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照顾不好外婆,我对你不客气” 2月21日 星期五

半夜听到衣架敲击的声音,起身看了一眼时钟,3点过几分。

潜意识真的很神奇,当我把衣架递给外婆,告诉她可以随时用这个叫我后,睡眠自然会变浅。

外婆想上厕所,我把尿盆放在她身下,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已经结束的时候,外婆用手按住了我。又过了几分钟,我俯身,外婆摇了摇头:“还没有好。”

我便干脆坐在床边,将脚撑在外婆病**,看着她床的方向坐着等她。刚刚虽然醒了,但依旧有些困,坐着坐着只觉得睡意袭来,我开始用手撑着头,架住自己来抵挡越来越深的睡意。

我真的坐着睡着了,直到再次听见衣架敲击围栏的清脆金属声。外婆看向我轻声说:“我解完了。”

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外婆竟然尿了半个小时。每次要上厕所时,外婆会敲两次围栏,拿出便盆和拿走便盆各一次。白天的时候没怎么注意,晚上需要静坐等待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外婆小便要这么久。

我从外婆身下拿出尿盆,去洗手间清洗。

我觉得我在做这些的时候还比较熟练。但奇怪的是,我在家里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别说脏活累活,就连一些日常家务我都不曾参与。我分不清是外公去世之前看外婆和妈妈一起照顾外公时自然学到了,还是来之前已经有过思想准备,所以能做好。

外婆应该算是重点观察对象,入夜后,每隔两三个小时就会有护士来查房,看看她的情况。

因为同病房不止我和外婆二人,有时候声响还挺大,可能会把人吵醒。因此护士查房频繁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有次我听到袁阿姨发出啧啧声,有些心虚。她也是病患,这样确实有点打扰到人家休息,若是为此有什么抱怨,我也能理解,然而袁阿姨什么也没说。

白天袁阿姨给她丈夫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自己睡不好,我有些心虚,但袁阿姨只说到她来这里心理压力大。

外婆吃早餐依旧是个问题,怎么都劝不动,我非常着急。

早上有三名主任医生前来查房。我知道其中一名主任医生在我来火神山的事情上帮忙努力协调,心中十分感激。

这三名医生和外婆聊着天,我看出来了,除了查房了解情况,主要的一点是进行心理疏导。然而,因为外婆的听力障碍,他们沟通起来十分困难。毛主任都是俯下身来尽量靠近外婆,并加大音量,和她沟通着。

“她昨天吃东西了吗?”主任医生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昨天吃了,今天还没有。”

“那不行,一定要吃东西,听见没有?”主任有些着急,“人是铁饭是钢,你不能不吃饭啊!你要好起来,你还要回去遛你的小狗狗。”

听到那句“人是铁饭是钢”,感觉又温暖又好笑。

一个是严肃正经的军医,一个是年近九十的老人,军医却一本正经地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老人,用着凶巴巴的语气却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综合区毛青主任查房,鼓励外婆要继续加油

外婆还是表示着:“我不想吃饭,我不要吃。”

“她非要逼着我吃饭啊!我不吃,她就瞎哭。”外婆找毛主任诉苦。

“逼着你吃是对的,就是要逼着你吃。”毛主任说完这句话后,突然看向我,“你要好好照顾你外婆听见没有?你要是照顾不好外婆,我对你不客气。”

毛主任对我的叮嘱让我哭笑不得。

就和我刚来火神山的时候,有护士对我说“谢谢”一样,无论是温柔的话语,还是这带着一丝威严的叮嘱,我始终都能感受到,他们是和外婆站在一边的。

医护人员把照顾外婆这件事情当作他们分内的事,才会去感谢和叮嘱我。然而,照顾家人明明是我分内的事。

听到他们这样说,我总会由衷地想落泪。

主任医生来看过外婆之后,接下来是护士查房。护士先是提醒我室内有换气系统,教我怎么去判断排风口是否出风,接下来帮外婆换针,发现外婆打针的左手开始瘀青。

因为需要不断输液,用的都是留置针,由惯常的钢针打入再抽取,在静脉中和血管外保留软管。一来为了尽量保护静脉,二来也能减少医护人员在输液上的耗时。留置针一般说是可以放置七天,但每隔三四天会检查下情况。

外婆年事已高,左手已经瘀青,出于想让静脉养养的目的,护士说先换右手打一打。

这是我来之后第一次看外婆打针。因为外婆很难坐起身,护士弯着腰贴近床面,先扎好了止血带,然而外婆的静脉依旧不明显。

“哎,我眼睛有点起雾了,看不太清。”护士姐姐说着,拍打着外婆的手臂,再努力凑上前去看了看,可惜还是看不清楚,只能继续拍打着。拍打无果,护士姐姐按压着外婆的血管。

“这是干吗呢?”我好奇地问。

“要看看血管有没有弹性,没有弹性的血管不能打。”

大概因为还年轻,在以往打针的经历中我没有遇过这种情况,现在才知道原来输液也还有这么多条件。

“主要是我戴了两层手套,感受不到,手套戴多了连温度都感受不到。”护士姐姐无奈地说。

护士姐姐慢慢地把钢针朝着她认为是血管的方向扎了过去,看了看输液管:“怎么没有回血呢?”

