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噼噼啪啪,鞭炮声在翠花家门口响起,引得街道上停放的电瓶车呜呜哇哇地叫唤,凑热闹一样。
“大实、翠花——”来人声音洪亮,一进屋就大喊着二人的名字。这跟在鞭炮后面响起的声音,把翠花给镇住了。说话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马二虎。只见他一身墨绿色西装,带条纹的白衬衫 ,黑色圆头皮鞋,一条蓝色的领带系在胸前,长长的几乎垂到**,看起来气派潇洒。
国内鸡场爆发禽流感,马二虎的鸡场受影响,损失惨重,但这个“滑滑灵”不是别人,他早给鸡和鸡场办了保险。拿到保险,他连夜之间消失在桃林村。听说去了外地,还听说在外地发了财,可能刚刚回来吧。
“给梁佳结婚怎么还封锁消息?我刚坐飞机从外地回来,从这儿过,一打听才知道你们给娃结婚,我马上还得去外地,这一百元你们先拿着,甭嫌少……”马二虎满眼含笑着递过一张票子。
马二虎无疑是今天随份子最多的人了。这以前只有塬上舅爷礼大,但也不过价值五十元,看来马二虎不知什么时候又发了。翠花同样微笑着接下。梁大实在一边看着,心里极不舒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想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表面上就表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哼哼哈哈,尴尬地说笑,算是接待了马二虎。
在婚礼司仪的话声里,五彩缤纷的心形纸花在空中不停地翻滚着,纷纷向一对新人抛洒,有一些随风飘去,把喜庆的信息传递着。
按程序,新娘新郎拜过父母后,父母要有所表示。翠花本来不想给英子礼物的,马二虎的出现让她心情大好,就喜滋滋地将一串金项链戴在英子的脖子上。金项链是梁佳前段时间卖了蘑菇,顺便叫了英子,两个人到城里首饰店买的,回家交给她,说到时让她给英子戴上。翠花当时就气:“要给她你自己给,我绝不会亲手给英子戴项链的,我还不需要巴结她……钱是你挣的么,媳妇啥都没干就给买个金的,你妈我拉扯你一整,也没见……”但这时,她好像忘了自己的话。
梁大实至始至终面带微笑,翠花虽然也有笑容,但过后一想心里总是不痛快。儿子怎么看上英子的?难道只因为她是城里娃?在她看来,城里人只是过去风光,现在谁还稀罕?谁现在结亲还论地方?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个英子有什么好?像她这样的女娃农村多得是。儿子干么舍近求远?想不通!
过去本地姑娘不对外,不知不觉间,本地姑娘择偶标准有了变化,更加注重人品了,纷纷嫁往全国各地,与此同时,外地年轻人也不断和此地年轻人联姻,城里姑娘也把眼光投向了富裕后的乡村,娶城里姑娘为妻早已不算新鲜事,也早不是农家人的向往了。
新娘英子短发,皮肤白皙,而模样不难看也说不上好看,中等个头,学历只是高中。但梁佳不嫌。他说:“不高不低正好,妈,重要的不是长相,关键是我们能说得来。”
翠花却嫌。儿子一米八五,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她英子哪一样配得上我娃呢?但她再发牢骚也不顶事。儿子和她开起了玩笑,喜呵呵逗她:“妈,你是给我娶媳妇还是给你娶?”
儿子死心塌地了,她这些不满意也只能装在心里。表面上还得装高兴点。可看到堆在新房里的的英子的嫁妆,她又是一阵不中意,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就这么一点啊,连农村一半都不及。还城里人呢,我翠花的命咋这样不好呢?遇合的亲戚尽都是些小气鬼、老啬皮!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就可以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被窝里睡觉了,公安局不敢管,税务局不上税!结婚证政府发,谁先抢到谁当家。结婚证真好看,谁先抢到谁做饭……”司仪的声音大而洪亮,一声声传到翠花的耳朵,打断她的思绪。她扬起头,假装清理桌子上的瓜籽皮和烟灰缸里的烟头,以掩饰自己的不快。
晚上,一群小伙涌进了新房,书眉以为是要闹洞房了,躲在门外,伸长脖子朝里面看,还招呼丈夫过来一块看。但她发现小伙子们只是喝水抽烟,磕磕瓜子说说话,小坐一会,就都回去了。书眉纳闷。为了看到乡下“闹房”,她已等候多时,怎么还不开始呢?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还是不见有“耍房”的迹象。就忍不住问翠花:“听说农村闹洞房很有意思,怎么……?”
