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三年前的五月一日,也就是宿梅林转到常诚班后第二个学期的五一节,学校放假,绝大部分同学回了家,学校顿时便像撤掉了炭火的沸水锅,猛然平静了,降温了,显出一种人们不太适应的空旷和寂静。晚上大约10点钟,学校负责保卫的老刘跑到常诚家,向常诚说,你们班的一个女生宿舍里有男同学。他是在窗外听到说笑声才来找常诚的。当时常诚正要休息,听到是这种事,急忙和老刘一起去看究竟。

踏着微茫的月光星光,他们进了那个女宿舍。在暗淡的烛光中,常诚看到屋里有宿梅林和他们班的两个大个子男生刘斌、刘混才。他俩是班里的尖子学生。他们两男一女相对坐在靠着东西墙摆放的高低床的床沿上,床之间过道中放置着一张课桌。课桌上堆满了未拆的、已拆开的大盒小盒,和已经零乱的蛋糕、饼干、果脯、罐头、花生、瓜籽、熟牛肉、开了瓶的果汁、啤酒等物。两个男生见老师进来,尴尬地站起身来,连忙低下头,脸红得像着了火。开门的宿梅林却神态自若。她款款地坐上床沿,说别的女生都回家了,她寂寞,便叫来这两个男生坐一坐。常诚见有三个人,就没往心里去,只是让两个男生早点回宿舍休息,便和老刘退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常诚随便到教室转悠,见只有一个光头小个男生张伟在桌旁学习,常诚便问:“其他同学呢?”

张伟答道:“都回家了。”。

“昨晚就都回去了,只我一个人,挺害怕的。”

常诚呆住了:昨晚,刘斌、刘混才那两个男生通宵未归!

这时,常诚想到了那两个男生站起身时尴尬中透出的无法抑止的慌张,他想起了宿梅林自若神态里包裹着的那种被别人干扰后想发作又不能发作而按捺下来的愠恼。常诚急忙到女宿舍找宿梅林,但门上挂着铁锁。

常诚的脑袋瞬间里成为一片空白。这种情况他虽有耳闻,却还未尝亲见。他不知这中间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一件什么性质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该不该去找其他什么人?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些什么……

在焦躁不安中,常诚度过了一整个白天,宿梅林和刘斌、刘混才始终未出现。他像一个佛教徒,阿弥陀佛,虔诚地祈祷着能够平平安安。

晚自习铃后,他们三人终于出现了。见到一言不发审视着他们的常诚,刘斌目光飘忽躲闪,刘混才弯腰去系鞋带,宿梅林现出一种与常无异什么也不再乎的模样。他们夹在同学中涌进了教室。不知怎地,常诚紧紧抽缩了一天的心顿时舒展了。也许是自己多疑,敏感,心小,神经质,少见多怪?大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但是其实常诚仍然怀疑。常诚仍然怀疑昨晚他们三人是怎么度过那个使自己焦躁等待了一整个白昼的夜晚的?

常诚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王校长。不知王校长是已知道这件事,还是他不把这当一回事,他躺在他家客厅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里,握着电视摇控器,认真地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选择,还和坐在他身旁今年就要高考的儿子王欢评论几句电视里男女主人翁的风度。他接待教师来访向来不避忌儿子的,因此儿子也挺有一些架子,只是学习一塌糊涂。常诚的怀疑,常诚的急迫,常诚的焦躁,以及常诚的细致,全让他漠然的淡淡一笑轻轻抹去了。他丝毫不问常诚的意见,断然作出了如下安排:一、不传;二、不调查;三、一如既往地对待这三位同学。并再三叮嘱要注意对尖子生的培养,像刘斌、刘混才这样的好苗子,更要保护,要尽可能给他们提供方便。并因班长体育委员退学的事对常诚有明显的责怪。

从王校长家里出来,常诚的心出现了一种莫名的疙疙瘩瘩。楼道转角处垃圾道墙壁上已经安歇的密密麻麻的苍蝇被常诚急匆匆的沉重脚步惊醒了,嗡地一下四散开来。常诚的脸上被盲目飞舞的苍蝇撞击了好多次,有一只居然撞上了他的嘴唇,他恶心地用手绢使劲擦了几下,又吐了几口唾沫在地上。

时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常诚他们如此地宽松和紧张。有时候,他们需要无聊地去数楼梯的级数,细瞧阳光的脚步,追踪苍蝇飞舞的轨迹,欣赏来往人员的各样表情。以为半天过去了,一看手表,才十来分钟。其实心中被焦急焦虑焦躁焦灼残酷地折磨着。而如果紧张起来,就紧急到使人心跳心慌气喘气闷的地步。纷至沓来的情况,一分钟前和一分钟后就可能有根本的不同。那急剧的变化,那变化的喜忧,那喜忧的锤击力量,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敲打着常诚和妻敏感脆弱的心房。已十六个小时没有喝水、吃饭、躺一躺、安静安静了,但由紧张而麻木、而机械动作的神经没有这方面的一点需要。已有十六个小时,两颗心被悬挂在希望与失落间的峡谷高处若断若续的游丝上承受晃**的煎熬了。期盼着奇迹尽快出现,又担心“尽快”招来的反会是噩运。这里,对于他们,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步都是忐忑,每一步都隐伏着危机,每一步都记录着竞争网中的一个自顾不暇的弱者的徒劳挣扎!