随即抽出钢针,再小心翼翼地扎了两次。

“这护目镜戴着实在是太难看清了,我又摸不到血管。”她有些着急。

我也跟着护士姐姐屏息凝神,可依旧没看到血液从输液管中出来。

“换个地方打。”护士姐姐说。

她还保持着弓着身子的姿势,看着努力打针的护士姐姐和一语不发配合着的外婆,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心疼谁好。

我摸了摸外婆的头。外婆看着针进进出出重新换地方打,一脸了然,想必这是她最近习惯了的常态吧。

早饭外婆就没有吃,午饭她还是不想吃。

我有些着急了,医生说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尽量尝试进食,否则断食太久,肠胃功能丧失,以后也难以恢复。

外婆是个非常要强的女性,这辈子都没学会撒娇,对我的教育也是女生不可以随便哭。外婆这样的教育延续到了妈妈身上,从小想买玩具时,妈妈就告诉我:你要是想要什么要好好说,哭着闹着,妈妈是不会给你买的。

外婆讨厌女生用哭来威胁,讨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法,可是如今,只有我哭,才能让她吃一点东西。

我还在本子上写着特别有威胁意味的话:“你要不吃,我也陪你不吃。”

我现在这又是嗷嗷哭又是威胁的样子,多像我看不上的在商场里撒泼打滚要玩具的小孩啊。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得让她吃点东西。

外婆伸出胳膊,准备**脉血

外婆大概只喝了一口粥,等我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外婆手疯狂地向上抓,一直干呕着,见到我,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向我求助。

栏杆边的垃圾袋已经被我撤走了,她想吐又怕把**弄脏,想要脸盆。我赶紧把脸盆递给她,再把床摇起来。

她斜靠在**,歪着头吐。“我是真的不能吃。我吃了就吐啊,乖。”

看着她连撑起来的力气都不太有,如此痛苦的样子,我只觉得无法接受。

我记得刚回到家的时候,一次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看到外婆经过,恶作剧似的拉着她跳探戈。老太太假意嗔怒,口中念叨着“神经病”,却被我逗笑了,配合着我一起跳。

那时她身体多好呀!怎么现在连自己坐起来都办不到了呢?

她根本没吃多少东西,吐着吐着就变成干呕,吐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她说:“不要再逼我吃东西了。我不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样子,我真的不忍心。

以前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外婆也会苦口婆心地劝我:“多少吃一点。”

道理她都明白,只是没人能体会和感知她生理上的痛苦。

这顿过后,晚餐我没再逼她。

看着我不再强迫她吃东西,外婆的表情舒缓了很多,温和地看着我。火神山的伙食还不错,外婆很是慈爱地看着我吃东西,见我吃得开心,好像她也吃过一样。

我用筷子夹起鱼块,在外婆面前扬了扬,她满意地点点头:“你吃,好好吃。”

饭菜这些,外婆是绝对吃不进去的,流食可能还可以勉强喝一两口。所以我觉得这饭菜太浪费了,于是问护士可否少一份饭菜,另给我们一碗粥。

“我们试试,还挺难的,这里的饭菜都是按照数量定制好的。”护士回答我,“没关系,吃不了就算了,我们先问问能不能给奶奶改流食。”

今天外婆的体温还可以,比我来的时候好多了。

不过输液从来未停过,我也知道,人在打针的时候总会感觉很冷。然而每次我想给外婆换热水袋的时候,她总是变着法儿想要拒绝我。

“麻不麻烦?你说麻不麻烦。”

外婆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若不是身体太差,她简直像是要起来和我吵架。

这个情景有些眼熟,之前我去医院看着打吊针的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披她身上的时候,她也突然爆发式地大叫:“穿上!”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像外婆这样倔强又不会撒娇的长辈,喜欢用责怪去表达关心。大概亲人总是这样,好话总要反着说,我们需要抛开情绪的因素,体会对方说话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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