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

叶开大睁着双眼,他的耳朵分明听到一种呼唤,一种来自遥远世界热切的呼唤。门一开他就认出是二丫,只有二丫才能敲打出那样动听的脚步。他挣扎着想从**坐起,想让二丫看到一个健康的自己,但他的努力被虚弱的身子抵挡住了,只好强撑出一个惊喜而热烈的表情。他认为撑得不错,谁知这表情一下粉碎了他在二丫心中的形象。

二丫直觉看到了一个鬼,一个奇丑无比狰狞可怕的厉鬼。

她几乎要倒退出去,又见叶开软软地招手,示意她坐到床边来。二丫怯怯地挪着步子,她需要给自己不停地打气,不停地镇静,还好,她挺住了。

坐到床边,二丫调动所有想象,居然无法将这个皮包骨头眼若枯井的男人跟当年那个拿走她贞操的叶开联系起来,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病房,等看清床头上醒目的“14”时,明白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这个男人或许原本就这样狰狞。她一下感谢起姐姐黄大丫来,是她用一生为自己挡住了一场灾难。

她甚至感谢父亲在那个下午能及时赶到,把一场即将蔓延的灾难扼死了。

她同情而又充满悲悯地望他一眼,发现他两口枯井似的眼眶在动。那里面还会有温情吗?

叶开颤颤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如同老公鸡干裂的爪子,她的手背立刻发出尖利的痛。她想躲开,却被这个可怜的人软了心。她任他握着,任他干柴棍一样划着自己细嫩温软的玉手。他分明是想说什么,但被她的无动于衷止住了。

她就这样干坐着,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表达此时的心情,后来她想起父亲的话,心里试探了几次,都没法叫出口。

她想算了,何苦要在一个死人面前装斯文呢?叫不叫都一样,反正他是黄大丫的男人,很多年前的那档子事权当一场噩梦,今儿起彻底忘掉便是。

他像是不甘心。大约医院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怕了,非要弄出一点声音,嘴唇再次动了动,使着全身的劲终于说出一句话来。说得很轻,梦呓般,二丫听清了,真的听清了。

他说:“丫,你还……恨我吗?”

就这句话,一下打翻了二丫的心,把她猛地拽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拽回到花一般的少女时光。瞬间,房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充满了花的味道。透过这张脸,恍恍惚惚中二丫又看见那个才气横溢、自负狂妄的叶开。

那是一个多么生动多么能迷惑人的男人呀。

病房里顿时迷离,来苏水的味道都变得亲切可人。到最后,二丫竟辨不清是病房还是自己那间卧房了,反正味儿像,气氛也像。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刚才还干枯如柴的鸡爪忽然就丰实起来,富有肉感,涌动着热量。很多年前的那股热猛地回到了身上,想象中她踮起脚,环着胳膊,将嘴唇连同身子一道递过去。

二丫俯下身子,她奇怪自己怎么就俯下了身子。

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害了我一生哪。天!你知道吗?”

叶开黑枯枯的眼里立刻涌出两汪清澈透明的湖水,黑眼珠在湖水里不停地打转,慢慢,便淹没到一片汪洋里了。

他挣扎着,艰难地**喉头,说:“……丫,原谅我吧,我就要死了,没法赎罪了,只求……只求我死后,你不再恨我……”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疯泄下来。她俯向他,整个俯向他,扯心撕肺地说:“原谅我,开……我来迟了……我不让你死,不让……”

叶开细若麻秆的胳膊伸过来,轻轻揽住她:“丫,好好活着,活着是多么好啊……”

二丫猛地抱住他,声音嘶哑地喊:“开……你不能走,不能走呀!”

叶开望着她,微笑道:“……丫,谢谢了……我……知足了。”

“不——不!”二丫仿佛仿佛已经触摸到死亡,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从死神怀中抢夺回来。见叶开微笑着闭上了眼,二丫疯了般地摇晃着他:“你这个欠债鬼,你得还完了再走啊!

叶开奇迹般地睁开眼,面色如春。二丫忙忙抹把泪,转悲为喜道:“你没死呀,你可是吓死我了。”

叶开孩子般笑了笑,安详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半天,像是很为难地道:“丫,我能唤你一声妈吗?”

二丫猛地将他拥进怀,将他的头牢牢搂在自己的**上,摩挲着他的脸说:“傻孩子,只要你答应不死,唤啥都行……你唤,唤……”

仿佛从地层深处发出一声唤,牢牢地攫住了二丫的心。

她泪如泉涌,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悲恸。她早已忘了羞怯,忘了恨怨,柔柔地应:“开哎,我的娃,我的小亲亲,我一辈子的冤家……”

这一刻,他是多么的不想死呀,真想永远躺她怀里,但是他分明听到死神的脚步,由远而近,由弱渐强,他害怕,他哆嗦,他无力地呻吟道:“我不行了,抱紧我……”

“开,你行,你行呀——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我都给你——开,你挺住啊——”

二丫疯了,从没见过死亡的二丫一定是疯了!

她不知道拿啥才能挽留住他,二丫忍不住再次哭出声来,哭的凄切,哭的伤情,哭的无奈,哭的悲绝!

悲恸至极的哭声中,叶开沉沉地合上眼,软软地倒在二丫怀里。

而此时,黄大丫正幸福地闭着眼睛,沉浸在美梦带来的巨大快慰中。

她梦见包工头子车光辉将她带到一片开满油菜花的草原上,满世界金黄的油菜花簇拥着她,她像一只蝴蝶,飞啊飞啊,总也飞不出这一片金黄。后来她累倒在一个男人怀里,那男人时而温柔如水,时而热情似火,撩拨得她通体难受,美妙无比。后来她同男人一块倒下去,倒在一大片金黄里,油菜花碎裂的声音中,男人给了她无比舒畅无比雄猛的一次。

金黄色的光芒中,她看不清男人到底是谁,像叶开又像车光辉,她多么想两个同时拥有呀。

醒来后她便听到二丫的哭声。

黄二丫还没从叶开死亡的阴影中挣扎出来,又听到三儿被抓的消息。

红红进来时,她还没起床,这些日子赖床成了她抵挡痛苦的唯一方法。红红见她面色苍白,像是害了一场大病,忙问怎么了?她披头散发,揉着红肿的眼睛说:“大丫那破鸟男人死了。”

红红显然没听到这消息,惊了一声,恨说:“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偏偏又死。”遂陪着二丫叹息。

二丫见红红比金昌时瘦了一圈,眼圈青肿,脸更是憔悴,问她怎么成了这样?红红本已打消告诉二丫的念头,二丫一问,她又忍不住说:“我家三儿被抓了。”

“抓了?”二丫一骨碌翻起身,“他做了啥事?”

