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时光荏苒,似水流年,弹指一挥间,一个月两个月就过去了。
翠花心里有了想法,脸上也就没了笑容。藏于心而露于行,她常撅嘴吊脸,无端发脾气,搞得一家子人莫名其妙。
早饭前,梁宽困惑地问老伴:“咋的了,你没说翠花啥吧?”
“我还敢说啥?说啥她不把我吃了?今早我扫地,笤帚把她的房门碰了一下,她开了门就骂我眼瞎了。我,我好心咋没得好报……”贾丽珍说着快要哭出声了,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用围裙擦着眼睛。
“可能是咱那儿子惹了人家,年轻娃娃火气盛,过几天可能就好了。你也甭跟翠花计较。娃娃年纪小,不懂事。”
“我跟她计较?哼,我要跟她计较我都死了几回了,坟上草怕都一人高了,我……”
然而,不但过几天,一直过了半年,翠花的态度不但没好,反倒越来越蛮横,而且不光对公婆凶,对梁大实也没好脸色。
翠花越来越感到这一家人不是自己理想中的 “选择”。 “梁家人也太小气了!”她想。不久前,她无意中听到一件事。原来结婚那天,马二虎曾建议用城里一位朋友的小车做花车:“结婚一辈子就一回,你家有的是钱,就让媳妇洋气一回吧!用小车接!”梁大实同意他的话。马二虎的朋友就开着车来了。但梁宽嫌花钱多,坚决不同意。梁大实还讨价还价的和司机论了半天,急赤白脸地争辩,那样子让人心生厌烦。马二虎打圆场说:“大老远把朋友叫来了,就好歹帮大实一次忙。车费不要了,看在我面子上,咱得给人家司机一盒白沙烟,四五块钱,也不算贵……”可话一出口,就被梁宽顶了回去: “不贵?那你给去!车沾了我家喜气就行了,要啥烟嘛!”
这件事曾一度成了桃林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
翠花没有了新婚燕尔的快乐心境,态度就整个儿变了,没事就提着塑料袋去城里闲逛。一次被木匠李栓看到了,就说她一身的穿戴真好,就是这个塑料袋不配,说人家城里人背的包才叫漂亮、才算文明呢。翠花当天就背着坤包回家,是李栓带她去城里那个商业中心买的,说那里的包价廉物美,为此翠花很感激李木匠。但婆婆和公公却不高兴,说塑料袋不一样能装东西?翠花这是胡糟蹋钱。翠花为此对公婆不满,出来进去吊个脸。但是翠花也有没变的地方,那就是夜晚夫妻之间的床笫功课。也许女人就是这样,在没有接触过男人以前,一切都是神秘的,和男人一旦有了第一次,通晓其中的微妙后,就会情不自禁地渴望男人的爱抚。
在淡忘了首次“亲热”产生的疼痛以后,就是甜蜜的享受了!翠花第一次发现那些事这么美妙,于是就渴望就期盼。有时半夜里,她会猛一下拉过丈夫:“来,转过来么,抱我!搂紧呀,不搂紧睡不着么!”
翠花常常把梁大实折腾得汗流浃背。梁大实只好朝她求饶:“今晚咱算了吧,我实在招不住了,明天再……”
梁大实在得到**满足的同时,也觉出了自己对于**的无力,和翠花相比,自己还真的不行,就觉得好像欠着翠花的了,说话都底气不足。鉴于此,他好多事都由着媳妇,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翠花,你说咋办咱就咋办,反正我都听你的”。久而久之,便把这个女人宠得越发不成样子,像个女王般对谁都颐指气使。
这天,贾丽珍在锅灶上忙活着。啪嗒,啪嗒,风箱一推一送,不紧不慢地响,填一把烂柴在炉膛里,开始只冒烟,即刻火焰熊熊,烈焰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烤得她直朝后退。
不一会儿水就滚了。贾丽珍拾起身子走到案板跟前,身子一晃一晃地擀面。见炉膛里火焰燃尽,她停止擀面,蹲下来添了几根玉米秆,又捂上一些碎锯末。可能捂得多了,也可能玉米秆有些潮湿,火苗半天不得上来,烟在厨房里乱蹿,呛得她憋红了脸使劲咳嗽。
发现缸里没水了,梁宽轻手轻脚地拿过放在儿子窗子旁的挑水勾担,准备担着水桶去村南的压压井挑水,噙在嘴里的烟袋他半天都没吸一口,怕发出声响。儿媳妇翠花刚从城里逛回来,正在休息,他怕惊扰了她。
面擀好,贾丽珍拉着风箱,火苗终于呼呼噜噜地出来了。等水沸腾,贾丽珍抖起面条下进锅里,面条在水中四散开来,她用筷子稍加搅动了一会儿,便开始烧火,将面煮熟。
粉白的面捞到花瓷碗里,放进炒好的鸡蛋,泼些辣子油,调上上好的调料,用筷子轻搅几下,一股香味就从碗里扑出来,像风一样袅袅着朝鼻子里钻,白面绿菜,蛋黄椒红,煞是好看。贾丽珍自己尝尝,发现味道不错,这才端给翠花。在她看来,毕竟儿媳妇不同于儿子和老伴,不能随便将就。就这盛面的细花瓷碗也是她精挑细选给翠花用的,看起来干净,媳妇也能吃得舒服。贾丽珍闻着香味,看着手里的面碗,美滋滋地想着。
翠花阴沉着脸,接过碗,不吃,只管定定地朝碗里看。少顷,起身,扭腰抬腿,快速走到院子,她把碗里的饭全倒进了猪食桶。
“你干啥?”梁大实莫名其妙地看着妻子,大声地问。
贾丽珍也看见了,她微张着嘴,两眼圆睁,愣在那儿不动弹,两手紧紧地抓着围在腰间的围裙。
