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消息是在广场新建方案最后一次论证会后传出的,非常可靠。
河阳人先是纳闷,大惑不解,那么大一幢楼,咋就要炸掉?
于是,夜幕下,大厦周围人多起来,全都仰着脖子,使劲看。
那楼孤零零的,突然就没了原先那种霸道气焰,显得可怜,无助,浑身不停地打着战儿。
楼的哆嗦中,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人说,这么大一幢楼,几亿的票子,炸了,太可惜呀。有人说,炸吧,炸掉干净,炸掉就没东西压着河阳城了。也有人说,陈天彪完蛋了,这楼不完蛋才怪。更多的人则附和,炸吧,这狗日太张狂太扎眼,炸掉好,炸掉痛快呀……
人群外,陈天彪默立风中,目光阴郁成夜的颜色,一动不动注视着楼。此时,他心里奔涌着一条河,那河要是决堤,准能把河阳城淹掉。
他这样立着,已经好几个晚上了。听到炸楼的消息,他先是惊,后是怒,慢慢,便沉默了。此刻,听到人们的议论,他的心在滴血,殷红的血,汩汩渗开,河阳城一片血红。
他找过市长,请求将楼留下来。市长夏鸿远语气坚定地说:“炸楼是省市两地专家的意见,已经论证了几次,绝不能再变。”
他找到省上一位专家,征询能不能变动一下方案?
专家用惊诧的目光打量他片刻,说:“
当初你咋能把楼修这个位置?这严重违背城市规划要求。
不炸掉楼,那能叫广场吗?”他最后找到李木楠,请求他以河化的名义,要求市上重新修正方案。
李木楠嘴上应着,却迟迟不见行动。
他无能为力了,站在楼下,顿感自己是何等的渺小。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里滚出两行热热的泪。
夜已很深,旷寂、黑暗的夜,吞噬着他的痛,粉碎着他的梦。
他像个绝望的守墓人,为这座城,为城里的人,守护着绝望。
市长夏鸿远却感到由衷的高兴,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
扩建广场的方案一定下来,他马上下令在广场进口处竖了两块高高大大的公示牌,将方案主要内容公示了出去。原担心市民们会对炸楼提出抗议,会到市政府上访,为此他已做好应对准备。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啥事也没。人们尽管私下里议的沸沸扬扬,公开提的意见一条也没。只是周围需要拆迁的几幢家属楼,住户们闹出一点意见,几个钉子户甚至扬言,死都不搬。
这没关系,他太了解住户们的心思了,不就是借机想多要几个钱吗?
一周以后,他主持召开广场扩建动员会,会上他斩钉截铁,下了一道死命令。广场扩建工程马上动工,力争六个月内给河阳人民建一座全河西地区最漂亮、最具现代都市色彩的新广场。
接到命令,车光辉的人马立刻开进广场,几百名工人雄赳赳气昂昂,眨眼工夫便将广场拿塑料布围起来,进口处很快搭起一架彩门,上面插满鲜艳的旗子。
早起锻炼的人们一看广场给围了,才相信真是要扩建哩,于是停在四周,互相打听广场到底要建成个啥样。
有人很是不满:“吃饱了撑的,那么多半拉子工程不建,建啥广场?”有人甚是担忧:“让车灰灰一弄,这广场,八成又弄个十年八年。”
人们正议论着,就见一颗明晃晃的脑袋在众人的簇拥下朝广场亮过来,及至近处,才见是瞎仙和算命先生簇拥着丁万寿。
众人诧诧地望过去,就见算命先生们指着塑料布,气气地说:“广场堵了,让我们上哪去坐?丁爷,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呀,有人要断我们的活路哩。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指望这几个救命钱呢。”算命的一嚷,瞎仙们便弹起手中的三弦子,弹的是《十面埋伏》,抑扬顿挫,如悲如诉。
不大工夫,邸玉兰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疾驰而来。
据说这辆自行车是“两会”期间有人送她的,没留姓名,只给她留下四句歌谣:
