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离点的日子
来隔离点的第二天,下了雨。
在火神山,病患是不允许走出病区的。大家基本待在病房里,依靠白炽灯照明。病区里的窗子封上了不能打开,可能是担心会把病毒传到外界。病区里的空气也是通过室内通风系统循环的,不和外界流通。
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大自然的空气、太阳的温度、真实的风霜雨雪了。
下雨后,我伸出手去接从窗檐漏下的雨,感受到久违的大自然,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就感动得哭了起来。
在隔离点的时光比在火神山的时光更加冷清。
我突然发现我的泪点更低了,可能是因为身边没人,我敢放肆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想到太多事情,比如翻照片和视频时想到当时的画面,就忍不住哭起来。这段时间,突然很喜欢听鲸落的声音,经常一个人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着鲸落夹杂着海风海浪的声音,想象着鲸鱼独自沉入海底,莫名又难受得掉泪。
不害怕,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怎么和外界接触。我一边整理照片和视频,一边反复思考。
对外婆来说,这段时间手机是个信号,在她听不见的时候,看着亲人是种安慰;在她失明之后,只要拿着手机,电话那头的人就能看出她的思念。
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和那些昔日老朋友失而复得的联系,更像是冥冥之中她与人世间做的一场最后的道别。
这时候,我听到门外有声音传来:“那个人一到隔离点就死了。”
我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却不怎么恐惧。这样平静的反应把我自己都吓到了,面对生死,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淡定了呢?
外婆刚去世的时候,我甚至上网搜索有关疫情期间入殓师的消息,或者其他搬运之类为逝者服务的志愿者。总觉得从外婆急救到直面她的死亡消息,中间有一个断层,未能亲自送她离别。总有着奇怪的想法,想送送其他逝者,来弥补这个遗憾。
我走出房间,和走廊上的人聊天。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前两天似乎听过他说话,我晚上在房间哭的时候,门外有个声音说:“怎么有个丫头在房里哭呀?”我听到就不敢出声了。
看着这个老大爷,我想到了外公。现在看到老人总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老大爷正在和隔壁房一个织毛衣的女人聊天。
“是有人去世了吗?带我去看看吧。”话说出口,我都被自己的冷静吓到。
“不是,我们是在聊前几天的新闻。那个时候还没有抗体检测,有患者核酸检测转阴性就出院了,结果是假阴性,到了隔离点发病了。”
于是我开始和眼前的二人,聊着各自家庭住院和治疗的经历,这也是我从方舱至今,遇到每一个人时必聊的话题。
谈到自己的情况时,老大爷还算镇定。谈到自己老伴的死亡,老大爷突然情绪激动,哭出声来,以手掩面。
“算了算了,不想说就别说了。”隔壁房间织毛衣的女人说。
我看了看老人:“您想说吗?如果您想倾诉,我们就听着;如果您觉得太痛苦,我们就努力回避。”
老人想了想,摸着心口:“还是让我说吧,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点。”
倾诉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当很多难过的事情发生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和其他人倾诉一番。然而如果倾诉过多,反复去描述和回味,又会带来加倍的疲惫和痛。
听完老人诉说,大家各自回房。晚上我再出门看的时候,隔壁房间的女人不见了,有种不真实的感受,今天真的有人和我聊过天吗?
早上,有人敲门,打开门是那个亲切的老大爷。
“你的早餐要拿进去吃啊。好好吃饭,不吃冷凉了。”
我乖乖地把饭盒拿进房间,对于这样带有关心的批评,我一向是很乖巧的。疫情期间一直有人提醒我早睡早起,有时候晚上实在有事,或是失眠睡不着,我也会努力控制自己,不乱发朋友圈之类的,以免看到的人担心。
老人问我会不会用身份证查核酸检查结果,能否帮他查询。
我不好意思地表示,一直以来没太关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查的。
老大爷离开,过了一会儿又敲我的门。
“我已经查好了,这里有其他人会,我带你去学一下。”
真是个热心温暖的老人。
谈及老伴的去世,老大爷又失声痛哭。
“我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走了。四天啊,一点准备都没有。”
对比我们家漫长的心理准备时间,老大爷的老伴去世得确实更加叫人猝不及防。
“听您说话的语气,和奶奶感情很好啊!”我想安慰一下老人。
老大爷点点头:“是感情不错,所以接受不了。”
“那奶奶生前一定过得很幸福,也没什么遗憾了。你也不必太难过,你一直对奶奶很好,也不用做特别的告别了。”
老大爷想了想,没继续哭泣了。
这确实是我最近思考的命题。
对于新冠肺炎患者离世,其亲属免不了悲痛。
有的患者走得太突然,亲属未曾做思想准备就面临结局,会接受不了。
若是像老大爷一样,彼此生前感情好,也会少些遗憾。若是生前两者并非以相亲相爱的姿态相处,痛苦则会加倍。
妈妈和外婆感情虽好,日常却打打闹闹,口中并不客气。这段时间和妈妈视频,总听到她念叨着:“我妈要是活着就好了,我想对她再好点。”
典型的弥补心态,对逝者“不够好”的心理和记忆被时不时唤起,只能加重痛苦和愧疚感。
但是我也是想通了。相亲相爱并不是关系好的唯一姿态,每段关系和彼此的相处模式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疫情,很多事情会处于非常态的极端环境下,并不是回归正常生活后大家会有的状态。就像我家因为疫情散落四方之后,爸爸天天在群中发红包和告白,总会让我觉得不太适应。
