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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楚阳的手机里堆满了未读短信。这几天,他把短信提示设定为静音,每次拿出手机,盖面上都铺满了短信图标。他不是没有看过,他每天都看,甚至一有空隙就看,他关注的,是其中有没有一条短信是显示彭玉素的名字。他没有点开那些短信,是想保留提示图标,等忙完这一阵才逐条阅读。现在,他回到家里,把手机拿出来,一条一条阅读。

最近的那条短信,是十分钟以前陈霜江发来的:老同学,你不会把事情搞砸了吧?我把那么多钱给你,连泡也没冒一个?

他回:陈电影真小气,难道你没看过电影《绝处逢生》?

第二条短信是陈家瑜,只几个字:火扑灭了吧?言下之意是有没有解决好一堆麻烦事。他回:有劳牵挂,树很好,请陈总妥善安置剩余劳动力为谢。

他刚回完陈家瑜的短信,陈霜江的短信又来了:知道你能干,不怕,钱不够再说。他回:赶紧卖布,准备好钱。

其他短信有吴立春的,有何清明的,有郑挺和刘先维的,都在询问板栗树被砍之事。更多的短信,是没有显示姓名的陌生人发来的,有的问他索要土地款,有的问他之前买的树可不可以退货。他没有逐一回信,而是一条一条往下浏览,翻到最后,看见昨天早上王白璐发来的一条:感谢你给我伺候老太太的机会,余生给你做名义上的女友。

我焦头烂额,多有怠慢,余生请多敲打。这话,他去年春节前夕在天坑里亲口对王白璐说过。

很快王白璐就回了一条:真是百炼成钢,重围之下亦能谈笑。

“谈笑”乃南广语言,是开玩笑的意思。在异地拼打多年后一头栽进故乡的周楚阳,每每听到旧时所熟悉的那些词语,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然而此刻,他想哭。这些天他连连遭遇了创痛,每到夜深时,都会备感孤独。这样的孤独,夹杂着回乡旅程中的种种不适、二十年来对彭玉素的寻找、艰难创业中的无限坎坷,这样的孤独,让他担心自己很快就会老去。

他的眼睛噙满了泪水。让他流泪的,是二十年来时时牵挂着的故乡,是终于回来了却让他感觉到无所适从的这片土地。他不明白的是,如今正以空前的速度完成自身蜕变的南广,为什么还要时不时用记忆中的面目来刺激他的神经,那些年的苦难和疼痛再一次占据他的内心,让他感到无比地窒息和劳累。他不止一次地追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在睡下之前,他给彭玉素发了一条短信:如果已是来生,我企望能为你负重前行。

也许是太累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出奇地好,醒来时,阳光照射着窗棂,鸟声叽叽入耳。是的,这应该是一个美丽的清晨,所有不幸的遭遇都应该迅速抹掉,剩下美好的期待。他从**坐起来,揉了揉眼,下地,去卫生间漱口、洗脸,把歪斜的镜前灯扶正,用毛巾擦拭背水箱。他从卫生间出来,打开衣柜,找一件干净的衬衫,能扎进裤子里去的那种。对了,他还要用剃须刀把脸上的胡茬儿剃去,这把剃须刀是几年前托人在安徽澄湖买来的,平时不怎么用,用一块绒布包着,所以到现在还是崭新的样子。他托人从澄湖给自己买一把剃须刀,是想试图从亲近彭玉素身边的事物开始,缩短寻找的路程。而那时,彭玉素已经托管澄湖所有的产业,去了东莞。

他穿好衣服,去厨房里热一杯牛奶,倒进杯子里,又去冰箱保鲜层里找一块面包。这时,手机响了,万万没想到,是彭玉素。

这是她第二次给他打电话。上一次是在三个月前,他接通电话后问:“是你吗?”那头没有回答,而是把电话挂掉。此刻,她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随着铃声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用颤抖的手摁下了接听键,那头说:“是你吗?”

“是我。”他说,“你终于肯说话了。”

彭玉素的声音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几乎听不出这二十年来被岁月镶嵌进去的泥沙所摩擦出来的余音,只是多了一些厚实的味道。对周楚阳来说,也许只有彭玉素的声音,才是他所认同的故乡的声响。他在听到她说话的那一刻感觉灵魂回到了故乡。

“你遇到事了吧?”她说,“我知道你遇到了事,我很不安静。”

“我为什么就断定是你遇上事了呢?我一早起床去广场上跑步,跑着跑着,就感觉你遇上了事,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

“素!”他的喉头哽咽,全身颤抖。

“我一向不愿去想一切与你有关的事,这么多年来,我好想埋了自己,彻底断了在这个世界上再次遇见你的念头。你给了我那么多痛,让我无限绝望,每一次我站在窗前看你的短信,都想砸碎玻璃纵身一跃,而每一次都想到那样的方式不足以完成对你的报复,一次次放过自己。”

他几乎要哭出声来,以至于按动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让彭玉素听到他急促的气息。

“素,我只想谢谢你,你终于……”他说不下去,他的嗓子像被一根鱼刺死死地卡住。

“我无时无刻不盼着你摊上事,而当我得知你真的摊上事的时候,却又那么后悔,感觉那是源于我对你的诅咒。我想通了,从此不再躲着你,这样也许能减轻自己的痛苦,对你来说也是一种饶恕。”