红红极难为情地望住二丫,咬着嘴唇说:“他造假。”

“造假?”三儿居然能造假?二丫一脸的不相信,重复说:“就三儿,也能造假?”

红红这才把实情告诉二丫。

三儿真的造了假,而且造的是“波宝酒”。

三儿是腊月初跟两个外乡人扯上瓜葛的。

当时三儿做生意赔了一大笔,赔得这辈子也翻不起身来了。

他心灰意冷,绝望得活不下去,路过农贸市场时买了几包老鼠药,又买了一瓶烈性农药,打算美美吃一顿腊肉后就着茯茶喝下去,从此离开这个烦人的世界。后来发现身上还装着八十块钱,就想最后潇洒一次,花完钱再走。他进不起歌厅,便去了“追忆似水年华”舞厅,一进门便被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缠住。

跳舞时三儿脑子里闪出二丫,想起二丫第一次引领他做男人的情景,忍不住伏在那女人身上痛哭起来。

他想他再也见不到好女人二丫了,往事便哗啦啦从脑子里倒出来。他记不清跟几个女人跳了舞,每次手放到陌生的**上,脑子里闪出的都是二丫那一对精美绝伦、柔嫩无比的奶子。

有个女人甚至厚颜无耻地缠向他示好,三儿恶心地推开她。

心说,你要是能跟上二丫一个脚指头,老子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成!遂气恨恨离开舞厅。

三儿不想死在家里,怕这样会吓着母亲。活着没能孝顺上,死了也别再麻缠老人。更不想死在河阳城,这破城活着让他伤心,死了更会让他难受。他想找个空气新鲜,人烟稀少,清静僻背的地方死。

这一走就走到离河阳城六公里外的双河乡二道村。

村外河滩上有幢破房子,周围一片干枯的杂草,这地方不错,面朝河滩背靠田野,死后定能顺顺当当上天堂享福。

他躺在背风处抽了一锅子烟,心里再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二丫,一辈子遇上这么一个好女人,也该知足了。

于是他微笑着打开农药瓶,撕开老鼠药,吞咽幸福一样吞咽下去,然后舒舒服服躺开,无怨无憾地闭上眼睛,等着农药发作,等着上天堂。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屁股上挨了一脚,以为是判官要带他去见阎王,一骨碌翻起身,见面前立着的不是判官,不是小鬼,而是两个贼头鼠脑的外乡人。三儿揉揉眼,心说我不是死了,咋还能看见太阳,看见河滩,看见人?正纳闷着外乡人开口了,“死也不找个好地方,跑到这烂河滩找死,想当孤魂野鬼呀?

”另一个跟着说:“小子,知道不,是我们救了你。”

三儿还在纳闷,后面说话的矮个男人笑着指指农药瓶,捂住肚子说:“这玩意能毒死你?靠!连个蚂蚁都毒不死,你真傻逼呀。”

三儿不服气地问:“你咋知道?”

矮个男人眼里都笑出了泪,见三儿犟嘴,极其得意地说:“俺们造的俺们咋不知道?!”

三儿就这样奇迹般活了下来,还跟两个外乡人成了莫逆。

整日跟在外乡人屁股后头,干起了造假的营生。

这是多么好的一桩营生啊,一造一个准,啥好卖造啥。

两个外乡人发现,河阳市场上“波宝酒”销得奇猛,便跟三儿说,造一批吧,多好的机会呀,造了准发大财。三儿不敢,矮个男人骂:“靠,鸡儿大点胆,还想发鹰的财,不干走人,还愁找不到合伙的?”三儿一听又有点舍不得,商量着只造一批,脱手后再也不干。矮个男人阴笑着点点头,心里却骂,有钱不挣,不穷才怪,孬种呀。

红红说,如果听了三儿的话,第一批脱手后洗手不干,三儿就不会出事。可外乡人太贪,一连造了三批,这下惹出祸来了。造那么多,酒厂能不知道吗?

红红口气里充满对外乡人的怨恨,末了竟学外乡人“靠”了一声,“那两个挨千刀的,听到风声连夜跑了,我们家三儿还傻呵呵给他们装酒哩,你说冤不冤?”

二丫也觉三儿有些冤,外乡人跑了让三儿当冤大头,背黑锅,这世道,越来越不讲理了。怨归怨,三儿还在号子里,年也过不成,二丫就替三儿伤心起来。

一连几天,二丫跟着红红为三儿四处奔波。

红红不愧是三儿的好姐姐,把自个在金昌挣的钱全拿出来,见人就打点。可现在的人心真黑,拿了钱不办事,只说让等。

等什么呀,再等黄花菜都凉了。二丫说:“这不是办法,我听说‘波宝酒’是让包工头子车光辉买断的,要想救人,必须找车光辉。”红红愁眉道:“他那么大个老板,拿啥找?”

