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礼拜日与星期天
彭玉素从公司出来,远远望见一个个头儿矮小的男人从广场入口处推着一辆自行车往这边走。自行车两个轱辘旋转得很慢,车龙头高高耸起,看上去比他矮不了多少。男人微微秃顶,脖子很短,身子稍胖,整个人呈球体状,他随着自行车移动的身体就像是那辆自行车的第三只轱辘。这个人再靠近些,彭玉素就认出他来了。是的,他就是帮周楚阳寻找她的那个人,或者说,他是周楚阳请来盯梢的那个人。
“彭大小姐下班了?”蒋达蜀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手从车龙头上移开。
“你上下班可不太敬业啊,你自己说,是不是好久没看见你了?”彭玉素故意将脸一沉,“你这种工作态度,可不太对得起你的老板。”
蒋达蜀说:“今天是星期天,我不上班的,所以就出来闲逛,运气真好,碰见了彭大小姐。”
“这么说,你还是兼职了,说说,他给你开多少工资?”彭玉素很认真的样子。
“哪个?”蒋达蜀暂时没反应过来。
“明知故问!”彭玉素说,“你不是帮他找人吗?”
“哎哟,你说的是周老板,这龟儿子以前照顾过我,我是他铁哥们儿,咋个会要他的钱哟!”说完后,他觉得彭玉素好像有意从他口中知道点什么,便来了兴致,接着说,“这个老弟,最近好像不太顺,你知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彭玉素把脸朝向天空,“我和他非亲非故。”
蒋达蜀说:“那是我对不住你了,几次三番打扰你,今天遇到了你,特地给你道歉,以后,找人这种事我不干了,有危险。”
“什么危险?”彭玉素问。
“搞不好会挨揍。”蒋达蜀嬉皮笑脸地说,“上次你身边不是就有几个保镖吗——对了,你还招保镖不?招的话,我来应聘,这样既能换一个工作,又能替他看着你。”
彭玉素打了一个哈哈,把头低下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竟然觉得他有一些可爱,于是不再刻意藏起脸上的笑容,对他说:“你要是能当保镖的话,我都可以当总统了。”
“你不就是总统吗?这么大的公司,员工得有好几百号,他们都归你统管吧?你还谦虚啥子,我都晓得,要统管好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啦好啦,我是总统。”彭玉素又笑,“那……总统问你,他帮过你什么忙,让你这样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他何止是帮过我?他帮过的人多得很,前些年他在广州的时候,我们一帮四川的兄弟都把他当家乡人。其实你也知道,我虽然是四川人,但我老家和他老家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河,那地方叫鸡鸣三省。”蒋达蜀说,“你应该听得出来,我们说话的口音都差不多。”
“天啊!”彭玉素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的老家和自己挨得这么近。如此说来,她和周楚阳去三岔河边的大堰街上看露天电影的时候,河对面四川的某座山冈上,是不是也有一个少年在远远地望着闪烁的屏幕呢?彭玉素记得周楚阳说过:隔河相望,却有可能一生不得碰面。现在,她和周楚阳天各一方,却碰见了一个原本一生都可能不会碰见的河对面的人,这个人以故乡的名义为他们逝去多年的光阴做证,让她本已冰封的内心突然解冻,甚至碎了一地冰碴子。
看彭玉素待在那里出神,蒋达蜀乘势而上,说:“他有一副好心肠,那些年虽然大家都辛苦,但他总是会想方设法帮我们这些经常进不了厂吃不上饭的兄弟,常常是身上有多少钱都会全部掏出来给我们买饭吃。记得有一次,我家孩子得了肺炎,没钱医治,我和我老婆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甚至绝望得要投河。”蒋达蜀说到这里,竟然用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是他以自己的名义在云南老乡中筹钱,亲自和我们一起把孩子送到医院去。你不知道,医生当时指着我的鼻子把我一阵臭骂,说再晚一天孩子就没命了。”
“去喝一杯吧!”彭玉素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他,一是不忍心看到这个男人手扶自行车站在大街上沉溺于一场与周楚阳有关的往事里,二是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听听周楚阳那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你要喝酒?”蒋达蜀问。
“谁说喝酒了!”彭玉素伸手过去捏着自行车的另一只龙头,说,“喝喝茶,或者咖啡,或者吃点什么东西都行。”
这个时候蒋达蜀居然还羞涩起来,把头埋到胸前,说:“平生没有单独和哪个女的在那种地方一起摆过龙门阵,怕不敢去哟。”他一激动,就操起了四川方言。
“你这时胆子倒小了。”彭玉素说,“你第一次在路上挡我的时候,那脸皮有一尺多厚。”
“好嘛好嘛,恭敬不如从命。”蒋达蜀说,“我把自行车放一放。”
“放我公司门口吧,你去和那个年轻保安说,是我让你去的,请他帮你看一阵子。这孩子叫和玉波,是我老乡。”
放好自行车,蒋达蜀快步走回来,对彭玉素说:“他一听我说话,就答应帮我看了,这小娃儿真机灵。”
他们就近找了一个叫“月半”的咖啡馆,在卡座里坐下来。彭玉素问:“想喝点儿什么?”