邸玉兰一个急刹车,停在丁万寿面前,亲热地摸摸丁万寿的光头。丁万寿羞怯地笑笑,指着塑料布给邸玉兰看。两人交头接耳,嘀咕一阵,邸玉兰骑车走了。望着她渐渐消失的影子,丁万寿回味无穷地摸摸自己的头,然后气粗如牛地说:“大伙别乱嚷嚷,今儿个我老丁要给大伙讨不来个公道,往后我在河阳城不混了。”
众人全都安静,只见丁万寿从怀里掏出一块红丝布,站高处一挥,就从四街八巷“哧溜”“哧溜”冒出一些人影。
细一看,正是平日里各市场讨饭的乞丐。众乞丐见丁万寿召唤,齐齐聚过来,自觉排成两队。
丁万寿对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笑了笑,噌地转身,挺着硕大的啤酒肚,踏着豪迈的步伐朝前走。身后,算命的扶着瞎仙,男乞丐牵着女乞丐,晃成两条长长的带子。
这一天,河阳城又发生了大事。市长夏鸿远刚到城建委坐下,他要在这儿开个短会,然后去广场参加开工典礼。
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好了,丁万寿来了。”
等市长夏鸿远醒过神,丁万寿带着大队人马已走进建委大楼。
按分工,瞎仙们蹲在一楼,算命的蹲二楼,乞丐们分两批,把住了三四楼。丁万寿在两位乞丐的陪伴下,大摇大摆,闯进会议室,一屁股蹲沙发上,啥也不说,只是傻兮兮地望着夏市长。
秘书沏茶敬烟的当儿,整个办公大楼已乱作一团。
瞎仙们弹着三弦子,唱起了贤孝《三娘教子》,悠悠扬扬的乐声飘**着,直往夏鸿远耳朵里扑。
那乐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铿锵有力,但确实把楼内的人震撼住了。人们平常对这些人漠视惯了,认为他们属于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群。这阵被音乐一感染,心里突然多了层东西。
二楼算命的更离奇,一人把住一个门,门口摆开卦摊,双目微闭,盘腿而坐,一副大仙的样子。吓得里边的人不敢出,外面的人不敢进,傻傻地望着这些“神仙”,不知道今儿个怎么了。
三四楼,衣不遮体的乞丐们横七竖八躺在楼道里,嘴里呻吟着,有些赤脚,有些赤腿。
两个女乞丐甚至**出又黑又脏的奶子,手伸里面捉虱子。
硕大而又丑陋的奶子发出一种奇光,射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在楼道内,令人窒息。
小会议室里,丁万寿抽着秘书敬的中华烟,悠然自得,不慌不乱。市长夏鸿远憋不住了,想发火,建委主任使劲冲他摇头。秘书保护着他想离开,门口四个大汉严严实实堵住了路。迫不得已,他强装微笑,对丁万寿说:“你们有啥要求,先找信访办。我很忙,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丁万寿傻傻地笑笑,不说话。
九点多钟,被称为河阳第一委的建委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邸玉兰站在人中央,手拿小喇叭,头系红丝巾,边扭边唱:
邸玉兰一唱,周围的群众便喝起彩来。有人伸长脖子,高声喊:邸玉兰,来段荤曲儿。那人的破嗓门喊了几遍,邸玉兰才听见,她突然扭了下腰,做了个十分娇媚的动作,放开嗓子,唱:
人群“哗”一下炸开了,不知道邸玉兰最后一句唱的谁,有人喊:“唱明白点,告诉我们是谁。”
邸玉兰诡秘地一笑,突然改了口:
众人听到这里,顿觉无味,知道又被邸玉兰耍了,便纷纷叹气。心想邸玉兰越来越会卖关子了,话到嘴边不往外说,害得回去又要想半天。
这一天,河阳四大名人丁万寿算是露了回脸。
据说他在城建委傻笑了将近一个小时,直把市长笑得没手抖了。后来市长夏鸿远召集建委负责人,研究解决他们的问题,丁万寿什么要求也没提,只是反反复复重复四个字:“给口饭吃。”外面的乞丐,算命先生们也跟着他喊,一口一个“给口饭吃”
“给口饭吃。”这是多么简单又多么难人的一件事啊。
夏鸿远为难极了,迫不得已,从自个腰包里掏出三百元钱,递到丁万寿手上。见市长向丁万寿伸出援助之手,其他领导纷纷效仿,慷慨解囊。一时之间,丁万寿手里的票子像信访办的上访材料一样迅速厚起来。末了,市长说:“你可以走了吧?”丁万寿摸摸自己的光头,咧嘴笑笑,又说:“给口饭吃。”
