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进ICU了,妈妈说:妈妈,你不能死 2月29日 星期六

在外婆失明之后,我尝试过在她手心写字,我已是一笔一画在写,却还是得不到什么反馈,我才发现这样沟通有多艰难。

今天护士告诉我,可能要给外婆插胃管了。她已经太多天进食无效,经过医生们会诊讨论,决定现在插胃管帮助恢复。

终于,还是躲不开这一天。可我想着,哪怕再早一天或者晚一天都好。

早一天,外婆还看得见,即便痛苦,也不至于太害怕。晚一天,她稍稍适应了几近失明的痛苦,不至于太过恐惧。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她刚独自进入这个黑暗的世界,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将要发生的一切。

我在外婆的手心里反复地写着“胃管”两个字,希望外婆能够知道,有个心理准备。

在下胃管之前,有医生护士过来升级了呼吸机。

于丽医生过来查房,拿了一瓶无菌水,说是需要给呼吸机加湿了。

之前用的是便携式呼吸机,呼吸导管大概有吸管粗细。今天换成了更大型的呼吸机,除呼吸导管加粗很多以外,输液导管上也有连接到另一台有液面刻度、调节温度和湿度的仪器。我猜测着,是不是外婆情况更严重了,需要加大供氧力度才会更换呼吸机。

“你今天需要看一下这个输液导管哦。”于丽医生指着输液导管上的一个夹子叮嘱我,“这个夹子你要时不时打开,这样无菌水就会慢慢流到下面这个容器中,当**超过这个红线时你再关上。”

我摸了下新的呼吸管,是温热的。

这台更加先进的呼吸机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就是管子太重,没有之前呼吸机的管子容易固定,外婆鼻子里插入这个管子,肯定会感到不适。好在管子旁边有一根挂绳,可以把挂绳拴在输液的金属杆上,减轻一点负担。

护士们已经拿来了胃管。他们站在病床左右准备下胃管。胃管看起来就是一条没什么特别的透明塑料管。

护士担心我看着外婆下胃管的样子接受不了,受到刺激,犹豫着对我说:“你最好回避一下。下胃管挺难受的,我们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你。”

如果外婆没有失明,我还可以避开。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获悉外界的情况,我如果不陪在她身边,她毫无防备地被一根管子插入鼻腔直达胃部,应该很害怕吧。

“没关系,我就陪在旁边吧。”

大概是尊重我的选择,或者也想着我能在旁边帮忙,护士们没有继续阻拦我。她们量好了刻度,50—55厘米,把胃管放了下去。

我用两只手继续握着外婆的手,一方面是想给她力量,另一方面其实也是辅助护士下胃管。我看着站在病床两侧的护士拿着胃管插入外婆鼻腔。那一瞬间,外婆好像是触电了,猛然一哆嗦,床都跟着震了一下。她五官迅速皱在一起,看得出来极其痛苦。

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在她手心写下的字她没懂吧。我没有被下过胃管,我只体验过通过鼻腔做核酸检测,虽然和下胃管可能是不同的通道,但鼻腔被捅的那种剧烈的酸痛和异物入侵感实在是太让人难受、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在棉签抽走后的那一整天,我总会时不时地触摸左边鼻翼,依旧会酸痛,总有棉签还在鼻腔里的错觉。

外婆现在应该非常难受吧。当护士把胃管放入之后,她从我手中抽出左手,试图去拉掉这根管子。

“不要拉。”护士有些着急。

我赶紧用手拉住外婆的手,避免她把还没完全通好的胃管扯掉。

我实在是忍不住,问:“如果她把胃管拔了该怎么办?”

“那只能重新下一次了,她现在肯定是需要把营养剂直接打进去的。”

虽然我们是在救她,可她看起来实在太过痛苦,一无所知地任由我们摆布。我只觉得分裂又残忍,我握住她的手给她陪伴,同时也按住她避免她挣扎。我目睹着她的痛苦,心如刀绞,但我又是给她带来痛苦的共犯。

想想,如果是我,这样躺在病**,没适应看不见的黑暗世界,又听不见,任由他人打针,被按着手插下胃管,我一定会既孤独又恐惧吧。

胃管是否成功安插到正确的位置还需要确认。一般有三种确认方法,一种是用注射器向胃管里打气,然后用听诊器去听胃里是否有空气的声音;第二种是准备一碗水,将胃管末端浸入,如果没有气泡溢出,则在胃里;第三种是回抽胃液。

护士拿来了听诊器,准备先用第一种方法确认。

“能不能帮我听一下?”护士问,“我们穿得太多了,听不见。”