“我无所谓。”蒋达蜀说,“在这种地方,喝啥子都不自在,心慌慌的。”
彭玉素笑笑,叫服务生上两杯咖啡,说:“拿一些方糖过来。”又问,“有什么云南小吃吗?”
服务生说:“有甜荚、夏威夷果、核桃、土豆片。”
“有没有一种叫‘南栗’的袋装栗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蒋达蜀,看他有没有觉察出来什么,不过,他还是一脸对这样的地方无所适从的样子。
“不好意思,没有。”服务生说,“小姐,要不来点其他的吧?”
服务生去了,彭玉素对蒋达蜀说:“看来你掌握了好多关于他的情况,今天你全部说了,省得我下次再请你吃喝。”
蒋达蜀笑笑:“要讲的话,三天都不够。”
彭玉素:“我可不愿意听他那些荒唐的破事,你就讲讲他这些年都干过些什么营生。”
“我现在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蒋达蜀说,“我这人容易急,急了就屁都放不出一个。”
彭玉素故意装作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对蒋达蜀说:“我听说他进过传销组织。”
“对头。”蒋达蜀说,“他经常讲起这事,每次讲都让弟兄们毛骨悚然。”
那年周楚阳离开老家,先是去昆明。表兄萧康在昆明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计件,老板是一个广西人。萧康对周楚阳说:“我在工地上搬了五年的砖,现在才混了一个计件员,你脑壳灵光,搬一两年够了。”而那时候,萧康已经半年没有领到工钱了,老板说最近资金周转出了问题,要大家忍一忍。于是只好忍着,忍到周楚阳去工地的时候,萧康才发觉不能再忍下去了,因为要负担周楚阳的吃喝。于是他找老板,说:“要不先发一两个月的工钱给我,余下的慢慢给。”
老板说:“你这云南娃儿怎么这样不开窍?我帮你解决你表弟的工作问题,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还净给我添麻烦。”
萧康说:“一码归一码,工资是工资。我们在你这里干活儿,图的是能挣几个钱,你现在钱不给,哪是帮我们解决工作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投了一个大项目,钱全部进去了,要年底才能分红。”这个叫李凡的老板说,“到了年底,我就翻身了,到时候,我也弄一个房地产项目干干。”
广西老板只是从一个房地产商的手里承包了一座大厦的混凝土基础工程,手底下的工人大多来自云贵川及广西的农村,有30多个。前几年,他靠自己的机敏到处承揽活计,倒也赚了些钱,工人的工资也能保证按月发放。近段时间,他在老家一个发小的撺掇下,在北海投了一个项目,说是国家工程,乃北京某领导的“小金库项目”,干好了前途无量。那发小叫鲜云聪,小时候人长得老实,初中毕业后也出门打工,后来多年不见。前些日子,鲜云聪开了一辆宝马来昆明找他,在兴昭大饭店请他吃饭,带他去高档会所唱歌、泡脚。舒服了一晚,李凡问鲜云聪:“你干的到底是啥工程,怎么成天什么心都不操,皮包里钱装得鼓鼓的?”
鲜云聪说:“而今这时代,真正挣钱的人,还有哪个是天天操心的?但凡时刻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的,也只是混口饭吃而已,永远干不了大事。”
“但也不至于对自己的生意不闻不问啊!”李凡说,“你成天只晓得挥金如土,花出去的钱也不会回来的。”
“我就能让它回来。”鲜云聪说着,把脖子上的金项链从领口里扯出来,“有智慧的人,是用钱去挣钱,只有憨包才去卖苦力。”
李凡好奇,问:“怎么个用钱去挣钱法?放高利贷吗?”
“我才不干这蠢事!”鲜云聪说,“放高利贷是旧社会地主老财的专利,我干的是标准化投资。”
李凡更不解,问:“什么是标准化?”
“就是看准了方向投资。”鲜云聪把金项链塞进衣领,又撸了撸袖子,露出金光闪闪的手表,“目前有一个国家项目要在北海落地,总投资三个亿,北京某领导的项目,建成后营业额高达12亿,我现在在这个工程上有几百万的股份。”
“领导的项目也需要融资?”李凡问。
“你以为领导就有那么多钱吗?他还不是需要大家把钱凑起来,用钱去挣钱。再说,领导的项目也不只是一个,据我所知,在北海就有十几处,这些工程,哪一个不需要投进去很多钱?”鲜云聪说,“像我这样投几百万的,在这些工程里算是最小的股份了。说实话,我也就是在朋友的引荐下顺便整几个小钱而已。”
鲜云聪说完,问李凡:“你不是心动了吧?”
