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这些天来,叶大胜的心里变得更加矛盾了。

那天下午,他同样接到了陈水朋的威胁电话,当时,他感觉到异常吃惊。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自己的办公室里是否安装了窃听器。当然,那仅仅是他的第一反应而已。冷静下来一想,下午在场的只有几个人,都是有数的。而与下午谈话内容最具有利害关系的人就是姜远志,可所谓利害关系,也不过是他在渔港海岸大酒店里,为陈水朋结了一次账而已,况且用的还是陈水朋的银行卡。仅仅为了这件事,他至于走出办公室之后,就那么奋不顾身地打电话给陈水朋吗?难道他一点儿都不念及他自己身为检察院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吗?

可是这个信息不是他透露给陈水朋的,又会是谁呢?

辗转反侧之后,叶大胜的心里越来越明白。他还是断定一定是姜远志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水朋。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叶大胜想来想去,越来越让他感到气愤。他几次拿起电话想把他找到自己办公室里来,向他发泄一番,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姜远志究竟在这里面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叶大胜又一次想到这些天来,发生的一些十分离奇的事情。

那天,当李晓涵走进他的办公室,拿出那些照片时,叶大胜明明知道那是有问题的,是不堪一击的弥天大谎。那一刻,他却是激动的。当他与李晓涵谈到此事时,他很快认可了李晓涵的分析与判断——这些照片一定与检察院办公室有关。

又过了几天,当叶大胜从姜远志那里知道那些照片的事情时,叶大胜对姜远志还是心怀感激的。尽管叶大胜的心里并没有鬼,可姜远志毕竟没有让事态扩大的故意,从而避免了这件事对自己的负面影响。

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叶大胜的第一感觉就是姜远志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眼下发生的许多事情,很可能都与他有关系。可又没有什么理由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毕竟没有超越法律的底线。

叶大胜想来想去,他想到不管是不是姜远志向他透露了信息,他们都应该主动出击才对。应该直接与陈水朋接触,不能让他那么胆大妄为。暂时先不管他是否涉嫌犯罪。

又一天上午,叶大胜与徐乐山走进了市公安局办公大楼,他们走进了孙海光的办公室。

寒暄之后,他们就坐了下来,孙海光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检察长是无事不下乡,下乡就有勾当。”

此时此刻,叶大胜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可他还是当玩笑听着。他接着说道:“是啊,没有勾当,谁下乡?尤其是主动到你这样的地方来。”

“宁金友的案子看来已经有进展了?”孙海光问道。

对孙海光的问话,叶大胜似乎觉得不是太好回答,便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们不是为这个案子来的,可我们还是想见见陈水朋队长。”

“那是为什么?找他还有别的事?”

“我派人去把他找来。”孙海光起身准备出去,被叶大胜制止了。

叶大胜说道:“就不用了,你打个电话,让他到这里来就行,何必跑一趟呢?”

孙海光拨通了电话,他告诉陈水朋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一趟。几分钟后,陈水朋走进了孙海光的办公室。

陈水朋根本不知道孙海光找他有什么事,他更不知道会是叶大胜和徐乐山找他。走进办公室之后,他看到叶大胜和徐乐山坐在那里,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他问孙海光:“孙局长,找我有什么事?”

孙海光站了起来,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叶大胜说道:“这是市检察院的叶大胜检察长。”

陈水朋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又看到叶大胜没有丝毫表示,他便点了点头。

接着,孙海光又把徐乐山介绍给了陈水朋。孙海光对陈水朋说道:“是他们找你,你们就在这谈吧,我回避一下。”

孙海光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叶大胜对陈水朋说道:“坐吧。”

“找我有什么事?”陈水朋气哼哼地问道。

“你不是有意思要会会我们吗?所以,我们还是主动找上门来,与你会会。”叶大胜说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噢,找你有什么事?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叶大胜不客气地说道。

叶大胜感觉到了陈水朋的犹豫,便接着说道:“电话是你打给我们两个人的,这一点,我想你是不会不认账吧?说吧,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们在调查我?”陈水朋直言不讳。

“你们去过渔港海岸,那里有我的朋友。”

叶大胜马上反驳道:“你明显在说谎,我今天可以不客气地告诉你,我们是去过那里,还不止一次地去过那里,搞过调查,可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针对谁的,你怎么就会知道我们去那里,调查过你?”

陈水朋并没有回答叶大胜的问话,而是态度更加强硬起来:“我告诉你们,我也是干这一行的,什么样的事情我没见到过?你们就不要鲁班门前弄大斧了,你们可以随便去调查,老子就不信那个邪。”

说着,陈水朋便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

叶大胜见此情景,马上大吼了一声:“陈水朋,你别太狂妄了。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你如果说不清楚那张银行卡的来源,我们会马上调查你的受贿行为。结果会怎样?你心里是清楚的。”

听到这里,陈水朋又一次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那就请你们随便吧。”

陈水朋走了出去,随手把门摔上了。

叶大胜看了看徐乐山,徐乐山也看了看叶大胜。

叶大胜站起来,说道:“孙局长,影响你工作了。我们走了,以后还会来打扰你。”

他们很快回到了检察院,徐乐山也同时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

还没有坐下,徐乐山便说道:“叶检,表面上看,他的态度这么强硬,实际上,他的心里还是忐忑的。”

叶大胜坐了下来,马上问道:“怎么讲?”