他们穿了三层防护服,耳朵都隔绝在防护服中,确实听不见。作为病患协助医护去诊断家人,大概也是怎么都想不到的经历。

这是我第一次用听诊器,终于明白为什么医生用听诊器时戴一会儿就会取下来,真的是特别夹耳朵。

护士把铁片放到外婆胃部,抽取空气打入胃管。

我能听到微弱的类似气流的声音,可这是我第一次使用听诊器,特别怕判断错误。

“好像有,我再听一次。”

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声。

护士看见我有些疑惑的表情,使用更大一号的针管注入空气。

护士连着打了几次,我也谨慎地听着,终于敢做这个判断。

另一个护士拿来一罐肠道营养剂,是用一个深色玻璃罐装的。

“给我一瓶温水,”护士说,“要先冲一下胃管。”

我把热水瓶里的水倒入脸盆,把装有无菌水的塑料瓶放入浸泡了一阵后取出,用手触摸着估计差不多是体温的温度。

“这个温度可以吗?”我问护士。

“我现在感觉不到。”我忘记护士姐姐戴了两层手套。

“那大概需要怎样的温度?”

“比人体温度高一点。这样流入胃部以后,就恰好是人体正常温度。”

我把热好的水和营养剂给护士姐姐,她先用无菌水冲过胃管,再打入营养剂,之后再用无菌水冲一遍,用纱布包好。

今天的情况一波接着一波。

下了胃管之后,外婆左手也打上了日常常规针。

“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可能要进行输血。我们先来测一下血型。”主任医师对我说。

今天测血型依旧是**脉血,顺便检测氧气和二氧化碳在血液中的浓度,来判断肺部呼吸功能。

我举起外婆的左手,她大概就明白要打那个特别疼的针,于是很快把头撇向右边,一声不吭地忍着疼。

下午,主任医生拿来一袋血,我看到外面封住的包装袋上写的地址是长沙。

“本地都没有血了,去其他城市血库调取的。”

因为这段时间打针过多,而且老人身体机能差,血管弹性不足,每天打针或者换针的时候,我总担心之后会很难找到合适的血管。前几天有护士心疼外婆打针太多,手肘处已经发青了,给我带来了土豆,让我给外婆敷一下手臂,消肿去瘀。

外婆右手上有留置针,为了保证血液和药物不会冲突,需要再打一个留置针。护士看了看外婆的左手,已经有些发青了,便又换到右手输血。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输血的场景。

其实流程上和普通输液没什么区别,只是见到那猩红的**从血袋里流向身体时,感觉触目惊心,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这不是无生命的药物的输送,总觉得这袋血是带有温度和生机的,它来自另外一个生命体,是他人生命的一部分。这个人献血的时候,一定是想着,不知道我的血会流到谁的身上,希望能救其他人一命吧。

我触摸着这根输血的导管,默默地在心里许愿。

外婆啊,有人送来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为你加油呢,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呀。

晚饭过后,外婆的心率突然开始急速升高。

正常心率范围是60到100,可我眼见着外婆的心率从110到120到130……我开始在医患群里不断呼救着。

“外婆心率突然升高怎么办?”

我拍下最新的心率照片到医患群里,有护士回答我:“是不是心电监护贴片没有贴好?”

可我看了看外婆病号服里的贴片,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心急如焚,再次呼救:“心率太高了。”

有护士赶紧回复我:“**输慢一点吧,测一下体温。”

“我现在去拿了血,然后回来就给她输上。”

然而,外婆的心率还在不断上升。

150,160,170,180……

看着逐渐上升的数字,我忍不住焦虑。

护士走了进来,告诉我准备急救。一共有三个护士,一个护士负责抽血做血气检测,另一个护士记录,还有一个护士打快速强心药。

“心率这么高,是怎么回事呢?”我问着。

“当你跑步或者做运动的时候,你的心率会升得很高。现在外婆的心率一直很高,相当于一直在快速奔跑着,心脏负担很大。”

她哪里撑得住一直奔跑呢?我看着外婆,她一直闭着眼睛,就像发高烧进入了迷糊的状态,皱着眉不断左右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着。

我听着她说话,有时候说的是“怎么办,我又聋又瞎,是个废人”,有时候是“什么时候回家”,有时候好像是在叫“好热”或者叫着“妈妈”。

每一声低声的呐喊都是那么凄厉,就像尖利的爪子在挠着我的心,留下一道道血痕。我只能摸摸她的脸,握着她的手。然而,我知道,她在我触不到的地方,独自面对这一切。

外婆叫着“妈妈”,声音里透着疑惑、恐惧和眷恋。听得我非常绝望,我从来没听过外婆叫“妈妈”,只觉得眼下到了一个让她极度恐惧的状态,这种恐惧令她回归一种本能的渴望被保护的感觉。妈妈的妈妈曾经也是个孩子,依旧渴望着被妈妈保护。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外婆的情况,妈妈让我把手机放到外婆旁边。