丁万寿领着大队人马走出城建委时,已近中午。
外面围观的群众还在增多,他们看了那么多上访,还没见过这么有趣这么成功的上访。见丁万寿出来,有人冲他竖起大拇指。围观者中就有糖厂的苏连泉和王春寿,他们站在人群最外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心里无比难过。
丁万寿穿过人群,跟唱累了的邸玉兰握握手,目光相视一笑。
有人起哄,来个拥抱,来个吻!丁万寿羞怯怯地望望邸玉兰,手摸着光头,不好意思极了。邸玉兰倒很大方地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他。
尔后,丁万寿掏出红丝巾一挥,队伍哗啦啦冲破人群,朝西大街走去。像是商量好似的,不大工夫,沿途各繁华点三三两两摆下了卦摊,响起河阳人熟悉的三弦子。
以前,这些人就分散在沿街,城建委整治市容时将他们全驱出主要街道。没想到,今儿个他们又大大方方蹲在了这里。
这一天,包工头子车光辉丢人极了。
精心准备的开工典礼因为市领导的缺席不得不草草收场。
电视台副台长林山领着工作人员,扛着摄像机,本想摄录下这激动人心的场面,谁知主席台四周,连个围观的群众都没有,林山只好扫兴而归。
开工仪式的冷清给车光辉蒙上一层很深的阴影。
自组建河建集团以来,从没哪个开工仪式这样冷清过。
想不到一个丁万寿会搅这么大浑水,他真是憋胀死了。中午,他沮丧地把预定的酒席退了,一个人去找黄大丫。
大丫已从叶开死亡的悲痛中走出来,目前在一家民营企业打工。老板是位刑满释放人员,狱中曾受过叶兆天恩惠。
叶开葬礼那天,他便向大丫发出热情邀请。
大丫的工作是替老板看管市场的摊位,手下还管着五个人。
干这份工作大丫自我感觉不错,心情一天比一天晴朗。
见到大丫,车光辉的心情立马好起来。大丫正在做饭,车光辉说:“我没地方吃,跑这儿蹭饭来了。”大丫说:“不嫌尽管来蹭,蹭一辈子都行。”
车光辉心一热迷迷蒙蒙一阵妄想。大丫见他神经,笑说:“我可是只管饭哟。”车光辉就想抱住她。大丫躲了两下,还是把身子钻他怀里,两人摩挲一会,大丫说:“饭煳了,快松开。”车光辉不松,说:“我就喜欢煳味。”大丫猛地板了脸,说:“怪不得见一个要一个,原来你有这爱好呀。”
把车光辉噎的,当下僵在那儿犯怔。吃了饭,车光辉又想亲热,大丫却陌生人似的说:“你这样累不累呀?”
车光辉止不住又要发誓,大丫推开他,说:“你身上女人味太重,我闻不惯。”
车光辉再缠,大丫就变得很坚决很冷漠了。
广场扩建工程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建,而在于拆。
尽管拆是车光辉的强项,但这一次拆的是河化大厦,不仅车光辉,就连河阳城建委的专家们也给难住了。
当初会上决定拆除河化大厦,就有专家对拆除能力提出质疑。
车光辉当即表示,有人能建起来,我就能拆掉。
可一等合同签了,广场开了工,拆的难题却迟迟得不到解决。
车光辉去了趟省里,想请省建总公司帮忙,对方提出的费用又太高,车光辉根本无力承受。
他在省城度过几个难耐的夜晚,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回到了河阳城。
一进家门,车光辉敏感地捕捉到一股怪异的气味。
当时是下午两点,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在沙发上。
沙发边的饮水机也沐浴在阳光里,饮水机边,君子兰开出娇艳的花。这些车光辉都捕捉到了,但他分明感到自己是被另一种气息慑住的。站了五六分钟,车光辉大梦初醒地唤黄丫儿。一连唤了几遍,声音覆盖了楼上楼下所有角落,竟连一声回音都没有。
这时他才醒悟,屋里的怪异是因缺少黄丫儿而生出的,犹如一片肥硕的草原突然失去牛羊,空**而陌生。
车光辉意识到不好,忙走进黄丫儿的卧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残留着稀薄的少女的味道。黄丫儿来时带的皮箱不见了,衣柜里空空****。很显然,黄丫儿走了。
她怎么不打招呼就走呢?
