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但是近来,烦恼却缠上了她。她天天上班下班在街上行走时,发现人们对她特别注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起初,她还以为是人们在品评她的相貌,突然有一天,她的好友小雨告诉她:县里正在调查童扬了。

“童扬怎么啦?!啊,他出了什么事?!”如岚一听,惊慌失措地连连追问。

小雨同情地看着她:“你真的不知道呀?他们说……说童扬和你不清白……”

如岚的脸立时变得煞白,不是因为心虚,而 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她也同时明白了这些时人们对她指指点点的原因。她开始为童扬担起心来:他们既然卑鄙地散布谣言和开展煞有其事的所谓调查,就必定会有更卑鄙的阴谋,就一定要置童扬于死地!

这天中午,如岚下班刚走到公司门口,两个工作人员模样的青年上前拦住了她:

“小姐,你是柳如岚吗?”

如岚迟疑地回答:“是。你们是?……”

其中一个掏出证件晃了晃,说:“我们是公安局的,在调查一个案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说着,把她带进了公安局。

在公安局一间房子里,一个长着一双金鱼眼的中年人开始了对她的讯问:

“柳如岚。”如岚努力控制着自己,镇静地回答。

“‘楚天文化发展公司’职员。”

“我是问这以前!”“金鱼眼”提高了声调。

“……读书,然后去广州打工。”

“胡说!”“金鱼眼”拍桌吼道,“你别不老实!说,你在‘金芙蓉宾馆’做什么!”

如岚抬起头,一双杏眼射出鄙夷和愤怒,直直地盯着“金鱼眼”,直盯得他脸上掠过一丝惶惑:“一定要说吗?”

如岚心里明白他们要问什么,于是一口气道:“我叫柳如岚,26岁,柳林河镇大高家村人,高中辍学后去广州等地打工,回乡后在‘金芙蓉’宾馆当坐台小姐!”

“金鱼眼”笑了:“这才对嘛!……8月15日夜你接待过什么人?” 如岚冷冷地:“不记得了!”

“金鱼眼”用手指叩击着桌面:“那个人你真的忘记了吗?不可能吧!你不是一直和他来往吗?!我帮你提醒一下,他叫童……扬?……” 如岚身子一颤,一阵恐惧袭上全身!看来,他们要搞倒童扬,真是费尽心机呀!她不知道该如何保护童扬。

“金鱼眼”脸上浮出****的笑意:“怎么样,不敢承认吧?你既然和他发生了性关系,就承认一声,我们马上放你出去!”

“你胡说!”如岚气得嘴唇哆嗦起来,眼泪汪汪的,带着哭腔地大叫:“我没有!没有!没有!……”

“金鱼眼”冷笑,拿出张纸晃晃:“你别想不承认!看,这是宾馆里领班的证词!还有包房里的录相!……还有,这是你深夜钻入童扬房里叙旧情的证言!你们有嫖宿行为在前,又重温旧梦在后,怕由不得你抵赖了!

如岚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感觉自己在不断地向黑暗的深渊滑下去、滑下去,彻骨的寒冷侵入了她的骨髓,她周身的血也一下变得冰凉……她一句话也没有申辩,连头也没有摇一摇,她知道在这些不可理喻的、居心叵测的小人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任两行冰凉的泪水从她两颊无声地滑落下去……

如岚失魂落魄地一走出公安局大门,就被几个年青女子挡住了去路。

她不知道,她被带到公安局的事顾楚才马上就知道了,连忙给童扬打了电话。童扬闻讯后既吃惊又愤怒,立即拨通了章龙云的电话。章局长对此事一无所知,连忙派人查问,原来是内保科长受政法委的指令背着他干的,于是下令内保科长放人,如岚这才得以释放。

如岚还不知道,莫须有的罪责和污言秽语把小小的天罗县城几乎掀了个底朝天,她这个“天罗第一美女”已成了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切,又扇起了一个原本善良的女人对她的不共戴天的敌视和刻骨铭心的仇恨……

蕴芳现在明白了这些时她心里一直慌慌的、怪怪的感觉,原来来自于对那个现在已被证实的事实的耽心。满城的风言风语像阵阵裹挟着黑云暗雾的狂风无情地刮向了她。她扑簌簌如风中乱颤的树叶,无助而又绝望。对于一个痴心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夺走自己心爱的男人更令人痛彻肺腑也恨彻肺腑的了!

前一段时间,她也曾听说过关于柳如岚和童扬的风言风语,她相信丈夫对自己的爱,尽管心里绾了一个结,但她并不十分相信。可这次不同了,满县城的人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事情在人们嘴上有鼻子有眼,不由她不信。如果童扬和如岚没有那回事,县里会调查童扬吗?童扬丢官罢职对于她来说没什么,但她容不得童扬心有他属,她太爱童扬了!这种爱使她几乎发狂了!她要不惜代价把丈夫夺回来!她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在柳如岚身上,她要像老虎捕食兔子那样把如岚撕成碎片!