二丫说:“丫儿在他家做保姆,让丫儿先打听打听。”

红红像是逮着了救命稻草,忙拉二丫去找丫儿。

这个年,黄丫儿简直忙死了。从大年初一早起,黄丫儿就没闲过。一拨接一拨的人呼啦啦来,呼啦啦走,沏茶,开饮料,端冷盘,斟酒,黄丫儿简直成了酒店的服务员。

她从没见过,过年会有这么多客人拜年,更没想到,年还有这种过法。有钱人真是了不得呀,这些日子单从她手里拿出去的饮料,足足能拉一卡车。

来的人更是了不得,上至书记市长,下至建筑队干活的,脸上清一色堆着笑。黄丫儿发现,再大的官到了车光辉家,都没了架子,仿佛车光辉是个比官高一级的人物,尤其那些中不溜的官,脸上的笑几乎比肉厚,可怜巴巴讨好的样子,丫儿都受不了。一个春节,唯一敢在车光辉家撒野的,是个叫林山的人。他穿得皱皱巴巴,皮鞋上落一层灰,头像是一月没洗,刚进门,丫儿还以为他是跑来跟车光辉找活干的民工,没理他。

哪知这人一坐下,骂就出来了。“腐败呀,腐败,这哪是拜年,简直是上海滩拜龙头大哥。”此语一出,举座皆惊。

当时在座的是政协的人,闻声全都停下吃喝,齐齐地拿眼望他,眼神就像看邸玉兰一样。他却毫不在乎,拉过一把椅子,往众人面前一坐,口出狂言道:“老车,你先歇着,让我杀他一关。”便展开鸡似的手指,“六呀”“八呀”过起关来。

黄丫儿这才发现,别看这人穷馊馊的,杀起关来却一往无前,政协那些头头,全让他给唬住了,两个秘书竟然吃了六个干零,想赖一拳,林山耻笑道:“输了就喝,和我林某人划拳,岂容一个赖字。”

政协老少八人,居然无一人能赢他,让他杀了个“红”关。“头”

们面子上过不去,缠着要他再过一关,想复仇。他点了烟,狂妄至极地说:“再过也是白搭,这河阳城,赢我林某的,还没见过呢,你等乖乖认输吧。”把人家气的,个个摩拳擦掌,打架似的不放过他。

丫儿看的直乐,她心里是气这些人的,说不清为啥,但就是气。一看有人替她出了恶气,一下跑到林山前,又是敬烟又是递饮料。林山看她一眼,道:“这娃,这娃是个好娃。给车某人扛长工,可惜了。”

人去楼空,丫儿便想起前子。原想过年他一定会来的,哪想……

他一定是把我忘了,车家的少爷,啥事做不出来。

丫儿忽然伤心起来,心里咸咸的,老有泪水要涌出来。她忍着,自己劝自己,不就一个破前子嘛,有啥了不起。可不顶用,越劝心里越想,越想心里越乱,那个乱哟,能把人乱死。

丫儿决定不干了,过完年就走。

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不只是前子,还有刘素珍。一提刘素珍,丫儿心里的气就来了。

大年初一起,车家来的客人阴差阳错给丫儿发起了压岁钱,一发就是好几张,错把她当成车家人了。丫儿不敢拿,双手躲背后,想说我是保姆,又噎着说不出。

客人趁机把钱塞她兜里。客人一走,刘素珍审贼似的盯住她,鼻子里冷冷哼一声。丫儿明白是为压岁钱的事,掏出钱,一股脑儿塞给刘素珍。车光辉在边上不满了:“干啥,这是干啥?那是给丫儿的压岁钱,你要什么要?”

刘素珍恨恨剜一眼车光辉,拿上钱上楼了,边走边故意把屁股扭得吱吱响。丫儿心里骂:“小心扭烂!

你个守财奴,黄脸婆!”

车光辉从皮夹里掏出一沓子钱,要给丫儿。丫儿偏不拿,顶嘴道:“我穷,我没见过钱,以后你在门口贴张告示,告诉人家我是保姆,要发就直接发她手里,甭拿我当猴耍,当贼防。”

丫儿一气说了许多,车光辉不知该咋哄她,怕她一耍性子不做了。以前用了五个保姆,都没超过三个月,一甩袖头走了。车光辉舍不得丫儿,硬是把钱塞给了她。

丫儿不是心疼钱,她是气不过刘素珍那眼神。她甚至想,让前子去新疆,定是守财奴的主意,她是怕我跟前子好呢。哼,你个药婆娘,白伺候你了。丫儿想起大丫,忽然恶作剧地笑笑,让你人财两空,看你还妖魔不妖魔!

夜里丫儿听见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吵得好凶,好像又提到压岁钱的事。丫儿心里叹道:“迟早让钱害死呢,没见过这种人,钱比命还重要。”

第二天起,只要客人给,丫儿一律大大方方收下,还甜甜地说声谢。客人走后,丫儿故意把钱掏出来,当着刘素珍的面点一遍,复又装进兜里,看都不看刘素珍一眼。

这是丫儿到车家做保姆唯一冲撞刘素珍的一件事。

后来丫儿觉得过分,想找个机会把钱给她。

没想刘素珍突然病倒了,又是烧又是吐,一合上眼就说梦话,吓得车光辉连夜把她送进医院。

二丫和红红进门的时候,丫儿刚送走几位客人。

客人是乡下来的几个小包工头,一听刘素珍住院,茶也没喝就赶着去医院。

看见二丫,丫儿喜上眉梢,一气拿出很多好吃的,让二丫和红红吃。二丫看她俨然像个小主人,担心道:“在人家做事,得懂点规矩,不能人家给个拐棍,就往上爬。”

丫儿不屑道:“没事,这点主我还是做得的。”二丫道:“这家可不比文爷爷家,你还是规矩点。”丫儿笑道:“知道,看你,婆婆妈妈的,一来就训人。哎,大姐那边咋样了?”

丫儿太忙,叶开的葬礼都没参加,心里惦着大丫。二丫叹气道:“人都没了,还能咋?她公公还没来,婆婆又不跟她说话,好像是我们家害死她儿子的。”

“她咋这样?守寡的是我姐,又不是她。她连医院都不去,还有脸说我们。”

姐妹俩喧了一阵,才发现把红红晾到了一边。

红红心里急三儿,嘴唇干巴巴望二丫,意思是让二丫抓紧说事。

二丫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问丫儿有没有办法。

丫儿阴下脸说:“这事我听过,前天工商局来了几个人,专为这事来的。车叔看上去很生气,说不光要罚款,还要重重地判。三儿胆也太大,造假造到车叔头上来了。”

红红头垂得更低了,眼眶里泪珠子直打转。

二丫说:“你别吓唬我们,看把人家红红急的,你倒是给想个办法呀。”

丫儿说:“我能想啥办法,我一个小保姆,又不是他啥人。”

说到这忽然想起大丫,嗫嚅半天说:“法子,倒是有一个,不知行通行不通?”

