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3月13日　星期五

我的CT和核酸检查结果都显示我已经没问题了，医生通知我准备出院。今天要做的事情主要是告别。

一直以来，我都有个用于记录的小本子。今天把本子交给护士们，请他们给我留言。也想着给他们做点表情包，护士们感觉还挺新奇的，比如在群里发过一个表情包后，可能又有另外一个护士感兴趣想拍个同款。

明天去隔离点，我和外婆的行李加起来有点多，有的行李大概需要弃置了。放在床底的外婆的衣物，一直不敢收拾整理，现在需要收拾一下了。

外婆去ICU的时候没穿鞋，这几天我一直穿着她的鞋，干脆把自己那双丢掉好了。

送妈妈去隔离点之前，特意给外婆整理了两本她爱看的书，然而来了火神山却发现，她已是连举着书的力气也没有了，就算我翻开给她看，她也失去兴趣了。

主要是收拾外婆的衣物，上次外婆呕吐弄得一身都是，有些毛衣和大衣已经扔掉了。我把剩下的毛衣和大衣一件一件叠好，整理的时候看见衣服上粘有外婆的白发，把头发一根根摘下。

摘下第一根白发时，心情还较为平静；在摘下第二根白发时，手已经有些颤抖了；摘第三根……随着一根根取下白发，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在不断地酝酿变化着。想到武汉还未解封，外婆的骨灰还在殡仪馆里存放着，不知道哪天才能带回家，内心逐渐崩溃。

我抓着收集到的一把白发，捧着外婆的外套坐在地上痛哭……我要把外婆的头发都收集好，如果拿不到骨灰，就把这些头发放在遗像前供着，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走廊上还有散步和运动的病患，有人用疑惑又略害怕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匆忙走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三个护士，其中有个护士我比较熟悉，还有个跟我交集不多的护士，她提醒我别哭了，怕把周围的阿姨们吓到。

确实，在火神山我接触的那些阿姨，碰到和病情有关的，情绪都有些敏感。一个阿姨一打电话诉苦就哭；另一个阿姨有些焦虑，坚持早睡早起，担心会有种种因素影响健康；还有一个阿姨总认为自己病情较轻，对来火神山是排斥和恐惧的态度……

我若是这样哭下去，其他的人难免多想。我便用一只手捂住口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去给你拿个袋子装起来。”其中一个护士看着我无措地拿着一把头发，起身去护士站拿袋子。关系好的护士蹲在我旁边，说：“我陪你一起找吧。”她也低下头，在毛衣上取下两根白头发。

帮我拿密封袋的护士回来，我们便把刚刚收集的白发装了进去。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我说着，不想耽误她们工作。

“好，有什么事随时跟我们说。”

我坐在地上，摊开黄色垃圾袋里装的每一件衣服，把外婆的头发一根一根挑出来。

就这样，一下午整理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么几件物品，医护人员或媒体给我带的东西、外婆的证件和从衣服上收集的外婆的头发、记录着疫情以来我的心情的本子。而那些陪伴我住院的其他物品，像陪伴着我走过这段灰暗时光的红帽子、红色围巾，虽然挺舍不得的，但也不带走了，犹豫再三后放入了医疗废物的垃圾桶。

物件本是普通的，但一旦它们承载了记忆，就具有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像是有着生命的存在了。每个物品都诉说着我的曾经，让我有着别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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