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情仇事务所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他30多岁,小眼睛,个子很高,戴黑框眼镜。我在民政局门口接上他,那时候大概是晚上八点。
他说他工作的地方很神秘,因为没有一个地方能藏住这么多爱恨情仇。
2008年,拉萨“3·14”打砸抢烧,汶川地震,国际金融危机,北京奥运会,神舟七号发射,三鹿奶粉被曝三聚氰胺,奥巴马当选美国第44任总统。
我,大学毕业通过招聘考试进入民政局,成为一名婚姻登记员。到2017年7月9日,工作了11年3个月零2天。
说到这个工作,可能大多数人会认为,只是盖个戳而已。事实上,除了盖戳,这里是一个最让人五味杂陈的地方。
有人在这里说“我愿意”,有人这里说“我受够了”,也有人什么都不说。
我们的工作是轮岗的,我办过上万对儿结婚,也办过近万对儿离婚。相比结婚,我体会更深的是,离婚才是直面人性的最好现场。
现在让我带你看看上午九点的离婚现场。
北京某民政局。刚到上班时间,一个男人拎着一个啤酒瓶,怒气冲冲地进了大厅。
“今天必须把这个婚离了!”面前这个男人,身高一米七左右,头上有个虫子一样的疤。他攥着拳头,扭动着微胖的身体,说话间嘴里都是酒气。
这种场景我已经见怪不怪,“请问女方呢?”
“来来来,叫你呢!听见没?”男人硕大的身躯从窗口处移了下,一边招手,一边冲门口的方向喊。
从他隆起的肚子侧方,我看到门口一个羸弱的女人的身影,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样子。
女人缓慢地往前走,婚姻登记处的目光都涌向了她。她身高一米六左右,非常瘦,锁骨在V字形的睡衣领间若隐若现。
“我……我……你刚才拽我出来的时候太……太着急了,户口本忘记拿了。”她声音颤抖,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指用力地捏着胳膊。
“你不带户口本你跟我干啥来了?”男人面部狰狞。
“那今天,不然就别离了,老公!”女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弓着背,默默抽泣。
男人咬牙切齿:“白静啊,白静!你真是个婊子!”话音刚落,他把啤酒瓶举过头顶,直冲后边的女人去。
我一个箭步推开登记室的门,走到大厅内,抓住了男人举起的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啤酒瓶:“先生这里是民政局,别在这里闹!”
我高他20厘米,抓住他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怒火,随后又慢慢散去,咬了咬牙。
旁边的保安小罗提着警棍往我这边冲,结婚登记处的登记员也出来了。
“资料不全是不能办理离婚的,你们先回家准备,明天再过来。”负责心理咨询的咨询师丽丽一边用身体挡住女人,一边摆着手说。
“不能办?你说的是真的吗?”男人的手突然没了力气,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婚姻登记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劝和不劝分。因为有的离婚只是一时冲动,夫妻有点小矛盾就来办离婚的太多了,所以登记处会有心理咨询师在必要时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
确实有这种情况,两个人怒气冲冲地来,走的时候又牵起了手。
“可以办!您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把户口本送过来。”我撸了撸袖子冲男人说。
我猜想,这男人十有八九家暴。
我能感受到来自四周的目光,那并不是向解围英雄投来的赞赏,而是——奇怪。目光仿佛在说,人家小夫妻的事儿关你什么事儿,逞什么能?还有帮离婚的,真是有意思了。
可我觉得,有些婚姻并不适合劝和。那些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理论,有时候真的是绑架。
“不行!”一旁的女人连连摇头,浑身发抖,小声地说。
咨询师丽丽已为人母,非常同情女人的遭遇。她抚摸着女人的背,安慰说:“别难过,都会好的。”
女人猛地抬起脸,虽然没化妆,但看得出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精致的五官,挺直的鼻子,白皙的皮肤——美人胚子。
她甩开丽丽的手,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能好!我根本好不了了!”
她起身,一把推开我,直奔男人跟前,血红色的眼睛仿佛喷着火。
男人刚才的气焰消掉了一半,咽了口口水。
女人抓起男人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啊啊啊!”男人尖利的叫声响彻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场闹剧。
“啊……你松开!松开!”男人推开女人,踉跄着退后两步,白色的衬衫已经渗出了血迹。
血从袖口处流出来,从指间流到地上,滴答滴答。
“你这个疯子啊!”男人哭叫着喊。
“活该!这种男人活该!”一旁的保洁阿姨幽幽地说,左手还握着一把扫帚。
人群里悉悉率率的议论,大多都向男人投了白眼,尽管此刻,他是个受害者。
男人捂着胳膊,瘫坐在登记处的椅子上。他仰面靠在椅子上,眼泪从眼角往外流:“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对她不好,我是渣男,现在又要抛弃她,是吗?真是笑话啊!”
男人的哭腔越来越重,边哭边解开白色衬衫的扣子,惨白的皮肤若隐若现。
扣子全部解开了,他起身环视大厅,说:“大家知道为什么都大夏天了,我还穿着长袖吗?”
“自从和这个女人结婚后,我就没穿过短袖。因为我全身都是她爱我的痕迹!”男人褪去衬衫,全场哗然。
前胸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红色挠痕,很多一气呵成,从脖子直接挠到肚脐。挠痕中间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
“她出轨,我要跟她离婚,她就哭,一边哭,一边打我!”男人指着胳膊说,“这都是她咬的,她心情不好就咬我!”