“不闹了!这几年没见闹过。”
“为啥?按说农民有钱了开放了不保守了洞房会闹得更厉害,咋就不闹了?奇了怪了……”书眉舌头滚动着,嘴快得像炒菜。
丈夫过来催书眉赶紧回家,嘴同样快得像炒菜:“当初说城里好,现在又说乡下山好水好空气好人也好。再好,你不回去行不?快回快回!”
翠花送书眉出门,她心里不痛快泛着嘀咕:“乡下人好?梁佳那么多漂亮女子不要,咋就看上英子这个城里娃?”
书眉边走边说:“你们农民真是享福哩,比城里人还有福,好多城里人现在四处打工,日子倒不如你们了,城里人都往乡下跑呢。去农村买房在农村种地的人多的是。这几年农村变化太大了,农民吃穿不愁,说话也有了底气。前天我在路上看见两个妇女吵架,听说一个是城里人,一个是乡下农民。”吵架“是城里人首先发起的,那个农村妇女口齿伶俐,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不慌不忙,一句一句讲事情经过讲吵架原由,一套一套地说理,丝毫不显胆怯,迎得了众人赞许。而城里那位到最后却光知道哭,嘴里只会说一句'农村泼妇你是农村泼妇' ,那样子真格的清鼻两桶,啥都不懂 !”
翠花听着哈哈地笑:“书眉姐,你这些话要是早讲给梁佳,他也许就不会光眼朝英子看了。我过去眼红(羡慕)你家,见了你屋啥都稀罕,现在农村的确比你们城市好,原来你家有的我家有了,原来你们家没有的,你看我家不也有了么?”
送走书眉两口子,翠花转身回家,盘点了一下礼单,看看收了多少钱,被面谁送的,毛毯谁送的,回想当年自己结婚婆婆看礼单的情景,心里就感叹了一番,看来真的如书眉所说,农家日子是比以前好过了。但转眼,心里却是另一番感悟:农村人生活是好了,可男人咋都没有人家城里男人看着顺眼哩?外出一打工,就更加形象不佳了,黑不溜秋瘦弱不堪,要不就是黑胖低矮像个武大郎,看着都不舒服,更别说和他相好了。瞧人家书眉的男人,就比农村男人有气质,唉,现今为止,桃林村能看过眼的怕就是马二虎了,可他一年里能有几天在村里?逢年过节甚至都不回家。唉!桃林村的男人,桃林村的男人呀……第二天一早,翠花就起来,把先天借李栓家的木汗给还了。木汗是木头的,一般过去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都离不了,都用它盛玉米等,另外,移栽黄瓜、西红柿茄子辣子等农作物时,它就派上了大用场,秧苗放在里边运输绝对再好不过,现在四邻八村也就李栓家有两个,村里人常借来用,她昨天借来用它盛馒头。
从李栓家出来,翠花一路想着心事朝回走。走到马二虎家门前,她不由自主朝里边看了一眼。“有本事的人就是好!”马二虎如今是村干部了,村干部自然有捞大鱼发大财的机会,哪一个开发商或外村人来村里办事不求他?求他自然是钱款先行了。马二虎把公章随时装在衣兜里,你不送钱就不给你盖公章。“村干部哪儿还有穷的,多盖几个章子、或者把征地款赔付款存哪个银行选择一下都有红包得的!当干部好啊!“她感叹一声。马二虎现在的确又发了,随着他地位的变化,他的宅基地也不断加宽,新盖的高楼越来越富丽堂皇,才换了的新门也更大更漂亮,门楼也更气派,放眼看进去,就能看见他家院子里那个很大的水池,水池里那个喷泉的水没黑没明都在哗哗地响,没早没晚喷着细密的水花。马二虎院子里还有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的花品种多的叫不出名,春夏秋冬都在那里争奇斗艳,凡过路的人几乎都要投去羡慕的一瞥。翠花心里无数次嫉妒马二虎的妻子:人家有福,嫁了个好男人。她也想过和马二虎“再续前缘”,只是马二虎去外地,见怕也难见上一面。再说马二虎现在怕早已经忘了和她之间那些风流事了。
昨晚她和梁大实在一起,本来夫妻好久未见,久别胜新婚,应该快活才对。谁知梁大实不知为何,就像受冻的秧苗,咋都还不起阳,让她很是失望。
翠花低头只是走路,没想到与黑娃撞了个满怀。黑娃骑着田雪那辆黄色的电动摩托正欲出村,看到翠花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放慢车速,后来干脆推着车,故意将身子和她撞在一起。黑娃停下车:“想啥哩?媳妇都娶了,还想不开?朝我车上撞呀!”翠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听,就被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扫视四周,见没人经过,就伸手在车头的车灯上摸着,低声说道:“前几日让你来就是不来,如今我屋里添了媳妇,想弄咱也弄不成了咯。”少顿,又说:“黑娃哥,咱俩很久都没在一起了,我也实实的是想哩。要不,我现在去桃树林等你,咱俩现在就……”
“不行!翠花,大实回来了,他怕早也受不住了,你和他好好亲热亲热。我现在得去医院照顾我弟,明早才能回来。”
翠花扭扭身子,用半撒娇半嗔怪的口气说:“人家就只想你么,才不想他大实哩!他那东西硬叫硬着去,硬死与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一个么!”
