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欠我了,这辈子我的恩你都还完了 2月27日 星期四

早上,护士给外婆做完了核酸检测,又给我一瓶开塞露,说外婆现在排便有障碍,担心肠道有问题,让我今天试试帮老人通通肠道。

过了没多久,主治医生到了,通知我马上带着外婆去做CT。

这就像一次战争响起的号角。想起医生之前提到,老人去做CT有风险,我如临大敌。

医生看到外婆还穿着病号服:“嗯,你给她找件衣服披着。”

我表面上波澜不惊,但精神还挺紧绷的。眼下医生说的每一句话,在我脑中总会闪过无数种反应。

“给她穿毛衣行不行?”

“这个衣服不好脱吧?”

“可是太厚的衣服不好拍CT。”

“不然直接盖上被子呢?”

“这样吹到冷风会着凉吧?”

“不然穿我那件军大衣吧,上次医生说怕运过去的时候会有风险,应该是怕跌到撞到的意思吧,这件军大衣厚,应该能稍微保护点。”

这样在脑海中迂回绕了好多圈之后,我才选择给外婆披上军大衣。

外婆好像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是在我把床摇起来之后,努力配合着我坐起身来,方便我帮她披好外衣。

“做什么呀?”外婆问。

我在纸上写着:“去拍片子,我陪着你。”

医生把担架推了过来,出于担心在搬运过程中会出现意外,便等着有其他男医生或者武警战士帮忙把外婆一起抬上担架。

“我来帮忙吧。”同病房的阿姨说。

“没事没事,马上有人过来帮忙。”医生还想拦住。

“别看我是女人,我力气大着呢。”阿姨说着,就走上前来帮忙。

于是,阿姨和主治医生一人抬着外婆的上半身,一人抬着外婆的下半身,努力把外婆从病**转移到担架上。看到主治医生和阿姨的表情,听他们似乎在屏气,看来搬运还有点吃力。

“婆婆看起来很瘦,还挺沉呢。”阿姨帮忙把外婆抬上去之后感慨。

外婆成功被抬上担架之后,我再用被子给外婆裹好。

人手不够,只有我和主治医生一起推着外婆走。主治医生在前面外婆的脚边拉着担架,我则站在后方外婆的头边推着担架。经过门口时,因为门口有坎,主治医生提醒:“小心!”

我和医生都小心翼翼的,尽可能避免外婆受到震**。

我们推着担架去往救护车所在处,路上并不是太平坦,主治医生一边向前拉着,一边回头看着。到达时,救护车上的司机也下来帮忙。

主治医生让我先上救护车。我上车一看,车内陈设跟我上次乘坐的那辆不同,不知道是不同规格的救护车,还是把车内的物件重新归置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之后,看到司机和主治医生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推进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担架,发现它的设计这么巧妙,下方有滚轮,推到救护车旁边之后,不知道触动什么机关,可以直接把担架一边的腿收好,缓缓推上救护车。

担架上的外婆一声不吭,我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我弯下身子,把手放到被子里,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大概是因为害怕吧,牵着我的手能让她有安全感。然而她紧握的手也能回馈给我力量。肢体接触真是最强有力的语言,让我俩在无言中能够沟通。

我在告诉着外婆:“别怕,我在这里。”

她在回复着我:“我没事,我还好。”

一路上,我和主治医生聊着天。

“我就是做急诊的。其实一般救护车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会有其他人负责搬运。现在没办法,实在是人手不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无奈。

问到他为何选择做医生,他告诉我说他父亲当时给过他两个选择,一是做老师,一是做医生,他选择了做医生。

“嗯,做医生也挺好的。你看大家现在都非常崇拜你们医生。”

没说上太多,救护车很快开到了做CT的地方。

救护车司机帮忙一起把外婆从救护车上运下后,主治医生和我一起把外婆推进CT室。

“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老人这个情况得优先检查,赶紧回去。”

我在担架旁守着外婆,和寻常医院里的喧哗相比,走廊上过于安静,没什么人在说话。一眼望去,在楼道里等待的病患看起来身体都还健朗,连坐轮椅的人都没有。

很多人便看向担架上的外婆和身旁的我,目光中有同情,有恐慌,有同为病患的悲悯。

主治医生进去一会儿之后,让我和他一起把外婆送到CT台上。我们先努力把担架的方向和轨道拉到和CT台的方向一致,主治医生抬着外婆的脚,我抬着外婆的头,做CT的医生帮忙托住外婆的腰,我们一起把外婆平移到CT台上。

我看外婆的头部并没有对准,便问道:“需不需要挪一下?”