我也想安慰妈妈:“不要自责了。在你看来不够‘孝顺’的生活片段,才是生活的常态,是外婆习惯的日常和珍惜的美好回忆。”
老大爷告诉我,他在隔离点还认识了另外两个大伯,他们每天饭后都约着一起在天台散步。
估计是担心我一直闷在房间里情绪不佳,老大爷也邀请我饭后和他们一起上天台散步。
饭后,他们会敲一敲我房间的门,邀请我一同前往。很多时候我吃饭较慢,便吃完后上楼找他们。
在楼上散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三位在聊天,一直聊很久。
“你们好能聊啊!”我笑着说。
“男人嘛,吹吹牛。”一个大伯回复我。他是名老兵,经历过战争,甚至还落下过残疾。和他聊天的时候发现,虽然经历过那样的大场面,面对此次疫情,他依旧会感到恐慌。
看着他们三个人兴奋地聊着天,感觉这画面好有意思,有点像学生时期一起打篮球的三个少年。男性总是相对内敛的,相比女性经常成群结队一起逛街、聊天,男性可能少有类似约个下午茶、一起出来聊天的经历。不知道隔离之后,大爷大伯们会不会时常聚首,这可是在同生死共患难中建立起来的感情。
感觉疫情下的“友谊”都特别跨年龄层,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两个中年女人一起做手工;更没想到,自己会和三个大爷大伯一起在天台散步看风景。
站在天台上,眺望着近处的风景,心境也是特别的。
和隔离点的大爷大伯在天台散步
之前在火神山照顾外婆的时候,有个大叔经常透过窗户看着我们,我当时有点生气。这几天和护士聊天我才知道,那个大叔之前一直关注着外婆的身体情况,当我转到火神山之后,大叔则一起关注着我和外婆的情况。我顿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我似乎误会这个大叔了。我赶紧加了大叔的微信,跟他道歉。
他参与了火神山和雷神山的建造,因此而生病。看到我在病房照顾外婆,他想到自己孤零零的,触景生情地思念着家人,也希望着外婆的情况能有好转。
听大叔聊着火神山初期建造的难度和去火神山之后的感受,我想起了在那儿的种种,心里挺难受的。大叔告诉我,他曾经严重到需要吸氧,现在虽是痊愈了,呼吸的时候依旧会感受到肺部的拉扯。
相比之下,我就好一些,只是稍稍有些气短,在戴久了口罩、稍微做些有氧运动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这种时候,我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重复做深呼吸来调节呼吸节奏。
这段时间还是时不时看到有人骂我。以前别人说我难看我都会哭,现在发现,那已经是最温和的骂声。
我觉得很是寒心。得有多强大的身体和内心,才能在躲过死神的利刃之后再避开恶语的刀啊。我甚至觉得,病毒再毒也毒不过有些人的恶语。
我意识到善良是个标签。我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在这个特殊的阶段突然被推到这个位置,难道因此我便不可轻易发泄自己的情绪吗?
那么真实的我到底是怎样的呢?我也在反思着。
有的人看到我露出全脸的样子,表示我还是戴口罩的时候好看。其实,在这个阶段,大概无论长相还是性格,我呈现给外界的样子都是一个截面。然而很多人会根据他看到的截面去补充上我完整的样子,就像盲人摸象。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别人假想中的样子,在采访中我也不断否认着别人给我贴的标签:我不爱做家务,大概算不上“贤惠”;会使小性子,大概算不上温柔;爱和父母顶嘴,大概算不上孝顺。
说来讽刺,尽管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圈,但对于让他人失望,我依旧会害怕,害怕被辜负的期待。
也有很多网友在鼓励和安慰着我,甚至有网友告诉我他们“从来没和他人说过”的痛苦的故事。大概他们看到了我的痛苦,于是掀开衣服一角,露出自己皮肉上的伤疤,微笑着告诉我:“看,其实我身上也有个伤疤呢,它快好了,你也会好的。”
对于这样的善意,每次看完,我总会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有时候只能发几个拥抱的表情。
快乐能够互相传染,而悲伤和痛苦也许也能产生共振。
难过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刚破茧而出的蝴蝶,不管我怎么努力扑扇翅膀,还是会感受到双翅沉重,举步维艰,跌跌撞撞。这时候,有人来到我身边,扑扇着自己的翅膀,似乎和我产生了某种情绪共振,让我能够安下心来再等一等,等自己的翅膀长好一点再起飞,或是在大家都扑扇着翅膀形成一阵微风时,借着风慢慢试着起飞。
有一天,一个长辈告诉我,希望我告诉其他人疫情的严峻性,让大家不要急着复工。
新冠肺炎的确是让人身心痛苦的。
可关于不要复工这点,开不了口。
我想到在火神山的时候,有个阿姨自己带了床被子,只是普通的棉花被子,可她听说有的物品需要被销毁后,就开始担心:“我的被子带得回去吗?”
这个阿姨经济条件不好,在生病期间,一直担心着发不发工资,之后会不会被开除之类的问题。那个阿姨在病房里踱着步愁眉苦脸道:“被子怎么办,这被子还挺好的,我舍不得丢啊。”一想到她的样子,我就会忍不住心疼她……
在隔离点的时候,有几次还有人给我送来东西。
有媒体人帮我从家里带来了电脑;本地一个从事影视工作的姐姐,得知我没带眼罩,晚上睡不好,就给我送来了眼罩;还有个从浙江逆行来武汉的志愿者男孩儿给我送来了润喉药和咖啡。
有军事记者看到我状态不太好,向我介绍了前来援鄂的心理援助专家。心理专家跟我聊了几次,了解我的状况、我家的状况,帮我进行心理疏导。心理专家会像长辈一样叮嘱和监督我,看我是否有好好休息。
在火神山的时候,我就经常被其他医护“投喂”,没想到来隔离点之后,我也会收到这么多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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