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从这以后,翠花和公婆之间经常发生吵闹,吵闹就好像开了线头的毛衣,稍一碰撞,线就唰唰脱个不停,也像屋里柜盖上那个破旧算盘上的珠子,一动就唰啦啦地洒落,在日子里互相冲突、碰撞。婆媳之间经常闹得鸡飞狗跳墙,矛盾愈演愈烈。

这天,翠花把木匠李栓带到家里,说要给自己房间打一套组合家具。

节俭了一辈子的梁宽夫妇,心里不大愿意,但知道管不下儿媳妇,就只好背地里把怨气对儿子发。梁宽指着梁大实的鼻子说:“你房间那板柜还能用嘛,咱屋那点儿钱咋招得住你媳妇胡糟蹋呢?”贾丽珍道: “打啥柜吗?翠花只是长对大奶,又不奶娃嘛,结婚一年多了,还连个娃都没生,要柜装啥哩?”

梁大实听母亲说到他的烦心事上,有些不悦,但想到媳妇这回要从父母腰包里掏钱,就觉得对不住父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说: “翠花犟得很,我说也不听。咱种咱的地,买木头做饭啥的叫她一个人弄去。看她能有多大本事,咱啥事都不管她。”

没几天,李木匠推刨子、扯锯子、拉準子、放墨线,“叮叮咚咚”就在屋里扯呀锯呀地忙活开了。

别看李木匠人长得不怎么样,五大三粗的一个黑脸汉子,做活可细发了,一根木头到他手上就能活起来。这次给翠花家干活尤其卖力,桄呀板呀的刨得光不说,材料全都尽其所用,一点儿也没糟蹋浪费。不像给有些人家干活,主人烟给的少了或招待有一点儿不周,能用的料都说用不成。李木匠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是这女人人长得好看还是怎的,那天听翠花说要他打家具,他心里就生出别样情绪,二话不说就来了。的确,这翠花的确是受看着呢,那俏模样好身段,谁不喜欢多看几眼,李木匠也是如此。自打那晚闹洞房见过翠花以后,就很喜欢看她的红唇粉腮、弯眉秀目、美胸细腰,后来路上遇见,没话找来的话好像也很讨这个美人的欢心。翠花有几次还主动和他搭话,一来二去两个人好像很熟悉了。这几天他总是看着刨花想着翠花,整天几乎满脑袋刨花满心里翠花了。锯木、削木的间隙,他以和翠花闲聊为名,就爱瞅着她胸前那两个白蒸馍看。凿木、刨木时,看她在旁边身子一扭一扭地扫着满地的刨花木屑,翘起的臀部性感的一颤一颤,心里就怪舒服的,每道工序自然也都一丝不苟。

翠花对他的手艺也好像很满意,每天都要泡茶给他喝,需要哪种新样式也毫不保留地当面提出来。李木匠有求必应,大衣柜、高低柜、写字台什么的全按翠花的要求换成了当下最流行的样式。需要买的,也大都是李木匠用三轮车带着翠花一道去城里买,一是买到正相(方言,这里指买的东西刚是自己要的)能买到质量好的东西,二是拿不动了李木匠还能给帮一把。

两个人配合默契,李木匠活干得好,翠花饭也做得不赖。

这天,李木匠说要吃凉皮。翠花和好面,揉了再揉,然后需要加水洗出面筋,再把剩下的面水来来回回不停地搅动着,她知道这样蒸出的凉皮肯定筋、光、亮、香。可是,一切就绪,就是不见公公担水回来。

火毒的太阳,干涸的大地,天上没有一点儿云,不见了一丝凉爽,偶尔吹来一阵风,也带着一股腥腥的汗味,似乎更让人觉得烦躁。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安,吱吱咋咋地喧嚣着。

三伏天高温、天旱,机井不停地抽水浇地,地下水位下降,导致村里的压压井大多已压不出水来了,只剩下个别地势低的人家还能压出一点儿来,白天、黑夜都有人去这些人家里压水。有的主人嫌麻烦,整天关着门,叫也不开。有的干脆卸了压水杆子,说一句 “日塌咧”了事。

所谓的压压井是靠大气压原理,将地下十米深以内的水压上来的简易装置。村里正在修水塔,暂时还没有自来水,吃水还得依靠个别村民院子里的压压井。

翠花等不及,骑上自行车到村外公公常去挑水的地方看。只见等待接水的人顶着烈日排着长长的队伍,个个热得汗流浃背。队伍已经排到门外,公公根本没在里边。正纳闷,发现不远处,满头大汗,衣服粘在背上的公公正猫腰提起水桶,把满满的一桶水朝一位老婶子的水桶里倒。老婶子年龄大了,说话嘴不利索: “倒半桶就行,满了我提……提不动。”说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毛钱递给梁宽。