她找到好友小倩,又叫上电器行里的几个姐妹,一起去找柳如岚兴师问罪。小倩告诉她,柳如岚被抓到公安局了。于是她们一齐向公安局赶去,想探听一下柳如岚的情况,盼望着她遭到严厉的惩罚。一到公安局门口,就见柳如岚脸色苍白地从里面出来。

蕴芳疯了一般扑过去,当胸一把抓住如岚,又是撕又是扯:“柳如岚!你这个臭婊子、**!我叫你再勾引男人,我叫你再勾引男人!”几下就在如岚脸上划拉出几条血痕,把她的盘髻也扯散了,一头秀发零乱地披在头上。

如岚猝不及防,只傻呆呆地任蕴芳撕扯叫骂 ,好半天才哀哀地说:“范姐!你听我说呀,你听我说呀!……”

可蕴芳已经失去理智了,扭头招呼道:“小倩,帮我教训教训她!”小倩几个一涌而上,拧的拧胳膊,扯的扯头发,如岚的上衣顿时被撕成了碎片,里面的胸衣也被撕开,两只罩着乳罩的饱满的**也显露出来了。

这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公安局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本来漂亮女人打架就很吸引人的目光,更何况如岚这“天罗第一美女”正成为人们的焦点呢?如岚只把手护住胸部,任她们撕扯,一声也没吭,被乱发遮住的脸上一片茫然,内心却是又悲又愤又羞又痛!突然,她凄惨地呜咽一声,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范姐,你骂吧打吧!你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到我身上吧!我不怨你,不怨你!……可我没做任何对不住你的事!我没有、没有、没有啊!……”她一下扑倒在地上,无助地凄切地抽泣起来。

“蕴芳!……蕴芳!”这时,气喘吁吁的顾楚才匆匆地赶来,扒开人群,冲到蕴芳面前一把拉住了她,又气又急地道:“你……你太不像话了!你还嫌事情不够热闹吗?!”

蕴芳一见顾楚才因气急交加而变得异常冷峻、肃然的脸,发烧的大脑陡地冷静下来,悻悻然退到一旁。顾楚才上前扶起如岚,吩咐一同赶来的公司女职员道:“快把柳小姐护送到公司去!”几个姑娘上前扶起如岚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剩下蕴芳几个人神色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顾楚才走过去,埋怨道:“你呀你呀!童书记现在正难着,你这不是添乱吗!如岚是个正派姑娘,再说,童书记是个寻花问柳的人吗?!……你们还不回去呀!”

蕴芳突然感到一丝后悔,又感到几分害怕,怯怯地道:“顾大哥……我……”话未说完,所有委屈和辛酸一齐涌上心头,不由扑到顾楚才肩上大哭了一场。

顾楚才叹息一声,又劝说起她来。好容易劝住她,和小倩几个送她回家,接着匆匆赶回公司……

童扬得知蕴芳找如岚的麻烦后,心急如焚地赶回到县城。

他先去了顾楚才的公司,一去便看到顾楚才他们正神色惊惶地忙碌着,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一问,原来柳如岚不见了!

童扬又气又急,一拳击在大理石柱子上,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公司职工四处寻找,没有发现如岚。这时如岚的好友小雨神色忧伤地跑来,交给顾楚才一张纸条:“顾总,如岚给您的!”

顾楚才接过火急地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我走了,我要离开这可恶的县城几天,我要为童扬哥、为我寻求一种解脱。请不要找我,我不会去死的。如果死能为童扬哥洗刷清白的话,我会毫不迟疑地去死!另请转告文斌,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我会还他一个清白的女儿之身的!”

顾楚才长叹一声,把纸条递给童扬。童扬接过一看,咬咬呀,双眼顿时一片模糊!童扬和顾楚才同时跌坐在椅子上,心里都在默默地念着:如岚,你去了哪儿啊?!……

两人枯坐了一会,童扬起身要走,顾楚才陪他走出公司大门。两人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上人如潮涌,五光十色的灯光和歌舞厅、酒巴里传出的乐曲声,营造出一片温馨、祥和、繁华富丽的气氛。

童扬一直沉默无语。许久,才语调悲戚地道:

“顾兄,如岚是个好姑娘……是我害了她啊!”

“她应该是不会有事的……”顾楚才安慰道。

童扬摇摇头:“我说的是这一系列的事件,对她心灵的伤害……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却因为我无辜受辱……”

“童书记,怪我,那天……不该劝你到‘金芙蓉宾馆’去……” 童扬苦笑:“你又多心了!他们整我……是因为我触犯了他们,既有报复之心,何愁没有把柄?我即使不与如岚相识,他们也有能赖编造出其他的事来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为高银山一案,徐卫华夫妇死了,耿义被他们害成了植物人!你说……你说我这个书记当的!太窝囊了啊!”

童扬停下步子,昂首望望夜空,又缓步朝前走去:“这一回,我注定是在劫难逃了!你想,即使嫖娼案不成立,我和如岚不清不白的关系也是难得洗 清的,谁能为我证明?这男女间的事,谁又能证明?!……凭这,他们就绝不会饶过我,他们可以利用党纪中的那么几条,冠冕堂皇地修理我……这一次,高银山即使受到了惩罚,他们也会把我拉上陪葬的!”

