的外婆是如何生存的。
再有一件事,就是协助外婆排泄大小便,并做好记录。这是个看起来辛苦但实际上最轻松的活。劝吃饭这件事容易让人身心俱疲,观察老人注射需要非常仔细,一不小心就会错过,而帮助排泄和清理是比较直接的。
大概是因为外婆不怎么进食只打点滴,所以她并无大便,只有小便,小便次数大概和注射的点滴瓶数相当。外婆用不惯尿不湿,一定要用尿盆解决。
“这边的护士忙,之前老太太都是坐在尿盆上半天,一声不吭的。”同病房的热心阿姨说,“看他们给老人家端屎端尿的,我都很感动。”
听到这句话,我很感谢护士,也心疼外婆太懂事。想想她一个人坐在尿盆上,盆骨略微悬空着,安静地继续打针的样子,我就觉得好心酸。
以前外婆是个身体健壮的老太太,从未麻烦过我们,如今独自来到这里,更是不想去麻烦陌生的医护了。但她心里一定是很害怕和很孤单的吧,我能来这里陪她,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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