后来又觉不对劲,就想给大丫打电话,拨号时突然发现电话边有个纸条,一看,顿时惊了。
前子从新疆溜了回来。他舅让他一边上班一边读夜大,前子哪是读书的料,读来读去,脑子里竟让丫儿给灌满了。
趁舅不注意,就从新疆溜了回来。有了去新疆的经验,前子胆子大了,鼓动丫儿,说外面世界多大多好,窝在河阳算是白活了。丫儿本也是个心野的姑娘,不用前子鼓动,就想奔出去,她才不愿在河阳窝一辈子呢。
两人臭味相投,很快就达成出逃的共识。
未等车光辉嗅到半点信息,两人就远走高飞了。
车光辉把纸条给了大丫,大丫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天啊,她怎么……怎么能?
车光辉说:“你先别急,我马上派人去找。”
大丫非常暴躁地打开他的手:“都那样了,找见又能咋?”
车光辉明白大丫的意思,一时语塞,过了半天,才叹道:“孽障,我车光辉干了啥缺德事,老天尽让我出丑。”
黄大丫也觉尴尬得不得了,这一对冤家,等于是扇了她一耳光。她了解丫儿,或者说她了解她们黄家的女儿,都是些为情生为情害为情迷为情苦为情累为情死的角儿。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啥?
老城里人黄风听到小鸟丫儿跟包工头子的儿子私奔的消息,当时就昏厥到竹椅上。吓得大丫抱住他就哭,倒是二丫显得有经验,她用力掐住父亲的人中,叫喊着让大丫拿醋来。过了几分钟,黄风“哇”一声放声恸哭。
那哭声一下让晴朗的天空变暗。二丫忍不住也哭起来,哭着哭着,猛听父亲断喝一声:“哭什么哭,都给我住声!”
大丫二丫忙止住哭,诧诧地盯住父亲,心想父亲一定是让意外击昏了,绝绝没想到,父亲沉默了半晌后突然说:“她比你们有出息呀——”
尔后便双目紧闭,久久不语。
大丫二丫被父亲最后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一连想几天都没想明白。二丫忍不住将此事说给雷啸,雷啸思忖片刻,说:“岳父大人是说丫儿心高志远。”
二丫紧跟着问:“你是说她跟前子跟对了?”雷啸摇摇头:“问题不在她跟谁,岳父大人看重的是她闯世界的勇气。”
二丫默想片刻,还是不明白,忽然发觉雷啸的话有问题,遂嗔怒道:“谁是你岳父大人?”
雷啸猛地揽住二丫,激动地说:“知道吗,丫,我一直等你回来呀。”
二丫挣了挣,没挣开,反使出全身劲,把雷啸紧紧搂在了怀里。
半晌,二丫喃喃道:“啸,你不嫌我吗?”
雷啸说:“把一切都忘了吧,让我们从头开始……”
这夜,老城里人黄风彻夜未眠。守在空****的屋子里,他感到无比孤独。二丫的彻夜不归证实了他的预感,女儿们是离他远去了,往后的日子,他只能在孤独中打发……半夜时分,他来到院中,夜气很快袭了他一身,他忍不住打个寒战。望着闪烁的星空,他忽然忆起早逝的妻子来。
河化大厦的拆除引起社会各方的关注。自从丁万寿带人上访后,有关大厦拆除的种种说法便在河阳城响起来,有人说,建大厦时死了人,这拆大厦,怕也没那么太平。有人说,大厦压在河阳城心脏上,大厦一拆,河阳城怕是要闹一番地震哩。河阳四大名人“神娃娃”说,拆不得呀,那楼今年两次挂红,是凶相呀。人们纷纷议论,越说越离谱。有人甚至听见大厦在夜深人静时发出阴凄的哭,很恐怖,很骇人。还有人看见天色微明时楼顶冒出一缕紫烟,袅袅地升一阵,哗一下散尽。天黑时分,一团黑色烟云又在楼顶盘旋,人一望,它就变成两只鹰,两只硕大的黑鹰,斜斜地飞进大厦里。
包工头子车光辉是个不大相信迷信的人,传闻到他耳里,他轻轻一笑,很潇洒地摆摆手,用不屑的口气说:“不就一幢破楼,南城门楼我都拆了,当时传的这样那样,我不也好好的?拆这么个破楼,有啥好怕的。”
人们听见车光辉这话,便都齐齐地赞叹:这人煞气重啊,拆了半辈子,庙拆过,城门楼子也拆过,啥屁事没有!