黑娃抚摸着翠花放在车头的手,柔声地说“……有大实就行哩,这事不敢太多了,当心身体招不住,唔,翠花你听哥话,嗯?听话!”
“那不行,我这把柴放得干的都着火了,不找人灭灭火咋行?“翠花说,黑娃笑了:“嘿嘿,看把你说的,那你就找你老汉给你灭火对了。哈哈 ,听哥话,和大实好好的。“翠花看着自己的手,享受着黑娃的抚摸。
恰巧梁大实去商店买东西,正好从此经过,见二人亲热的在一块说话,心里就敲起了鼓:好呀,好偷腥的一对猫!亲热得很么……哎呀,我的光光,头都挨头了,还朝前拱呢,哎呀,天爷!一会我看翠花能钻黑娃肚子里去了,咋还朝前挨呢么?我的光光!
他眼珠转了转,一闪身躲在一边撕长耳朵偷听。
他先听到翠花的声音:“……黑娃哥,只有和你那一次最过瘾,我就只想和你睡么,和他睡没意思。他都成了软黄瓜了,焉拉巴叽的,不行了。”
“你把他吓得吧?我兄弟本来就怯唬你,你就放温柔点么。我听说有的男人就是这样,玩小姐找情人都行,和自己老婆睡就不行了。人家大实如果憋急了在外头找一个,看你咋办?”
“他要怂没什啥的一个蒜头,能有外本事?我还不了解他了,有外本事也没那个胆!”
梁大实凭声静气听得仔细,腮帮上的肉急速抖动着,他手在脸上压了两下,再将手伸到嘴边用牙咬住,有些疼了,这才放下手,瞪着面前的两个人,他心里可就泛起了波澜:
我没本事?想和我好的漂亮女娃多得是,比你翠花还年轻。我和人家在一块咋不萎缩呢?咋不害怕呢?偏偏和你就……“宁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黑娃你个王八蛋就不懂这话么?就说我媳妇不要脸,你该是要脸面的人么,咋也做这日踏朋友的事呢?大白天在井台边都抱在一起叠合哩。真真的羞你先人!好,太好了!你找我媳妇,我今就找你媳妇!
梁大实眼光落在黑娃**那辆黄色的电动摩托车上:啊,哦,田雪经常骑的电摩今你骑着,人肯定没去商场,这会儿在屋里吧?哼,我现在就去你家,看我不一样耍你媳妇!?
梁大实想着,头也不回朝田雪家走去。走到半道,他脚就慢了下来,心里敲起了鼓,万一田雪和他大闹咋办呀?他有些胆怯,想着想着又转回家来了。
翠花还未回家。梁大实就有些来气了:翠花这会儿可能还和黑娃说话呢,说不定和那次一样说着说着说到被窝里去了呢。哦,不,应该是说到井台上去了,翠花钻进黑娃的怀怀里说去哩。“羞他先人!”,梁大实在屋里坐卧不宁,烦躁不安,他拿起柜盖上昨天客人喝剩的半瓶酒,一仰脖,把里面的酒咕嘟咕嘟全倒进了嘴里。这些年在外打工,他也喜欢和工友们出去喝酒,不知不觉酒量也渐长。“怕个球!他黑娃睡我媳妇咋不知道害怕呢?走,今就去找他黑娃媳妇去。黑娃去城里照顾他兄弟,田雪正好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机会呀!此时不去,等待何时?”