常诚和妻又坐在7、8楼间楼梯转角处的沙发上,宿梅林的父亲的形象又影子般生硬地插入常诚的心间。一个普通的司机,能把一个满身毛病的女儿在接连犯错误后顺利转学,能从专政机关中搬出救兵,能在权威部门里纵横捭合;既能帮助别人办一般人不可能办到的事,也能请出人帮他去追寻一般人想也不敢想的目的。这一切,是靠他身上飘散的汽油香和两手摆弄的方向盘吗?是靠那充溢着真诚可信的微微笑容吗?是靠大包小包给别人送“拉回去就变味”了的物品吗?还是靠什么?凭心而论,与宿梅林父亲交往的几次,他给自己的感觉是不错的,是舒心的,是有着快意的。常诚愿意和他谈宿梅林,谈自己,谈社会,甚至也愿意帮他办点事。为什么能形成这样的印象,为什么能造成这样的效果?是不是他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是通过类似的交往程序而密切、融洽起来而愿意为他驱遣的?这常诚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常诚确信,在这里,钱是最重要的量纲。人有了钱,就如同分子获得了热能,他就有了力量——自己的,给别人的……

靠在沙发上的常诚妻紧闭双目,脸上蒙着愁苦与紧张。她一动不动,不说一句话。刚发生的情况像突然耸立的大山无情地遮挡在他们面前,他们能翻越过去吗?

“宿梅林不是比咱常芳高一级吗,怎么今年才考?”常诚妻的声音里传递着绵绵忧虑。

常诚无话可答,眼还是盲目地瞅着窗外。

“问你话哩,你却待答不理的,这时候你还乱想什么?”妻生气地把身子背着常诚一下转了90度。

“大概是去年没考上吧。”常诚马上推翻了自己,“不会,估计是去年没考。如果考了,分不够也能住上——他给王校长的儿子还跑成了嘛!”

“咱就怕这。也怪,还都报了一个学校。”常诚妻缓缓地摇着头,声音透着苦味。

“热门专业嘛,都想报,这倒不怪。我是奇怪宿梅林怎么能考那么高的分。”

“的确是。你不是说她连学习的门也没入了吗?”

“怎样才能看看宿梅林的档案呢?”常诚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我看老洪他们让看的。”

“咱们看了就清楚了。”

“走,咱们这就去。”常诚妻说走就走。

刘艺伟并未去洗澡,只是草草擦了一把脸。她说还得细细准备一下材料,免得签字时又另生枝节。她的刚被水浸过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一种透明莹洁的光亮。

常诚妻把他们的要求一说,刘艺伟便同意。她说,这没什么,你们又不会去改动。

常诚抓过档案,从里面取出各样表格,取出本人材料,取出高考试卷……

粗略地翻其试卷,除英语他不懂也不了解宿梅林的笔迹而无法判定外,其余五份试卷,是由相去甚远的三种笔迹完成的:语文、政治为一个人,数学为一个人,地理、历史为一个人。每份试卷从密封线内的姓名、准考证号等的填写到试卷的解答,均由一人完成。

这只能是事先约好。这只能是有人甘愿与宿梅林交换试卷而宁肯自己一无所有。在森然的考场上,居然敢作如此手脚,这需要多么大的胆量!拿自己的前程作交易,这是多么幼稚、糊涂的举动!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能值得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这时,期中考试那次的情形,失了学的班长和体育委员,还有刘斌刘混才与宿梅林的关系一下子淹没了常诚的思绪:宿梅林又故伎重演了……

常诚把试卷让刘艺伟看,刘艺伟年轻锐利的眼一下子就弄清不是一个人所答,她奇怪地用征询的目光看常诚。常诚只告诉她宿梅林曾是自己的学生,是一个学习一塌糊涂的学生。

刘艺伟赶快开门喊老洪,老洪应声便从他的房间走了过来。他听到有这事,坐在床沿上认真地把几份试卷的字迹翻来复去对照一番,接着手颤抖起来,手中的试卷也跟着簌簌作响,最后,他摇摇头说:“想不到哇,想不到哇!”仅这一点,老洪便“想不到”了,要把宿梅林的全部表现说出来,那才真要叫老洪“想不到”了。

“怎么办?这作弊怎么办?”刘艺伟着急地问。

“咱们不招她。要硬让招,便把这事捅出来。”老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了出来,转身又问刘艺伟,“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那我现在就去签字。把宿梅林的档案带上。”老洪被愤怒撞击着,原本平静和悦的脸给涂上了一层又冷又硬的冰霜,他打开门跨跨跨地走了。

