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 星期六

今天我的情绪经历过几轮反复。

今天医院给外婆准备了流食,是蒸得非常软嫩的鸡蛋羹。鸡蛋羹比较养人,我觉得只吃鸡蛋羹,外婆也能慢慢好起来。

然而外婆从某个时候开始成了虔诚的佛教徒,不仅每天早晚做功课,连荤油都不摄入了,在家的时候她就已经跟爸妈分开吃饭。

于是我想给外婆喂鸡蛋羹时,就被她拒绝得很彻底。

“不要给我吃荤的,我死也不吃这。”

如果只是不吃鸡蛋羹也罢了,因为外婆长时间不吃东西对肠胃不好,医院特地开了一种调养肠胃的营养膏,想先用这样的膏状营养物慢慢调理着,可能逐渐就不会吐了。

当我拿着营养膏的时候,外婆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不要啊,我不能吃这个。”

我苦口婆心地劝着:“吃这个,你慢慢就不会吐了。”

“这个里面有荤油,我不能吃。”

外婆对不能吃荤的执念实在太重,我苦苦劝了很久也不能改变她。

我走出病房,找到护士咨询:“请问这个营养膏里是荤是素呢?我外婆说里面是荤的,她不能吃。”

“是植物蛋白。”护士告诉我。

我走回病房,站在外婆病床边,在外婆耳边大声念叨着:“这个是植物蛋白,你可以吃。”

外婆惊恐地拼命摇头,像是害怕我会强行喂给她吃:“不要不要,这个是荤的,是荤的。”

她还是不相信,怕我为了哄她吃而撒谎。

这让我非常烦躁,这绝食的老太太可太犟了。

我又不能反对她的信仰!

外婆跟我说:“我要喝水。喝热的,之前都太凉了。”

我觉得这点很奇怪,她生病之后,对于温度的感知有些偏差。虽然我倒出来的水都是热的,可外婆总觉得不够热,感觉她认为的热水得是特别烫的。

早上我留了一份白粥,放置一阵后,上面稍微稀稀的米汤结成了糊糊。我趁着外婆不注意,把白粥里的米糊舀出来倒在一个小塑料杯里,再倒上热水,用盒装牛奶上的吸管搅拌着。其实,在开水里偷偷掺入一点米汤是我的尝试,是我的突破点。如果在她每次喝水的时候渗入一些米汤,补充一点营养,或许能尽早恢复。

我站在床边,端着塑料杯给外婆喝着。她刚吸了两口,大概吸到了两粒米,才发现不对,于是生气地对我说:“这不是水啊,你把什么给我喝了?我会吐的。”

她实在是太怕呕吐了。这两天就算只喝一两口稀饭,她都要吐上好几次,从吐出喝下的粥到吐口水到干呕。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生理上的不适应,还是心理上的条件反射。

我问过医生,医生依旧告诉我必须让外婆吃一点,不管多少,哪怕最后吐出来,多少也吸收了一点。

我赶紧把她的床给摇起来,让她斜躺着,这样能帮助食物更顺畅地流入食道。如果她平躺,食道不畅通,可能又会呕吐了。

我忐忑地观察着,幸好,这次没有再吐。

我甚是喜悦,再看外婆,她也是意外又惊喜。

趁势,我又喂了一次掺了米糊的开水。

其实我还是挺想让外婆吃那个营养膏的,医生说相比米汤,那个营养会更加充足一些。然而外婆偏偏不相信营养膏是植物蛋白,总认为里面加了荤油。

百劝不听,我和老太太对着犟了起来。

我很生气地在纸上写了很多话,诸如“昨天为了照顾你,只睡了三个小时,我真的尽力了,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外婆一条条认真地看着我写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内心有所触动,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听话好不好?我喝米汤好不好?”

有商量的余地就行,可惜晚饭没有白粥,但有水果,于是问外婆:“你愿不愿意吃水果?”