做CT的医生摆摆手:“没关系的。”

“我们需要在里面等吗?”主治医生问。

“先去外面等吧,等她做完你们再进来。”做CT的医生说,大概是担心我们受到辐射影响。

于是等外婆做完CT之后,我们再次把她抬上担架。虽然这一路上心里有些惊慌,但好在平安无事,握着外婆的手回到病房,心里很是踏实。

今天外婆果然还是没有排便,我准备在晚饭之后给她用下医生给我的开塞露。

正在吃饭的时候,沉睡的外婆突然醒了,对我发火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一抬手,我看到她手掌和夹住手指的指脉氧仪上有着咖啡色的糊状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了!

我走到外婆身边,看到垫在她身下的毛毯和手上的指脉氧仪已经全部被弄脏了。外婆抬起手来指了指垫子上的污物说:“你把什么东西泼到我**了?”

外婆拉肚子了,可她完全意识不到。

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我只觉得难过。腹泻也是新冠肺炎的标志症状之一,我在前期病发的时候,也曾拉肚子拉到虚脱。是不是外婆的症状更严重了?而且,她现在还毫无知觉,难道开始大小便失禁了吗?

我心里有点乱,胡乱拿着纸巾擦着毛毯上的排泄物。外婆刚准备拿手拍一拍,我赶紧拉住她的手腕:“别,你拉肚子了!”

“什么?”不知道外婆是没听清还是惊讶。

我凑到她的耳边:“拉稀啦!是不是不知道呀?”

“瞎说!”外婆瞪着眼睛生气,“明明是你吃饭把菜泼到我**了。”

我感到既好气又好笑又悲凉。

想到小时候尿床,爸爸妈妈问话的时候,我也会慌乱而不承认。看着外婆死不承认的样子,感觉她很像个小孩子。我多希望她只是骄傲或者心怯,不敢承认,而并不是不知道,否则就表明她的身体状况变差了。

突然想逗一逗她,就一边收拾污物,一边嘲笑外婆:“不承认,羞不羞。”

她还是骄傲地不想承认,小声嘀咕着:“我没有拉肚子,是你把菜泼到我**了。”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其实这样的场景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设想过,可是如果外婆真的大小便失禁,还是未免有些难过。

我先给外婆翻身,让她躺到干净的地方。她一如既往乖巧地配合着我的动作翻身。其实还是很幸运的,护士说长期卧床的病人需要经常帮忙翻身,否则会生褥疮。外婆虽然起不了身,但还是有些力气配合翻身的。

这时候擦拭是没有用的,我倒上热水,先给她擦洗几遍。毛毯和被子应该是不能用了,好在毛毯下的床单还是干净的。我把毛毯抽出来,把我的被子先给外婆盖上。

去找护士问是否有多的被子,护士告知我,可能需要通知一下后勤部门送来,让我先在病房里等着。我就去拿了几片成人尿不湿和尿垫,回到病房。

外婆抬起手来:“手上也有脏的。”

因为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被子,她觉得手脏,就一直没有把手放在被子上,用手肘撑着。我看了看,便把外婆的手和连着监控器的其他线都用酒精消毒液和湿巾重新消毒一遍。

突然就心酸了。老人家真的是,虽然身体很不好需要被照顾,但她一直在努力不给他人添麻烦呀。

因为担心之后会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我在外婆的床垫上铺好尿垫。给外婆换上尿不湿时,她依旧是非常不乐意的。我解释说上厕所还是用尿盆,她才终于放心。

出于未知的原因,老人腹泻了一整晚。

不过之后腹泻,她都知道,用衣架敲打栏杆,让我放上便盆。可每次等她腹泻完,我给她擦拭完,清理好便盆之后,她就又有腹泻反应了。就这样,她连着腹泻了九次,且情况特别严重。

我一边收拾着一边想,外婆的腹泻程度跟我刚开始腹泻到近乎虚脱的情况有些相似了,只是她现在躺在**看不出明显的虚弱状态。

但她这段时间近乎无进食,怎么能腹泻这么多次呢?都是食物吗?如果不是食物,那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瘀血之类?我都有些不敢想下去。

最近这几天,外婆从彻夜咳嗽,到更厉害的呕吐,再到现在的连续腹泻,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般新冠肺炎患者从发病到恶化的时间较短,而外婆发病时间很长,但她如今出现的一系列症状,真的有些像是病情在恶化了。

我问过主治医生,也咨询了两个主任医生:外婆腹泻这么严重,该怎么办?

