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宿梅林的父亲可不是这样。宿梅林父亲来常诚家的几次,每次都有目的,每次都获得了成功……

大概是树飘落叶的深秋季节,宿梅林的父亲又开着车来了,给常诚桌上堆了几个大纸盒小纸盒。说是一件大衣,一身套服,感谢老师的,不成敬意。常诚这回是坚决不收。这得多少钱哟!宿梅林父亲说:“这是照你的身材买的,你不要谁穿?”他两手贴着身子从胸到腰一顺捋,“我这需大号肥形的呀。”常诚想,反正宿梅林在,今后想办法给她钱吧。于是便说起宿梅林的变化和同学们的照顾,并告诉他宿梅林原来寝室的同学把宿梅林的被子搬回去了,她们现在处得很和谐,出来进去都相跟着,很亲密,很使人放心。

没想到宿梅林父亲却长叹一声,说:校长告诉他,教育局也知道了情况,让学校处分梅林。“你想,她受了处分,还能高考?再说一处分,她的那些事情就都抖出来了,她还怎样做人?”

这情况常诚不知道。王校长没告诉他。

宿梅林父亲继续说:“那次临走时校长告诉我,转学吧,不转就得处分,不然教育局这一关他过不了。”

“教育局?”常诚不由地想到“五一”后的一天晚上,常诚到王校长家汇报宿梅林与刘斌、刘混才“五一”晚上情况时的一个情景:

电话铃响了,王校长拿起听筒,原来矜持的表情瞬间幻化成甜腻腻的笑容:

“噢,是张局长?对,是我!什么?等我拿个笔记一下。不用记?噢。行!行!我马上去!其他还要甚?不啦?行!行!我一会儿就到了!”放下听筒,王校长便急迫迫地要老伴去找氟哌酸,又给学校司机电话让快开车过来。原来,张局长仅是要几片并不治大病的氟哌酸!我惊诧不已:这么个时间,这么远的路程,这么种普及型药片!再说,县城的药店没有?邻居没有?这一般的药片只能说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想到这里,常诚于是笑了笑。

“我其实也愿意让孩子转学,换一个环境,以后也好弄一些。我在省城已给梅林找了一所学校,这就是来接孩子的。”

宿梅林是真的被逼转学,还是自己主动转学,这常诚就说不来了。但那句“换一个环境,以后也好弄一些”的话,却翻来倒去,在常诚的脑子里晃**了好长时间。

就这样,宿梅林转走了,至今无影无形,无音无信。

×师大的老者听了我的介绍,直在一边摇头,说:“北京绝无此种情况。只要考生符合录取标准,录取学校有权选择学生。哪里能让歪门邪道挤掉正儿八经的?”

“全是怪事。我们共来了两天,昨天有两起来请我们吃饭的,好不容易推掉了。今日居然有一个学生家长塞钱给我们,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还说招办问题不大,只要我们同意就行。他的孩子只有420分,哼!450分也不行,他这种行为!”年轻的女同志现在说起来胸脯还一凸一凸的,润泽的脸满是蔑视,手里端着的一杯水直往外晃**。常诚听到这里,有些后怕,下意识地按了按衣兜里的3000元钱。

“别说了,别说了。”老者举起右臂扬了几扬,猛然向**坐去,纤尘不染的裙裾紧随着身子转动,绕了半个圆圈。她沉甸甸地说:“招生这一块净土也不净了。”

的确如此。新艺的儿子差10分可以上重点,王校长儿子王欢距艺术类线50分上艺术系后又要转到热门的经济系,品学兼优身体健康的王祥本科以上成绩却连中专也不录取。有本领的人可以同时收到好几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而任其选择,老实巴交者真刀真枪上去了也没准给什么原因剔了出来还以为应该如此。常诚不知道今天这个宿梅林是不是那个宿梅林,要是那个宿梅林……所以现在“跑”,成了高考后的一项不可或缺的重要行动。高分得跑,低分更得跑,达分数线者要跑,不达者更得跑。不跑心不安,不跑对不住子女。跑就能跑出希望,跑出效果,肥皂泡能跑成铁饭碗,无根云能落下漫天大雨……看吧,愈是低分者,不达线者,拉得关系愈多,背景愈硬。高考简直成了关系和背景甚至是金钱的竞争,这样的环境怎么能成了净土!