清澈的水正一点点唰唰地注入老婶的空桶,还不及半桶,梁宽不看也不管,咚地放下水桶,先伸手接住那二毛钱,很自然的装进衣兜,才又接着刚才的动作继续“注水”。

翠花看到了,上前一把把住桶沿,厉声质问公公:“你干啥呢?屋里等水,你……”

旁边人都笑了,有好事者就多言:“你爸你还不知道,过河尻渠子都夹水。他卖水哩,一桶水两毛钱。你爸,他呀,是个老财迷……”

好多人都朝翠花看。翠花觉得不好意思,朝公公嚷:“大热的天,人家主家都不收钱,咱缺钱?把钱退给老婶子。”

梁宽嘿嘿干笑着: “都收,又不是收她一个的。”他把衣兜拍了拍,又提着半桶水去那里排队了。

翠花撑好自行车,跑了几步撵上公公: “你哪儿缺两毛钱?退给人家!

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怕丢人?”

梁宽又羞又臊,虽极力压着声,怒气却是大的,把口里的话硬邦邦地朝外扔: “喊啥呢,你回去补给我两毛钱吗,以为你是挣钱的!吃我的喝我的,人多处就疯张开了!显你能?

见儿媳妇不说话,他想了一会儿,手伸进去,犹豫了一下,把衣兜里的钱掏出,抽出两毛钱,那钱“已经饱经沧桑,一个角掉了,中间是撕开了又用胶带纸沾粘上的”,面向那位老婶:“给你的钱.拿走!”

钱刚递到老婶子手上,梁宽忽又反悔似的伸手要夺回来:“不行!我吃亏哩,你舍不得两毛钱,我还舍不得半桶水哩。”

老婶子手一扬丢开手中的钱:“不要了!不要了,能干啥吗?你甭喊了!”小小的钱就丢在地上,随着风跑。

梁宽眼光随着钱游走,瞅准机会,猛地跑过去,弯腰去拾。风不知好歹,偏偏这时刮着来了,钱又顺风跑。梁宽只好跟着钱跑。“好!终于抓到手里了。”梁宽眉开眼笑, “娃娃都不知道过日子嘛,两毛钱还能买个蓼花糖呢。”

翠花又听见众人很响的嘲笑声,她骑上自行车就朝回飞奔,从公公身边经过时,不客气地丢下一句:“赶紧回来!”

儿媳妇的训斥让梁宽觉得很没面子。几十年了,桃林村还没有人敢当众丢他的丑。这个儿媳妇,一次次丢他的人,没大没小地胡喊叫,简直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吃水?吃你妈的腿去!”他倒了水,挑着空桶看着翠花去的方向,骂骂咧咧地朝回走。挑水担子吱吱呀呀地叫唤,听得他心烦。他猛然想起翠花刚才骑的自行车好像是他的,不免又心疼起他的车来:

“谁让你骑我的车子,骑日塌你赔不?日你妈……”知道翠花走远了,听不见他说话,于是他尽管骂着,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胡小成他爸胡云成见了打趣道:

“你个老家伙给人家不挑水,挑着个空桶回去,看儿媳妇不把你老熊皮捶了,走,走,走!接了水回去。”拉到井边,劝劝说说才算让梁宽消了气。

翠花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给李木匠,当然每次做饭前都要征求李木匠的意见。“李叔,你中午想吃啥饭,我这就给咱做。” “李叔,你吃宽面还是细面?叔,要不我给咱蒸米饭?”翠花有时也一边做饭,一边说些闲话。

天晴朗朗的,人的心情似乎也比平时好些。调料的香气从厨房里蹿出,调皮地在院子上空拐个弯儿,再拐个弯儿,然后和着油烟及细密的木屑在空中飞舞。李木匠干累了,想歇了,他放下卷尺,不由自主地朝厨房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压扁再拉长再压扁。他站在那儿,瞅着翠花的脸看,好大一会儿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翠花,你说怪不怪,叔一会儿看不见你咋就心慌哩。你太美了,不怕你笑话,叔做梦都梦见你哩。”

