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如血的夕阳圆圆地停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是一种惨淡的明亮,令人留恋,令人遐思,使人难奈,让人不安。
“不行,不能老坐在这儿。咱们再去看看×师大录取完了没有。”常诚妻如受惊般从沙发上弹起身来站着等常诚,常诚忙赶走回忆,进入现实,跟了上去。
常诚妻的思维在现实中运行,紧张寻找着下一步的路径。
常诚的脑际滞留着往事的回忆,在想“怎么是这么回事”?
常诚只能跟在妻的后面亦步亦趋。
×师大的录取已经结束,李校长的儿子李清云榜上有名。
×师大的一老一少送他们出门。她们娴雅地亭立门口,诚实的脸上露着歉疚和无奈。常诚他俩边招手边退着告别,虽然心中的绿洲一片片被蚕食,但是无言中仍然充溢着对她们的信赖与感激。
常诚他们俩坐在了、八楼之间楼梯转角处的沙发上休息。
下面怎么办?找找续生?从他那儿听一些消息?不用啦,和人家其实也没有什么深交。现在只有老洪他们这一条路了,而这一条路的关键就是古主任。续生大概也无能为力,续生那样的正经人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看来常诚妻也是这么想的。晚饭后的楼里已不像白日那么闷热,人们大多到楼外纳凉了,楼内明显安静了许多。常诚妻在静寂无人的楼梯上靠着常诚缓缓行走,那一声声细碎的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把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对女儿前途的憧憬、担忧、抗争,都深深地嵌进了这钢筋水泥的结构中。
其实,常诚他们进与不进这幢楼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没有提出些许超越规定的过分要求,他们没有能力提供使官员嘴软手短的物质,他们没有寻找能为他们的正当要求作支撑力量的有力人物,他们甚至连空头的感谢和不一定能兑现的许诺都不会多说一些。细想,他们只不过是给了正直的招生人员一个同情的对象,使他们在可能的情况下行一个公道,他们只不过了解了一些不进来就根本不会知道的真实细节,使他们想起来就会生出好多难耐的气愤。
张旭的诗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常诚沉浸在对《桃花溪》诗意的又一种现实品味之中……
楼外暮霭渐浓,西天边的碐嶒远山变成了苍黑的剪影。
“你们在这里坐着,让我好找!”续生有点着急地从楼梯上下来,明净的额头不停地向外渗着汗水。
常诚神经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看着他:“有什么事吗?”身子随着僵硬地向前斜探出去。
“我去820室找你们,看办成了没有,见有个女人在那儿,原来是给一个考生说情的。”他用手绢擦拭着汗水,但擦不掉劳碌与着急。
“给谁说情?”常诚妻紧张了,眼光里闪现着慌张。
本来就难办,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本来就笼罩着云烟的遥远希望现在更加渺茫难辨。常诚等待着续生说出是为哪个考生说情。
“她是哪里人?”常诚也紧张起来,大概惊讶不亚于妻,续生看着常诚的表情还有点奇怪。
果然是她!一天来的怀疑揭开了面纱。常诚他们上午挤下了她,她晚上又来挤常诚的女儿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可自己和宿梅林是冤家吗?从金源酒家吃饭回来后的一天,李校长曾不温不热地对常诚说:“那天金源酒家酒席上,我不表态,我就是等你说那句话的呀,你还真行。”
我愣住了:“哪句话?”
“让宿梅林还在你们班学习呀。”
“你女儿常芬已经高二了,到时有老宿不就好办了吗?”
常诚又愣愣地盯起李校长来,李校长的眼睛,幽深而复杂。
其实,那天校长是等常诚说那句话的吗?