告别了×师大的两位同志,常诚急忙到820房间找妻子。这时已是下午四时,十二个小时了,他们还没有往嘴里送一点喝的、吃的,他们也没有像样地休息过十分八分钟。他们一直是走,站,爬楼梯,乘电梯,与人接洽,相互商量,独自思索。一种希望和为希望而努力的意志支撑着他们的每一条神经,他们不感到饿,不觉得渴,不知道累,没有了时间概念,他们处于一种兴奋、亢奋状态。

楼道里的揭示牌上,贴出一张醒目的红纸,写着:今晚加班。首批重点院校录取工作今日全部结束。

看来,是红是黑,是成功是失望,就在这剩下的几个小时了。

常诚妻在820室外徘徊,脸上布着阴云,脚步牵着沉重,连常诚走到她面前都未发觉。

“怎么回事?”常诚的心被搅得敏感多疑,急忙问妻。

“刚进去了一个男的,说是市委的,问董晓华录取了没有。”常诚妻答,心事重重。

“就是和咱的孩子成绩一样的那个。”

“我说怎么回事,458分有四个,怎么只录取了她一个。市委的?”

“不清楚。反正挺有派头。”

“那你发愁什么?与咱没关系呀,咱又没有挤下她去。”常诚放了心。

“你还看不出,这录取的最后几名,都是有关系的。”

“咱现在也上去了。”常诚自我安慰,语无底气。

“现在上去又能怎样?咱没有背景,没有力量呀。”

一股腐蚀自己刚搭建起的象牙塔的暗河骤然流入常诚的胸腔。他们能经受得住这种无影无形却有力有效的神密物质的冲击吗?

当常诚和地区公安处的老刘刘科长刚从车里跳出走在县公安局大院里时,便有好几个局里的人认出了老刘。他们远远地打着招呼向老刘走过来、奔过来,紧紧握手,争相寒喧……,接着便把大家引进了局长室。那传递出的融融情调,把常诚一夜的忐忑、畏葸一扫而光。

昨晚,常诚独自坐在阳台上纳凉。四处早已静寂,远处公路上不时还晃过一道两道劈开夜幕的汽车灯光,迅捷而仓促。繁密的星星在如漆的夜空里眨眼,似在窥探这光怪陆离的人间的千态万状。常诚不知道宿梅林现在到了哪里,是在那窗如腐干大小的禁闭室里承受蚊虫的叮咬吗?是在森严的审讯室接受那不含有一点爱惜、爱护、怜悯、怜恤的讯问、呵斥、揭露、批判吗?宿梅林这孩子,这方面的事,为什么自己预先就没有一点察觉呢?是善良思惟的局限?是传统观念的禁锢?是对女性循规蹈矩的盲目认同?是对学生品质纯真的理解过分?常诚不知道——真不知道。

这时,一辆汽车驶进了学校家属大院,停在常诚家的楼前,接着是关车门声,接着是楼道里劈里啪啦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是谁昵,这么晚?开门去看,原来是宿梅林的父亲来了。并不只他一个,还有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人。今天常诚妻恰好带孩子去了姥姥家,屋里很清静。常诚把他们让进了客厅的沙发上,宿梅林父亲没有了往日气贯长虹式的展示欲望,坐下后垂着头默默抽烟。中年公安壮实的脸上溢着平静的微笑,望着常诚。常诚不知该说些什么,如何说。

宿梅林父亲说话了。碰到这种意外事情的刺激和三百多公里的奔波,他显得很疲惫:“中午听到这事,我就赶快去找公安处的老刘刘科长。他指了指穿警服的老刘,老刘欠了欠身,“咱们熟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是有点毛病,现在主要看该怎样把她弄出来,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呀!”他望着常诚,征询常诚的意见。但常诚根本不知道碰到这种事情除乖乖受罚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一时无从谈起。

尽管颓丧,但他仍像一个有资历的会议主持人,很有信心地驾驭着场面。见常诚说不出什么,又把头拐向老刘。

老刘端起茶杯,撮起嘴把茶液面上飘浮的几片游动的茶叶吹向一边,品了几口后,抬起头来对着宿梅林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关于事情性质的事,我去处理。”接着把脸转向常诚,“老师您能不能去局里把梅林在校的表现说一说?我知道,局里人是很相信老师的,您一说好,我的话就起作用了。”

