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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村以及周边的几十个村子,一般是娃生下第二十天就做满月,但梁家人这次都不怎么高兴,推着磨着,就过了二十天,娃是真正的满月了。

梁大实事前已经通知了几位好朋友来帮忙,前一天又去给几家亲戚说了,给翠花娘家打了电话告知,她嫂子说她抽不开身不能来,她哥一再强调,翠花可怜,跟前没亲人,让妹夫千万照顾好妹子。

梁大实嗯嗯哦哦地答应着,心里不高兴:“咋每一次见了都这样说,可怜,没亲人,啥话嘛!你妹子哪点儿可怜,听得人都不爱听了!”

梁宽说:“甭扑腾得太大了!搞着过嘎子就行了。”

梁大实点头:“只准备了十七八席。”

梁宽皱眉,接着惊讶地张大了嘴:“十七八席,那么多?撤了,准备十五席就行……”

梁大实面有难色,嘴里支吾:“怕不成吧?光北塬上我八个舅爷就能坐一席,还不算……”

梁宽脸一沉,身一转,别在腰间的烟袋来回地晃,他朝进使劲一别,打断儿子的话:“我说你这娃脑子进水了!咱家这事有啥光荣的,这娃是谁的难道你不知道,谁让你给你舅爷家也打招呼,这回十七八席?我看二十席都不够,唉!你个败家东西!”

梁大实见父亲愤愤地出了门, 赶紧找厨子去开菜单,他这次没有听父亲的,没有撤掉多余的席面。他想:“时间很紧,既然要过事,就得像个过事的样子,最起码自己的朋友来,得好好招待一番的。父亲也是,自己的舅家怎么能不让来呢? ‘男靠舅家,女凭娘家’,听母亲说,父亲的八个舅舅过去没少帮过父亲,可以说视外甥如亲儿一般,可父亲这些年很少去塬上了,说是去了不知道走哪家,他几个舅舅的孩子一伙伙,争抢着拉他去家里吃饭。桃林村土地少,粮食不够吃,无论哪个舅舅见他去,拉住就给他灌粮食,玉米、麦子一袋一袋地给他装,拿都拿不动。”

其实梁宽不去舅家的真正原因并不全是这些。近 年来,他知道自己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觉得自己给舅家丢人哩,对不住亲戚,再说去了不花钱能行?那些挣死把活拿回家的粮食,远不抵他买礼物花费的多,就很少去塬上,舅舅们也不知何故很少登门了,现在一年也难得来上一回。

梁大实想,大舅爷和二舅爷都七八十岁了,再不让来怕没了机会了。他昨晚和翠花商量,翠花坚决要他去塬上招呼一声,说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咱不给人家说就是咱的事了。 “你先去说,兴许人家不来呢。”他此时仍不认为这个决定有错,张口就对厨子说: “先备上十八席,不够了到时再说。”

塬上舅爷家听说外甥得了孙子,一大早就都赶来了。这几年他们日子好过了,大舅爷的孙子当了房地产公司的经理,出出进进都是小轿车。八舅也买了汽车跑运输,这回开着车,老老少少拉了一车,说想看看塬下面的风光。梁大实的舅舅、舅母和表姐他们也紧跟而来。

这下,村里的乡党知道梁家今天过事了,互相围在一起嘀咕:“咋连个影星儿都不知道呢?咱娃满月他家行了门户了的,那老梁又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再说咱都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得去看看月婆……”于是,一群一群就到村小卖部里买上一斤或半斤毛线,提着十个石子馍也赶着来了。

看着月子里的小娃娃,穿着小红裹肚,头戴月娃帽子,皮肤不红不皱,白白的光洁的真好看,一个个就赞叹,个别人也不讳言,直接就说:“怎么这么白的?还没出月就这么白,他爸黑的,这娃没跟他爸!”翠花眼光直扫说话的妇女:“黑爸黑妈生下白娃的多得是,这有啥奇怪的?”见大家嘿嘿地乐,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就赶紧笑呵呵道:“都说儿子随妈,我娃像我,肯定白呢!”