又是等待。又是折磨。又是悬崖上的攀援。又是灼热的炉膛内的烘烤。

大概是看到常诚妻很难忍受这种等待的煎熬,刘艺伟向她聊起了她们学院的基本情况:校园有优美的环境,荷塘、湖泊、假山、草坪,应有尽有。春天的四溢香气的鲜花,夏天的夹道浓密的绿荫,秋天的湖畔戏水,冬日的热气腾腾的溜冰场,都是醉人的。学院有完备的教学设施,计算机房、语音室、图书馆、阅览室,都是最先进的。有比例不小的高中级知识分子,也有一定数量的博士生、硕士生点。学院有浓厚的学术氛围,多彩的课余生活,频繁的校际交往和异彩纷呈的体育、文娱活动……

尽管他们此时还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但是刘艺伟的一片友好的心情,还是化作了清泉,在他们的心中潺潺地畅流。

还不到十分钟,老洪便回来了。耸起的鼻梁、紧抿的嘴唇,犹如冰凌做就。他两手把材料稳稳地、重重地放到桌上,然后坐在床沿,掏烟划火。火柴撞断了两根,第三根才把烟点着。他把火柴梗竖着狠狠地扔到烟灰缸里,就沉默了。

屋里的三个人都盯着他的这一连串的动作。常诚看了看已经慌张了的妻,心里只有一个青面獠牙的词在旋转: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刘艺伟开口了:“怎么回事?”

“没说为什么,只看了一眼名单就让再考虑。”

“咱们已考虑了一天了。”

“我把咱们方案确定的理由告诉了古主任,也把宿梅林的档案拿给他看,但他掌心向外往前一推,笑哈哈地说,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事,现在没时间,有空再说。”

“就需要现在看,这就是他工作的内容嘛,有了空还看它干什么?”

“这就是态度。这就是需要你考虑的态度!”

“简直不像话!”刘艺伟愤愤然了。

沉默。无法打破的沉默。让人郁闷而又无可奈何的沉默。如同炎热的夏夜被沉重而油腻的棉被紧紧地捂上的那种感觉。

“再有什么办法呢?”半天,常诚妻像是自语般地发出声来。

老洪的鼻子哼了一声笑出声来,说:“我们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

这时,屋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820室电话!”

老洪让刘艺伟去接,刘艺伟点点头,满头长发从胸前呈扇面样甩到背后,踮着脚跑了出去。

老洪说:“这不知又有什么事,——肯定是学校来的,别人不知道号码。”

常诚妻说:“我只怕这里签字的古主任,不怕电话。”妻不知是心里只缀着个古主任,还是想幽默一下。

“如果学校点名让招一个特招生,你不怕?”老洪伸出一个指头竖在自己眼前,对他俩笑笑,但那笑容并无笑意。

“不可能吧?”常诚妻让老洪的玩笑吓住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什么可能都有。”老洪牙齿一咬,腮帮上斜着凸出两道肉棱子。

“什么可能都有。”常诚点头重复着老洪的话,心里想着那些本不可能但却可能了的桩桩事情,直叹息自己无法让本来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其实这也属于“什么可能都有”的范畴。想到这里,无尽的烦恼和惆怅,填塞胸臆。

开学五天后,校长带车送儿子王欢到省城的一所著名的大学报到。王欢高考仅得306分,遥距文科本科录取线186分,距艺术类录取线50分,但却接到艺术系美术专业委托培养的录取通知书。好多人都惊诧得目瞪口呆。这个轰动全校的新闻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那天常诚他们一群老师正在教研室里,曾是常诚的学生的王欢的班主任小李,走到常诚的办公桌前向常诚说:“常老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事是你们班宿梅林的父亲一手给操办的呀!”

“王欢入校后,马上便要转到经济系。王欢要读热门专业,只能这样绕个弯子,不然进不去。”他把声音压低了。

“哪里,”小李举起右手掌在鼻子前左右扇着否定,“他那几划牛尿印子,歪歪斜斜,乱七糟,还能算画?谁让人家命好运好,有个校长爸爸,又碰上个手眼通天的宿梅林父亲呢!”小李的年轻的园脸上是一层藐视,不屑,嘲弄,鄙夷……

小李又坐回了他的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用手指不停地弹击着桌面。

那笑哈哈要常诚当着宿梅林父亲的面凭空表扬宿梅林进步时的热切,去年五一晚上的事不要常诚调查不要常诚扩散而要常诚一如既往善待宿梅林时的坚决,建议宿梅林报考艺术以发挥其好人样好身段好嗓子好胆量优势时的识货,处理宿梅林房东意见时的大包大揽隐秘利落痕迹不露的技巧,安排宿梅林到化学实验员室居住的深思熟虑良苦用心的特殊,……王校长一年多来对宿梅林持久而不寻常的关切和照应终于有了答案。但是,这给自己带来了什么?给自己班带来了什么?常诚这时想起了那因为宿梅林而生发出来的繁杂如麻的班务,那班务引发出的一系列并不轻松的个别谈话,那谈话牵动出的需要解决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那事情又产生的不知会有什么效应的师生议论,……唉,自己的班,自来了个宿梅林,便失掉了往日的有序紧张和稳恒,就像安静沸腾的油锅内滴入水珠会有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惊心的爆裂声一样,班里要经常发生一些引人的事,烦人的事,蹊跷的事,捉摸不透的事。他这个当了二十多年高中班主任的人,居然深深地感到了对这种不知算上算不上新鲜事物的发生的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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