这可给常诚出了一道难题。

教师这种职业,讲得就是认真,就是真实。二加三等于五就不能等于;用逗号的地方就不能用句号,用了句号就打“×”;一斤油菜九角钱,就不能给你一元而不找零头,没零钱我给你去换;但你给我不清不楚的便宜我也不要,你这是小看我。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就把常诚塑造成这么一种丁是丁,卯是卯的认真和刻板,这么一种清高或者是被有的人说成的古板,穷酸。一副肠子到底,不会违心附和,不会盲目从众,不会以私利迎合权势,不会因碰壁而灵活变通。现在初见面的老刘让常诚去干这么件事,这不是太难为常诚了吗?

一道光亮在常诚的脑际出现:及时通知宿梅林父亲的,一定是他。他应该管到底呀。于是常诚问:“王校长呢?”

“现在还不用他出面。梅林是您的学生,您最了解,最有发言权,您去最合适。”老刘不假思索地冒出一连串的“最”,这显然和王校长经过了事先商量,宿梅林的父亲的眼窝里,也露出了等待的希冀。

常诚还是去了。是对宿梅林的父亲的怜悯?是因为宿梅林是自己的学生?是不愿自己班出现一个带手铐的学生?其实常诚自己也说不清楚。老师呀,碰到“学生”这个字眼时,恐怕你的思惟逻辑也发生改变了,不大正常了。

只留下局长、老刘和常诚三人时,局长边递烟边问老刘:“大老远的,有什么事,还不能来个电话?快说,看兄弟能帮什么忙!”局长的痛快,出乎常诚的意料。局长说完话,坐到写字台后面的沙发椅上。

老刘把身子靠上沙发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让烟慢慢地吐出来,等烟吐尽了,他才说:“昨天你们带(逮?)的宿梅林,是我老战友的独生女,一家子塌了天了。”老刘用拿烟的手指了指常诚,“这是宿梅林的班主任,他也着急得厉害。他说梅林在校表现很好嘛,怎么会弄出这事来!”

常诚赶忙端起茶杯,低下头去吹那并不冒气的淡黄色**。

局长并没有问常诚什么。常诚看到对面办公桌下两只穿着亮晶晶打眼红皮凉鞋的脚麻利地离开椅子,绕过写字台,出了屋门。一会儿又进来了,说:“去带了。”

好多事情大抵如此。你以为复杂的,以为关乎大局,涉及政策,绝对不好办、肯定办不成的事,结果不费周折顺顺溜溜就办成了;而有些看似简单的,以为应当如此,非如此不可的事,却左难右难,一道门一个坎,放置、拖延、推委、搁浅,磕头当孙子还是办不了。这便是难与易的客观存在,这里面似乎还有些辩证法!

接下来他们便谈开了近日的人事变动:某某退了,某某不动,某某上去了。他们交流着情况,分析着原因。这里面有内幕的揭示,也有传闻的渲染,大道的,小道的,公开的,隐密的,荤的,素的……他们也不避忌常诚,没有任何约束的发聋振聩的大笑不时爆发在屋子里。

不一阵,一男一女两个公安带着宿梅林进来了。

一日不见的宿梅林完全失却了往日的神彩: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却呆板、呆滞了;虽然还是那身打扮,但却松垮、松散了;虽然还是那两条长腿,但却沉重、困顿了。她见常诚也在,把已经低垂着的头更靠到了胸前。常诚见泪水从她的腮帮滚落,她悄悄地用一根食指把还停留在脸颊上的泪水刮去。

后来,常诚在一张什么表上按局长的吩咐签了名,常诚只觉得笔很枯涩,很沉重,常诚也不知会由此而产生什么责任。接着,和局长握手告了别,与宿梅林和老刘一起上了宿梅林父亲的车,一溜尘烟,一路沉默,开回学校家属院,进了校长的家,屋里是焦急等待的宿梅林的父亲和校长。

820室的门开了,出来的人大高个,冬瓜脸,分头油亮湿润,未扣的灰色西装挺括高档,还不顾炎热打着一条猩红领带。他大声地干咳着,脸上显现的是胜券在握的快意,他气宇轩昂地走了。

常诚两口忙着走进820室,屋内的老洪他们忙示意常诚坐下。常诚感觉到与老洪和刘艺伟这大半天的接触,有了一种亲近信任的气氛,这从他们的眼神里,从他们的手势里,从他们说话的声调里,其实是所有的一举一动里。连刘艺伟原本干涩的声音也有了水分,有了磁性。常诚想,是因为我们无权?是因为我们无钱?是因为我们知趣?是因为我们是百姓一个、教书先生,有可与他们沟通的心灵和语言?