“那天,他主动把电话打过来,要会会我们。他以为会把我们吓住。我们真正去会会他的时候,我看他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有骨气。”

“有没有骨气,要看他究竟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问题,什么都好办。如果有问题,那是掩饰不住内心恐惧的。他也是人,离不了大谱。”叶大胜说道。

徐乐山接着说道:“我们今天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不会再主动出击,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大胜摇了摇头,说道:“未必。你说的他不会主动出击,只是他不会再主动要求会会我们。实际上,如果我们真的击中了要害的话,他很可能会更加疯狂地主动出击。你想过我收到的那封恐吓信和子弹了吗?那时,我们才刚刚介入对于小朋之死的重新调查,就出现了一系列的问题。如果李检的死,真的会与我们要调查的这个案件有关,那不就是他们主动出击吗?说到底,那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这样做。下一步,我们还必须要有应付各种各样事情的准备。从现在开始,麻烦不会太少。”

“叶检,我们是不是需要重新选择一个突破口?”

“我们选择的这个突破口也没有错,你别看他态度这么强硬,我们照样可以查他,我们甚至可以考虑请市纪委出头,对他进行‘双规’,让他把银行卡的事说清楚,这样他就有可能会崩溃。眼下,他很可能在猜测,我们不大可能那样做,他是自恃自己是连续几年的市劳模,又是全市有名的谈判专家。他以为没谁敢动他。”

“他很可能真是这样认为的。”

“我们调查到了眼下这种程度,已经没有必要再通过市纪委那条渠道做工作。我们已经看出来那张银行卡很可能就是陈水朋遗失在出租车上的,可这只是很可能,还不能就此证明这一点。如果能够证明这一点,就好办多了。”说到这里,叶大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兴奋地说道:“有了,那个吴强不是还可以找到吗?马上找到他,设法让他辨认陈水朋是不是那天早晨那个坐程新波出租车的人。”

徐乐山一下站了起来,马上说道:“对,这是一个好办法。怎么没有早一点儿想到这一点呢。”

“徐乐山,我看这件事马上就操办。但需要暗中操作,不然,一旦走露了风声,怕会影响到吴强的人身安全。”

叶大胜又一次习惯性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来。他一句话也不说,不停地来回走着。

过了一会儿,徐乐山问道:“叶检我先走了。”

“等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根本就没有让徐乐山回答的意思,接着说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精力多往这方面用一用,我是指关于对李检之死和于小朋之死的调查,而少往宁金友那件事的调查上投入精力。后者即便是调查清楚之后,只要我们无法证明他有主观故意,最多也就只能证明是一个防卫过当的问题。而前两者,从对手在我们身上所下的功夫来看,我下意识地感觉到一定会有更严重的问题存在,我们的调查一旦得到证实,那将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说的有道理,问题是省高检催促的那么紧,怎么和他们交待?”

“这些事,只好由我应付了。”叶大胜说道。

叶大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正准备去接,徐乐山趁这个机会说道:“叶检,我先走了。”

手机接通之后,叶大胜发现那是他的老同学曲胜军打来的,他便问道:“曲副局长,是不是有什么事呀?不然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了?”

“哪里哪里?我是说你很少给我打电话,今天感觉有些唐突。”

“这都怪我呀,以后有事没事都应该经常给你打打电话才对。”曲胜军说道。

“是不是真有什么事?曲副局长”叶大胜认真地问道。

“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出来坐坐,叙叙旧而已。”

“叙旧?”叶大胜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说到底就是想一起坐一坐。老同学不肯给面子,是吧?”

叶大胜似乎有点儿不太耐烦,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利索地问道:“去哪?”

曲胜军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叶大胜。

这天晚上六点多钟,叶大胜走进了曲胜军早就订好的房间。这是一处位于海湾广场的酒店,是由香港人在这里开设的。坐在这处位于四楼的临海的包间里,举目望去,整个大海尽收眼底。包间并不算大,好在曲胜军没有再邀别人前来,这是一次纯粹两个人的聚会。叶大胜一看到这里的情景,就觉得这环境,这氛围,更适合男女之间的幽会。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开这样的玩笑。他知道他的这位老同学极富联想。那是他们还住在大学校园的同一间寝室里时,他就对他有所了解了。

曲胜军是能喝酒的,这一点,叶大胜也早就知道。

他任由曲胜军点了一些菜肴,最后又要了一瓶五浪液。

菜还没有上来,曲胜军像是随便说道:“叶检干得不错呀?咱们这些同学当中,还属你当刮目相看。”

“说哪去了?怎么能这样说?很多人都比我强多了。比方说你,官做着,活得也比我潇洒。”叶大胜说道。

“那倒是,我肯定比你潇洒,不像你活得那么认真。”

“噢,什么叫活得认真?我活得认真?”