童扬涩涩地一笑:“顾兄,别叫我书记,叫我老弟,好吗?我现在渴望的,是亲人、朋友的温暖啊!”

顾楚才的眼睛顿时潮潮的:“老弟,别太悲观了,也许事情不会那么严重……”

童扬又摇摇头:“可能吗?你想,高银山即使倒了,可谭书记还在,我今后决没有好果子吃……真的,你说我悲观?不,不,我会向他们低头?杀了我童扬我也要站着倒下!我把最严重的后果都设想到了,‘嫖娼案’被他们弄成了,最多判我一两年徒刑吧?不成立,他们了不起把我职撤了,党籍开除掉吧?那又如何?我来县城扫大街也能养活自己!再说,我也到不了那一步,就是当个自由撰稿人,我也不会饿死的!我只要柳林河人说一声:‘童扬这人没私心,是个好人’,我就知足了!……顾兄,你在柳林河干了十年宣传委员,知道那里有个程宗望吗?”

“程宗望?……啊,他是明朝的进士,当过邻县县令,据说官声不错。”

“哼,程老先生一身清白,平安致仕,晚节依然。我倒好,没想到会背个黑锅回去……我连他都不如啊!”

顾楚才大摇其头:“老弟,你只知其一,不只知其二,程老先生也曾遭受陷害,一度被罢官免职!”

“后来,还是朝中有正派大臣为他鸣冤叫屈,他才得以官复原职的,你想想,历史上有哪个清官有一生平安的?正邪自古同冰炭,水火难容啊!”

童扬闻言,一时又默然无语,良久又道:“我并不十分为自己担心,实在是心里牵挂太多……高银山一案还没尘埃落实,关键证据尚无着落,没准儿会节外生枝……卧虎山的开发,八字还没一撇,柳林河的产业结构调整刚刚起步,现在我们国家加入世贸势在必然,不发展自己的名优特农产品,农民就只有受穷!还有村级班子,要好好整顿一番……”这时两人来到一歌厅门口,里面传出悠扬动听的歌声。童扬驻足听了一会,忽然道:“顾兄,进去听听歌吧?”

顾楚才道:“好。”两人进了歌厅,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坐下。里面的人有的唱歌,有的饮酒,有的调笑,十分热闹。服务小姐走过来,问:“两位先生,要点什么吗?”顾楚才便要了一瓶低度果酒和几样小炒。

两人便边喝酒边听起歌来。这时有个中年人正和一位小姐在唱《纤夫的爱》。童扬一仰脖子吞下一杯酒,皱皱眉,对顾楚才道:“顾兄,我心里很乱,我不喜欢听这样的……你说你爱听……哦,《好人一生平安》!快去点这个!”

顾楚才去了。一会儿,一位小姐走上歌台唱了起来。那小姐歌喉不错,唱得很投入,歌声温婉缠绵,动人心弦: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就在身边……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咫尺天涯皆有缘,此情温暖人间……”

童扬停止了喝酒,很专注地听着,眼睛中不由泪光点点。他又闷头喝了几杯,有些微醉了,突然站起来,对顾楚才道:“待我上去唱它一支!”说罢,摇摇晃晃地来到那小姐面前:“小姐,好歌喉呀!我俩合唱 一支如何?”

那小姐见他年青英俊,风度翩翩,连忙欣喜地说:“好哇!先生请!” 童扬于是和她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和《祈祷》,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声。那小姐意犹未尽,又邀请童扬唱《夫妻双双把家还》。童扬摇摇头:“不唱!小姐请休息,我一个人来唱!”于是一个人唱了一首《涛声依旧》,又赢得满堂掌声。童扬又索性唱了一首《故乡的云》,可是唱着唱着,人们突然发觉童扬的脸上挂着两颗泪珠,不由吃惊地互相议论起来。顾楚才见童扬失态了,连忙上去把童扬拉下来,买单后,和童扬走出了歌厅。

这时,街上游人渐稀,显得清冷起来。童扬睁眼看着顾楚才:“顾兄,我不想回去……”

顾楚才拍拍他的肩:“老弟,别恨蕴芳了,她太爱你才做出这种傻事来啊!”

童扬凄然一笑:“放心,我不会同她计较的……点点自那天歹徒闯入家中后,被送回老家了。我心里不好受,真的不想回去,你陪我转转吧?”

顾楚才无奈,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迈步时,突然,蕴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叫了声“童扬!”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悲悲切切地哭泣起来。童扬迈步要走,蕴芳死死不放,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女孩子那样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哭泣着哀求道:

“童扬,回去吧!啊……我一个人在家,好怕好怕啊!……呜……呜……”

童扬直直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顾楚才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老弟,回去吧!回去吧!”童扬这才艰难地挪动脚步……

两天后,柳如岚又回到了天罗县城。

原来那天晚上,她连夜租车去了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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