常诚俩坐下后,老洪对他们苦笑着说:“我们这不是来招生,是来领学生的。什么都给你事先安排好了,限制死了,我们根本不能进行选择。”

“早知如此,我就不来这里招生了。”刘艺伟一脸愤怒,但不知该向谁发泄,如何发泄。王校长让我善待宿梅林,不要去调查五一晚上的事情,不要去管宿美林房东来谈的情况,我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情?

常诚只能静听,只能微笑,让他们那种无奈的怨艾关起门来自由漫流,也许这样会好一些。

刘艺伟征询老洪的意见:“咱们的方案变不变?”

“怎么变?没法变。你看呢?”老洪点着支烟。

“对,让招办把他们的底亮出来,看是什么,反正就今晚这一回了。”刘艺伟长发一甩,白晰端庄的脸上现出一个内容复杂的笑意。

常诚和妻对望了一眼,同时又向他俩露出了信赖和感激。他们四目交融,一种八月炎夏中的沁人心脾的凉爽在屋内对流。

但是,常诚他们快乐不起来。古主任那深幽幽的城府里到底生长着的什么样的主意,在紧紧地压迫着他和妻的两颗憔悴的心,今晚究竟能有什么结果?

再精心研究过方案的手术也可能出现失败,再认真经过计算实验模拟的航天器也可能发生故障,再老练再优秀的运动员也可能临场发挥失常。许世国是个刚接触电器元件的人,时间又紧,上午送来晚上就要用,他一个毛头小子岂能不出错!也怪他,太热情,太胆大,太鲁莽,——其实是太真诚了。全班每人集了10圆,才把这件事弄过去。

研究结果出来了。没有常诚班的赵晋。本应全是常诚班的名额居然没有他们班的一名!常诚愤怒了,闯进了校长室。

“赵晋是团支书,人气很好。”常诚理直气壮。

“听说,是她在宿舍里首先发难,带领其他女生欺负另外一个女生,大吵大闹,把那个女生撵走的?这就不好了嘛,团支书怎么能这样干?”校长声音和缓,似乎漫不经心。

那其实不算什么吵架。山区的女孩子嘴笨舌僵面皮薄,见个生人便脸红得结结巴巴说不上话来,她们哪里是闯**出来的宿梅林的对手!她们那一天只不过是在长久压抑沉默后不约而同的一种特殊发泄。那一天下晚自习了,刘斌、刘混才又跟着宿梅林到了女生宿舍。他们照例是先进屋的,他们又像往日一样相对而坐,桌上又摆上了食品。不久,赵晋、李月芬等五个女同学相继进了屋。她们不像往日那样还和这三个人打招呼,她们很困难地越过宿梅林他们聚会的场地,分别默默上了各自的床。这时,有的挥起笤帚猛扫床铺,有的拉起床单狠命地抖擞。女孩儿家的床铺,灰尘倒不多,但五张床铺上同时发生的那种猛烈持久的刷刷刷哗哗哗的声浪,却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排斥力,让床沿上边吃边说边笑的一女二男怔住了,沉默片刻,两个男生没趣地推门走了。人一夜无话,屋内异常宁静。

“那是她先发的难吗?对宿梅林那样的学生不该教训教训吗?”常诚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呢!她当团支书不该用那种态度呀。“王校长往杯子里慢慢续水,笑微微地接着说,“还听说她打过宿梅林?”王校长继续装糊涂。

赵晋打宿梅林的那件事一时间曾弄得学校沸沸扬扬,王校长当时不会不知道。但他仍用“听说”。

“听说”,的确是个好词汇。它能让你把不准确,不正确,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东西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而不担任何风险,它能让你把重要的,严肃的,事关重大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来而对方只能平平静静,不惊不诧。