男人皮肤很白,所以身上的伤异常明显。这个伤痕累累的身体,可以说,算是个灾难现场了。
“还有我这头顶,你们看,就这道疤!是她拿挂烫机砸的,缝了20多针!”男人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们是不是觉得男人受家暴特可笑?我自己也觉得可笑,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看她瘦小是吧!瘦小就不会欺负人是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人高马大会被女人打?好笑是吧?”男人冷笑着。
他举起受伤的胳膊,指着女人说:“你打我,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怕你,正因为我是个爷们儿我才一直让着你!”
“我问你,白静,咱俩结婚5年了,我碰过你一个指头吗?打过你一下吗?”男人指着女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就因为我是个爷们儿,我才从来没有打过你!你呢!怎么对我的?!”
男人脸涨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女人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积蓄了5年的怨气,像火山喷发一样喷薄而出。
“你在肉体上虐待我就算了,你精神上还虐待我!嫌我挣钱少,骂我窝囊废,现在还给我戴绿帽子……”男人已经无法遏制内心的愤怒,额头上和鼻子上都渗出了汗珠。
旁人都竖起了耳朵,期待听到这场闹剧里的更多细节。
“咚”的一声,男人眼前一黑,一下晕倒在地上。
我急忙打了120,女人跟着在旁边呼喊。
后来女方爸妈哭哭啼啼地来送户口本,听说女婿在民政局气晕,老两口一脸惭愧。
“我们这个女儿啊,真是造孽!女婿这么好的人,她咋就能这样对人家呢!”女方爸爸气得捶桌子。
这对夫妻已经结婚5年了,5年里,女方不仅从来没上过班,也从来没做过饭,而且对男方的钱管得很严,每天只给50块钱吃饭。
她对老公实施经济管制,平时盯梢,动不动就家暴,言语辱骂,甚至自己还出了轨。男人因此得了抑郁症。
家暴不只是男人的专属,还包括很多的女性。传统意识里,男性应该是坚强的,女性是可以脆弱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因此男性的权利意识往往都浅薄,所以当男性遭受家庭暴力时,往往都隐忍地憋在心里。
美国疾控中心有数据说,28.5%的男性曾在亲密关系里被肢体暴力、盯梢,甚至强奸。而中国男性被家暴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这对离婚的夫妻只是我看到的很普通的一对。
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绝对的,比如女人就是弱小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
今天办理的第二对离婚登记很特别。这对夫妻,是带着小三和婆婆来离婚的。
男的手上戴着一块劳力士的金色手表,40岁左右,黝黑的皮肤,圆寸,脖子很粗,三道纹儿。
小三年轻妖娆,20岁左右,红色连衣裙刚到大腿,腿很长,都到了男人的腰。
原配40岁左右,白底碎花的小褂,一条白色宽松的裤子,腿在裤管里打晃。原配旁边还站着一个老人,也是一身农村打扮,手里还拿着一个黄色的草帽。
按照惯例,需要问一句话来判断双方的离婚态度:“确定要离了是吧?”
“什么叫确定离?不离来这里玩儿啊?”男的冷笑一声,环住小三的腰。
“这话问的,真有意思。”小三摇头晃脑,冲我翻了个白眼,轻轻晃了晃手上的Cartier手表,手臂纤长,皮肤白嫩。
我没说话,从窗口处掏过来散落在台子上的材料。
“快点快点,办完了离婚,我还得跟小乔办结婚呢。”男的说着,又把手顺着小三的腰往屁股上滑。
话音刚落,一直没作声的老太太说话了。
“离就离!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和那个不要脸的畜生混在一起两年,对家里老人孩子啥都不问不管,我这儿媳妇天天照顾我,伺候我,我认这个儿媳妇,我不认这对狗男女,财产都归我儿媳妇了,法院都判完了。大家伙儿都来看一看啊,就是这个破坏人家庭的狐狸精!”老太太嗓门儿很大,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小三,手伴随着声音上下抖动。能听得出来,按这话的熟练程度,绝对说了不止一遍了。
婆婆的哭诉,原配的眼泪,小三的轻蔑,男人的满不在乎。所有的情绪交叉在这个不足百平的婚姻登记处里。
“等等!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咱两个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女人把手伸进窗口,按住了盖戳的地方。那双手布满了老茧,一点儿都不像女人的手。
男人铁青着脸说:“离吧!”他拽出原配的手。
办完离婚,又去隔壁窗口办结婚。
小三笑得花枝乱颤,负责结婚登记的同事突然说:“这位小姐,我这里显示您已经结婚,不能再为您办理结婚了,否则您就犯了重婚罪了。”
小三听了,眼神突然暗了。她瞪着我们的工作人员说:“你看仔细点!这不可能!我早就办完离婚了!”
“你不是说你没结婚吗?”男人吓了一跳,和小三怒目相对,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脸。
“我就说这不是个好东西。你看看,你自己看看。真是作孽啊,作孽!”婆婆咬牙切齿,指着小三的背影嘀咕。
旁边等待办理的人都禁不住笑出了声。
怒火烧着男人的心,小三的神色也难看。
“那我办复婚行吗?”男人转头,跟窗口里的我说。
我说:“这不归我管,而且得您原配同意才行!”
原配低着头没说话,眼皮肿得很高。
小三过来抓男人的胳膊,眼泪粘住了两根挨着的睫毛,“亲爱的,你听我解释。那都是家里安排的,我跟那个人没有实质夫妻关系的!”
原配的眼泪突然往出涌,吧嗒吧嗒地掉到上衣上。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能复!你是不是傻?!”婆婆一把拉住儿媳妇的手,出了大厅。
“所以,处理了这么多离婚,你还相信爱情吗?”我停下车子问。
“相信,不是数据都出来了吗,人的一生遇到真爱的概率足足有三十万分之一呢!”他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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