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宿梅林其实是不幸的。八岁时母亲患病,父亲跑车不在,母亲需她侍候。这样,迟到早退,三天两头不能上学成了常事。十三岁时,娘去世了,她本来应该能好好学习了,但是她当时已是小学年级了,她以前的学习全是走花漏水,没有一处踏实,所以根本跟不上,这样,学校也不想去。她父亲跑车,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就把她托付给邻居王小占照应。王小占当时50多岁,靠烧一个大煤油筒砌成的烤炉烫烧饼来维持生活。人老实,东西实在,生意挺红火。宿梅林寄托在他家,不受一点罪。王小占有个独生子王峰,比宿梅林大岁,已经缀学在家,但又不帮父亲做生意,整天东游西**,招是惹非。少言寡语的父亲也经常是他出气的对象,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王峰对别人不好,但对宿梅林却不错,经常牵着她的手到各处去晃**,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帐给记到店家的流水牌上。他父亲王小占经常被气得拍桌子打板凳。但他不敢对着儿子发泄,事后还得乖乖地去给儿子付帐。

这样,宿梅林便逐渐认识了王峰的朋友,并和他的朋友们胡侃,抽烟,喝酒,嬉戏,以后发展到夜不归宿。她本来天真明亮的心蒙上了阴云。宿梅林从此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开始逃学,开始广交社会朋友,开始指使向她献殷情的男孩子去教训被她认为是欺负了她的人,她开始了一种十六岁小姑娘少有的无人管束、**不羁的病态生活。应该说,宿梅林的外表是美的,但愈是美的东西愈容易遭到破坏……

“咱不能老坐在这里死等,得去看看情况,看看老洪他们去签字了没有?干脆,把咱带的那几个钱看怎样送给他们?”常诚妻开始坐立不定了。

常诚妻是那种跳跃型、快速型思维的人,思维点不能长久稳定地固着在一处。她老是要在生活的琴键上碰触个不停,不管是弹出和谐的还是不和谐的乐曲来,她都要一直不安静地坚决地去弹,有时甚至弹得神不守舍,弹得疲惫不堪。现在为了孩子,那更是殚精竭虑,一颗心不离颤动不已的琴弦,一刻也安定不下来。

“我刚才就想送,可是看到老洪他们不像是会收钱的人,所以掏了几次也没敢往外拿。”

“噢,对。我看也不像,给钱反倒会弄坏了。——干脆,录取了再送给他们吧,这两个人不错。”

“行,那时送是感谢了,味道不和现在送一样。”

于是常诚妻去820室看老洪和刘艺伟,常诚去签字的地方了解情况。

二楼大会议厅,像过节赶会一样人多,来来往往,都是夹着、抱着、捧着档案、表报之类的招办人员和来招生的各院校的老师们。大厅靠北端,一字长龙摆了一排长桌,桌前分别贴着写有招生院校名称的大红纸,桌后有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他们大概是每人负责一个或几个招生院校的档案的,他们面前都围有一些等待的人。大厅南侧,是巨大的茶色落地玻璃窗,可以眺望泛着各样色彩、露着各样形状的新鲜驳杂的云、树,田畴,河流,庄稼,楼房,工厂,桥梁,道路,有十几个戴眼镜不戴眼镜挺有文化味道的人,静静地在大玻璃窗前转悠,抽烟,皱眉思索,扬目骋望……,过午的太阳从容地把灼热泼洒在这些人的身上,但他们浑然不觉。大厅东端,安放了两张写字台,写字台后面,端坐着一位面皮红润细腻、很有气度的中年人。这大概就是那位笔分泾渭、重权在握、需要顺从巴结、不能冒犯冲撞的招办古主任了。他面前正有两个男子在向他说些什么,由于声音低低嘁嘁的,很引人注意。常诚想,女儿的前途,女儿的好梦,女儿的理想泉流,就全由他手中挥舞的那支笔来勾划了。会不会被无情地划掉呢?王祥不就是被他划去的吗?