那是宿梅林转来学校不久的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小青年骑了辆摩托卷一路烟尘闯进了学校,径直到宿梅林他们宿舍的门前停下,说要找李月芬。当时在屋里的另外两女生说李月芬不在宿舍,大概在教室。那小后生又一溜烟骑到教室门外,大步跨进教室,喊着李月芬的名字。正在埋头做作业的同学们被惊动,抬起头来,见是一个流里流气的青皮后生,便都向李月芬望过去。李月芬莫名其妙楞怔怔地立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后生先是一怔,但接着就大步过来要挽李月芬的胳膊,李月芬的脸腾地一下被耻辱烧成血红,身子像碰到恶意进攻的一只羔羊般本能地向后退去。在教室的同学全懵了,目光如舞台追光般,全集中到了李月芬身上。李月芬成了一段快要被烤化了的红蜡烛。就在这时,李月芬身旁的赵晋神女峰般地站起来了,她一把把李月芬掩在身后,利锥般的双目紧盯着小后生的脸,问他要干什么。小后生脸上露出了一层慌张,有点结巴地说:“她昨晚电影院还答应好要和我玩朋友的,怎么变卦了?”李月芬有了赵晋,身子霎时输入了力量,说:“胡说!什么电影院,我就没去过!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小后生听了李月芬的话——或者是听了李月芬的声音,彻底地慌了。就在这时,宿梅林进了教室。小后生眼睛一亮,说:“噢,你在这儿!”以下的事大家就清楚了。宿梅林把那小后生打发走后往桌上坐时,赵晋一个巴掌清脆地打在宿梅林的腮帮上……

常诚还没有说话,王校长接着说:“不应该打嘛。同学嘛,应姐妹对待嘛。有缺点有错误可以教育的嘛……”常诚还能再说什么?在一所学校里,校长如此认识,他还能说什么?常诚蹩着一腔愤怒转身便走,王校长的声音更加亲切起来:“别走呀,我正给你倒茶呢。”

常诚大步走出了校长室。

王校长否决许世国,并不是许世国的一弹弓800圆钱投在了王校长心灵上的阴影难以去除;否决赵晋,也并非替早已转学的宿梅林说话,这种话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从后来的结果告诉常诚,王校长原本就内定了保送人选。让各班选送、校务会讨论,仅是使他的个人想法合法化而已。后来保送走的,是两个经常为王校长家的事跑前跑后而成绩平平表现一般的学生。王校长说:“这样才能提高升学率。保送能考上的学生,不仅等于没送,还可能屈了人家好学生的才呢!”

常诚连一个中学校长的心思都估不透,那高高在上的招办主任的思维脉搏,那用不动声色严密包装起来的幽幽城府,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中学教师能捉摸到、探寻到的吗?

晚饭时间到了。老洪看了看表对常诚两口说:“咱们到饭厅吧?”

“我们刚刚吃过啦,你们去吧。”常诚妻边说边从床沿站起来,常诚跟她出了820房间。老洪追出来说:“晚上我们迟去一阵,也许容易些。”

常诚和妻转回身:“全凭你们了。”声音里传递着感谢,可那声音却是滞涩的。

去哪里呢?休息一会吧。院里的绿色林荫很可爱,但是不能出去的。严谨的门卫忠实地守护着入口,出去就不可能进来了。已经14个小时没进食了,吃些什么呢?什么也不想吃。

……中午,宿梅林的父亲请客,席设金源酒家。金源酒家在县城是一流的,店堂宽敞明亮,装饰富丽典雅。饭菜是丰盛的,铺张的,上档次的,是常诚这个普通教师从未领受过的。常诚本来无论如何不想来,就因为教出了这么个宿梅林而有功劳邀赏?就因为宿梅林而去了一回公安局而受累去图报?再者,这酒席是为宿梅林安抚压惊,还是为她接风洗尘?常诚怎样品评,这味道都不对。但是,常诚这摆弄粉笔头的身子,哪里能经得住擒拿格斗出身的公安老刘的折腾!他根本不用动真格的,三下两下便把常诚塞进了小汽车。