“这年头啊,有些东西是应该认真,有些东西你是没法认真的。”

女服务员走了进来,把几个菜摆到了桌子上,又随手为他们倒上了酒,随后又走了出去。

曲胜军举起酒杯,说道:“来,咱哥俩干一杯。”

叶大胜积极响应着,两个人先把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放下杯后,曲胜军主动又把两个杯倒满了。

曲胜军接着问道:“夫人现在怎么样?还在忙活创作的事?”

“那能干什么?这对她来说,毕竟轻车熟路。她又有兴趣。”叶大胜说道。

“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我好像听谁告诉过我,她经常写电视剧本?那可是一个挺好的差事呀。”说到这里,他们又一起喝下了第二杯。

“什么挺好的差事?本子写出来的时候,真正投拍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叶大胜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啊,本子容易写,想拍出电视剧来,那是需要大量投资的。”

“你可以帮她想想办法嘛。这个年头,什么事不得主动出击?不主动出击,机会还会上门来找你呀?”

叶大胜笑了笑,接着说道:“说得也对。可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们又一起喝下了第三杯酒。

“所以,我才说你活得太认真。”曲胜军说道。

“看来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叶大胜说道。

“也没有什么话非说不可。都是老同学了,也有时间,就是想随便在一起聊一聊。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情况,上任之后,遇到了很多麻烦。”

“姜远志和我是老朋友了。我们有时候会在一起坐一坐。有的时候,免不了要提到你。”

“我好像听说过了,不久前你们在一起游过泳。”

“是有这事。那是偶然遇到的。你们的徐乐山处长也一起去了。”

“姜远志和你说过,我太认真?”

“他没有明说,可我还是能听得出来。最近你好像问过他在什么地方吃饭时,使用过一张银行卡的事,他的心里有些不愉快。人遇到了这种事,难免发发牢骚,他也就是随便说了几句。”

“那倒没有。我知道他与柴副市长的关系不错。”

“这种事他也告诉过你?”

“不是才说的,我是以前就知道的。其实,姜远志这个人还是很有点儿才气的。如果有条件,还是应该多关照关照他。”

听到这里,叶大胜像是悟出了曲胜军请客的目的,他问道:“今天请我吃饭,就是为了他吗?”

“哪里哪里?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我早就想和你单独坐坐,可就是没有机会。正好赶上了他的精神有些郁闷,我也就想到顺便和你说说此事。叶检,咱们是老同学,又是老朋友了。我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这年头不能像你那么认真。你想想,他就是用银行卡吃了一顿饭,那算什么事呀?你用那个精力去查这种事,有什么意思吗?如果像这种事都去查,那现在在位的干部,能有几个禁得住查的。”曲胜军越来越无所顾忌。

叶大胜默默地听着,等曲胜军说完,叶大胜自己举起了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曲胜军看到叶大胜对他刚才说的话没有反应,以为已经让叶大胜有所心动,便又说道:“叶检,我说的有道理吧?”

“有道理”叶大胜利索地回答。接着又说道:“看来,我真是有许多需要反思的东西。”

曲胜军更觉得他似乎说服了叶大胜,便继续说道:“叶检,你可能还有些书生气。都什么时候了,那是行不通的。我不知道你上任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现在要做一个处长是多少价钱?要做一个局长是多少价钱?那都是有数的。我说你呀,也不要太那个了。你手中的权力,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你以为检察长的位置永远都是属于你的。当然,你刚上任,眼下还用不着为能干多久担心。”

叶大胜还是没有回应什么,他站了起来,去了卫生间。

当他回到包间里的时候,曲胜军早就为他倒满了酒。叶大胜说道“就喝这一杯,不能再喝了。”

“不行不行,今天晚上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把这瓶酒喝下去。”

“不行不行,我确实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走不了了。”

“叶检,你真不给我面子,是不是?”

“说哪去了?以后有机会再喝。”

“以后再找机会喝也好,叶检,下次再聚的时候,把李晓涵也找来,已经有些年没见到她了,我也想见见她。”

“想见她就去找她嘛,没想到你还真念旧情,真还需要刮目相看呀。”叶大胜说道。

在叶大胜的一再坚持下,那瓶酒最后还是没有全部喝下去。

当他们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坐进车里,叶大胜似乎根本就没有醉意,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地出现着各种各样的问号。他不断地思索着,越想越觉得事情根本不像曲胜军说的那么简单。

曲胜军今天晚上请自己吃饭,究竟是为什么呢?是为姜远志?还是另有什么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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