红红眼里蓦地闪出希望,抓住丫儿说:“啥法子,你快说。”

丫儿顿了顿,说:“你们去求大姐吧,大姐要是肯帮忙,说不定有救。”

红红眼里的希望复又灭了,重重叹口气,“算了,二丫,我也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二丫很是不解,大丫怎么就能帮上忙?

农历正月初八,河阳城又出了件大事。

这事出得没有一点先兆,就连一向料事如神的河阳四大名人之一“神娃娃”,也绝没想到。大约是深夜两点,河阳城早已死寂一片,唯有城北几家歌厅的霓虹灯还在不安地闪烁。

初八是上班的日子,家里憋急了的男人们借着上班的名义,溜进歌厅,但毕竟是过年,玩得不敢太迟。到出事这阵,河阳城最大的这家歌厅早已人去楼空,老板娘徐虹跟值班的服务生叮嘱几句,自个便叮叮咚咚下了楼。徐虹不住在歌厅,尽管到现在她还没个男人,但家还是有的。一人住一大套楼房,里面装修的跟歌厅差不多。她走下楼,朝大街上巴望了一眼,一辆“摩的”看见她,飞驰过来,骑车的以为她是小姐,想钓鱼,至近处一瞅,才见是她,悻悻地问:“坐不坐?”徐虹果决地摇摇头,她怎么能坐摩托车呢?笑话!“摩的”失望而去,一溜烟没了影。

事情就坏在她没坐摩托车,如果屈尊坐了,也就天无事地无事了。可她没坐,能怪谁呢?

她站在风口,等出租开过来,心里巴望着能碰上一赏心悦目的帅哥。徐虹坐车极挑剔,不只挑车,关键还要挑人。这样的深夜,她是非常期望帅哥的。以前这样的故事就发生过,很抒情,很浪漫,很让她怀恋。

但正月初八这晚,徐虹很不走运,等半天不见有出租过来,她穿的单,风又厉,身子忍不住发抖。这时又一辆“摩的”飞来,离她两步远处戛然停下。骑车者很年轻,很英俊,是让徐虹望一眼便怦然心动的那类帅男人。他跳下车,走到徐虹面前,很近,徐虹都闻到他身上的男人味了。

见帅男人死死盯住她,禁不住心旌摇曳。帅男人问:“是徐虹吗?”声音正好是她最想听的男中音,很有磁性。

徐虹脸上盛开一朵桃花,微微启开朱唇,道:“是我,你……你是?”接下来,徐虹期望着发生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她甚至已提前进入角色,秋水涟涟,美目流盼。

谁也料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多么令人惊心动魄。

帅男人一改温柔,恶恨恨地道:“老子是你爷!”话音还未落地,一瓶浓浓的硫酸便朝徐虹泼来!眨眼间,徐虹便陷入巨大的黑暗中,顿觉眼睛没了、脸没了,天地陷入一片火海中……

河阳四大寡妇之一,娱乐界头号人物徐虹让人毁了容!

这是一个多么不幸、多么残酷、多么心碎、多么震惊的意外啊。

据说是贫民窟的潘大军救了她。仗着胆把她送到了医院。

次日,一股风迅疾刮遍河阳城。

男人女人对此事都显出浓厚的兴趣,人们惊叹凶手的狡猾,据说公安查看现场时,找不到一点证据。

后来便查当天夜里去歌厅的客人,查了一半公安不敢查了,有谁愿意为个徐虹丢掉自己的饭碗?

正月初九,陈望成陪着母亲麻大姑回到了河阳城。

望成本想年前赶来,偏巧公司出了点事,一耽搁便耽搁到了现在。

陈天彪的春节是一个人过的。招弟和墩子三番五次请他,都被他回绝了。腊月二十八,趁招弟回乡下的工夫,他把张素云叫来,让她把别人送来的年货全拉走。

张素云自然不肯,让他狠狠剋了一顿:“装什么清高,你不要还有你父母呢,放我这也是糟蹋,你不拿我就全扔出去。”张素云从没见过他发火,吓坏了,只好按他的吩咐将年货搬走。

打发走张素云,陈天彪来到乡下。他是想苏小玉了,不管怎么着,他得知道她的下落。这么不明不白让她走掉,心里不是个味啊。陈天彪想,苏万财两口子一定知道苏小玉的下落,他来求他们,希望他们告诉他苏小玉到底在哪。这天正好姚桂英在家,陈天彪说明来意,姚桂英一改往日的恶妇相,听完陈天彪的话,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她哭了半天说:“你甭找了,她怕是再也不回来了……”陈天彪不解,抓住姚桂英的手问:“她到底去了哪,快说呀,去了哪?”姚桂英越发哭得恓惶,到最后,竟也没说出个具体地方来。

这个年,陈天彪过得恍恍惚惚,苏小玉的影子时不时地跳出来,出其不意地袭击他。好几个夜里,他被噩梦惊醒,怔怔地坐在**,脑子里一片混沌。想想往事,看看现在,他禁不住叹息:人,人哪——

望成跟墩子来接他。看见他,望成惊了。

一年不见,父亲竟老成这样,父亲他怎能老成这样!那白发,那皱纹,那脸上的沧桑,风霜,还有眼里大片大片的混沌……望成的泪下来了,哗哗的,站在门口,就那么任泪水流着。

墩子拽他一把,他没动,仍旧站着,目光痴痴的,像是被父亲的沧桑牢牢捉住了。

陈天彪也愣在屋里,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墩子看他们爷俩发呆,急了,一跺脚:“你们这是做啥,望成,叫啊。”

望成这才颤颤地喊了声:“爸——”

一听这声“爸”,陈天彪的心就翻个了。没等望成喊第二声,他便躲到卧室里,好久,他才平静下来。墩子拉起他说:“走,乡下去,这年,还没完呢。”

他默默跟着他们,一路,目光躲避着儿子,不敢跟他对视,心里竟又全成了大姑的影子。那磨盘,在这乡间的路上,转啊转啊。招弟早早迎在门口,看见陈天彪,目光跳了几跳。

自从出院,陈天彪就不让她陪了,说在医院苦了她,再也不能让她受累。其实她知道,陈天彪怕啥,是怕闲话,也怕墩子有想法。真愚,墩子怎么会有想法呢?