他使劲平息内心的激动,说:“素,如果上天停止了对我的惩罚,我会把一切归功于你的宽容和爱。”

“你要挺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勇敢地克服它,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用温暖的阳光给你一个正确的回复。如果我还能遇见你,我希望那时我们都没有对错。”

彭玉素已经挂了电话,而他始终保持着聆听的姿势,蹲在沙发面前,像一个等待用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而入的孩子。

这个清晨真的很美丽,二十年的艰难寻找终于让他看见了希望,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而又缓慢,那么真切而又模糊。在这个美丽的清晨,他穿着酒红色条纹的衬衫,走过南广大道,穿越数羊街,在中山路口等过红灯,再经旧府大道一路往东,去他的公司里。在这个美丽的清晨,他和每一个员工亲切地打招呼,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他把钥匙插进办公室门的锁孔,旋转,推门,门“吱呀”一声。

刚进公司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小李轻轻敲门,为他送来一杯茶。茶是朱立冬给他的普洱,杯口上冒着丝丝热气,醇正的香气沁入他的口鼻。“真漂亮!”他说。小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笑笑,说:“谢谢周总。”

“你真漂亮。”周楚阳又说了一句。

顾羽过来与他商量下步资金筹集事宜,说:“省农科院的专家姜明祥明日就到南广,电话里提醒苗木护养的事,我就想起资金的事情来了。”

“放心吧,金副县长答应带我去银行,过几日我就过去催他,你先去筹备今年产品包装的事情,过几天咱们好好开个市场论证分析会。”周楚阳说,“对了,记得把我那本家大哥周春捷请过来,这老头儿经验丰富。”

顾羽离开后,金鸣打了电话过来,一开口就说:“你的事情,那个钱老五还是脱不了干系。”

“剧情出现反转了?”周楚阳不解。

“网上那个帖子,是他撺掇那个叫白显的人干的。”金鸣说,“白显昨日在深圳被警方擒获,几番敲打之后,他终于道出了事实。”

“也就是说,之前他发的那些关于南栗的帖子,都是钱老五让他干的?”周楚阳说,“这个钱老五,到底还是不肯放过顾羽。”

“之前是不肯放过顾羽,现在是不肯放过你。”金鸣说,“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劳动力就业现场会吧?钱岽东对你可是不太感冒。”

周楚阳道:“这么说我就清楚一大半了,这个钱副局长,几次三番要我只说经验不说问题,甚至在成稿环节上百般刁难,原来隐患真的险于明火。”

金鸣说:“劳动力转移工作这两年一直是兰波副县长分管,在他接手之前,关于这块工作的决策大多是按照劳动局的思路来运作的,存在很大的问题。云芃书记一直在提醒兰副县长,说现在不比往常,南广的大部分人均收入要靠劳动力转移来支撑,政府要有一个明确的定位。而劳动局有一个钱岽东,常常越俎代庖,替政府草拟的文件都是他提前把关,有时候兰副县长一松懈,就让他钻了空子。”

“他这么干有何企图?”周楚阳说的是钱岽东。

“原本上次现场会其中有一个参观点是他弟弟钱伟东的广富养殖场,后来被兰副县长砍掉,把你的南栗拿进去,从此他就迁怒于你了。”金鸣说。

“我一直认为南广早已没有这样的人,是我太乐观了。”周楚阳说完,笑了笑。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过,也还是要充满自信,像钱岽东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金鸣说,“随着时代向前发展,那些不好的现象终会被祛除,历史喜欢抛弃那些阻碍历史发展的人。”

周楚阳说:“我会越来越明白怎样做的,有金副县长的大力扶持,我当然有信心。”

“你要记住云芃书记送给你的话——向阳开放。在南广这样的地方创业,这几个字是最好的灵丹妙药。”金鸣说。

下午,罗卓镇书记张大成不请自来,推门就劈头盖脸一句:“周总大概是把关头村的事情忘记了!”

“不会忘记,只是现在一身麻烦。”周楚阳笑着过去抓他的手。

“听说你在麦车干扶贫干得风生水起,我实在是坐不住了,亲自过来兴师问罪。”

“麦车的事还没个定夺,劳动力暂时没有转移出去,危房改造也还在口头上,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从现在起,真要把给老百姓的承诺兑现好,否则,就算政府如何支持,我周楚阳要想得到更好的发展,可能都只是一句空话。”

“那我先替罗卓的老百姓感谢你。”张大成笑着说,“你干好了,我让父老乡亲给你送一封感谢信。”

“那倒不用。”周楚阳说,“罗卓是我的老家,就算张书记不提醒,我也不敢懈怠。你看看桦槁林山上的那一坡树,它们都长着一副罗卓人的面孔。”

“看来周总心情不错,我可听说这几日你是如坐针毡。”张大成说,“其实,我是恰好从这里路过,顺便兴师问罪,也顺便看看你这兄弟。”

“也顺便祝我重生快乐。”周楚阳所说的重生,张大成恐怕不知道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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