“我没这个机会。”李凡说。
“倒也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少数人一夜暴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挣扎,手里钱少就不敢享受,到头来连这人间有些什么乐子都不知道。”说完他故意看着李凡笑,让李凡有些不自在。
“也就是说,像我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有这种机会了。”李凡说。
“那倒未必。”鲜云聪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大脑壳”手机,指头在按键上弄出嗡嗡嗡的声响,“你现在是保守的有钱人,你的钱是用来养家糊口的,而不是拿去挣钱的,如果你想要挣钱,就要痛下决心,看好项目,把它全部砸进去。”
“可我也没遇上标准化投资的项目啊!”李凡说。
鲜云聪表示无奈,摆摆手说:“你还是干你的工地吧,这样也踏实。”
当天各自回家。过了几日,李凡想,老同学周游世界来到昆明,还亲自请自己吃饭,应该还他一顿,表示地主之谊。可又想,去大饭店吃饭太烧钱,一顿下来少说也要三五千,更别说去高档会所消费了。想到鲜云聪所说的用钱去挣钱,便又来了兴致,说不定会在他那里讨得几句有用的话语,自己也“标准化投资”一次,于是忍痛打了发小的电话。
“老同学现在还在昆明吗?”他问。
“晚上可否赏光吃顿饭?”
“现在正和副市长喝茶,一会儿去打高尔夫,晚饭昨天就约好的了。”
“明天更不行了,银行领导要拿我们的项目,昨晚亲自跑到酒店来找我,带了上好的茶来约饭。”
“估计都不方便,后天和一地产老总谈个项目,谈成后大后天回北海。”
李凡丧气地挂了电话,心想,这人一旦变起来,就是让人难以琢磨。鲜云聪何许人?小时候木鸡一只,坐在教室里,屁股都不容易挪一下,每天都会挨老师的几截粉笔头。而今,这小子摇身一变,成为阔佬儿,金项链、金表不说,还满口“标准化投资”,开着宝马天天饭局不断,项目不停。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就想无论如何都要见见这小子。于是,他又给鲜云聪打了一通电话:“明早我来兴昭大酒店,咱们一起吃个早点。”
那头说:“别超过九点,我的时间和我干上了。”
第二天,李凡八点钟就到了酒店,借用前台的电话拨通了鲜云聪的手机,问:“现在可起床了?”
“我已在路上,现在去西山,和一市府领导看一块地。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可你又没一个手机,这几天打进来的座机实在是太多,不知道你的电话是哪一个,实在抱歉。”鲜云聪说。
“你回来我再找你。”李凡说,“一会儿我也去买个诺基亚,然后往你手机里打一个电话。”
下午,鲜云聪的电话果真打过来了。李凡笨手笨脚地按了接听键,那头说:“手机还好用吧?”
“还行。”李凡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现在就可以。”鲜云聪说。
“你今晚不是要陪银行领导吃饭吗?”
“想吃,但吃不了了,项目总部打来电话,说工程款已经给了其他银行。”
“不用。”鲜云聪说,“你找一个本地特色小吃,告诉我位置,我过来找你。”
“大老板也喜欢小吃?”
“当然啦,只有小吃才能代表一个地方的色彩。”
他们在马街一个叫“如意小吃”的店里坐下来。鲜云聪问:“这么急着要见我干啥?”
“明知故问。”李凡说,“还不是想请你帮忙找找机会,干一票标准化投资。”
鲜云聪看了李凡足足有五秒钟,问:“真打算做个有钱人?”
“打算好了,有钱不是坏事。”李凡说。
“也不见得是好事。”鲜云聪说,“像我这样的人,目前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有钱人,一天不是谈项目就是陪吃饭,都这么累,要是钱再多一些,估计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怕钱多。”李凡说完笑了起来,“老同学要是肯帮忙,今后吃饭泡脚这些事由我去干,你只管待在酒店里听听音乐泡泡妞便是。”
“你有多少钱?”鲜云聪问。
“现在能拿出来的,一百来万吧。”李凡说完把头低下来,不敢看鲜云聪的表情。果然鲜云聪听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不叫钱啊,老兄,人家看不上的。”
“可我只有这些了。”李凡说。
“想办法多弄一点。”鲜云聪说,“你既然开了口,我就必须帮忙,但你也要对得起人家财务上做账的工作人员吧?一百万,还没开过这个先例。”
李凡想了想,说:“我先把兄弟们的工资拿过来放进去,让他们忍几个月。”
鲜云聪说:“不行,农民工的工资来之不易,你这样做劳动局会找上门来的。”
“没事。”李凡说,“他们跟我好几年了,我能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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