我听到妈妈开始唱起佛经。

妈妈并不是佛教徒,但外婆是,我不知道妈妈此刻是出于需要心理寄托和安慰,还是想用外婆的方式给她加油,她放着一首外婆最喜欢的《南无阿弥陀佛》,跟着一起哼唱。妈妈唱歌跑调,我一向喜欢取笑她,此刻听着她全神贯注地哼唱着这相对简单的佛经曲调,心下却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楚。

因为外婆只能平躺,负责打急救针的男护士只能俯下身子给外婆打针。大概打这种急救的强心针有一定速度要求,不像其他针很快打完。他始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控制着注射速度,缓慢推注射器,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塑。

“你坐我**吧。”我对他说。

护士摇摇头:“不了,身上脏。”

他指的是他的防护服上面带有病菌,不想坐在我**。

可他这样应该很累吧。我突然想到房间里还开着热空调,加上他的三层防护服,应该有点热,于是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我把空调关一下。”

他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按照你们正常的来。”

“反正我衣服都汗湿了。”护士小哥笑了,毫不在意。

过了几分钟,护士小哥突然说:“这个电话里,唱佛经的是你妈妈吗?”

“是的,我外婆信佛。”

“你们现在多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你们很需要她。给她加油。”

“可是外婆耳朵不好,听不见呀!”我疑惑着。

“没关系,就不断地跟她说话,她潜意识中是能意识到的。”

可能他以往的经历给了他这种经验吧。妈妈听见了,在电话那头对着外婆喊着:“妈妈,你一定要坚持住!”“妈妈,你不能死!”

妈妈不断在电话那头慌张地喊着,喊了一会儿又开始唱佛经,唱了几句又开始给外婆加油。

我这样在外婆身边都只觉得无能为力,妈妈只会更害怕慌张吧。我在外婆的手心写字,“妈妈”“回家”之类的关键字,却不知道她能否接收到。

“今天是2月29号,妈妈,你无论如何都要挺过12点,不然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妈妈怕了,她在做最坏的打算。

我一直在隐忍地低声哭着,听到这句却再也忍不住了,双手环住外婆的膝盖,头埋在被子里哭。

护士小哥分两次打完一支西地兰。我看着监护仪,外婆的心率还是很高。

护士小哥告诉我,我要一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有异常随时告诉他们。

“别怕。”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有什么事还有我们呢,你别慌。”

其实我什么也没说,可能他从我脸上看到了恐惧,忍不住这样安慰我。说也奇怪,自从他拍着我的后背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内心好像安定了不少。“有我们呢”这句话可真有魔力,我能听到“我们都在陪着你”的意思,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扛了。

护士们都走了,我独自看守着监护仪。

在此之前的若干天里,说实话,同病房的病友会害怕恐惧,甚至有些轻微地嫌弃外婆,毕竟她看起来情况严重。因为外婆身体不好,无论是个人咳嗽还是护士查房,对病友阿姨来说都多少会干扰她休息。然而在今晚给外婆急救时,阿姨却告诉我:“有什么事情需要让阿姨帮忙的,就随时叫醒我。”

我特别感动,不过也想着尽量不要麻烦人家。

我在外婆的床尾垫好了枕头,靠在床尾,这样可以一直接触着外婆,让她知道我在,又刚好能看到她床头柜上的监护仪。

外婆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时不时醒来的时候也说不出话,一直做着奇怪的动作——对着空气摆了摆手,然后又不断竖起大拇指。

我一开始以为外婆视力恢复了,摆手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能看到光影,在给我信号。我很是兴奋,下床走到外婆面前,再次伸出五指摇了摇,看她能否看见。但是我发现,她丝毫不知道我在她眼前摇着手。

以前看过一句话,说我们以为的双目失明是眼前一片漆黑,其实不是;而是当你睁开一只眼闭上另外一只眼的时候,那只闭上的眼睛才是失明的感觉……眼前不是黑色,也不是看不见任何颜色,而是一片虚无。

眼下她是彻底走进这片虚无的世界了,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

我忍不住跪在地上,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无声地哭着。

外婆感知到我的手,对着空气中她以为的我所在的方向,更加奋力地摇着手和竖大拇指。

她不是在告诉我她视力恢复了一些,当然不是——摇着手是在和我说再见,竖起的大拇指是她失明前一天对我说的“你是这个”。

今天在意识比较清醒的时候,她还曾喃喃自语着:“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可现在她不轻声哼着了。