雅座里端坐首席的王校长,沉静,沉稳,迟缓,矜持,是校长的应该风度。常诚想,这是王欢上大学走了。他旁边的刘科长,大嗓门,大动作,“剑南春”的酒精上了脸,一双筷子满桌指点,品评着眼前满满当当的各样物质的色香味形器。紧靠着他的宿梅林,还没有明显缓过劲来,她的眼睛不再光彩四溢,顾盼有神,而是藏在披散开来的长发后面窥探。她少言寡语低头静静吃着刘公安不时夹在她碟里的已成小山的各样菜肴,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纯情少女模样。唉,宿梅林如果就是现在这个模样,那该多好!宿梅林如能变成这副模样,又该多好!神情最复杂的是宿梅林的父亲。他哭不能,笑不能,大声不能,无声不能。女儿的一切像被胡乱抖开露出内容的包袱,花花绿绿,鸡零狗碎,已尽在人们眼底。作为父亲,这令他脸上无一丝光彩。女儿走到这一步,他该担负什么责任?女儿的今后,该如何安排?这些应该是他眼前想得最多的内容了。他给大家敬酒,迷迷笑着,殷勤中失却了力度,全是在应付场面。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杯声里,满含着企求,是在为女儿开一条路。

刘公安是清楚宿梅林父亲的内心的,他也频频向王校长敬酒,让他海涵,让他开恩,让他留有余地,让他慧眼识才。酒筵的确是个好地方。以酒盖脸,平日不能说的,现在能说,不说反倒小家子气;平时不能胡闹,现在能胡闹,不胡闹反倒缺少了应该有的热烈。酒席上,陌生者可以委以重托,嫌隙者可以互诉衷肠,上下级可以称兄道弟,隔山探海者可以一见如故。这里没有交浅言深的忌讳,没有尔虞我诈的担心,没有穷当益坚的守旧,没有画地而趋的刻板。怪不得宾馆饭店酒楼酒吧火锅城美食府生猛海鲜馆一天天增多,增高,增大,这是适应社会和人们的需要的呀。

王校长还是那付慢塌塌的样子。是应酬但迟了半拍,是回答却支吾其词,给人感觉是曲曲折折疙疙瘩瘩,弄得席上空气一直热烈不起来。和他原来的态度相去太远了。

宿梅林的司机父亲第二次到常诚家,是王校长陪着来的。宿梅林父亲热热乎乎手提肩扛给常诚带来一大堆本不想收但被宿梅林父亲称作带回去又要变味、而只能在推推搡搡中收下的生熟食品。王校长的话比平时更热呼,更动听,像拌了蜜糖,像悠扬的笛声。他给常诚介绍说,老宿是好人,能人,热心人,愿意为人帮忙的人,是当今少见的重情谊的人。今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别见外。宿梅林父亲也张着嘴热乎乎地应着,不失时机地谦逊着。常诚当时摊开双手,对着放下一地的东西而尴尬,而不安,而无所措手足。迷迷笑着的王校长给常诚解了围:老宿的东西你尽管收下,你只要对宿梅林多关心些就行了,接着,隔沙发扶手拍着坐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宿梅林父亲的手臂又说,我们常老师是出省模范,特级教师。梅林交给他,你只管放心吧。又马上把脸转向常诚,梅林这孩子表现不错,是吧?

常诚不知王校长是指宿梅林的哪点好。是远不属于年幼天真缺乏自控的无视纪律?抑或是与同学相处时的随随便便没轻没重?

宿梅林在班长和体育委员退学后,常诚让她坐了原来班长的位子。这位置在第三排,是属于人人想去的黄金位置。这以后果然好一些。据同学们反映,宿梅林安静多了,有时也翻翻书。但很可惜,更多的时候却是目光飘忽、神不守舍。还说她和男同学的关系不错,推推打打的。常诚正准备对宿梅林的近况作进一步的了解,现在王校长要常诚说宿梅林的不错表现,常诚不知该如何说。碍于宿梅林父亲在场,又见王校长紧盯自己硬要他说些赞扬之类话的期待目光,只好哼哼哈哈不知所云地敷衍了几句。王校长见常诚没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便迅速转移了话题。其实常诚见宿梅林父亲也没有什么失望,他对自己女儿的情况大概也是了解的。他只是插空子舞动着大张的手臂,空洞而浮泛地不断赞颂着常诚的班级管理方式和同学们对老师的信任和尊敬。

王校长今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常诚突然觉得,宿梅林现在出了这事,于王校长脸上难看。是不是他想到了这要影响学校的声誉,以至于他的位置、升迁?