梁大实招呼着乡里乡党,抽空子赶紧跑到房里,凑在翠花的耳朵上说:

“我舅爷家和我舅家都来人咧,乡里乡党也来了不少,只准备了十八席,你看……”

翠花怀里搂着刚满月的儿子,懒洋洋地坐在炕上,时不时敞开胸怀,露出饱满硕大的奶子。儿子吮了一口奶,不知怎的,吐出**,扬起脑袋哭,翠花就伸手在孩子屁股上轻拍了一下,孩子哭声更大,翠花于是就立起,拍着、逗着、摇着、哄着怀中的孩子。

见梁大实问她话,就坐下,用**堵住孩子的嘴。也不管几个亲戚在场,她随口就说:“来了好嘛。你把接的东西一会儿全拿到咱房里来,不要让你妈收去了。给管事人黑娃和宋风说,让再添五席,你爸这次也该出出血了。”

“看你说的啥话嘛。”梁大实看了一眼周围的亲戚,不满地对妻子说。

翠花眼瞪着:“你个木头,快去!”

人多就显得热闹,梁宽也屋里屋外忙得不可开交。贾丽珍忙着把接到的毛巾被、毛毯、毛线、婴儿衣物等朝院子中间的铁丝上挂。几个妇女过来围住梁宽和贾丽珍,趁两个人不防备,拉胳膊的抱腿的,抱住就朝他们脸上红的黑的乱抹一气。没等贾丽珍反应过来,头上就被扎上了大红花和帽辫子,她两个胳膊来回抡,腋下被人胳搂,身子就如耍丑的一样左右地扭,双脚动作夸张地在地上跳动着,惹得所有人都大笑不止。贾丽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时举手求饶:“瞎咧,瞎咧!我今身上连一分钱都没装,再折腾也出不了油水,要啥给我老汉要,他身上钱多着呢。”

梁宽的样子更是滑稽,脸上花花绿绿涂满了颜色,两个莲花白塞在胸部,充当两个**再合适不过。肚子里塞的小簸箕把衣服高高地撑起来,俨然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他手捧一面小铜锣,咣咣当当地敲着,被大人小孩簇拥着在村里转圈圈。

梁宽心里虽然不美气,可表面上也装着高兴,他乐呵呵地和大家说笑:

“要我怎样都行,放了我掌柜的,她真的没钱……”

一阵声讨声骤起,妇女们七嘴八舌,一妇女说:“谁不知道,我婶买个馍都得朝你要钱,还掌柜的?谁不知道你把钱认得真……”

李四老婆说:“就是的,得了孙子悄没声影的,怕人吃他的嘛……”

大伙叽叽喳喳拉着梁宽到村里小卖部: “照咱村的老规矩办,你再爱钱,今也得办了。”

村里小卖部都转遍了,大家也筋疲力尽了,梁宽始终不掏钱买东西。张三老婆见状,说:“快!快表示一下。耍了多少得了孙子的人,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都是几百元,你掏几十元意思意思,也不枉我们费了这大劲。”

李四老婆也道:“唉!把人转得腿都困了,连个枣大的东西都没混上……让乡党知道笑话你,也笑话我们。数三下,再不出油我们就自己掏呀。”她嘴里数着一二三手就到了梁宽衣袋边。

梁宽明白这回混不过去了,再说这几年这种风气在农村很是盛行。黑娃结婚时,大家连送亲的新亲都耍,拉着田雪的哥嫂去了商店,买了近百元的东西,当场就被人一抢而空。近来更甚,有的村子耍闹来的钱不在商店买东西了,而是叫辆车,三五成群去城里跳黑灯舞。什么跳舞啊,你当真的?其实就是灭了灯瞎摸呢,都是一步摇,小姐把手搭在你脖子上,你尽可以随便抱随便摸,身子和她挨得再怎么近再怎么摸都不会有人看见的。不过他梁宽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亲自去体验过。

如此一想,梁宽赶紧掏出钱来,但只买了几包瓜子,就不管大家呼喊声多么震耳,挣脱开跑回家去。

张三老婆把手里的瓜子朝空中一撒:“‘鸡肥下蛋稀,人富尽啬皮’,这梁宽比柿子还涩 (啬)!当真当谁想吃他的东西,唉,羞死了,抬举他都不知道,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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