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院了 3月14日 星期六

早上我还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护士告诉我需要进行臭氧消毒。我便在走廊上等待着。

早上还是有些忙乱的,收拾东西,接受媒体采访,还有想洗头的小小执念……折腾了很久。

情绪还是特别不稳定,既想哭又想笑,两种情绪反复交织着。看见了人总是特别兴奋,有人来看我的时候,我就一直和对方说话,但过后都想不起来说了些什么。

今天来了挺多医生护士的,主任也来了,直到他们把我送出病区,我依然感觉到不真实。我的主治医生在前面帮我推着行李,我和较熟的小林护士还有做媒体的海军小哥在后面走着,但我整个人都是发蒙的状态。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一回头,看到两个主任医生正站在路中间看着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反应太迟钝了。

我也招了招手,看到他们转身离开时,我意识到可能再见面不容易,就奔了过去,在病区大门关上之前,和每个医护拥抱。主任们都有些发蒙,我还看到徐冰姐姐的眼圈都红了。

一路上也和同行的人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小林护士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时候,我才发现外面已经很热了。到了火神山大门口,医护们止步了,一直看着走出门的我。再三道别后,我刚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转头,就看见有护士给我敬军礼,我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门口有的士司机对接。从确诊住院到出院,我总不知道下一个步骤是什么,一步步摸索着了解这个流程。上了的士之后,突然感觉前所未有地疲惫,头靠在的士的车窗上休息着。

遇到路边检查时,摇下了车窗,因此当的士再一次发动的时候,意外地感受到了车窗外的风,忍不住伸出手感受一番。火神山用的都是室内通风系统,走廊上的窗户都是紧闭且被封住的,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自然风了。风把刘海吹到脸上,这久违而陌生的触感让我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简单报到和打理一下,我来到了隔离点。

隔离点的房间比预想中的好很多,简单收拾一番后,我便躺在**休息。需要拿东西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好像少拿了一个包。那是我第一个收拾起来的,里面装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我仔细收拾好的外婆的头发也在里面!

我赶紧给同病房的阿姨打电话,问是否看到落在病房的包。阿姨说已经收拾走了,而且在清理之前还特地打电话问过我。

我才突然意识到,在我快走出火神山的时候,阿姨的确打过电话给我,告诉我有包落在病房,可我当下竟然没反应过来,只说不要紧。

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当时做了一个怎样让自己后悔不迭的决定啊!

接下来,我试着联系送我出病房的护士,联系综合区值班的医护、主任医生、护士长,甚至打电话联系过火神山的值班室、保安处、垃圾收集处、垃圾焚烧处。在电话里,我一次次认真又绝望地说着:“真的不好意思,添麻烦了,包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不断求人,在一次次收到让人绝望的答案后,继续再求下一个人。

最后一次电话,垃圾焚烧处跟我确定垃圾被收集的时间后,告知我包找不到了,确定已经被清理了。

绝望。真的很痛恨自己。

想到那个包里可能还放着外婆的身份证,我突然就慌了。自从外婆去世,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慌过了。我打电话给妈妈,告诉她我可能把外婆的身份证丢了。妈妈也急了,外婆的身份证是妈妈最看重的东西,她一直提醒我收好,人去世后证件是没法补办的。

和妈妈视频的时候我号啕大哭,觉得很是幻灭。

我没有把外婆带回家,连她的骨灰我都带不回去,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头发也被我弄丢了。

我感觉自己什么东西都没了。

在这通电话里,妈妈很生气很难过,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妈妈大概也知道我的痛苦,缓了一会儿之后,又给我拨来了第二通视频电话。在这通视频电话里,妈妈努力安慰着我:“你别难过了,我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打开一看,是外婆身份证的复印件照片。复印件是黑白的,根本看不清外婆的样子。我看了之后更加痛苦和自责。

妈妈明明是最难过的,可她一直在试图安慰我。外婆去世当天,她一个人在家置办着简陋的灵堂,出门买不到挽联,就找了一张白纸自己写,没有太多食物可供奉,陈年的糖果也被端了出来。

当时我看着妈妈发来的照片,看着她说“不用担心,我都打点完了”,我只觉得说不出地难受。

妈妈又在安慰我了,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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