常诚的学生王祥,身体很好,只是脖子歪了点。分数超过了本科线,但本科未取,专科未取,连中专都没有取。听续生说,古主任说了,咱们的人才多得是,怎么培养个脖子歪的?想到这里,常诚打了个寒颤。他的眼迷缝起注视着正在古主任指头上打着圈子的那支钢笔来。古主任手上有功夫,能在全然不经意的情况下让笔杆在拇指甲上飞旋,滴溜溜,冷嗖嗖,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乌蓝轨迹。这是多少年的潇洒才能有的道行呀!

“你是哪个学校的?”古主任突然发出一声喝问。语声锐厉。在这个虽人多但一点儿也不嘈杂的所在,古主任的声音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常诚清醒过来,发现人们都在看自己,才知道大概是古主任对自己呆站着的注视引起了怀疑,以为自己是打听情况、摸探底细的招生人员了。常诚正不知所措,后面有人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开了。常诚扭头一看,原来是抱着一摞档案的续生。他说:“还愣着干啥,找事呀?”

续生是来回收退下来的档案的,他把常诚拉到门外,问:“你有工作证吗?”

“没有呀。”常摇了摇头。

“那怎么敢来这个地方?”

“来这里的人都有工作证吗?”

“进大楼就都应该有。”

“哪能呢!现在这……”

“招办每年都要给一些重要单位发几张工作证,大概他们有。”

“招办让这些人合法进来走后门?”常诚急了。

“不要这么说。”续生打转话头,“你女儿的事,我和省招办的人打了招呼,他们说,不要让那所学校退档就行了。改×师大比较困难,好几个硬关系要往×师大里挤呢。”

“我说呢,那个学校的人对我们不满意呢!”

续生说:“咱又不是胡来,是符合规定的嘛!”

“你真好!”常诚眼里流溢的,是超乎感激的光。

“好什么,我就是做这事的呀。”续生自然的脸上没有一丝唱高调的做作,“有事找我,我忙去啦。”

世上多一些续生这样的人就好了。常诚在楼道的窗户前站下来。窗外,是一片蓬蓬勃勃的绿,如泼如泻。看着田地里顶着骄阳忙碌的农人,他似看见了那成片的韭菜的碧绿,黄瓜架下累累果实的晶莹,西红柿地里闪露着的红艳,密匝匝油菜迎风摇摆着的翠嫩,菜花似巧手精心制作的玉雕,青椒像支楞起的明洁的翠玉,冬瓜如扑了粉憨睡的胖娃娃……夏日的农田,微笑着开花,静静地结果,姹紫嫣红,尽态极艳……想到这些,谁的眼睛会不闪光,谁的心里会不隆起一弯彩虹!

“宿梅林还是在我班念吧。”那天在金源酒家的包间酒席桌上,常诚不知是什么样的思绪,潮流一般地覆盖了他的理智。他的话并不高,但却明显使座中四人都是一惊。

宿梅林听到这话,楞了一下,眼中渗出了一种晶莹的闪光**。宿梅林父亲完全是惊奇地盯着常诚,研究着常诚的真诚,本来不自然的脸上也一下子充了血。和常诚隔着王校长坐着的刘公安,大叫了一声,“好,够朋友!”端起酒杯就来和常诚碰。王校长抬起头,眼光细针密线补缀在常诚的脸上,然后淡淡地笑了笑。

这以后的几天,平静如常。宿梅林沉稳了,同学们的怀疑和回避也逐渐减少,赵晋和李月芬还主动帮宿梅林赶功课。一个星期日的中午,常诚到校外小河边散步,见他们三人正在河边洗衣服。溶溶漾漾的小河,曲曲弯弯地流过来,弹拨着动听的音乐。她们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拦挡的明亮的心语,那是一种使人愉快、引人回味的青春韵律!接着常诚看到他们互相撩着水开始追逐,嬉戏,那溅起的水是那样晶莹、透明,如初绽的花枝,每一朵都美!