“我有多好看的,看叔把我夸的!”正包饺子的翠花心里高兴,把手里的饺子边沿用手轻轻一捏,捏出一圈穗状花边。花边饺子小小的,煞是好看,像工艺品。翠花似乎还有些羞涩,一团红晕飞在了她的脸上。

见翠花并不反感自己,李木匠越发胆大。他知道梁宽他们今天去菜地里移栽黄瓜苗,得全部栽完才能浇水,收工,那是个紧活,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就干脆放下手里的墨斗,大着胆子将身子向翠花靠近,口里仍在开玩笑般说着:“翠花,你这么好看,咋嫁给个矮子?早知道叔给你介绍一个好的。”

“谁会要我这山里娃?”翠花咯咯笑着,看起来越发妩媚。

”嗨,谁不想要?你闭着眼睛都能找个强他大实几十倍的。你都不打听打听这家人,唉,全是些二百五。光这家老掌柜两口子,风流事就能拉一火车皮!”翠花瞪大两眼听着,感到新鲜而惊奇。李木匠说着说着温柔地捉住翠花的一只手,一下子握在自己掌心里,摩挲着:“呀!你看这手都小巧好看的,把人能爱死。”翠花也停下手中的活,定定地立在那儿让李木匠抓着。

翠花昨天去县城买东西时,看上了一张席梦思床。早上给梁宽要钱,梁宽不同意,现在她还憋着气呢。听李木匠说着梁宽两口子的不是,正好说到她心上,不像有的人来串门子,总夸梁宽他们勤俭节约会过日子。什么会过日子呀,把个日子过成啥了?和人家马二虎的家境差远了。这时李栓的话就让她听了顺耳,听了心里舒服。终于有同盟者了,终于有人和自己观点一致了,站在一条战线上了。此时手被李栓摸着,也觉得异样的温暖,像电流传过来一样,麻酥酥的。

“呀,美死了!啊呀,他娘的,就是美!哦,翠花,村里人都说嫁到老梁家,把你窝囊了。翠花,翠花,真的是把你窝囊了……”李木匠依然拉着翠花的手不放。嘴里说着话,竟拉过翠花的手到了唇边,闭着眼,就要在手上亲。

“翠花!”有人大喝一声。翠花立即抽回手,见是婆婆提着担笼回家来,脸腾地红了。慌乱中她装作去案上拿盘子,想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却一下子将大花瓷碗碰翻,没等扶正花碗,擀面杖又骨碌碌声音很大地滚下案来,“咣当当”,和地面上放的一只小板凳碰撞在一起,案边的瓷勺子也加热闹似的,把碗盆碰得叮当作响。

翠花更加感到浑身不自在,她拾起擀面杖,慌忙朝案边一放,拿过小板凳,赶紧坐在灶火边烧锅。

咣当!可能是擀面杖没放好,翠花屁股未落定,它就又掉下案来。这次也不知落在什么上面,发出的声音更大,震得人耳朵发麻,也似乎震醒了翠花。

她有些恼自己了,怎么会这么慌乱?又不是偷人养汉,还怕婆婆不成?自己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只是心,心好像就跑了一回,哦呀,一不留心,心就逃了,好像就是心跑了哩,唔,哦……。“呼———”她长舒一口气,心想着再怎么样,也比她老两口强多了,她贾丽珍过去都那样风流,还有啥脸说别人!

与此同时,李木匠也快速远离了翠花,把手伸向锅台假装烤火。眼睛的余光发现贾丽珍在看他,他浑身上下就像有刺在扎,坐也不是蹲也不是。支支吾吾推说回家取东西,就不再烤火,低着头走了出去。

贾丽珍一眼不眨地看着李木匠离去。她的脸阴阴的,强迫自己忍着,想说的话在心里滚来滚去:“就假装不知道,看你们还有什么猴耍?到时候给儿子和老伴说说,有一天抓个正着了,再好好教训你们。”

然而,看着儿媳妇若无其事地坐在炉灶边,她的想法就变了。

“看你那样子,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啥了,我可不是傻子……”刚才她分明看见了李木匠怪模怪样地拉着翠花的手。这还了得,这不是明显想耍流氓吗?她觉得头轰地响了一声。凭经验,她知道儿媳妇和此人一定有了暧昧关系。她是过来人,年轻时也碰到过这样的事。可那时她和别人都订了婚,是因为父母看上了梁家的钱财,硬是拆散了她和他一对鸳鸯。后来他来家看她,说见最后一面,拉手时被梁宽发现,打了她。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做过对不起梁宽的事。而翠花与大实却是你情我愿的,怎么也不能与李木匠胡来呀!今日摸手不管,以后就会有更突飞猛进的发展,不光摸手,还可能摸胳膊摸腿甚至摸身子,也许上了瘾,还会蹬鼻子上脸,给个**子就想上肚子,得了锅台想上炕哩!这怎么行?得问问儿媳妇。贾丽珍的性格让她没有对此事保持缄默,她觉得不说憋得慌,心想:“这么大的事我怎能藏着掖着,心里不长出绿毛才怪呢。”

