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看不见了 2月28日 星期五
早上,外婆破例主动要求喝点粥,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昨天把我吓到了,今天想努力表现自己还很健康。
不管什么原因,这都让我非常惊喜。
喝了四口,外婆抬起来头来,可怜兮兮的眼神试探着问我:“可以了吗?”
我有点欣喜又有点心疼,摸着外婆的头说:“很棒了,很棒了。”
外婆叹了口气。她大概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才努力喝下这几口粥。
如果不是因为外婆,我大概过很久都不会知道人还可以**脉血。
住院期间,她被抽过几次动脉血,有时候是在手腕上,有时候是在盆骨附近的股动脉处。
每次护士会告诉我:“这个有点疼啊,可能要忍一忍了。”
外婆很能忍疼,在**脉血的时候,虽然她还是一声不吭,可她会把头撇到一边,咬住嘴唇,紧锁眉头。
我总是忍不住问护士:“这个真的很疼吗?”
抽过静脉血后,只需要在针眼处按一分钟,而抽完动脉血,则需要在针眼处按十到二十分钟。
昨天主任查房的时候,发现外婆血压有点高,提醒着让我喂她吃降压药。
外婆血压一直有点高,所以平时观察数据的时候,即使血压数值在正常范围内偏高也没关系。然而,我今天写字想劝她吃药,她眯着眼睛盯着本子看了半天,却摇了摇头。
我以为外婆不想吃药,特别着急。
她今天没有昨天精神好,说话特别少,甚至有些口齿不清。我给外婆看本子和吃药的时候,她只会摇摇头。
到了下午,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花板。
我也疑惑地看着天花板,问:“怎么了?”
我走过去关灯,但始终觉得有点奇怪,之前的若干天里,外婆就算是睡觉,也从未抱怨过灯光太刺眼,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这样说呢?
我把灯关上,外婆却依旧指着灯:“这个灯,这个灯。”
“怎么了?”我真的有点疑惑,开着灯的时候,外婆觉得有问题,现在关上灯了,依然不行。
我反复试过几次,不知道这个灯究竟是太亮还是太暗,反正外婆一直不满意。
我去洗手间,听到外婆语气慌乱地大叫我小名,吓得我赶紧从洗手间出来。
我握着外婆的手,问:“怎么了?怎么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我坐在她脚边后,她似乎镇定了下来,只是表情略有困惑。我猜测,可能老人现在特别没有安全感,刚刚只是因为没看见我着急了。
护士走进病房,特别乖巧地问:“奶奶,你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看不见防护服下她的样子,可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是我的同龄人。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外婆“奶奶”的时候,就对她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她蹲下身子温柔呼唤的声音,让我恍惚觉得,她是把外婆当自己奶奶。
我在一边解释:“可能需要写字沟通,她听不见。”
“哦,是这样。你来了可太好了,她以前都不和我们说话,不理我们。”她一副好委屈的样子,倒真的像被外婆嫌弃不搭理的小女孩。
“只是一来听不见,二来怕传染给你们,不想添麻烦才自暴自弃。”我解释着。
其实这已不是我第一次解释,之前也有其他医护人员表达过这样的想法:有人觉得庆幸,还好我来了,外婆有得治;也有人像她一样委屈。我每每听到都觉得挺感动的。
外婆的脾气性格我是知道的,这些医护人员一定做过很多努力。
还好她从来没有被放弃。
“那你有没有本子和笔呀?”护士说。
看着她在纸上写着:“哪里不舒服?”
把本子递给外婆,她举起本子,疑惑地盯了很久,缓缓地说:“我看不见。”
怎么回事?她视力一直很好,连自己打点滴的快慢速度都能看出来。
再联想到今天她种种反常的表现,我心中大概有了几分猜测,可我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能字还不够大吧?”我希望着。
想到我还带着A4纸,便递给护士。护士接过去,又耐心地写了一遍,大概每个字都是刚刚的五倍大。
外婆接过纸来,非常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字。
我认真凝视着她的表情,很希望能从她脸上捕捉到我想要的答案。
随着外婆盯着纸的时间变长,她的表情从蹙眉疑惑到愈加慌张地转着头探看,表情逐渐崩溃。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外婆猛然把纸拍到被子上,闭上眼睛向后躺去。
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害怕得到那个结论而想去证实,却最终证明出了自己害怕的答案。
我还有点不死心,是不是外婆只是一时视力变差了,还不至于完全看不见吧?