上午在一楼唯一的一个小卖部买东西时,常诚已看到那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况且心里也早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填得满满的。不吃不喝不休息,还是不觉得累,只有企盼和虔诚在胸中燃烧。一种希望,一种信念,一种为人父母的义务驱遣着他们的骨头和神经,思维和躯壳,在做着不知是不是徒劳无功的努力。

“那不是张春来?”常诚妻指着一个正向电梯走去的人对常诚说。常诚顺着妻的手指看去,见张春来正与另一个男子半拥着拍打着说笑着进入电梯。

“不能把他叫住吗?”常诚妻急拉常诚起身。

常诚仍沉沉地坐在沙发上不动:“算啦,我不愿去求学生。”

“你这人,又酸又呆,没治了。”妻恨恨地埋怨着常诚,两脚直在地上重重地踮。不是这里人多,妻直挺挺的手指头肯定已戳到常诚的脸上了。

常诚的确是不愿意去求学生的。求人,已如同祸患无穷的高息贷款,而求学生,是连本也会蚀掉的愚蠢举动。学生也者,通过学习生长成人。你既然在讲台上为其传正道,释疑难,你又怎能在讲台下求其援,盼其助,乞其帮呢?

那年,在林业局工作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听说常诚要盖房,给常诚拉来一车指标木头,价格比市场价要便宜近一半,但常诚没有收。几乎在这同时,驻军某部的一个团长,因其儿子在常诚班读书,给常诚拉到门口两吨钢筋。这在当时是最紧俏的货了。因学校正修建,常诚让他送给了学校。团长当时就惊奇得瞪大了眼睛。常诚不知道自己盖房的事怎么就能传这么快,这么远。因为这,常诚把原准备要盖的房还没铺根基就收了摊。那时,他妻子也二话没说随了常诚。虽然房没盖成,但他们俩如水随风般愉悦,家里满是一种相知相爱的融融气息。但现在,为了女儿,情况不同了,家里随时都有火药味,随时都可能引发争吵。

“你吃那么快干啥?”常诚妻突然问。

常诚端着碗一楞,没反应过来。

“看你那神不守舍的熊样,是思量打什么女人的主意吧?”

“你怎么说这种话?”常诚被激怒了,声音分贝提高了一倍。

“什么话?只有坏了心眼的人心才不在家里,正经人谁能不管女儿?”

常诚一甩筷子站起来要走,妻恶狠狠地吼道:“走!你走!谁好你和谁过去!再别回来!”

接着便是楼道里负气走出的常诚的乱七八糟的咚咚脚步和他妻子拼命关门的轰隆声。

常诚妻:“刚刮过的胡子怎么又刮?”

“都一周了,刺猬似的,不刮难看。”常诚不经意地边刮边应着。

“谁嫌难看?我怎没嫌难看?你刮了是让谁好看?”

“你又来了——我这又不碍你的事。”

“那我碍你的事啦?孩子碍你的事啦?”常诚妻的火一下子就上了房梁。

常诚不敢恋战,草草收拾了刮脸刀具,带着一付还零零乱乱留有不少高高低低胡楂子的脸去上班了。

唉,这样的日子实在难熬。常诚多么想逃避眼前的现实,到一个什么清净的所在,消除心头的杂乱呢?

但常诚又想,妻是为了女儿,她一颗心都缝缀在女儿身上。她熟悉女儿所有的代课教师,知道他们所住街巷的门牌号码,有空便去和他们交流女儿的情况。一听到有什么阙漏,马上夜思量,昼行动,不出两天,准会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其实,这种行动很大程度上是干扰素,但常诚不能说。女儿高三这一年,他的妻又关心起了报纸、电台、电视、《时事手册》上的新闻。凡有她认为重大的、必要的,便一笔一笔地记在她随身带的一个笔记本上,然后饭桌上再讲给女儿,她怕有些内容政治老师也给遗忘了。高考前的半年,常诚妻更注意起了女儿的营养。什么荤素搭配,粗细互补,干稀结合,凉热有序;又讲维生素,又讲氨基酸,热量、水分经常念叨;也不知道她从哪能里学来那么多的营养学,害得常诚的体重增了十三斤。常诚有时候想,妻简直是在为女儿而活着,妻简直是专为自己的女儿而降生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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