她沉思了一会儿,可能是想到下午喝了四口米糊都没有吐,就点了点头。

看她点头,我很是兴奋,给她喂了两小口苹果泥——可我没想到,我以为能改变她饮食状态的两小口苹果泥,竟然让她如此痛苦。

吃完这两小口苹果泥不到半小时,外婆又挣扎着要坐起来,一看到她的表情,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赶紧去拿脸盆,可依旧是赶不上她吐的速度。

她那么爱干净的人,一不小心都吐到了衣服上。我把脸盆端到她身边,只见她的衣领和盆子里的呕吐物都是深褐色的。

这令我恐惧。外婆根本没有吃深褐色的食物,那这是什么?是血吗?还是其他什么内脏液?

外婆一小口一小口地吐着,吐出来的比之前吃下去的还多,衣领已经脏了,脸上也沾到了污物。

外婆本来不算很瘦,可她痛苦地蜷缩着,变成了很小一团,身体随着呕吐抽搐着。她看起来太痛苦了。

看到外婆吐成这个样子,我有些手足无措,不断拍打着外婆的背,可还是没有用,我真的很想帮她分担一些痛苦。

外婆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乖乖,不是我不想吃,是我吃了吐得真的很难受。”

听着她说的话,我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愧疚感。

我来是为了照顾她,可现在却成了让她这么痛苦的罪魁祸首。

我扶着脸盆痛哭:“对不起,我不逼你了,我不逼你了。”

外婆一直没有换病号服,因为担心折腾她。现在她的衣服全脏了,呕吐物从毛衣渗到秋衣上,不得不给她换衣服了。

“换一下衣服吧。”我对外婆说。

我试着给外婆脱掉毛衣,外婆配合着努力起身,但她已无力举起手。“不要紧,不换不要紧。”她戚戚哀哀地说。

“没事,我来。”我托着外婆的手,拿着衣服袖口将她的手一点点抽出来。

脱掉毛衣后,还有背心和秋衣。背心还是好脱掉的,但贴身的衣服没有扣子和拉链,比较难脱。

我去护士站找护士要了一把剪刀,用剪刀剪开了里面的两层秋衣。

外婆一向是个极度节俭的人,有时候我想丢掉一些旧衣服,都会被她拦住。而如今,看着我直接剪掉她的衣服,她却一言不发,任由我摆布。

这让我总有种奇怪的不舒适感,总觉得她应该叫住我:“别剪,我还要穿的。”

在给外婆换上病号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病号服会设计得如此大和宽松,是为了方便病人穿脱。但是这病号服比外婆刚刚穿的毛衣单薄很多,我有些担心她是否会着凉。于是给外婆加了一床被子,她表示:“不用,不用盖这么多。”大概是被子有些沉吧。

我把剪下来的衣服包好,拿出病房丢弃。火神山的垃圾桶有两种,一种是亮黄色的杂物垃圾桶,一种是高而深长的黑色垃圾桶,专门装不好处理的食物垃圾。除了刚来那天处理了很多废弃物品,大多数时候都在用黑色垃圾桶,黄色的垃圾桶比较小,外婆的毛衣和背心塞了大半桶。

我跟护士要了几张一次性尿垫,我在外婆脖子上围了一圈尿垫,又在**垫了几张,避免外婆因为持续呕吐而把衣物、床单弄脏。

这两口苹果泥折腾她吐了太多次。每吐完一次,我就洗一次脸盆,然而有的时候刚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外婆一边忍着吐一边焦急地想要抓我拿过脸盆。她也不想把其他地方弄脏。

她微微抬起头,虚弱地看着我,说:“乖啊,你为什么要折磨我啊?”

旁边的阿姨目睹了这一切,笑着开玩笑说:“奶奶不想吃,非要逼她吃,折磨奶奶!”

我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升到顶点,对着隔壁的阿姨发火道:“是我要逼着她吃东西吗?!她能不吃东西吗?!都说她一定要吃点东西,我能怎么办?你要是不知道能别瞎开口吗?”