翠花站住脚,对着梁大实,扬着手里的细花瓷碗:“这饭能吃,你也不看看,面都断成截截了,干巴巴的连个油星都没有,叫人咋吃?”声大得像在吼。
“你咋不早说?你不吃了哪怕我给咱吃了,我不嫌……”梁大实小声说着,伸手把碗接住。
贾丽珍实在听不下去了。这碗面是她专门给儿媳妇做的,而她和儿子、老伴都还吃的面糊糊。今年麦收时节天天下雨,麦子受了亏。新麦下来磨的面粉糟得不能擀面。加之菜籽歉收,菜油的价格又涨了许多。翠花不吃面糊糊,再说也不能给儿媳妇吃那不可口的东西,她才在村里借了半升好一点儿的面粉。老伴嫌吃油太费,贾丽珍就只给翠花饭里放了油,自己硬是吃没油的饭没想到热脸碰了个冷尻子,好心全都当了驴肝肺。贾丽珍气得满面通红、浑身颤抖,心中的火药桶早已满得不能再满,不能再承受一点点儿能量终于要爆发了。她一时间怒火中烧,半年来的委屈,多日的怨气在这一瞬间统统涌上心头。她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除了过去公婆的家法,按她说的 “还没人敢戳我一指头”。这时她忍无可忍,无法控制地火冒三丈,指着翠花:“就问你胡嚼舌根啥呢?我给你把生的做成熟的,吃一碗端一碗,喂猪一样,你白吃枣还嫌核儿大!”
翠花也不示弱,横眉冷对,一句句跟她顶撞:“我又没请你去做,你不做我还能饿着不成?缺你这红萝卜还不上席了!”
“你骂谁?你给我再骂一句!” 贾丽珍气得浑身乱颤,手指抖着指着翠花。
“骂你,就骂你们老啬皮!为了省那点雇车钱,把我娘家人用拉尿粪车送走了。你当你心好?心比驴心都瞎呢。你们梁家没一个好种!”
梁宽挑水回家,一歪一歪地刚走到门口,闻言“咚”地扔下担子,桶里的水朝外溢着,哗哗地流了一地。他满脸怒气地扑向翠花:“我打你狗日的!你胡吱哇啥呢?”举手要打,被贾丽珍死死拉住: “算了算了,甭生气了,把你气个三长两短咋办,由她去,由她去……”
“惯得不像啥了!太不像话了!” 梁宽气呼呼地嘟囔着,被老伴拉到一边。
那头的翠花却还不罢休,一次次推开劝阻她的梁大实,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像头咆哮的狮子,一蹦一跳地叫嚷着:“……你走!你甭管,让两个老家伙合着打我来,来,来呀,打我!”
梁大实劝媳妇: “你回屋去。我什么事都听你的还不行嘛?”他神色庄重,像是在起誓发愿。
翠花不听,反倒更疯狂地撕扯他的衣服:“我不!我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梁宽气得脸色都变了,口中呼呼喘着粗气。贾丽珍心里的怒气也一窝一窝地往上拱,她真想扑上去打翠花一顿。但她没有,梁宽也没有,甚至骂都懒得动口了。尽管过去贾丽珍的嘴是很能说的,两片能言善辩的嘴唇能把死人说活,平时只需一张口,笑话、妙语就会像水一样从嘴里哗哗朝出流。肚子里的黄色故事一讲也是一大堆,当然她骂起脏话来也不示弱,不管骂词有多粗俗、多露骨,都会从她嘴里轻而易举地跑出来。梁宽曾不止一次领教过,竟然慢慢也像老伴一样 “口才出众”,两口子过去常在街上对骂,惹得一街两行站满了欣赏的观众。但现在不会看到那个场景了,好像一下子两个人嘴头上都没力气了,失去了吵架的兴趣似的,因为他们知道对方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儿媳妇啊。不然的话,早扑上去打她个口鼻流血了。然而眼下,他们不能啊。“宁欠娃家当,不欠娃婆娘”,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打自己儿媳妇。打伤了,干不成活了是损失,给她看病花钱也是损失;打走了,不是人财两空了吗?儿子没了媳妇,另娶一个不花钱能行吗?这损失不就惨重了嘛。两个人坚持着他们的农民思维,和谁也不商量。
“门口立个叉把,娶个媳妇像阿家 (阿家即婆婆)”,翠花还在闹着,她书没念多少,却同样是 “能说会道”,和婆婆一样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声越来越高,引得邻居都纷纷跑来看热闹。
贾丽珍眼泪哗哗往下掉,她用围裙捂住脸:“呜!把毛鬼神当神着敬!连个好都落不下了吗?”
梁大实还在劝阻着翠花,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气。翠花在他怀里像一个胀气的气球,左右扑腾,又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会儿扑出去一会儿跳起来。他感觉自己已没了耐力,于是一把拦腰将翠花抱住:“我把你叫个婆行不?碎婆,你给咱不要闹了!让外人听见会笑话的,唉,碎婆,碎婆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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