“你愣在这儿干啥呢?”常诚妻的声音在发着呆的常诚耳畔响起,“看人家进去了。”

常诚忙顺着妻的眼光的方向去看,见老洪拿着一卷卷成筒状的纸正进大厅。妻说:“你就没进大厅,一直在这?”常诚说:“哪里。”便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妻说:“你一点也不活泛。”常诚妻两脚直在地上踩踏,脸上堆满焦急。的确,成与不成,就在这一回了。常诚的心也一下子吊在了半空中……

这时,×师大那一老一少过来了。常诚离开妻迎上去,想告诉人家档案退不出来。这时,那老的发话了:“你们怎还没让把档案退来?我们已找了两回了。”

“他们要让那所学校招,可现在还……”

“那也好。我这里他们硬给塞来一份档案,只有425分,让我们招,我们还是在等你们的孩子呢。”

老的说时,小的把手中的档案袋晃了晃。我看过去:

“清云,让常叔叔掺上你,我来提提包。”是李校长的声音。

“不不不不。”已是初中毕业的李校长的男孩子李清云抱着疼痛的肚子,一连摇头反对着不让常诚靠近,常诚无可奈何地向李校长摊开手苦笑说:“还是我替你扛提包吧。”

李校长三年前由师大的系主任调任××师专校长时,常诚正好去师大联系一保送生的事。返回时和李校长(当时的李主任)同路。本来说好学校派车送的,但突然临时有了重要事情,抽走了车,李校长只好打一辆出租到火车站。火车站设计有问题,停车点距候车室足有500米,而候车室距月台乘车处又有600米。李校长的包既大又重且硬,这一包李校长家的精华上了常诚的肩,胳臂夹不住,手指抓不牢,肩头放不下。常诚只好低着头让提包在自己的两肩与脖子上寻求平衡。好难熬的那1100米路呀,大概像文革中走资派挂铁牌喷气式步履蹒跚游街受罪时的那种感觉。常诚气喘吁吁,常诚大汗淋漓,常诚东摇西晃,常诚脚步踉跄……李校长牵着儿子的手在一旁直说“谢谢!”,当时常诚就觉得那“谢谢”有些多,有些虚,有些夸张。常诚原也没想要什么“谢”。谁能没有困难?谁能没有希望别人帮助的困难?帮助别人就是为了“谢”?那么多的汗水,那么多的劳累、那么多的疲惫就是为了换一个缺乏真情的“谢”?不是。是什么?常诚也不清楚,但决不是今天自己没用费劲就认出了他,而他在自己与他打招呼后还根本不认识自己的这种情景。

现在,×师大的名额要被他儿子占去了。

现在,自己女儿只能在一座危险的独木桥上晃悠了。

想到这里,常诚急了。他惶惶地对×师大的两位老师说:“能不能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可能有结果了。”

“行吧,再等一个小时。”老的沉吟后说。

“我们已买好了晚上的火车票。我们实在是想招你女儿,你女儿成绩不错。”小的爽快补充。清越脆利的京腔京调,把常诚夫妻俩幸福得快晕过去了。人的心其实是极易被打动的。一个真诚的笑容,一句体贴的话语,有时能让你终生不忘。

常诚两口把她俩送进了电梯,妻在常诚的胳膊上打了一拳:“你还行!”

常诚嘻开了嘴:“若要会,靠住师傅睡嘛!”

妻嗔怪地剜了常诚一眼:“什么时候了,老没正经。”

漫长的等待。难熬的一分一秒。体育比赛决胜局偏向弱者一方的焦躁。亲人进手术室后的那种吉凶难卜的惶急……

“常老师,你在这?”一个身着洁白T恤衫的小伙子满面笑容地来到常诚面前,“您不认识我了?”

“噢,是张春来。”常诚终于从那熟悉的笑容中辨别出是自己十几年前的一个学生,显然变高变粗了,显然老练沉稳了,但笑还是那笑。有一次,他患了急性脑膜炎。用平板车往医院送他时,为了绵软一些,常诚把家里的毡子、褥子拿出好几块铺在车板上。结果他大小便失禁,弄得脏兮兮的。他出院后,专门到家道谢,露着一口水晶般的白牙一直笑着。高考后常诚便没有再见他。听别人说,张春来大学毕业便分配在省教委,有能力,人缘好,口碑不错,正是春山春水茂茂腾腾的那种状态。

他双手握住常诚的手,问:“是不是孩子高考?”