“快进屋,看看,都瘦成啥样了。”招弟下意识地拍打着衣服说。

陈天彪看一眼招弟,没说什么,忐忑不安地走进去。终于,他望见站书房地下的大姑,那是他曾经的老婆,是他这辈子都不能背叛的人。可他偏就背叛了她。

大姑绞着手,目光抖抖地伸过来,在他脸上碎成一片。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老出许多,憔悴许多。如果不是在家里,她都不敢认。天哪,他咋能老成这个样子呢?

她的心里卷起一股潮水,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包围着她,她木了,对他的恨,对他的怨,全都凝成了泪,一滴,两滴,掉在了冰凉的脸上。心里,却升起另一样东西,雾雾腾腾的,一下把她给罩住了。

墩子说:“快进屋,站着做啥哩,一家人认不得一家人了。”

根旺和媳妇翠翠正在张罗着煮羊肉,翠翠远远看着陈天彪,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跟根旺说:“你看陈爸,傻头傻脑的,就跟头次上门相亲一样,老了的人还羞……”根旺瞪她一眼,喝道:“乱说什么,做饭去!”

翠翠吐吐舌头,不敢言声了。

进了屋,招弟又是倒水,又是端馍,故意把声音扯得高高的,一会儿一个哥,一会儿一个嫂,硬是把气氛给说活泛了。

陈天彪喝了几口茶,抬眼道:“你……腿还疼吗?”大姑赌气说:

“我没腿,我哪长腿哩,长腿的都跑了。”

招弟忙说:“不见想哩,见了嚷哩,嚷好,嚷说明谁心里都有谁哩。”

墩子说:“嚷啥嚷,多少年没见了,正喧的都喧不过来,还有时间嚷?”

望成插不上话,跑去给根旺和翠翠当帮手。根旺说:“你快歇着去,这粗活,哪是你北京人干的。”翠翠故意道:“北京人咋了,北京人还不吃肉了,等会给我烧火去。”望成说:

“烧就烧,当我不会烧啊,这家里的活,怕是你还不如我哩。”

翠翠来劲了,说:“一听就是个没出息,将来呀,准是个怕老婆的。”望成道:“怕老婆咋了?

怕老婆是男人的美德呢。”翠翠说根旺:“听见没,往后学着点。”

屋里屋外,忽然间就变成另一个世界。

晚饭是手抓羊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端上来时,大姑和陈天彪脸上都已漾出自然的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没喧上几句,心就拢一起了。仿佛他们压根就没离过,只不过是大姑出了趟远门。

墩子拿出一瓶茅台,说今儿个大团圆,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招弟一把夺过去,说:“刚不打针不吃药了,你又拿出这傻水,想喝你一个人喝去。”陈天彪说:“又霸道了不是,大过年的,我们就喝一瓶。”招弟白他一眼说:“不行,一口也不许,等身子缓过来,爱咋喝咋喝。”墩子说:“你这不成心扫人兴嘛,吃羊肉不喝酒咋行?再说,今儿个啥日子,年还没完哩,拿来,我跟望成喝。”

大姑见状,笑着说:“你就让他哥俩喝吧,看把他们急的,一见酒,啥都顾不上了。”

招弟这才把酒瓶给过去,说:“就一瓶,望成,看着你爸,让他少喝点。”

墩子斟好酒,举杯道:“哥、嫂,我敬你们一杯。

我墩子一家有今天,全托哥嫂的福,多的话,我不说了。

这个家,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你们住这里,我心里暖和呀,暖和呀……”说着一仰脖子喝了。

墩子一席话,说得一桌人心里咸咸的。

招弟和大姑不由想起如烟的往事,想起沙窝铺种树的那段岁月,想起那脆生生的腐竹。招弟湿了眼,大姑也湿了眼,桌上的气氛忽地陷入悲悯中。招弟抹把眼,说:“吃,吃了这顿团圆饭啊,谁都把不快忘了,装在心里,堵得慌。”

大姑也觉心里憋憋的,想说,瞅瞅陈天彪,又把话咽了下去,挑了一根羊肋骨,默默递给陈天彪……

星星终于挂满天空,一轮弯弓似的上弦月缓缓升起,给乡村的夜晚带来几份宁谧,几份多情。

大地在月光中静若处子,又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慈祥而深沉。墩子陪着陈天彪,站在月光中。

月光拉长他们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他们写在大地上的记忆……夜深了,大地发出均匀的鼾声,除过远处的几声狗吠,整个村庄都没在一派夜寂中。招弟咳嗽一声,说:“睡吧,睡足了,明儿再喧。”墩子就去开门。房间是年前就收拾好的,也是两间的大书房,跟墩子们睡的这屋邻着。大姑瞅瞅招弟,似有说不出口的难为情。招弟说:“去吧,啥离不离的,他这几年也不容易。兴许到了这阵,才知你的好哩。”

大姑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去了。

望着炕上铺好的两床新被,两个枕头,大姑的心再次湿成一片。陈天彪坐在炕头,脸憋得通红。大姑说:“睡吧。”

陈天彪望望炕,机械地重复:“睡吧——”

大姑灭了灯,和衣钻进了被窝。

陈天彪犹豫一会,也和衣躺下了。

夜,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月光温情地洒进来,映得屋子一片生动。屋子里升腾起一股熟稔的气味,那是两个人闻惯了的体香,那是夜的味道。

半晌,大姑问:“病全好了?”

大姑默了阵,又问:“苏家的……就那么走了?”