外婆是预想到了不好的结果,努力在向我道别。

她摇着手,说着:“再见啊,我可能要走了。”

她怕我难过,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尽力了,你很棒呀。”

去年外公去世后,我总是坐在门口哭,外婆看到很是心疼,有时候假装取笑我,跟爸妈说:“你们看有个傻子,老是坐在门口哭。”有时候是一直劝我:“不要哭,不要哭。你最后喂他吃饭,他挺高兴的。”

我想,外婆大概知道我会有多难过,不想让我那么伤心,所以她要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夸夸我,让我不那么遗憾。

我看着外婆努力对着空气不断地竖着大拇指,甚至还变换着方向。我跪在地上无声痛哭,一时只觉得呼吸困难,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我不想再看到外婆高举的拇指了,按下她的手握住。

又来了两拨护士,一拨护士是给外婆的眼睛做会诊,拿了手电筒来,翻开外婆的眼睛照着,外婆毫无反应。

我盯着外婆的眼睛看,是我的错觉吗,似乎能看出她的眼睛变得浑浊而无神了。外婆是个还比较泼辣的老太太,即便老了,眼神不说灵气也是凌厉的,发脾气时瞪起人来毫不含糊。

可如今,这双琥珀偏黑的瞳仁不怎么转动了,看着似乎略带灰蓝色,就像水晶球上布满了灰尘。

“已经没有光感了,我们这样照,她都感觉不出来。”护士对我说。

后来又来了一拨检查B超的护士,将大量耦合剂涂在外婆身上。我看着外婆身上各处,只觉得非常心疼她。

这拨护士告诉我,外婆的心脏大概是没问题的。

可她的心率还是非常高,最高达到过200,目前也在170、180。

按照之前护士的说法,外婆现在相当于在快速奔跑着,可她已经奔跑很久很久了,就像在以冲刺的速度跑着马拉松。

她在半昏迷中皱着眉头,脑袋不断左右摇晃着,应该很难熬吧。

又有护士进来,给外婆打了一针呋塞米。

“这又是什么?”我奇怪着打的药品种类如此多。

“利尿?”我觉得奇怪,为何在抢救的时候会打利尿的药?

“嗯,要减轻一下心脏负担。”

一直以来输液的量大,再加上利尿的药物注射,过了没多久外婆就想上厕所了。她的反应特别剧烈,突然强行要我拉她坐起来,趁我不备,突然把自己胃管给拔掉。

今天一直担心她会拔掉胃管,严密看着,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你要干吗?”我又急又气。

坐起来的外婆,双脚放在病床边晃**着,眼睛还睁不太开,却使尽浑身的力气试图下床,这可把我和护士吓坏了。她手上还连着输液和输血的管道,真怕她一下子全扯掉。

看到胃管上红色的痕迹,我已经分不清这是之前在胃管上做的长度记号,还是插胃管的时候鼻腔内的出血,可看着还是会触目惊心……疼吗?

我按住外婆,听着她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努力想说着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是不是情况又恶化了?是不是连语言中枢都被破坏了?

感觉到我们没明白她的想法,她一边挣扎着想要下床,一边更加着急地吐出那些让人不明白的声音。外婆好像是深陷在泥沼里的人,挣扎着想要冲出来,却被那黏腻的**缠住,迟迟走不出来,无法向外界求救。

我怕她拔掉胃管是想放弃,不想再接受痛苦的治疗,但听着她发出的声音,我依稀听出她好像是在用方言说要上厕所。

今天急救,我一直坐在床尾,尿盆就无处可放了。可能外婆不习惯用成人尿布上厕所,着急了吧。但她说话实在是过于含糊,我也不能确定,只好拿出尿盆给她摸了摸。还好我猜对了,外婆顺从地躺了回去。

为了不打扰旁边的阿姨睡觉,我把大灯关上了,开着床头的小灯,盯着床头柜上的监护仪,外婆的心率一直在160到170浮动着。

推注泵也开始使用起来,我在走廊上经常看见这种仪器设备,却从来没看到怎么使用。护士告诉我,推注泵可以设置参数,这样能够以更加稳定的速度进行注射。它看起来好像一个米色的方形电瓶,上面有橙色的屏幕显示着各种电子数值。

医生告诉我,当外婆心率到150的时候去找他们。看着看着,我的眼皮稍微有些打架,然后突然发现病床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是值夜班的护士,过来继续给外婆打针。