这几天我和阿姨互相聊得也算愉快,她没想到我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愣了半天才说:“我开玩笑的呢!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好像确实有些失态了。我对自己突然大声发火感到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沉默地用湿巾给外婆擦着脸,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歉道:“对不起,我刚刚急了。”

“没事儿,阿姨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阿姨也没别的意思。”

忍不住暴躁了。还好,她没太介意。

外婆大概听不清我和室友正在吵什么,但一直看着我们,可能意识到和她有点关系。连续呕吐让她十分虚弱,然而转头看着我痛苦和自责的样子,她没有责怪我,而是用轻微的气音对我说:“这些我不能吃。有的我愿意吃,我想吃西瓜。”

现在是冬天,在封锁着的武汉,而且在火神山这样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地方,怕是很难弄到西瓜。

我特别痛苦地摇摇头:“没有西瓜。”

“那……豆腐脑也可以。”

这个可能比西瓜好弄一点,可我能从哪里弄到呢?

米汤中舀出的最粘稠的部分,是外婆每天最多能喝两口的流食

我还是沉默着,这次想的是,臭豆腐可能有点败胃,对于现在这么虚弱的她来说,就算能搞到,我能给她吃吗?

“那我喝米汤吧。我可以喝米汤的,其他的不吃了。”见我为难外婆如此说道。

她的妥协和让步让我非常难受。外婆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什么要求,然而她现在仅有的这些小愿望,我都不能满足她。

我……我太无能为力了。

最后,她反而来安慰我。她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像是一脸了然,用表情告诉我“没关系,吃不到也没关系”。

真的痛恨这个病毒,那么渺小的愿望,我此刻都不能满足她。

“只喝米汤还是不行呀!”护士告诉我,“米汤的营养不够全面。”

“可是其他东西她实在吃不进去,吐的比吃的还多,我看着也难受,我不想逼她了。”

“但是米汤能一直吃到吗?也不一定每天有吧?”护士叹了口气,“主要是这里不能做饭,要是能自己做饭就好了。没有米汤的时候,你还能自己煮着。”

最近每天都会和妈妈视频,让妈妈多看一下外婆。

自从我来火神山之后,妈妈倒是放心多了,在以为我来不了火神山当天,妈妈彻夜未眠,不断翻看着曾经拍的各种照片和视频,也开始学着使用短视频软件,妈妈把照片和视频做成合集,要我给外婆看,让外婆知道她的挂念。

大概一个传统的中国人平时很少会把爱挂在嘴边,或者去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妈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于是连做了好几个视频来表达她的感情。

妈妈做的第一条视频是祝外婆生日快乐。妈妈突发奇想,给外婆和她的朋友一起拍了个视频,一桌子饭菜中外婆正吃着一碗素长寿面,看着妈妈对她拍视频,虽然不怯场,但也露出有点羞赧的笑容。字幕配的是“想对你唱首《生日快乐》,希望你过想要的生活”。

另一条视频是个相册集,收集了很多有外婆的合影:她和妈妈的合影、我们三代人的合影、从老相册中翻出来外婆和她父母的合影、外婆开心地抱着狗狗的照片、我带着外婆一起出门玩的照片和她之前生日的照片。其中外婆去年生日的照片中,外婆有些拘谨地放下双手,脸上却笑开了花,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而咧开的嘴由于没戴假牙而露出剩下的那几颗小牙齿,看起来就像刚刚换牙的小孩子,烂漫可爱。这个视频的配文是:祈祷死神放过你,火神山平安归来。

还有几条零散的视频,像是外婆抱着猫跳舞、逗狗狗玩、一起去宜家吃饭时给她喂食物之类。

外婆视力很好,我把手机给她之后,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迟迟不肯放手。

妈妈却在不断问着我的反馈:“外婆看到了吗?”

妈妈通过这一条条视频表达她的感情,她希望外婆知道她有多不舍,多么想念她,希望她能早日回来。

外婆沉默地看了很久,缓缓地点着头:“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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