他们告诉我,火神山的医疗设施主要是针对新冠肺炎的,缺乏做胃镜肠镜的设备,本来希望,如果外婆CT和核酸检测结果不错,肺炎情况不严重,就把她转到其他综合性大医院。可是如今外婆核酸检测是阳性,肺部也有30%的感染,可能无法转入综合性大医院,做其他方面的检测。

大概前几天老人新冠肺炎的病情还不严重,医生们看着监护仪上的指标,血氧情况一直还不错,肺部损伤还不算太严重。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主治医生还告诉我,根据CT结果,外婆有一定可能是脑梗。

在火神山里的每一天,外婆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会出现很多次微小的变化,我能做的也只有调整好心态,走一步看一步。

医生告诉我,明天会给外婆开止泻药,先试试看是否能止泻。

下午有护士来病房和我聊天,聊着聊着突然袖子被拉住,是外婆。

“你认识这么多医生,和大家关系都好,以后能给你表哥介绍工作吧?”

外婆的话让我有些尴尬,这是公然当着其他人的面试图拉裙带关系,如果是以前在她健康的时候,我大概会觉得很没面子而发火,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她在拜托我:“可以把他交给你吗?”

表哥在英国读博,以他的能力,哪里需要我帮忙找工作?

可我知道,外婆此刻有了心事。大概她盘算了一番,还放心不下表哥,才会这样对我说。

突然心中一软,我点点头:“好,交给我。”

听到我这么说,外婆果然安心了,眉目都舒展开。

心里过于酸涩,我假借送护士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后,我忍不住背着手靠在门上哭起来。等冷静下来后,我擦了擦脸,再走进病房。

晚上,照常是和家人视频,让妈妈多看看外婆。

妈妈絮絮叨叨地和外婆说着很多话,外婆虽然听不见,可是会看着镜头,那边的妈妈点点头。我让妈妈给外婆看看家里的三只小宠物,猫咪不太容易抓住,一闪而过。妈妈一边逗着狗,一边给外婆看,外婆看了很久很久。

视频之后,外婆拉着我说了好多话。可她说的话令我十分恐惧,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来自外婆自己可能也产生的不祥预感。

之前和外婆斗智斗勇,软磨硬泡着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外婆多吃一些东西。那时她曾经用一种很可爱的方式对我发脾气。

一开始,外婆委屈地表示:“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吃东西呢?要是不逼我吃东西就好了,我吃了难受呀。”

接下来,外婆伸出手来,比着大拇指说:“不逼我吃东西,就是这个。”

真是好通俗的夸奖。大概还是我小时候,识字不多又不太懂事时,大人们会用这种夸奖方式,已经好多年没人这么夸奖我了。

接下来,外婆又伸出小拇指,撇撇嘴不高兴地说:“逼我吃东西,这个!”

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来对照和比较!

前几天,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夸奖和撒娇时,我只觉得可爱。

可今天,再应用到类似场景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没敢告诉外婆CT和核酸检测结果,可最近她自己大概也能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外婆在呕吐之后,戚戚哀哀地问我:“我现在这个情况,什么时候才能好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可我又不敢不回复她,只好说着:“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也许我的回答应该勇敢坚定一点,因为外婆此刻急需力量和支撑,可我犹豫了。

外婆突然拉着我说:“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怎么样,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是这个。”

她伸出了大拇指,对我比着。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伸出小拇指,没有任何不满。

这些天,我看过外婆的无数种眼神:被喂食的恐惧、和医护们“好汉要提当年勇”的骄傲、呕吐后的疲惫、两只手交替打针的无奈、看着我吃饭的满足……这些眼神都不及此刻的这种眼神让我感到恐惧。

外婆信佛,她继续说着:“很少人能像你这样,你不欠我了,这辈子我的恩你都还完了。”

她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今晚她无比清醒,我意识到,她是想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和我把很多话说清楚。

她怕有意外,她要先认真地向我道别。

她慈爱的眼神如此纯粹,带有一种了然的悲悯,用一种近乎超脱的态度在凝视着我。

这个暴躁又倔强的傲娇老太太,明明只会数落我,说我是个“小祖宗”,说我是“劫数”,说我太“磨人”,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得这样温情了呢?

我想听她骂我、数落我、批评我,我也会顶回去……像往常一样。

我不想听她这样的“总结陈词”,她是怕来不及,要抓紧时间和机会去表达夸奖。

眼前似乎出现一个画面:在一束光照下,外婆转头做着体面的告别,微笑着告诉我“没有遗憾了,我走了”,然后对我摇着手,一点一点消失在逐渐变强的光束里。

可我不想她走啊,我舍不得她走。我从未如此惊慌,我感觉我向前扑着去抓那束光,可我就要抓不住了。

实在忍不住,我趴在她的床前号啕大哭起来。

外婆一向不喜欢看我哭,可是这一次她没拦着了。她看着我哭,也红了眼眶,只是继续缓慢地摸着我,从头抚摩到肩膀,一遍又一遍。

外婆的手那么温暖,可我只觉得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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