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 星期三
大清早的时候,有护士到我房间来,带了一大包食物。
“给你带的,特别心疼你。要好好补补。”护士姐姐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外婆的身体状况就像波浪,每天都有无数个小小的起伏,这些起伏时时牵动着我的心。这两天,外婆病情反复的情况比较大,像是突然拍来一个大浪,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前两天,大家明明都说外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然而,自从她昨天呕吐一次后,再次进入连水都不喝的让人焦灼的状态,而且这次变得更加严重,不吃不喝也会吐。我怀疑外婆已经有呕吐的身体记忆或者条件反射了。
这个情况让我很是着急,一直在和医生沟通,究竟是采取目前的保守治疗,一次次尝试进食,还是冒险插胃管治疗。
插胃管无疑是很痛苦的,我也不希望外婆受到这样的折磨。可是如果不插胃管,只靠我现在见缝插针地喂米汤,营养也不够。
这两种抉择在我心中不断地打架,我一直摇摆不定。我也问过不同的医护人员,大家给出的答复也不统一。
有医护人员建议插胃管:“别担心,没有那么痛苦。我们自己练习的时候,都自己给自己下胃管。”
这话吓到我了,脑中突然就出现了画面。自己给自己下胃管,也太痛苦了吧!
有的医护人员建议不要插胃管,先保守治疗。“不用着急,现在每天打的针里面都有必备的营养供应,外婆不会营养跟不上的。肠胃我们可以慢慢恢复,插胃管对身体有损伤,也有一定风险。”
“可能会损伤食管黏膜,有出血的可能。老人家身体本来就比较弱了。”
建议插胃管的护士继续告诉我:“我们现在不用让她吃东西,直接把食物打到肠胃里,这样才能强行让她的肠胃慢慢适应和恢复。不然以你现在喂食的速度,她的肠胃要适应或恢复会很慢很难。”
“不配合容易导致窒息。”不建议插管的医护人员说。
我感觉我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小人儿,一个告诉我“要插胃管”,一个说着“不能插胃管”,他们俩在不断地拉扯着我。接着又有热情的人加入了他俩的阵营,我像是拔河绳中间的红布条,摇摆不定。
这种纠结痛苦就和是否要逼着外婆吃东西一样。
我当然希望老人能少受点痛苦,然而又担心因为我这一时的不忍心而耽误了外婆的病情。
就这样反复思量很久,最后我向医生回话:“能不能再让我争取一下?如果可以让她好好多吃一点,我们就不要下胃管好不好?”
好,那这样的话,吃东西不再是规劝,而是指标,是任务。
想到前几天,有记者采访的时候问我:“照顾老人会不会特别辛苦、特别有负担?”
其实脏活或者身体累倒是还好,有心理准备就能适应。唯独令人束手无策的是外婆的反复呕吐,那是加诸我和外婆身上的双重痛苦。
外婆实在吃不了,在我苦苦哀求时,她可怜巴巴地说:“乖呀,我是真的吃不了啊。我也想吃,我比谁都想自己能好起来。”
这话听得我特别难受。外婆一直是个特别能忍耐的人,我知道她不爱喊疼。
眼下她的这种身体状况才最让人焦心,这不是我认真对待和付出努力就能改变的。我不是担心外婆不吃东西身体会垮,就是痛苦于眼见着她吃东西后吐到虚脱。这种两难才会让人深深地感觉无力和煎熬,感觉比较辛苦。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向父母汇报着外婆的进展。
说了很久,爸爸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爸爸。
“你看看你的黑眼圈,看看你的眼袋……不能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啊。”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便说:“哎,你们知道吗,现在有好些媒体在采访我呢。现在他们医生和护士都认识我。我可出名啦!”