现在,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宿梅林的父亲来了……
“她曾是我的学生。”常诚反倒平静了。
“就是叫公安局抓过的那个学生?”常诚妻也想起了宿梅林。
常诚点点头。点得很沉重,很细致,很艰难。
呜哇——呜哇——呜哇——,那天中午,一辆桑塔纳警车打着警灯啸叫着把正在午休的宿梅林带走了,同时带走的还有一个正在她宿舍的男青年。
暑假开学后,宿梅林要常诚给她安排宿舍,她不再在外面住了。她说住在外面使她和同学们远离了,她要回来。过去的宿舍已不能再去,经请示王校长,把她安排到了化学实验员的房子里。化学实验员校外有房,上班时才占用;宿梅林是下课后才到,两不冲突。化学实验室在校园的东北角,遥远而偏僻,不实验时,白天也静得人心慌。这样的地方,别的女生肯定不敢住,但宿梅林欣然同意。她说门是铁门,窗上有铁栅栏,不害怕的。不知这是王校长的有意安排,还是宿梅林父亲向校长请求的结果。这回开学,常诚只在校长室见到了和校长肩并肩靠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谈笑的宿梅林的父亲。宿梅林的父亲没有来找常诚,甚至在校长室里也仅是应景般礼貌地召呼了一下常诚,胖身子一动也未动。常诚明显觉得,宿梅林的父亲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不知怎地,常诚有了一种卸了担子般的轻松。出了校长室,常诚双臂转动抡了几个大圆,深深地吸了几口室外清凉如洗的空气。
不少被警笛声惊醒而迷迷糊糊走出宿舍的学生见到带手铐的宿梅林被两女警察推进警车,吃惊得只会你看我我看你而说不出一句话。李月芬吓得把头藏到握着她一只手的赵晋的脑后,白晰润泽的脸失去了很好看的血色。王校长步履沉重地跟在两警察后面,脸灰塌塌地沉着,平日不灭的笑容也消失了。常诚着急地跑到王校长面前,想打听是怎么回事,王校长用眼光制止了他的急切,等警车驰去,把同学们召呼进教室,王校长才大体回复常态,对常诚说,是与吸毒有关……
“我们和老洪说去,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常诚妻嫉恶如仇,本来细白生动的面皮绷得铁紧,两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然后叉在腰际,摆出了一副要斗下去的架势。
“等等,咱们商量商量再说,不能胡来。”常诚说。
“这是胡来?谁不知道!”常诚妻恨丈夫四平八稳。
“这里谁知道?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能让老洪他们相信的证据?你有什么能让老洪去说服别人的证据?”
“不是你去公安局把她保出来的?”
“可我的话在这里能算数?时间这么紧,调查也来不及呀。”常诚摊开两手,无可奈何。
常诚妻也语塞,明白了过来。
在旁边替他们着急的续生说:“你们俩别争了,还是去820去看看招生人员的态度吧。
820房间,空气沉闷而滞重。见常诚和妻进屋,屋里床沿上坐的一个衣着脱俗,淡妆隐约,挺有气质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和老洪他俩告别,尽管很随和,但那隐伏在眉梢眼角的傲慢显露出了平日颐指气使的威严。老洪他俩既没挪脚步,也没发声音。那女人没有看常诚他们一眼,高傲地、稳稳地离屋而去。
“这不能算数,简直是乱弹琴!”老洪右手向下一劈,军人英姿再现。
我和妻盯着看老洪,椅上坐着的刘艺伟给我们指了指写字台上放着的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张奖状。常诚凑近一看,上面是:
宿梅林会成为省三好学生?太不可思议了罢!常诚盯着那支奖状,双眼喷出的火似要洞穿这张纸后的复杂背景——
“常老师,是你?!”那带着宿梅林进屋的年青男公安惊喜地叫了起来。常诚细一看,终于在他奔过来握手的一瞬,在千百个毕业生中检索出他是四十三班那个瘦小精干的机灵鬼张伟,只是人现在整个地放大了。张伟在校时是个能说能写爱唱爱跳会踢会咬的显露人物。因风风火火端一盆刚打上的冷水从水龙头旁围着的人群中往外挤时,不小心给赶来检查的王校长泼了一脚,这以后,王校长记住了他。那一段,每会必讲,他成了无法无天破坏纪律的典型。而王校长在台上讲,他也必要在台下把脸扭歪嘬起嘴发几声怪音,引得同学一阵轰笑。常诚和他握着手,他像八年前一样心如镜亮,小声而热情地给常诚谈别后,谈现状,谈变化,谈感喟。他已是刑警队长,一天忙碌可谓焦头烂额。常诚意识到王校长今天不来,大概与张伟这个刑警队长有关,王校长的人事变化情报是十分灵通和准确的。
张伟向正在忙着闲聊的公安局长和公安处老刘打了个招呼,便把常诚拉出屋门,进了隔壁他的办公室。他给老师边沏茶,边缓慢而且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街痞。”同时用目光指示着桌上摆着的封皮印有“审讯记录”字样的本子,“老师您看看宿梅林干的事。”