“是呀,录取学校拿着材料进去签字了,不知签了签不了。”

妻见和那小伙子熟识,忙插进嘴来:“你快给我们帮帮忙吧,就差这一步了!”

“问题不大吧?我手头已有一个人要我去弄。”他晃了晃手中拿的一张纸,“办了这个人,我再找你们。”他留给常诚一个甜蜜的笑后便匆匆走了。他的这一露齿的甜笑,常诚曾是多么熟悉。

常诚妻见张春来匆匆告别,有些失望,说:“这是你的学生?怎么这个样子?”

常诚说:“人入官场后会有一系列的变化,他也有咱们不知道的难处,咱们应该理解他……”话还没有说完,妻便截断了他的话:“理解,理解,老是理解别人,谁理解你呀?”常诚无话了。

二十多年来,常诚曾多少次陶醉于教师职业的程式化生活,兢兢业业地为他人作嫁衣裳而无怨无悔。他想到自己在三尺讲台上的气度和从容,台下学生的崇拜和认真,自己帮学生时的竭诚和着急,学生毕业离校时紧握自己手的留恋和感激……岁岁新年前,毕业生的贺年卡雪片一般地飞来,他把它们珍藏起来,不时取出欣赏,自视这就是成果,感觉上拥有了幸福。然而现在,在这里,他却在体验着自己的无力,无能,无用和过时……

学校是地区的重点中学,座落在距县城十公里三面环山的平原边缘,幽静而雅致。一天到晚不绝的读书声传送着清新淳厚的文化气息。但是,就在这里,在这个浸透着书卷气的地方,在宿梅林新年晚会露脸后不久,常诚班的班长和体育委员两个人突然动开了拳头。架打得很凶,很真实,很动感情。这两个往日关系亲密的善良的壮实青年,在操场上因为抢篮球而口角,猛然间便动开了手。其升级之速,其速度之快,令操场上不少正在活动的同学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他们抓、打、扭、撕、咬,滚了有半个排球场那么大的地方。等到同学们回过神来,忙去拉开他们时,他们都已满身土灰,额青脸肿,口鼻出血,破衣烂衫了。常诚因这件大丢自己先进班级脸面的事而喝问他们,多次追问他们,个别调查他们,他们却都否认有任何矛盾冲突,并表示以后一定要搞好关系。这件事,最后以他俩各受一个警告处分和自己的莫名其妙不得其解而收场。不久后的一次考试,这两个优秀学生的成绩明显下降了。第二年春季开学,他俩都没有来报到。后来,常诚收到了他们俩合写给他的一封信,说他们对不起老师,无脸见同学。说他们在这个漆黑无月的夜,听着耳边的习习山风、沥沥水声,盈着一眶泪水,真诚地给老师写这封酸酸楚楚的信,说他们不再去读书,退学了。

常诚为这俩个曾经品学兼优的学生退学而惋惜,并当即去信,催他们快来校上学,劝慰他们应该珍惜生活中的每种机遇,每份美好,不要因偶然的挫折而不能承受,耿耿于怀,就把大好的前程放弃。信措辞恳切,颇动感情。但是,他们人没来,信也没有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内心隐藏着怎样的伤口。常诚反倒被茫然、失落、痛惜、自责、内疚等类的情绪围裹了好长时间。

老洪出来了,看到常诚他们,没有表情,蔫塌塌的身子似很沉重,像被骄阳暴晒了一天脱了水的一盆刚出室的橡皮树。常诚和妻看到他的样子,心沉到了谷底,全身僵住了,简直一步也动不得。老洪踱到他们面前,只哼了一声:“没批。”

“没批谁?”常诚声音小的只怕把那一根希望的柔丝吹断。

“都没批。”老洪似蹩着一股气,闷闷的。

“为什么?”常诚呻吟一般。

“没有说,让再考虑。”

常诚跌进了冰窟窿。事情难办了。显而易见,老洪他们的方案不符古主任的意思。

“那他得说清楚呀,教人猜心事,怎么成!”常诚妻快人快语,不辨生冷。

现在,这里定不下来,档案就不能退掉,北师大就提不到档。而一个小时的约定也到了,常诚只好去给北师大的那一对尊敬的老少回话。生生地亲手切断了女儿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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