梁大实挺了挺胸,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大踏步走出家门。
黑娃家门虚掩着,梁大实犹豫了一下,走到一边,眼扫四周一遍,觉得很紧张 ,心跳得咚咚咚的,就先用手按了按胸口。那儿正如揣着一只兔子,甩头踢腿的要朝出蹦。他轻轻地走近,脸贴着门听里边的动静,他听到了很清晰很响亮的水声和水盆铁桶的碰撞声,甚至还听到了田雪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心跳就又一次加快了。“田雪肯定在家洗衣服呢,可不能错过好机会!”梁大实转动脑袋眯着眼四处看看,街上空无一人,但他犹豫着,还是不敢推门进去,他挪着步子,看着黑娃的屋门,使劲咽了口吐沫,挺了挺胸,心里嘀咕:世事是灵人和笨人在弄呢,不是笨人揲灵人的活就是灵人揲笨人的活,我这个笨人今就耍个胆大,就揲你黑娃这个灵虫虫一回活试试,也把你媳妇耍耍 看能咋的?!
想着想着,他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
自来水龙头哗哗地喷着水,田雪果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身子一扭一摆屁股一撅一撅。她身着绿色泡泡袖衫子,围着一条红围裙,一下一下地在大盆里搓洗被单外套, 不时倒一些洗衣粉,然后在衣服上一搓一揉。见有人来,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礼貌地打着招呼:“大实来了,快坐板凳上。”
梁大实闪烁的目光在田雪脸上怯懦地扫视一遍,表情有些猥琐。虽然来时也曾“喝酒壮胆”,但照样有些控制不了的紧张,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好,半天才吐出一句:“黑娃哥咋不在家?……”
“黑娃他兄弟住院了。嗯?大实,你找他,有啥事?”
在她睽睽注视下, 梁大实又紧张起来,面红耳赤的别开脸,假装不看田雪的眼光,而是让目光四下游**,那目光有点躲缩,神情整个就有点像来偷东西的贼了。
他猛一下看到窗台上的铁钳, 眼眨了一下,为掩饰心虚,就随口撒谎:“我来借他钳子用用……哦,听说嫂子在城里摆鞋摊,今没去?”
田雪把两只湿手在裤子上蹭蹭,拿过窗台上的铁钳递给了梁大实。
“哦,我歇几天。整天忙,脏衣服攒了一大堆,正好停几天在家洗衣服。”田雪说着,弯着腰,低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衣服,衣服像是被挠咯吱的小姑娘,在搓衣板上来回的动,左右的扭,田雪随之也屁股一晃一晃的,腰肢一闪一闪地,发辫子一翘一翘的,连同那不丰满的两个**也跟着一跳一动的,看起来蛮有韵致。
梁大实拿着钳子在手里掂过来掂过去,迟迟疑疑的样子,似乎在掂量口里的话该说还是不该说,嘴动了几次始终没发出声,只好挪步向门外走。走了几步,又不想走。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迈着小步朝外走。忽然像似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回头瞅着田雪看。田雪正腰猫着洗衣服,见他朝外走,就站起身,送客:“你回呀?慢点走哦。”说完又开始洗衣服。
谁知梁大实却不走了,转身回来,蹲在田雪面前,心跳加快,脸涨红着,神色有些紧张。他定定看了一会儿田雪,喉头滚动几下,连咽了几口口水以后,试探着说“嫂子,兄弟想给你说个事,不知……”
田雪扬起头看着他:“说么。”
“我……唉!算了,不说了。”他欲言又止。
田雪觉得奇怪,停止洗衣服,拎着两只湿手,那手滴滴答答朝下滴水。她甩了甩,抬头把疑问的眼光投向梁大实:“啥事?快说么,有啥事尽管说,看我和你黑娃哥能不能帮你。”
“不是……哦……是这事,嫂子,不是这事,是……哦,你怎么不用洗衣机洗?”梁大实忽然话锋调转也同时转移了视线,指着摆放在台阶上的洗衣机,问出了这样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话。
田雪笑出了声:“原来你,唔,你得是想借我的洗衣机用?那你拉去吧。我不爱用洗衣机,它伤衣服,有时也洗不干净……嗯?不会吧,你家洗衣机坏了?那你用……”
梁大实摇摇头:“我,我不用,家里有呢……我媳妇就没说洗衣机不好用,她……和你不一样……她洗个手帕都用洗衣机……——她啥都想机械化呢。”田雪疑惑地:“那你有啥事吗?”梁大实脑门儿上渐渐冒出汗来,他嘴唇紧抿着,像是运足了气,把手里的铁钳用力地放回原处,他头低了一会又抬起来:“那,那兄弟真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啥事吗?吞吞吐吐的?不想说就算了,我还忙着。”