市长夏鸿远却远没车光辉乐观。最近他受到方方面面的攻击,有人在电话里言辞激烈地质问他,到底想在河阳干什么?
还有人写匿名信,骂他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一心想踩别人肩膀往上爬。这些他都能忍,不能忍的,是有人借机在河阳散布谣言,大有将他搞倒搞臭的架势。
他决计快刀斩乱麻,不能因这件事毁掉他在河阳的形象。
正好他一个同学出差来河阳,谈及此事,同学一拍大腿:“这点小工程就把你难住了,交给我吧。”
同学手下有一道路桥梁公司,资质等级很高,施工经验丰富,拆这幢楼,简直小菜一碟。
夏鸿远一听,眉头哗一下展了,当即拍板将此事定下来。很快,那家公司的代表来到河阳城,做实地考察。
春末夏初的一天,停工三年之久的阳光工程再次启动。
这天早上,天空中有一股清新湿润的香味,几乎贫民窟的每一个人都闻到了这股香味。
车光辉的人马浩浩****开进贫民窟时,整个贫民窟沸腾了。
人们纷纷从家中跑出来,涌到工地,建筑工人爬上脚手架时,有人放响鞭炮,霎时,炮声震天,欢声如雷。
老城里人黄风也从院里跑出来,从二丫手里抢过放气球的绳子,颤颤地将挂着条幅的气球升上天空。望着条幅上“热烈庆祝阳光工程再次开工”的大字,黄风热泪盈眶。
一旁观察许久的雷啸见状走过来,递给他一片纸巾。
黄风接住纸巾,却没有擦泪。温热的目光盯了雷啸好久,眼看雷啸撑不住了,才说:“有空,带孩子到屋里来坐……”
雷啸心猛地一热,颤颤地就喊了一声“爸”。
黄风背转身,摇摇摆摆回家去了。
二丫撇嘴道:“你喊得那么小,蚊子似的,谁能听见啊。”
雷啸望着黄风的背影,猛唤道:“爸——”
阳光工程温暖千万家”。人们仰起脖子,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泪,盼了五年哪,多少个日日夜夜,人们终于又盼到希望了。
九声礼炮之后,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离工地不远的马路边,车光辉坐在小车里。
这个早晨发生的一切,真实地印在了他脑子里。
望着欢呼一片的人群,他心里流淌出热乎乎的泪。他真想下车,走进人群,冲他们说声谢谢。多少年来,这是他见到的最激动人心的场面,他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包围着,燃烧着,激励着。他忽一下明白了许多世理。
正在车光辉百感交集的时候,一辆自行车戛然而止,停在车前。车光辉一望,见是邸玉兰,他的心猛地一凉。正要开车溜走,就见邸玉兰跳下车,包里掏出一大挂鞭炮,手舞足蹈地奔向人群,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邸玉兰扭起了秧歌。车光辉悬着的心腾地一落地,缓缓开动车子,朝广场去了。
河阳四大名人邸玉兰自成名以来,唯有这一天没唱什么小调,她欢快的秧歌着实亮了人的眼,人们纷纷鼓掌,为她喝彩。
陈天彪算是碰够了钉子。
广场拆建方案一公布,他便一趟趟去找市领导。
起先领导们还耐着心跟他做工作,要他维护市上的决定,从大局出发,从长远出发,不要老抱住过去不放。
可他就是不甘心,一遍遍说:“这楼碍着谁了,有拆楼的钱,给我,我定会把大楼启动起来。”
领导们被他缠急了,缠烦了,再也不给他面子了。“给你的钱还少啊,要不是你,谁会在广场里修那么个玩意?”
陈天彪结舌了,修楼竟成他一个人的罪过。
后来再去找,他便成了瘟神,远远地就有人躲。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在酒店门口堵住夏鸿远,请求夏鸿远给他五分钟时间,听他把话说完。
夏鸿远气恼地打断他,说:“你的安排市上正在考虑,你不要跑着要官行不?”
此话一出,社会上立马传出陈天彪跑官要官的风声。
更有消息说,市里对陈天彪极其不满,已经示意有关部门调查他的经济问题。陈天彪知道,有人烦他了,不,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河阳在烦他,不想让他继续留在河阳。
这天夜里,他拨通北京的长途,抱着话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末了,只对大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招弟和墩子来看他时,已是次日上午十点多钟,他仍躺在**,没有心思起来。招弟喊半天门,他才疲疲沓沓起来,打开门见墩子也来了,脸上表情动了动,说:“别老往我这里跑,操心好你们自己的事。”
墩子笑说:“往你这里跑就是我们最大的正事,怎么样,习惯不?”
