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咳了一整夜　2月23日　星期日

医生通知我，今天我要去做CT。

来火神山后，我的活动范围从来没有超过病房和外面两条走廊，各个区的门是关上的，出不了大门。

我好久没有出门溜达，难得被允许出门，就算是去做CT，竟然也觉得兴奋。

医生通知我准备出门，我便穿上大衣戴好帽子。看着我急匆匆地穿戴着，外婆突然睁大了眼睛，很慌张地看着我，问：“你要回家了吗？”

我从来没有看过外婆这么慌张的样子。她在我眼中总是倔强骄傲的，看到她那么脆弱的一面，我的泪直往上涌。

她真的害怕了，害怕我会离开她，让她一个人在承受病痛的同时，还要忍受无尽的恐惧。

这么多天以来，她真是辛苦了。

看着现在处于恐慌中的外婆，我突然特别心疼。看着她一头太久没有梳理的头发，我想也许应该好好给她梳个头。我边用梳子轻轻给她梳着头发，边在她耳边说：“不走，我不走。”

怕外婆听不太清，我又拿起本子，在上面写着：“要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家。”

然后再次凑到外婆耳边说：“好不好？”

外婆捧着本子，满意地点点头：“好！好！”

感受到外婆此刻对我的依赖，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像哄小孩儿一样安抚着她。

这次生病之后，有很多瞬间，我觉得父母长辈就像个孩子，正如此刻的外婆，像孩子一样乖巧。

去做CT的路上，我边走边录着视频，想记录一下走出病区后的点点滴滴。主治医生领着我们前往做CT的地方。我感觉自己身体确实虚了一点，走了几百米，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一定要好起来，以后我去看你们。”主治医生说。

这话听得我有些动容。算是个非常动人的约定吧，它需要我健康、外婆健康，医生也一定要平安回家。

听着主治医生的话，我安心了很多，仿佛已经看到外婆好起来的样子，也许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我可以推着轮椅，带她来见医生，告诉她：“看，这就是把你治好的医生们啊。”

我期待着这个约定实现的那天。

其实之前和主治医生的接触不算很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事先写好医嘱，交由护士取药和打针，此次领着我们前去做CT和等待的路上，我们倒是交流了很多。他提醒我，如果外婆和我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通知他，随时打视频电话都没关系。

到了做CT的地方，那是一个类似老厂房的地方，旁边金属伸缩门上用油漆喷着“拍CT”，非常有复古感。从CT室门口到外面的路上挤满了人，都一边探看着里面的情况一边等待着。

“争取你能早点做。外婆一个人待着应该会怕的吧。”主治医生说完，就走了进去。

我和同病房的阿姨一起等。周围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只有青草地，我站在草场和地面之间的小台阶上，踮着脚发呆。

没过多久，就轮到阿姨和我做CT。

等我做完后，我们和主治医生一起回病房，我觉得这个场景还有一丝温馨。

在进大门前吸了几口气，想着下次不知道要多久后才能出这道大门。

“我回来啦！”我赶紧冲到外婆病床前，摸了摸外婆的头，不知道我不在病房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害怕。

刚好护士过来给外婆打针。

“我忘记带压脉带了。”护士说。

“不用不用。你能用手帮我按住吗？”

我走到护士身边，下意识地憋着气，使劲用两只手紧紧勒住外婆的手臂。

“可以，可以。”护士说。

外婆手臂上的皮肤不比年轻人的紧致，已经干皱的皮肤和其中的血肉像是有了很分明的区隔，我勒住她手臂的时候竟然感觉有些打滑。

唉，外婆年纪是真的大了，想到这双手臂曾经也是细腻光滑的，我就略微有些心酸。

我尝试用胶带固定留置针

“帮我撕几个胶带固定一下。”护士说。

他戴着手套，撕胶带确实非常不容易。

知道我能来火神山后，妈妈说我是轻症，可以把自己当作志愿者，医生护士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多给他们帮帮忙。

然而我对护士说后，他们却未曾让我帮什么忙。最多有次走路经过走廊时，有个护士问我可不可以帮忙把卡从卡套里拿出来，也是这种他们动手不太方便的情况。

我把胶带撕成一段一段，贴在外婆手上，看起来像是一条白色的小蜈蚣。

经过上次氧气管从外婆面罩上滑落的事情之后，我便想着，不如也用这种胶带把氧气管稍做固定。外婆明白我的意思，我贴完左脸后，她会转过脸来让我再贴右脸，还会努力转头配合我贴耳后。

贴完之后看了看，虽然用布胶带贴着难看，但至少不会出现氧气管掉下、血氧降低的情况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拎着两大袋东西几乎是撞开了病房门。

“我给你把电饭煲搞到了。”护士说。

我太过惊讶，都忘记和他道谢了。

“我们不能出酒店。但我有认识的志愿者，请他帮忙买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我看到和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帮助着另外的很多人，像我这样收到温暖的人应该还有挺多，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见到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他们都在默默地奉献着。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大袋米。

“没有其他规格的了。”

“这我要是打开了，感觉剩下的都得浪费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浪费就浪费了吧，救人要紧。”