“你们有油性笔吗?”我问着。
“有有有,我去找。”知道外婆可以写字交流,却遇到这种情况,护士也有些慌乱。
护士出病房后,外婆再次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痛苦地放下。她和我一样反复求证,期待地反复求证,却求得让自己恐惧的结果。
我感到痛苦和不忍,把手盖在外婆手上,说:“别看了,别看了。”
护士走了回来,A4纸上果然有黑色的油性笔写的很大的字。看着她拿纸走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线希望。
字写得很大,是用粗黑的油性笔描摹的。
外婆很努力地看,微微眯起眼睛聚焦着,微微转动着头调整着方向。
我们也屏气凝神,等着外婆的反应。
她继续摆手,这次表情更加绝望。
护士没有放弃,伸出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外婆也伸出一根手指:“一?”
她的表情好像微微舒缓了一点。
情况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糟糕?
护士再次伸出手指,这次是三根手指。
这次外婆看了老半天,试探着伸出了两根手指:“二?”
我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我有点着急,也伸出手来,和外婆比对着手指。
试过几次,除了一和五外婆能够准确认出,伸出其他几根手指时,她就像一个盲猜题目答案的孩子,一边希望看到正确答案,一边内心也绝望着。
我看到她流下眼泪,一边流着泪一边摇头:“怎么办啊?我聋了,又瞎了。”
我很少像今天这样,这么仔细地盯着外婆的眼睛看,她的眼睛今天是有些无神和不聚焦,可我觉得和昨天区别也没有很大,怎么今天就突然看不见了呢?
外婆还在语气戚戚地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听到这句话,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以前她听不见,我还可以写给她看;可如今,她连看也看不见了。
“别怕,我会带你回去的,妈妈还在家等你回家,不要慌,我们还得一起继续努力呀。”我多希望她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可如今,我的话传达不过去了。
我就在外婆身边,可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是一层深色的玻璃罩,外婆孤身一人在玻璃罩中,我在玻璃罩外,大声呼喊着“你听得到吗”,朝着里面挥手“看得见我们吗”。外婆大致上能知道我在呼叫她,可她大概只能听到嗡嗡的闷声,隐约看着我们的轮廓。
这真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护士告诉我,外婆大概是看不见字了,只能依稀看到轮廓,也许还能感受到光影。
我好害怕,害怕她的病情会继续恶化。
我和妈妈视频,告诉了她最新的情况。
妈妈让我把手机给外婆听,我把手机放在外婆耳朵附近。
电话那头,妈妈一直给外婆鼓劲:“不要紧啊,我可以退休了照顾你啊”,“聋了瞎了,我们就当你的耳朵和眼睛啊”。
外婆听不见,她感受不到妈妈有多想她,在一边拿着手机的我泪流满面。
以前,外婆听力不好,主要就是看着电话那头的人,知道对方在。可今天她看也看不清了,只能估摸着对着我的方向轻轻地问:“这是谁啊?”