“习惯,咋能不习惯呢?”
“习惯就好,怕你想不开,自己跟自己怄气呢。”
“有啥气可怄,你说有啥气可怄吗?”陈天彪明显心情不好。
两人又聊几句,墩子就听出话来。陈天彪是有一种失落,一种不服输不甘心。是啊,拼了一辈子,最后却落成这样,咋能服气呢?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哟。墩子嘴笨,心里有话,却劝不出来。陈天彪见状,调侃地笑说:“我现在真成瘟神了,连你也不敢跟我说实话了。”
“哪里——”墩子咧咧嘴,越发急。多少年了,在陈天彪面前紧张的毛病还是改不掉,越紧张嘴越笨,脸也红起来。他索性佯装倒水,跑厨房里冲招弟挤挤眼。
招弟明白他的意思,嗔道:“狗肉包子,一辈子不上席面。”
不大工夫,招弟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陈天彪这才感觉到饿,细一想,这些日子,哪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唉,乱了,生活全乱了。不该啊,他陈天彪啥没经历过,怎么会被这些事搞乱呢?
饭后,他的心情渐渐好转,听墩子把砖厂的事说完,深有感触地说:“还是你行啊,你瞧我,折腾大半辈子,折腾出个啥?唉,人这一生,说不清,说不清啊。”
墩子憨憨一笑,饶有兴致地问:“听说,市上让你去乡企局当书记?”
“乡企局?书记?”陈天彪讶异地盯住墩子,真是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
“我也是昨儿个才听说的,他们说会都上了,市上没找你谈?”
“谈?他们找我谈?!”
墩子这才清楚陈天彪真是不知道,遂恨恨说:“缷磨杀驴!
现在这世道,真是亏死老实人。不看功劳也得看苦劳,他们这么做,明摆着欺你老实,没给他们送……”
“书记有啥不好的?”一旁的招弟插话道,“要我说,哪儿清闲上哪儿,操一辈子心,还没操够?”
“你懂啥?!”墩子抢白道。
“就你懂,你能!能了你,也弄个书记当呀,还嫌弹哩,多少人想破头还轮不上呢。”两口子一说就拌嘴,拌成习惯了。
陈天彪苦苦一笑,说:“算了吧,你们争个啥。啥书记不书记的,跟我没关系。我啊,还真想重新收破烂去。”
一句话说的,谁都心事重下来。
墩子想半天,说:“要不,到砖厂来吧,你给掌舵,我就不信,非得端他们那饭碗,哪儿不活人。”
“又说你那破砖厂,那也是人待的地方?”
招弟听墩子越说越邪门,抢白道,“人跟人不一样,有人干个芝麻大的事,就觉成仙了。天上飞的就是天上飞的,千万别往鸡群里混,没出息死了。我就不信,这么大河阳,没咱陈大哥做的事!”
墩子也觉刚才那话离谱,跟着老婆的话说:“是啊,眼下政策这么宽松,好好谋划一下,说不定,真能东山再起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就把气氛说活跃了。这些日子,陈天彪也在思考,不能就这么认了输,也不能指望政府或别人。还是那句话,哪里跌倒哪里爬起。他陈天彪这辈子,就不是为“输”这个字生的。
墩子和招弟走后第三天,组织部门果然找陈天彪谈话。
原来市里还真有让他去乡企局当书记的意思,负责企业干部培训的刘副部长开门见山表明市里的态度,然后征求陈天彪意见。
陈天彪耐心听完,摇头道:“不劳组织费神了。”
刘副部长本已做好陈天彪闹情绪耍性子的准备,陈天彪这样一句,反把他弄得没了词。他知道,跟陈天彪这样资历的企业家谈话是件不太容易的事。
他调整一下思路,严肃而又不失温和地说:“
我市乡镇企业这几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发展形势不容乐观。但乡镇企业的重要战略地位绝不能动摇。
市上所以让你到乡企局工作,就是要加强对乡镇企业的领导。
你有丰富的经验,更有深刻的教训,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
你可不能辜负市上对你的一片厚望啊。”
要在以前,听了这样的话,陈天彪定会激动不已,说不定会立刻表态,甚至立下军令状。可今天,他的心异常冷静,内心没一点波澜。等刘副部长说完,再次回答道:“真的不劳组织费神了,我自己的办法自己想。”
刘副部长本想把谈话再提一个高度,见陈天彪根本不予响应,就想他是情绪闹大了。遇到这种情况,组织上习惯的做法是让当事人回去思考,然后从侧面再做工作。刘副部长起身说:“今天就谈到这,有什么不通的,我们随时可以交换意见。但有一个原则必须坚持,就是个人服从组织。”
陈天彪默然地离开,心说,没什么可交流的,真的没有。
这辈子,能交流的,已经跟你们都交流过了。往后,我要跟自己多交流,跟自己多交流吧。
从组织部出来,陈天彪径直来到王副行长这里。
凡事既然决定了,就要立马付诸行动,时间不等人啊。
数日不见,王副行长显得分外热情,沏一杯上好的龙井,笑着问:“怎么,还没安排?”