梁大实吭哧半天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就说那事太那个啥……那个啥、不好说了……”
梁大实结结巴巴说完,干咳几声,舔舔嘴唇,舌尖麻麻的,酒精带来的亢奋像是发挥了,他使劲扭扭脖子,又甩甩胳膊,如同抖擞自己给自己加油。好不容易说话顺溜了,他压低声音,把脸凑近田雪,耳语般道:“田雪嫂,你知道不?我媳妇跟我黑娃哥好上哩——”
田雪吃了一惊,心“扑通”跳了一下,惊愕地抬头看着梁大实,以为他说的是那天翠花在家和黑娃鬼混 ,被她中途回家发现的事。再细想,不对呀?那天明明街上就没人么,再说他梁大实那几天在西京打工,不可能知道呀。田雪若有所思:他可能是胡猜的。
她脸上就露出气愤之色:“你见过?你怎么和女人一样拉起是非来了?你疯了,臭嘴胡说啥呢?没有的事不敢乱说。”
其实,田雪打心底里不愿有人知道那些事,况且她认为承认老公出轨,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有魅力没有本事拴住老公的心。说出去能对自己有啥好处呢?让人看笑话而已。她一直这样想着,所以就始终对那天的事守口如瓶。
梁大实却信誓旦旦:“谁骗你谁就是猪!那年我回家搬我哥的坟,第二天我就在村南玉米地中间发现了他俩,你知道不?在机井旁的水泥台台上,我媳妇和你黑娃就干外事哩,啊呀,羞死人咧!把我差点没气死。”
田雪脸色瞬间白了,她明白了梁大实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心想这黑娃,莫非早都和翠花勾搭上了?我竟不知道。我应该在那天看到他俩真的在一起以后,就拿着翠花的乳罩,跑大街上把他俩的事抖出来才对,我确实太相信黑娃了。但一会,她又摇摇头,埋怨自己听信谣言:也许梁大实胡说呢,可不敢听信他的……田雪抬头,硬硬的目光直直地刺进梁大实心头,梁大实表情更不自然,不时抠着手掌上厚厚的老茧,一会左手一会右手地换来换去,像一个正在背课文却被老师打断中途纠错的学生,对着田雪,吃力地挤出一丝生硬干巴的笑。
咦,不对,这大实平时不太乱拉是非的么,也许,也许他这次说的是真事呢。这也就太不像话了。但她嘴上却说:“啥吗?乱七八糟的,我就不信有外事,你黑娃哥就不是那种人,你甭胡说了,再胡说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站起,只顾拧着被单里的水。
梁大实还是看出田雪心里在敲鼓,他也站起身,殷勤地说:“嫂子,被单太大,我帮你晾!”不由分说帮她朝晾衣服的铁丝上抖搂刚洗好的被单,口里说:“其实你也甭朝心里去,现在世道早都变了,他有三三见九,你就有二五成十。兴有些人巴绿屎,就不准有的人吃绿草么?”
“放下!”田雪脸上有了厌恶的表情,“哧——”地一把扯过梁大实手里的衣服,“啪——”地一用劲狠狠甩上了铁丝,然后端起脚下的水盆,把里面的脏水“哗——”地泼了出去。
梁大实头低着,没有注意到田雪脸上表情的变化,他仍旧唯唯诺诺结巴着:“我媳妇跟你老公好,那……干脆咱俩好,我其实也对你、对你有意思。”他说着话,头慢慢扬起,又咽了口吐沫,鼓足勇气似的:“我和你好,黑娃和翠花好,这才对哩……”
田雪惊愕地看着梁大实,目光里尽是排斥和厌烦。她“砰”地一声,把水盆朝地上一放,由于用力过猛,搪瓷盆子在地上咣当.当.地弹跳了几下,滚到了一边。田雪把盆子拿过来,接了水,继续洗衣服。梁大实却没有眼色,手伸过去,就想握田雪的手。田雪的手太小巧好看了,这会儿水淋淋的,就像沾着露水的蔬菜,诱人着哩,让人想看也想摸。“她男人黑娃不知道摸过我媳妇翠花多少回了呢?我不摸她划不着……”梁大实想着就胆大了,伸出手去,做了一个让田雪呆愕的举动。
田雪猛地缩回手,扬起胳膊在空中甩了一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在空中一个个自生自灭,细密的水珠很快四下散开。田雪一时真想给眼前这个男人几巴掌。梁大实未得逞,两手“扑空”,缩回来,一会抓头一会放在胸前,像一个偷食糖果不成的孩子,乖乖地呆在那儿。他左手压在右手上,上牙咬着下嘴唇,看着翠花洗衣服。见田雪瞪他,连忙将身体朝一边挪开去,吐了吐舌头:“你不和我好就算咧,我,我也是说着玩的……说着玩的,你别朝心里去……”田雪一脸羞燥,端起洗衣盆就朝后院走:“大实,我咋看你怪怪的,是不是酒喝多了?……赶紧回你屋去!”