原来我不小心睡着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护士过来给外婆补了半支强心针。我继续看着数值,它以非常微弱的速度改变着,可能好不容易刚刚从176降到175,很快重新跳到178。不过强心针多少还是有些作用,虽然在不断反复,但外婆的心率还是以缓慢的速度慢慢向下降。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数字终于到了150左右,我赶紧下床找护士们过来看看。今晚,主任医生也一宿没睡,一直给我打着电话,不断了解着外婆的最新情况。

四点多的时候,护士走进病房,看着坐在床脚边的我,陪我聊了会儿天。其实我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可有人陪着也是很好的,否则一直盯着沉睡的外婆,看着一直嘀嘀作响的监护仪和监护仪上不是很理想的数字,会觉得时间非常难熬。

我好像有着无限的时间,监护仪的每一声“嘀”就像在计时,一直盯着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然而,我又特别害怕监护仪上出现特别不合理的数字,担心出现意外掐断这观察的时间。

真是一个漫长而又让人提心吊胆的夜晚。

六点多的时候,外婆的心率终于到了110左右。

我松了一口气,这两天没怎么睡,顿时觉得沉沉的困意席卷而来,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在我睡着的时候,似乎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努力眯着眼睛看,看到好几个护士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看了两眼,眼皮又合上了……

然后我就被视频铃声叫醒了,是主任医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现在还没完全结束”,我瞬间吓清醒了,想着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她现在只是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但依旧是危险的,病情随时可能会反复。”

我觉得我的心情如过山车般,明明刚刚高速转过好几个圈,刚刚下到比较平缓的轨道,我刚想喘口气,结果发现过山车又开始高速退回去了。

主任医生迟疑地告诉我:“我们讨论一番后,觉得最好让外婆转院去ICU。”

我沉默着。其实之前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之前主治医生就问过我,也让我做过心理准备。当时我的想法是,不要进ICU,不要让外婆承受创伤治疗的痛苦。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和出现意外,我宁愿一直牵着外婆的手陪她走到最后。

“我们这里的医护人手不太够,你也知道的,ICU那边情况好很多,一个护士只用管两个病人。设备也更齐全,外婆有什么紧急状况都能营救。”

我知道,大家都想救外婆。前几天就有医生对我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会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换言之,至少现在还是有希望的吧,没准去了ICU之后,外婆能扛过最艰难的时候平安出来呢,她一直是那么坚强又健朗的老太太啊。

“好。”我说着,内心却很沉重。

这是一次赌局:赢了,我可以如愿带外婆回家;输了,现在就是我最后能见到外婆的时候。

医护人员告诉我,待会儿主治医生会过来,把外婆带到ICU去。

“我不能送到ICU吗?”

“嗯,我们送她进去,你可能去不了。”

感觉很多话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不好点明。我很感谢他们提前通知了,让我知道我对外婆的陪伴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们告诉我不需要给外婆收拾太多东西,ICU里的其他物品都齐全。我给外婆整理好病号服,看着她脚上穿的卡通熊的袜子,想起来这次出门我带了一双红袜子,赶紧给她换上。

我不是很迷信的人,本命年时也不记得穿上一套红色衣服。可是眼下本能地觉得,红色是个好兆头吧,要让外婆平安回来呀。

这些天以来,虽然外婆不能洗头,但脸上、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别人都说人老了之后身上会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叫“老人味”,我是没有感觉的。就算搂着外婆一起睡觉,我也只感觉她头发微微有些油了,其他倒是还好。她身上有她的味道,是一种我熟悉并感到亲切的似乎带着轻微檀香的味道。

生病总会让人多少有些难堪,可我始终希望着,我们一直都能尽量干净而体面。

担心外婆毫无准备而害怕,我急着在她手心写字,诸如“ICU”“急救”“我不在”“加油”“回家”之类关键词。

不知道外婆是不是收到了我的消息,又或者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她的反应非常平静。

同病房的阿姨也起床了,嘟囔着:“昨天怎么没让我帮忙?”

主治医生来了之后,阿姨帮忙一起把外婆抬到担架上,我和护士一起拆除绑在外婆手上的血压仪、血氧仪,贴在胸口的电极片等,护士们给外婆拆下正在用的呼吸机,换上了便于携带的氧气枕头。

我给外婆掖好被子,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走过病房外的这条走廊。我心情复杂,不知道之后能否在走廊上接回外婆,又或者,这将是我陪她走的最后一段路。

走完这条走廊,出了综合科病区的这扇大门,我就不能再陪伴她了,她将在医护人员的护送下去ICU。

我透过窗户向外看,看着医生护士把外婆抬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缓缓离开。

外婆去ICU当天,我看起来依旧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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