大姑怯怯伸出手,试着伸过去,正好触到陈天彪伸过来的手,两只手颤颤地握一起,战栗,温暖,两个人的心瞬间泛起一片湿。大姑侧过身,摸住他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熟悉多么难忘的脸啊——她哭了,再也无法忍住自己汪洋一片的泪。陈天彪不停地为她拭泪,拭着拭着,自己竟也抽泣起来。

春节一过,河阳企业改革的步子就快起来。

试点企业河化分厂的经验一推开,那些坐等观望的企业便纷纷动了起来。有消息说,省上已将河阳“五整一改”的典型经验全面推广,河化在国企改革的洪流中,可谓大出风头。

除了两家试点分厂,其他几家也一律推翻“买断制”,回头搞起了“五整一改”。

李木楠跟林子强的关系,也处在微妙的变化中。表面看,林子强对他的尊重更为明显;暗地里,两人却越发较劲。

这让河化中层左右为难,常常陷于举棋不定的痛苦中。不久,财务部朱部长提出辞职,河化内部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财务部朱部长辞职是因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春节过完,江上月的妻子肖淑贤找到她,提出要借两千元钱。

起初她没答应,后来肖淑贤拿出借条,上面有林子强批的“同意”二字。朱部长犹豫片刻,说:“得找李总签字。”肖淑贤说:“子强说了,他批了就算。再说,我一个寡妇,找来找去的,我不怕麻烦人家还嫌哩。”朱部长一听她管林总叫子强,口气就像说自家男人,不好再卡着不借,就在借条上签了“暂借”两字。肖淑贤找出纳白琳拿款时,白琳正往外打电话。

白琳眉飞色舞,样子很激动,让人想起热恋中的少女。

白琳嫌肖淑贤霉气,看了眼借条,扔给肖淑贤两千块钱,就又抱着话筒聊天。聊了足足十分钟,才搁下话筒。

记账时才发现借条上没李木楠的签字,白琳急了眼,追出来找人。肖淑贤早已没了影,白琳顿觉自己失职。

临近下班,白琳拿着借条,找到李木楠,委屈地说:“李总,我不干了,我实在干不了了……”李木楠扬起头,看到她受伤的表情,讶异地问:“又遇到啥困难了?”

白琳咬咬嘴唇,一狠心说:“我不付,朱部长说我目中无人,还要停我的职,我……只好付了。”说着将借条递给李木楠。

李木楠扫了一眼,眼睛被林子强“同意”两个字刺得生疼,但他佯装轻松,笑着说:“不就两千块钱嘛,付了就付了,没事。”

白琳一听,当下转悲为喜:“李总真的不批评我?”

“不批评!”李木楠重重说。

事后,中层会上,李木楠不点名地狠批了一顿财务部。

说个别部门工作毫无起色,整天只知利用手中权力拉关系,搞帮派,该做的事一件都做不好,不该做的事却比谁都积极。

朱部长当场就流下委屈的泪,李木楠明着暗着敲了她好几次警钟,她快上五十岁了,再也没心思掺和到这些争斗里面,会后便一纸辞呈交上去。

财务部长的辞职引发一场中层危机,那些跟林子强明里暗里有交情的中层,事后第二天便找李木楠表态,说自己如何如何,绝没参与到帮派中去。林子强也找了李木楠,主动检讨错误,等李木楠脸色转暖后,顺水推舟说:“财务部长可不能缺,我看白琳业务不错,把她提起来吧。”

春节过后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白琳被聘为财务部长。

过了正月,沈佳从南方回来了。她跟陈珮玲解释,过年得了场大病,差点回不来。陈珮玲没多问,但她心里清楚,沈佳定是到哪里应聘去了。她笑了笑,甚是热情地欢迎沈佳。

李木楠跟沈佳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两人似乎有些离不开,但在一起时,又觉得很难把握对方。

这天李木楠找陈珮玲谈银行贷款的事,春节过后,资金再次变得紧张,生产需要大量流动资金,销售又是只铺货不回款的季节。再者,省城那家公司的一千万马上就要到期,没有两千万,李木楠的日子将很不好过。之前陈珮玲曾答应他,分厂改革搞完,设法帮他弄一批贷款。

他在电话里跟陈珮玲约了几次,陈珮玲不是推说忙,就说银行方面的关系户最近不在。李木楠隐隐觉得,陈珮玲在推,在躲。

上了楼,他尽量调整自己的心态,认为陈珮玲没必要跟他玩什么花样。举手敲门的一瞬,他突然听见里面传出林子强说话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忙屏声敛息侧耳细听,说话的果然是林子强!听语气,林子强像是跟陈珮玲特熟。李木楠被这意外惊呆了,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他踅身下楼,路过沈佳办公室时,突然改变主意,进去不由分说拉起沈佳就往外走。

沈佳正在做一份企划案,看见李木楠,先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出了办公室。

“放开我,你这是做什么?”沈佳被他的唐突弄傻了。

李木楠气呼呼将她拉进电梯,不容沈佳反抗,将她弄到楼下,冲司机说:“送我回家!”

一进家门,李木楠怒冲冲问:“你们到底搞什么鬼?”

沈佳糊里糊涂,挣开他的手说:“你吃错药了呀,大白天的,犯什么浑?”

李木楠堵在她面前,铁青着脸说:“沈佳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不说实话,我饶不了你!”

沈佳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瞪眼说:“说什么说,什么事啊!”

李木楠此时已昏了头,他认定林子强跟陈珮玲之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沈佳保证知道底细。

“说,到底怎么回事?!”

沈佳惊愕地盯住他,一头雾水。李木楠如此无礼,令她失望透顶。春节前跟他吵完架,她心里一直窝着一股火,没想到自己真心付出,却换来如此回报。整个春节,她都在重新审视跟李木楠的关系,她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

这时,看见他丧心病狂的样子,心里那股恨腾地升起来。“李木楠,你放明白点,我是沈佳,不是你手下那些女人!”

李木楠突然抡起手,眼看要扇过去,沈佳往前一步,逼住他:“李木楠,你是不是疯了?!”

李木楠的手慢慢软下来,脑子也一点点清醒。

沈佳的眼睛告诉他,她是无辜的。

“到底怎么回事?”沈佳终还是忍不住。

她的心里也起了一大团疑云,等李木楠把疑惑告诉她,沈佳吃惊地说:“不会吧?”