“回屋,我这一趟来的容易吗?啥啥没干就让我回去,我不!”梁大实体内的酒精发挥,他眼睛红红的,嘴里胡打乌拉:“既然来了,不让碰你,也不让说话吗?……”他又摆弄着铁丝上的衣服,衣服朝下滴着水,他脸对着它们,好像对这些衣服说话:“田雪你说我喝酒,我没喝。谁喝酒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刚才我还看见他们两个在村口亲亲热热说话哩。我媳妇那人没办法说,瘾大的就说不成,一晚上不停地折腾我,我供不住我媳妇,她就找你家黑娃哩。她争(争陕西方言,勇敢,勇猛的意思)得很,黑娃可能就喜欢“争”的”梁大实只顾说话,一眼没看,发现田雪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阳台上去了,听没听见他的话他都不知道。
田雪躁得面红耳赤,站在阳台上的晾衣绳前,把手里的衣服,抖得啪啪的响。他 气鼓鼓地朝梁大实看着,眼神中透着嫌恶。俯视之下,梁大实看起来体形古怪,田雪更生厌恶和气愤,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衣服撑子,一边朝站在地上的梁大实喊:“……我忙着没时间听你瞎说,你走!听见么?赶紧走!”
“嫂子,你看不起兄弟就算了,兄弟给你实话实说吧。长安县有个女娃跟我好哩,那女娃比我媳妇洋和多了……你不要让外人知道。我是在外头,远水解不了近渴,没办法才想到找女人的。”梁大实说着,两眼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留着喜妹的气味,喜妹握过的痕迹也似乎还隐约可见,他的话语中就有了点得意的成分。
田雪晾完衣服走到楼下,压住心里的阵阵嫌恶,拿过一件衣服塞在盆里胡乱地揉,把水桶水盆碰得咣当响,接着弯下腰,动作很大很响地涮着衣服。盆里的泡沫水劈劈啪啪朝外飞溅,很气愤的溅了梁大实一身。
田雪甩着满是肥皂沫的手,立起又蹲下,蹲下又立起,气得眼圈都红了,随手抓起一件脏衣服向梁大实劈头盖脸的甩去:“我咋搞不懂你了!奇怪,你原来就不是这个样子,平时不言传么,去外面逛一通回来咋成这了?讨厌死了,快走,我忙着。”
梁大实用手挡住啪啪甩向他的衣服:“不要打我了田雪,我听你的还不行么?行,我走,我本来只想和你……哦啊,和你好一会就行……咳咳,你不愿意算哩,不愿意算哩,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就当我没说。行,我走,我走,你忙你的——”
“哼,大实,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几下把你打灵醒?赶紧走!你也不看自己啥样子?——回去赶紧学好。——让翠花知道不剥了你的皮?!”田雪说着,一口吐沫砸在梁大实脸上,梁大实眼闭了一下,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门上的铁锁上,疼得他直抽冷气。随后听见“咣当一声,门在他身后铿铿锵锵地关上了。
梁大实微醺的酒意似乎被震耳的关门声赶走了,他一下后悔万分,尴尬至极,擦了一下脸,低着头讪讪地朝回走,感觉脊背处一阵阵发凉,仿佛黑娃在后面追了上来。他不由自主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无人,伸手“啪”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田雪神情落寞的坐在台阶上,眼看着楼顶,心扑通扑通似要跳出来,脸烧得火一般滚烫,像被谁照直抽了一板子。
梁大实说的是真的吗?兴许胡说哩。不对,说不定是无风不起浪,确有其事呢。哎!这如今的人怎么不知羞耻了,就连黑娃和梁大实这样的老实人,咋也在外寻花问柳?人都怎么了?田雪使劲想也想不明白。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