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她睡着了，还不知道自己这样被大家关心着。

这几天视频之后，爸爸已经慢慢接受了我来火神山的事情。

然而有时候他还是会生气，还是会和妈妈冷战，认为妈妈当时告诉我外婆在火神山这个消息不妥。

有时候我什么情况也不说，但爸妈会通过我发的朋友圈和分享歌曲的时间，或者直接观察着，来看我的精神状态，判断我的生活状态。

因为外婆打针结束的时间比较晚，晚上有相对固定的排泄时间，我是一定要起夜来清理的。另外，外婆情况没有那么理想，医护们也都不放心，晚上会多查房几次。

这样下来，我的睡眠时间会相对比较碎片化，从零点到凌晨两三点大概能睡几个小时，外婆起夜之后以及护士半夜和清晨的两次查房之间，会断断续续地睡一会儿。

所以，最近我的黑眼圈和眼袋会稍微有点严重。

“眼袋这么重，又不好好睡。”爸爸说。

“不要紧，我白天有时间就睡觉。”

“你不能这个样子啊，不要拿自己的生命不当事。”爸爸又生气了。

爸爸以前是个挂电话很快的人，大概是个不太会照顾他人情绪的直男，说完自己想说的，不等别人反应就径直挂掉。然而疫情以来，每次爸爸生气不开心之后，哪怕想挂视频，也都会多看我们几分钟。

我想是不是很多确诊过的患者都会有类似的想法，变故太多了，也不知道明天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自己的生命是宝贵的，和家人一起相处的时光也很宝贵。

爸爸退出视频后，妈妈又和我多聊了几句，无非是说谢谢，大概是她想来火神山照顾外婆的心愿是我在替她完成。

“辛苦了！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你在用你的30%换外婆的70%。”妈妈说着。

这话让我特别想哭。很多时候，虽然心里装着事情，我们依然可以忍住眼泪，但是一旦有人说“来抱一下”，瞬间我们的坚强就会丢盔弃甲。

视频结束之后，我想了很久。

一开始来火神山，我确实是惶恐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也知道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

然而，随着这几天外婆的情况逐渐好起来，虽然时不时有反复情况，但医护们都说比之前好很多，我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认为自己是受到召唤前来的。以往遇到种种事情，总有人能冲到我的前面，比如父母，比如老师，为我遮风挡雨，给我庇护。而当下我才知道，没有别人能冲到我前面，他们只能在远方看着我、关心我，只有我自己才能做一些事情。

在这种使命感的推动下，我会有压力，也会慢慢燃起一股自豪感。从过去到现在的若干年中，我从没体会到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很多情况下我都是可替代的。然而眼下这件事，只有我可以！我一定能做出一点点改变！

这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有自信的时候，每天都会给自己正向的心理暗示，让自己充满了信念。

从深夜开始，外婆开始咳嗽，明明白天还是好好的。

我忍不住回想这是怎么回事，然而思来想去，发现好像没有任何征兆。开始只是轻轻地咳嗽，后来咳嗽声越来越重，而且咳得几乎停不下来。

问过主治医生，告诉我明天开药。

我调高了空调温度，也换了热水袋，都没什么用。

我给她拍拍背，她摇摇头说：“不用不用。”我坚持给她拍拍背的时候，她说：“太麻烦了，你累不累呀？”

外婆这辈子没怎么被照顾，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总希望不要让我辛苦。

就说上厕所吧。外婆实在用不惯尿不湿，但她又不忍半夜把我叫醒两次，自从有几次见我一边等她一边打盹后，她就提出把尿盆放在她身边。这样她每次想上厕所的时候，可以先自取尿盆，等需要我清理收拾的时候，再用衣架敲一敲提醒我。为此我甚至受到了护士姐姐的批评，大概正常人看到老人旁边放个尿盆都会觉得有点不尊重。

我暗自推测，外婆这么做一方面是心疼我。从小到大我也算是娇生惯养，不太会做家务和照顾老人，这次可能很多方面还做得不好，但态度还行。对于我这个新手，她这样善解人意的老太太也是能够满意的。心疼总是互相的。她心疼我的同时，我必然也心疼她的体贴，更会滋生一种莫名的愧疚感，以前真的做得太差了，如此不适应。更让我难受和自责的是，前两天劝她吃饭时，曾经发脾气地写下“昨天为了照顾你，只睡了三个小时”，真希望她不要因为我的气话而难过。

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自尊心，外婆向来是一个不习惯麻烦他人的人。她这辈子最不习惯的便是亏欠，无论是物质方面还是人情方面，倘若别人给她一罐糖，她定得回人家两罐。哪怕亲人和晚辈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她都尽可能希望自己不是一个特别麻烦人的老人家。

外婆担心我给她拍背会睡不好，就不让我动，一再叮嘱我休息。

我不想违逆她的意思，然而躺在**听到她压抑着的咳嗽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试图忍住咳嗽不让我察觉，但这很难。

我刚一坐起身，她就生气道：“你睡觉！”

我只好再躺下，可依旧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我看来，干咳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是早期发病时的一个诊病依据……外婆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干咳了呢？这会不会是病情加重的信号呢？她的情况好不容易才稳定了，大家都说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该不会有什么新情况吧？

听着外婆咳嗽，我无法避免地一直胡思乱想着。

就这样，外婆咳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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