然而,爸爸并没有被转移话题。“我们要的是这个吗?我们不需要!我们就希望你做个普通人,健康平安。”
一时之间我只觉内心烦躁不已,大概是又受到压力的感觉。
我挂了电话。之后妈妈又单独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你爸爸就是放心不下你,担心你不睡觉身体不行,白头发都愁出来了好几根。”
我顿时心软,可我知道下次面对爸爸的质问,我依旧会烦躁。
“其实我也后悔了。怕你会出现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自己。其他事情我们知道你尽力了。”
心里其实挺矛盾的。我知道父母都是关心我,可此刻我太需要支持了。很希望他们此刻能站在我身边,对我说“我们相信你”。
再给外婆喂饭,她依旧不想吃。
我赶紧把李护士给我的婴儿米粉打开,挖出两勺冲调好。为了今天一定要完成的喂食任务,我趁她不备,直接舀起一勺米糊塞到外婆口中。
她惊醒了,十分愤怒,含着一勺婴儿米粉,就是不吞下去,口中呜呜地叫着,示意她要把口里的东西吐出来。
我假装没看见,也假装没听见——残忍一点,今天一定要让她吃点。
然而,外婆看起来非常痛苦,她拼尽全力抗争,大力地左右摆着头,很想把东西吐出来,却又不想弄脏其他东西。
我犹豫了几秒,很难装作视而不见。
外婆见我无动于衷,就焦急地左右摆着头抗争着,甚至伸出两只手来,紧紧地抓着打针的那根撑杆摇晃着。
我坐不住了,外婆是下定决心拒绝,我怕她再摇下去,影响她输液。
最终还是妥协了,拿起脸盆给外婆吐。
看着外婆刚刚发脾气的时候,委屈到崩溃。
“你就算含在口里,也不愿咽下去是吗?……你是故意整我的吗?”
如果劝她吃她不听,强行喂食她偏偏不吞咽,那我真的没有办法。
负面情绪一涌出就刹不住,这么多天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瞬间爆发。
我发泄似的打开病床边的床头柜,把里面所有东西扔在**。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过来。外婆的情况根本没法改变,我在这儿只能感受到无能为力和生气。
再度抄起我的行李,作势要走,就像以前在家里发脾气,摔上房门一样。
可是一坐到**,我就迅速冷静下来。在家闹脾气,家人可以敲开门,给我端上一碗饭,我就势服软。可现在在这里,爱你的人为你让步的和解方式似乎行不通了。
那天我出病区去做CT的时候,外婆是那么惊慌,害怕我会丢下她。
可如今我发着脾气,发泄式地威胁“我要回家”时,外婆却一言不发了。
我转头看她,外婆如今只是用她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好像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除了害怕和不舍,外婆眼神中还有一些愧疚,她知道我努力了,也知道这让我难过了,所以她再舍不得也没有开口。
我顿时觉得自责,这个时候了,还闹什么脾气呢?
于是,我从**拿出和她沟通的小本子,摊开继续写字哄着她:“吃一点吧,一口也行。”
外婆见我没有继续发脾气了,委屈巴巴地表示:“真的不是我故意不吃,你不知道这个东西到了我口里,就变成什么怪味了,就想吐。”
好吧,我知道了,外婆不是故意不愿意吞下去。
我继续在本子上写字:“那要不要先漱口再吃?”
外婆猛力摇着头,像是哀求又像是呻吟着:“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呀。不逼我吃东西,我还挺舒服的。让我歇歇吧,你也先歇歇。”
同病房的袁阿姨这段时间以来和我交流很多。
袁阿姨文化水平不高,识字不多,于是偶尔需要看说明书的药,阿姨会请我帮忙。
她其实人挺好的,因为外婆病重,无论是我的看护过程还是护士们对外婆的多加照料,一定多少都有点影响到她。
阿姨其实胆子挺小的,每天都会和她丈夫打电话,几乎次次都是带着哭腔形容她有多害怕。阿姨的立场和爸爸特别像,希望我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也会时不时地给我录视频,有时候还给她家人看,有两次看着我照顾外婆她竟然哭了。我非常蒙。
其实她也不是看着感动,只是会想到自己的处境。阿姨有个儿子,可能性格比较内向,一直都不太会关心她。阿姨到火神山之后,她儿子从未主动打过一个电话表达关心。
“都是我去找他。他哪里会想找我?”阿姨哭着说,“有时候找他他都不理我,发信息后都不回我微信。”
其实她不是本地人,多年前从其他省市嫁到武汉来,她的家乡稍有一些重男轻女的意识。
“我好想养闺女啊,看到你和你妈妈视频我就好羡慕。还是闺女贴心。”阿姨抹着泪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人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脆弱的,情绪和状态都会被放大,而且会下意识地想去抓住自己在乎的东西。
我贴心吗?不敢说。我也不算脾气好、温柔乖巧的孩子,在家顶嘴吵架的次数不少。
可现在是特殊情况,我会下意识地收敛起自己的脾气。
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下意识地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不能让自己留给外婆的最后印象是我吵架的样子。
晚上外婆依旧是彻夜咳嗽。想给外婆吃点强力止咳露,可她拒绝了。和主治医生沟通过后,决定明天去做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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