“是妈妈啊。”我只能对着外婆的耳朵大叫。
外婆大概是能听见一些音的,于是依旧拿着手机。然而,电话那头妈妈的呼唤外婆肯定是听不见的,现在她也看不见妈妈的样子了。外婆依旧紧紧攥着手机,认真地看着、听着,好像只要握着手机,就能感受到手机那头的妈妈。
我联系了主治医生和主任医生。
医生问我外婆有什么病史,我告诉医生有白内障和血压高。
他告诉我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脑梗型的眼盲,要不就是视神经出现了问题。
我看了看外婆,来火神山这么多天,也没看到她像今天这样痛苦悲伤。
“那她还能恢复吗?”我问医生。
“你可以试着给她热敷一下。”医生想了一下说。
不知道医生是不是安慰我,但至少他没有给我完全否定的答案,这样就还有一线希望。
我交替地换着毛巾,给外婆敷眼睛。
热敷了一会儿之后,把毛巾取下,再次用手指试探外婆能否看见。好像确实有些用,我的光影外婆还是看得见的。
主治医生给我打来电话,让我看看外婆的舌头有没有偏向一边,若都偏向一边,则脑梗的概率更大。
给外婆取下口罩,像是用温度计测口腔温度一样,我说着“啊”示意外婆张嘴。
外婆有些疑惑,我揉了揉她的两腮,再配合着大声说“啊”,她似乎明白了一点,配合着我张嘴。
打开一根牛奶的吸管,挑了挑外婆的舌头,还好没有偏向一边,她的舌头还有知觉。
如果是视神经问题,是不是还有恢复的希望?
然而今晚,外婆的情况似乎逐渐恶化了,她的心态也开始逐步崩塌。
外婆一直是个很体贴的老人家。因为病情,她躺在**无法自理,可又不习惯用尿不湿,习惯用便盆。在我上次半夜等她上厕所等着睡着之后,她便坚持把尿盆放床边,这样可以少叫醒我一次,让我多睡半个小时。
我也曾和她嘚瑟,自己发明用衣架这种沟通方式有多聪明,如果声音叫不醒我,她还能把我戳醒。然而,她从来没有用衣架戳过我,不是我真有那么灵敏,而是她舍不得。有一天,我白天醒来后,发现便盆在她身下放了一个晚上。
然而,一个这样“懂事”、不想让我劳累的老人,在失明之后难得表现了一次“不懂事”。
那天晚上,外婆用衣架敲了好几次护栏。有两次是闹着要开灯,我已经把灯打开了,可她依旧说看不见。其他几次,我起身后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事,就用手摸摸她,她感受到我在,就能平静一点。
在我躺下后,听到她悲切的自言自语。
“我又聋又瞎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家啊?”
我听着她凄苦的自言自语,心如刀割。我没办法回答,即便回答她也听不到。
我自认为还算勇敢洒脱,可当我设想一下外婆的处境:像被关在了一个三面封闭的小盒子里,眼前漆黑一片,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即使她发出声音,也无法得到回应。我不敢想象,她有多寂寞,又有多害怕。
我便爬上她那张病床,想让她知道我在她身边。她开始还用手推了我几下,用含糊的声音说“走,传染”。
我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睡下,感受她用干燥又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擦着我的右手,我从她手上的老茧中摸出了一种沧桑感。
这让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武汉人喜欢搬着竹床去顶楼上乘凉。燥热的空气、时不时骚扰的蚊子,让我烦躁。外婆会拿着一把竹扇,为我驱赶蚊子,同时带来徐徐的凉风。她用那把竹扇反复扇啊扇,扇啊扇……直到一不小心睡着,扇子落到我的身上,也是一样粗糙的质地。
我向左侧转过身,伸手把外婆抱在怀里,就像前一天她缓慢地抚摩着我的头一样,我也轻轻地摸摸她的头安抚着。老人换了一个姿势,把身体蜷了起来,像婴儿缩在母体里的姿势,也对我侧躺着,头靠近我肩膀处。我再轻轻地摸着她的后脑勺,半抱着老人,同时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
外婆流泪了,我也流泪了,泪水从右眼滑落,一直流到左边耳朵里。
她耳朵不好,每次看到我和妈妈打打闹闹,都会吃醋,表示我们更加亲近。确实,我长大了,也越来越忙了,已经很少像小时候一样陪伴在家人身边,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大人了,我们已经好久没像现在这样独处和亲近了。
外婆已经不怎么哀号了。我听着她小声哼着,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继续拍打着她的背。
老人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进入了浅浅的休憩。
就这样,在无眠中,清晨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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