“刚谈完话,让我到乡企局去,书记。”
“乡企局,书记?开什么玩笑!”王副行长显出一副吃惊样,语气明显是为陈天彪打抱不平。过了一会,又问:“你答应了?
“答应能咋,不答应又能咋?”陈天彪笑笑,呷口茶。
他找王副行长,是有事商量。这些天他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就动起了杨东升那个腐竹厂的脑子。
陈天彪把意图说给王副行长,王副行长乐了。
“我说嘛,拿上你的心劲,怎么也不可能去政府机关养老。
这次呀,你算是找对路了。”
其实,去年那个时候,王副行长就想跟陈天彪提这个事,可陈天彪一心扑在河化上,王副行长只好忍着没说。在他看来,人这一生只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有意思。
陈天彪感动地握住王副行长的手:“你把厂子交给我,不怕?”
“我怕个啥,这次我们先说响,后不嚷。厂子一步到位卖给你,你爱咋整咋整。我就不信,你敢让它垮掉。”
“卖给我?”陈天彪纳闷,“我拿啥买,连你也觉我是贪官?”
“看你,紧张干吗?”王副行长诡谲地一笑,“你不是有楼房嘛,还有墩子的砖厂,实在不够,我把自己的房子也押上。”
“放心,我早给你算好了,两套楼房加一个砖厂,我再给你贷百八十万,这厂子,就归你了。”
“墩子那边好说,可你把房子押上,让我过意不去。”
“没啥,就这么说定了,墩子那边你说,我也催催,这事要干就得抓紧,再拖,那厂子可就真成一堆废铜烂铁了。”
这一席话说的陈天彪心里直翻滚。他告辞王副行长,很快去找墩子。
浙江女人陈珮玲收购河化的消息终于浮出水面。谁也没想到,传播消息的竟是印刷厂厂长郭春海。
“五整一改”后,郭春海很少到河化露面。忙,忙啊。这天,他西装革履,神采奕奕地走进河化,立刻就有人围过去。
人们都想听听最近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是否打算将单身继续下去。
之前,有人亲耳听见郭春海大谈离婚男人的好处,说离婚让他真正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以前在老婆眼里,他什么都不是,简直一堆烂肉。没承想一离婚,身价倍增。
大到河阳四大寡妇,小到印刷厂的姑娘媳妇,纷纷向他抛绣球。
这天的郭春海看上去比往日略显持重,没有谈论男女风情的意思。果然不一会,他便极庄重极神秘地冲围着他的人说:“知道吗,你们厂子要卖给浙江女人了,这个月底就签合同。”
人们以为郭春海拿大厂出气,不屑一顾。谁知他脸色一沉,继续说:“谁跟你们开玩笑?我这都是念及大家曾在一个厂里,赶来给你们透个信,别拿好心当驴肝肺,哪天让浙江人一脚踹出来,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提过醒。”
说完他双手一背,踱着四方步子,走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猜不透郭春海说的是真是假。
有人看见林子强从办公楼走出来,便大着胆走过去,问:“是不是厂子真要卖给浙江人?”林子强一愣神,旋即浅笑着说:
“这事我不大清楚,具体咋个卖法你们去问问董事长。”
说完钻进小车,一溜烟不见了。
工人们反复咀嚼林子强的话,最后终于明白,厂子真要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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