李木楠冷静下来,他现在确实需要冷静。

如果陈珮玲跟林子强真联起手,情况将糟糕得多。

沈佳劝他不要多想,还是认认真真把自己的事做好。

“怎么做?”李木楠反问沈佳。这时候,他忽然觉得,沈佳在他心里,有种特殊的位置。这位置一直没被他重视,他有些后悔,但他不想这么快就认输,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败的样子。

“你先别急,容我们把事情搞清楚。千万别怕,更不能乱。木楠,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沉住气,只要你不乱,任何人都没有机会。”

沈佳并不明白李木楠想什么,还在真心实意替他着想。

沈佳自然清楚,所有这一切,都是陈珮玲演的,其他人包括林子强,包括曾经给河化借高利贷的李经理,不过都是陈珮玲的棋子。当然,陈珮玲一个人绝对操不了这么大的盘,背后是谁,非常清楚。

沈佳想帮李木楠,也想实实在在为河化做点事。河化不能这样,真不能。这是从她内心发出的声音,她更不想看李木楠落败,不管李木楠有多少缺点,多少不成熟,都不能掩盖掉他身上的光芒。在她接触过的企业家中,他算是最光明的一个,他好学、上进,有责任心,抱负和理想加上责任感,将来准能让他有所作为,而且是大作为。他缺的只是经验,只是磨砺,他需要支持,需要机会。

沈佳这才发现,这个世界是很少给你机会的,大家都在争,在抢,在夺,不择手段,疯狂中透着贪婪,贪婪中演绎着无尽的恶。沈佳需要善,这个世界同样需要善。

也不知怎么了,这一天,沈佳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跟李木楠说。

她甚至想好对付陈珮玲和林子强的办法,她想放手一搏,为她,为李木楠,也为这个世界。

可李木楠冷酷地拒绝了她!他竟然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还是回她身边去吧,她才是你老板。”

沈佳恨死了,他怎么就如此愚顽不化呢!

沈佳其实冤枉了李木楠。李木楠不是不想听,更不是不想寻求帮助。事实是,这场不见硝烟的较量或者博弈,力量相差太悬殊。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一开始他们便败局已定。这种时候,他怎么忍心再连累沈佳呢?他知道沈佳要做什么,类似的想法他也有过,但马上又怀疑。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吞下失败这枚果子,尽管内心很痛,但必须吞下。

人只有经历了失败,才会懂得珍惜机会。

李木楠知道自己错在没珍惜机会。事业如此,爱情更是如此,对陈天彪,更是如此!

那就让失败来得更惨烈些吧。

同样的炼狱,也发生在陈天彪身上。

乡下住了半月,陈天彪的伤势彻底痊愈。儿子望成假已满,张罗着要回,大姑也要一道回去,招弟和墩子再三挽留,大姑还是不肯留下来。陈天彪想挽留,几次话到嘴边,又噎得说不出口。尽管这些日子,他和大姑相敬如宾,但中间总是横着苏小玉的影子,谁也没法将她抹掉。

见大姑去意已决,陈天彪无不伤悲地说:“去了,多操心身子……”大姑拧了把鼻子,酸酸地说:“能退,就退吧,逞了一辈子强,别再逞了。”

乡下这段日子,儿子望成成了帮助陈天彪走出困惑的老师。

那些盘桓在脑子里的诸多疑问,在儿子的旁征博引下,一一化解开来。儿子不愧是研究生,说出的话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谈到国企改革这一难题时,儿子说:“

国企的症结不仅仅在体制,更深的原因在于社会大环境的变革。政治改革的不到位,职工素质的低下,经济发展的不平衡都在制约着它。

想要短期内一下子解决这么多问题,几乎没有可能。

现在把改革当成了速效救心丸,想着一改就灵,一股就灵,太急于求成,反把事情弄得更糟。”陈天彪问:“

上面就没有办法?”儿子说:“国企改革是个世纪性难题,工程大着哩,哪能有现成的模式?单是职工安置这一项,就够我们探索十年八年。”

临走这天,儿子非常诚恳地说:“爸,忍痛让位吧。

河化到这地步,一半责任在你。在中国,做大一个企业容易,做强一个企业却很难。你是把河化做大了,大得连你都驾驭不了。这是你们这一代企业家共同的命运。

你得承认,一个人的能耐是有限的,不能因为个人的局限影响一个企业的发展。你已尽了力,无怨无悔地退下来,给后来者留下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去探索,去发展……”

陈天彪不甘心地说:“可他们,是在给社会甩包袱呀……”

儿子笑笑:“你背着是包袱,甩出去不一定就是包袱。

你看看南方,早走了一步,就赢得了先机。改革是艰难,是阵痛,它在考验我们每一个人的意志力。”

“那工人咋办?全下岗?工人的日子苦哇……”

“再苦也得受,这就是改革。再沉重的代价也得由人承担,不是吗?”

陈天彪不语了,儿子有儿子的观点,儿子有儿子的理论。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堵。

大姑和儿子走后,陈天彪回到河阳城,思来想去,总算是想明白一点。这天一早,他径直找到新近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振先,明确表达了自己想退下来的意愿。刘振先抓着他的手,非常感激地说:“太谢谢你了,你能这么高姿态,给全市的领导干部做了一个表率。老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你。至于你的安排,组织上会慎重考虑。”

走出市政府,陈天彪顿觉轻松,对着阳光,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阳光竟是那样的灿烂,天空居然那么湛蓝,透明……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呀。

走上大街,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脚步时而轻快,时而沉缓。

阳光打在他脸上,绽放出一朵朵陌生的花瓣。

周围的空气陌生而新鲜,那些匆匆从他眼前晃过的表情各异的脸,扯动他的想象。

他猜度着他们的心理,感受他们的气息。路边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嚷嚷声,街上汽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鼓**着他的耳膜。他感到亲切,又觉这一切曾离他那么远。

这么多年,他被另一种声音包围着,紧裹着,反而对这本该熟悉的声音陌生起来。

这才是河阳城的声音啊,是大地最真实的声音!