呵,满是污秽。荒唐。卑劣。下作。不轨。放浪。尽管常诚已对宿梅林有了看法,尽管常诚对她可能发生的事情作了好多猜测,尽管常诚在思想上已经作好了最坏的设想,但发展到如此地步,常诚却万万不曾料到。常诚的脸由黄而红,由红而白,由白而灰。鄙夷,厌恶,吃惊,愤慨之类的字眼描写的感情一齐撞击着常诚的眼睛,常诚的心脏,常诚的神经。常诚的脑际一直滚动着难奈的隆隆雷声。常诚不愿说她与自己班无关的事了,单在自己的班,她就与六位男生有过出格的关系,都是她有目的地主动勾引。其中有退了学的班长和体育委员(操场打架?执意退学?),有五一晚上的刘斌、刘混才(她们三人多次在一起过夜)。还分别携带这几个男生在大街小巷游**,沉溺在一种脱轨的自由之中。他们曾在商店里变着法儿诈骗吃食,化妆品,装饰物,学习用品等。其中有小到二角钱一小捆的橡皮筋,多到五十多元一小瓶的香水,可谓五花八门,乱八糟,细大不捐,无所不取。……她以昂贵的青春支付着无聊变态的享受。今年暑假,她认识了一个毒品贩子,由此吸开了毒,案由此而发……
合上《审讯记录》,社会的光怪陆离,混沌复杂,社会向学校渗透的多孔多元,多层多面,学生被社会浊流污染、同化的迅猛迅捷,隐蔽隐秘,都使常诚无法估计。呵,本来是纯洁透明的的翠嫩小树,在太阳的朗照下,给它肥,给它水,应该枝挺叶繁,顺利开花结果。可谁知,生长中,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性,它吸收的水分养分空气的成分发生了令人惊诧的变化,于是这株小树畸形了,扭曲了,变态了,面目全非了。常诚为这颗小树的遭遇而感伤,而痛苦,而灵魂震颤……
“这样的学生您还管她干什么?”张伟一脸不屑地表明他的看法。
“……碰到……这……样的学生……实在也……没有办法……”常诚苦笑着,嗫嚅着。他没法说清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一年多不见的宿梅林会弃旧图新浪子回头洗心革面脱胎换骨跃然成为一个县也摊不上一个两个名额的省三好学生?这不啻于一种满含恶意的戏谑,这真正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神话!常诚相信,纵然有台风刮过,台风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垃圾彻底清除;纵然有春风抚慰,春风也不会使所有的植株发芽吐绿。宿梅林变得再快,她也决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为学生心目中形象灿烂的省三好学生!常诚拿起那支奖状,一股油墨香气钻入鼻中。再看那章,红润湿嫩,鲜艳欲滴。奖状下放着的三好学生登记表,各级各类印鉴同样潮润润的。但那钢笔字却工整秀气,根本不是宿梅林能写出来的,而新鲜的蓝黑墨水的墨迹还没来得及变成最后应该的黑蓝。
看完这些,常诚清楚了:省三好学生是可以10分的权重记入总分的,这样,宿梅林的总分就变成457+10=467而大步跨入没有争议稳被录取的行列了。
这明显的应变动作只能是在今天完成的,准确地说,是在今天下午,是在上午录取名单上没有宿梅林而古主任让老洪“考虑”以后。
谁说如今办事推委、效率微微?在半天之内,便由班而校,由校而区,由区而市,由市而省,便有了一个铁硬硬的毋庸辩驳的凭据。这难以置信的速度!这令人可怕的效率!
这要命的几分!那一小片可恶的安定药片!不然,超越20分,常诚女儿的总分便不是受到药片干扰的458而是正常的478分,任你弄虚作假掂来个省三好学生又有何用!
刚才那个女同志是哪里的?常诚有了一种探寻的意图。
“省委组织部的。”老洪回答。
噢——是那代表客观、无私、公正、严肃、严谨、清明的政府机关!是那令人肃然起敬、令人景仰不已的共产党的组织部!常诚惊诧于汽车司机宿梅林父亲的通天能力了。宿梅林父亲转学时说的“换一个环境,以后也好弄一些”的那一句话,紧锣急鼓般,忽然又在常诚的脑际喧腾开来……
“这不能算数。如是真的,早应装入档案了,还会现在才来补上?”老洪喉音很重的声音如洪钟般镗鞈。
“就是不能算,哪能是真的?简直是开玩笑!”披纱似的长发遮了半个脸的刘艺伟同样严正明朗。
尽管他们态度坚决,但常诚丝毫也不感到轻松,更没有了半点喜色。一个驱散不掉的阴影黑魆魆地紧压在心头,使他从里到外冷嗖嗖的,明亮不起来。
“咱们的方案不变,你看怎么样?”老洪对刘艺伟说。眼波里闪动着自信的光点。
“就是不应该变,变了成什么样了?刘艺伟右手捋了一下长发,然后胸一挺,头一侧,把拢在胸前的长发甩到肩背上。
“现在是八点,咱们九点半再去签字。”老洪燃着一支烟后从床沿站起。
“行,现在去洗洗澡,明天一早回北京。”刘艺伟轻松起来。
老洪与常诚俩走出820室,老洪进了斜对门他的房间,常诚和妻到楼梯转角处的沙发上休息。
灯光送走了太阳,太阳挤来了月亮。月亮领着一天眨眼的星星,在酝酿着人间难以知晓的未来……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