“嗯,翠花,你刚在干啥?”贾丽珍喉咙里像藏着一只随时要逃走的鸟,一张嘴那鸟就会迫不及待地朝出飞似的,又似乎心里冷不防钻进了一只鸡,正扑腾着翅膀挣扎着,逮也逮不住,捂也捂不了。一时话就出了口,张口就问儿媳妇。翠花好像没听见一样,还在定定地看着炉火。

“翠花,我问你话你听见了吗,你刚才和那人干啥呢,嗯,翠花?

翠花这才拧过脸,不屑地看着婆婆。

“没干啥呀,你看我不是正烧火吗?”翠花说着,低头将手中的炭铲使劲塞进锅膛,把炉底炭火抖落———翠花没经公婆同意,自己做饭时不用柴烧而用炭火,只这点就让贾丽珍心里不舒服。火苗刺啦一下扑出来,差点烧着翠花的头发。火旺了一阵后慢慢地灭了,剩下一堆难看的死灰。

“他拉你手了。”贾丽珍朝厨房外努努嘴。

翠花此时很镇静:“不就是拉拉手嘛,拉拉手怎么了,城里人见面还伸手让人家握呢,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的天!他跟你爸年龄都差不多大了!你……”

“就是,我过去每次回娘家,我爸说话时都要拉着我的手。咋了?”翠花看着婆婆,蔑视而冷酷地说。

“你!胡说!”贾丽珍被呛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见说不过翠花,她吊着脸,扭身出了厨房。准备等丈夫和儿子回家了再给他们说说,看他们咋样办。

她果真说了,声音有点大,被翠花听了个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翠花听她说:“李木匠这个老骚情,老牛想吃嫩草。你媳妇也是,色迷瞪眼的,让人家拉着手,好像也心甘情愿……”

翠花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她暴跳如雷,污言秽语朝公婆展开狂轰滥炸:

“人家几时碰我了,谁色迷瞪眼的?你说,你说,谁胡说就烂舌头!”

贾丽珍被儿媳妇近乎夸张的声嘶力竭搞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她在围裙上搓着手:“谁胡说了?明明,明明就是拉你手嘛,怎说没碰你,你嘴不干不净地骂谁呢?歪得吃人呀!”

翠花把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越发咄咄逼人:“拉个手咋了,这惹你啥事了?你说,你今天就把话朝明白说,谁先寻谁事来着?你看我安宁,你就胡咬……”

说着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梁大实见翠花哭得很伤心,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就埋怨母亲: “妈,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多事了,谁家婆子妈说儿媳妇的闲话,怪不得翠花见不得你呢!”

贾丽珍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嘴唇哆嗦着,唾沫星子都抖了出来,她颤抖着手指着儿子骂: “我把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亲眼看见李木匠想耍流氓,怕你以后管不下你媳妇才给你说,你咋会是这态度?”

梁宽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好像对这件事不置可否。

贾丽珍满脸怒气,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过来冲梁宽发脾气:“你听都说的啥话吗?你却在一边不吭不哈,嘴绷得住住的不说一句,得是叫驴把你嘴可踢了?”

梁宽把老伴拽到一边,小声说: “你甭喊叫了行不?你说的话不可能,这李木匠我知道,他早就没有男人功能了,还能……”

原来这李木匠前几年就喜欢拈花惹草,因乱搞男女关系还被罚过款。在一次翻寡妇墙时,不小心摔在马拉车下,捂住下身爸呀妈呀地喊疼。过后虽经医生诊治,还是留下了无能的病根,媳妇不久也带着娃跟别人走了。

“你没说,我咋能知道?”贾丽珍埋怨老伴。

梁宽继续说:“凭李木匠一个太监,他能咋吗?你没搞清楚再不要胡说了!好好个家让你闹得不得安宁……”

贾丽珍气鼓鼓的,脸上的肉突突地颤:“使个好心,没想到还惹得猪嫌狗不爱的。我以后不管这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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