蓦地,仿佛从某个街巷深处,响过来一句“收破烂哎——有破烂卖不?”他一下定住了,双耳不由得竖起来,分辨声音的方向。许久,他兀自笑了笑,心里跟着爽爽地叫了声:“收破烂——收破烂哎——有破烂卖不?”

一路走,一路想,脑子里尽是收破烂时的情景,点点滴滴,逼真而生动,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回到那个让他羞耻而又无比自豪的年代。

恍然中他觉得再次站到了城市边缘,城市露给他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忽然记不清这些年在这座城里干了些什么,或许一直就游**在城外,游**在坚硬的拒绝中。

他停下步子,抬头望望天空,却发现自己停在广场边上,停在那座庞然大物下面。

天哪,它是多么高啊!以前咋从没觉得它有这么高,这么骇人!真是他修的吗?他有些怀疑,有些不敢确定。

楼上那黑乎乎的窗子,仿佛变成无数双眼,吃惊地盯住他,问:“你是谁?”

他猛地一颤,忙忙收回目光。他觉出自己眼眶里有了湿意,紧跟着心也湿了。他真想放开嗓子,大吼一声:“收破烂哎——”

广场里人挤人,自从修了这楼,原本宽畅的广场一下挤了。

他东摇摇,西摆摆,几乎是让人挤了进去。

他在瞎仙的摊前停下步,瞎仙周围挤了不少人,多是乡下来的,人们正沉浸在三弦子凄美哀婉的乐声里。他往跟前挤了挤,想听瞎仙唱什么。

三弦子铿铿锵锵响,瞎仙的声音抑扬顿挫:

瞎仙还要娶下去,陈天彪却听不下去了。

“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陈天彪边挪步子边琢磨,心想瞎仙唱的准是他,想着想着竟也哼起来:“厂长经理多,哪个就像我……”

“收破烂哎——”他恨恨吼了一声。

文化馆楼下,茶社依然开着,门口一把竹椅上,躺着一位老者。陈天彪认出那是老城里人黄风。在河阳城,陈天彪最怕碰到的就是老城里人黄风。今儿偏偏又碰上了。

黄风也看见了他,把目光伸过来,躺竹椅上一动不动盯住他。

要在往常,陈天彪一准扭身走了。他知道,关于自己的种种传言,都是经这人的嘴传播开的。可今天,他却突然来了劲,直直地视着他,走过去,两人面对面时,老城里人黄风突然合上眼,不跟他对望了。

一丝苍凉涌来,陈天彪顿觉失落。

他刚转身,老城里人黄风那双眼又睁开了,一股灼痛刺着他的背,他恨恨跺了一下脚,想抖落芒刺一样的目光。

陈天彪的辞职很快得到批准。不久,市上重新调整了河化的班子,李木楠被任命为董事长,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一丝儿惊喜。林子强被任命为总经理。

河化集团董事长李木楠、

总经理林子强携全体员工向河阳人民问好。新一届班子提出“一年脱困,三年发展,五年再创辉煌”的战略目标。

汪小丽是李木楠正式上任的这天早上提出辞职的。

当时李木楠正在翻看白琳抱来的一大摞报表,汪小丽将辞呈递给他,没等他发话,便走了出来。

她已跟望成联系好,不日将赴北京。

车光辉如愿当选为政协副主席。当着全体委员的面,他立下军令状,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将阳光工程建设好,要让老百姓赶在入冬前搬进新居。此态一表,大会有关贫民窟的提案便落到实处。

“两会”不久,河阳市任命了一批领导干部。

名记林山正式任命为河阳电视台副台长,《河阳文学》

的何主编被任命为《河阳日报》副总编。消息公布当天,文化圈几位新官便聚到二层小洋楼,共同庆贺。

这一天他们喝得很尽兴,直喝得车光辉举着酒杯,半天咽不下去,众人这才作罢。

人去楼空,车光辉跟林山躺在**,兴致勃勃谈下一步。

林山道:“广场的事,你要抓紧,这不比贫民窟工程更重要。”

车光辉道:“差不多了,过两天资金就能到位,市长跑省上要的,方案也快定了。”

林山说:“这就好,今年要是把这两件事办好,你可就……”

车光辉忙打乱语:“不谈这事,不谈这事。”

其实,车光辉想跟林山谈的,是他的家务事。这阵子,他让家务事弄的,烦啊。老婆刘素珍居然上塔儿寺当了居士,事前他一点觉察都没。等发现后,刘素珍已跟着苏万财老婆姚桂英一同走街串巷,化起了缘。

车光辉再想拦挡,晚了。

据丫儿讲,刘素珍跟姚桂英是在姚桂英上门化缘时认识的,这两个女人,仿佛前世有缘,一认识便分不开了。

以后姚桂英隔三间五找上门来,一来就关上门喧半天。

丫儿见不惯僧道之人,姚桂英一来,她就躲楼下看碟片。

前子走时忘了锁自己的碟片,被丫儿找见了。

那些碟片看起来真过瘾,怪不得前子一看就是半天,神神秘秘的,原来是看这玩意呀。

河阳塔儿寺本不是一座名寺,只是跟青海塔儿寺重名,才得以保留下来。寺的规模不大,年久失修,木塔摇摇欲坠。

不知咋,这些年香火突然旺了起来。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纷纷前来烧香拜佛,香烟袅袅,古刹声声,反倒让寺兴旺起来。

刘素珍遁入空门,给车光辉致命一击。

他没想到老婆会变得这样愚钝,这样顽冥。

这事要在河阳城传开,他还怎么做人?

他让亲朋好友给刘素珍做工作,不料刘素珍吃了秤砣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整天早出晚归,家里的饭不吃,水不喝,有时索性睡在寺院里。车光辉去过寺院,正是下午吃饭时分,不大的院子里,挤满化缘归来的居士。车光辉粗略数了数,竟有上百人。个个穿戴的干净整洁,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

刘素珍正端一碗斋饭,蹲院里吃。望见车光辉,也不打招呼,脸上漾着佛家的光辉,以前那病怏怏的脸色早不见了,仿佛换了个人。

车光辉无奈地叹口气,算是死了心。人各有志,谁能勉强?

林山听完,却哈哈大笑:“佛祖保佑你啊,快上香,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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