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吕珊珊结婚那天,当吕远从海之蓝大酒店走出来的时候,那一刻,他的心里难受极了。做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像他这种有泪不轻弹的男人,他的情感同样发生了一丝变化,他的眼睛潮湿了。当他站在酒店大门外的时候,他仿佛从那令他窒息的死亡之谷爬了上来,体会到了重生的希望……
那一刻,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赵也辰早已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就在他与王小萌在门口见面的那一瞬间,他与赵也辰之间情感障碍的鸿沟,迅速加宽。
他无法预料两个女人之间,因为他这个老男人将发生怎样的生死搏杀,他迅速地发动了轿车引擎。
那一刻,几乎成了他要面对着一场考试。
他开车下意识地朝着车流量最小的地方驶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边的一辆宝马车跟了上来。渐渐地追上了他,最终与他的坐驾平行着朝前行驶着。宝马喇叭的多情呼喊,让吕远的心灵有了回应,他侧过脸去,看到了驱动宝马的司机正是王小萌。
他看到王小萌把车窗打开,他也同样打开了车窗。车窗外呼啸的风声,淹没了他们之间会意的对话声。吕远一踩油门,轿车迅速地拉开了与宝马的距离,宝马迅速地跟了上去,像是带着怕失去可以给他带来巨大动力的恐惧,紧紧地咬着吕远的坐驾不放。
吕远的坐驾停了下来,宝马也停了下来。
王小萌走下车来,主动坐进了吕远的车里。
吕远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他问道:“你怎么会跑到酒店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告诉你的?”吕远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了,这么点儿事都记不住了?你在电话中说你在海之蓝大酒店参加婚礼。”王小萌说道。
此刻,吕远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电话中告诉过她,自己在参加婚礼,只是没有说参加谁的婚礼而已。
“刚才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吕远问道。
“你是指你夫人?”王小萌问道。
“不指她,还能指谁?”
“她能和我说什么?我没有多和她纠缠,很快就开车走了。”
“你以为这样,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管得着吗?”
“有情常被无情扰。光我有情能行吗?你和她离婚,我嫁给你。这样就不用闹了。”王小萌干净利索地说道,像是在向吕远发起冬季攻势。
吕远像是被重物击打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别开这样的玩笑,免得我会当真。”
“谁和你开玩笑?我才没有那份闲心和你开玩笑呢?只是你对我没有对她那么大的兴趣。你们这些男人呀,都是一样的,寻花问柳可以,真正把它摘下来,带回家中,精心呵护,就不容易做到了,你也一样。”
吕远的心情平静下来一些,他像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你是说我对你的感情是假的?”
“这年头,除了妈是真的,还有什么不是假的?”
“如果这样说,我不同样可以认为你对我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我对你是真是假,你还感觉不出来?”
“你,你……”王小萌像是很生气的样子,接着说道:“不信你们离婚,看看我能不能嫁给你?”
王小萌把身子紧紧斜靠在吕远的身上。
那一刻,任凭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车辆,成为一道道远去的风景,而留在车内的这般别样风情,依然又一次让吕远怦然心动。他伸出了右手,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像是希望她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那一刻,她仿佛是他在最为困难之时,降临到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人间尤物,一个可以让他感觉到慰藉的尤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小萌坐进自己的车里。她依然跟随在吕远坐驾的后面,只是已经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行进着。
吕远的坐驾在一处饭店门前停了下来,宝马也依偎在吕远轿车的旁边。俨然像两个恋人那般,在没有暧阳的日子里,相互温暖着对方的肌体。
走进饭店之后,他们在一处小包间里坐了下来,王小萌去了卫生间。吕远坐在那里,片刻之间,他的脑子里呈现出了真空般的宁静。一天的烦恼仿佛已经得以释放。这一刻,赵也辰的离婚要求,对他已经不是最为致命的威胁,如果满足了她的要求,那他或许真的会有一个好的归宿,而这种归宿,是他从来就不曾期盼过的。
在他的眼里,在他过去的眼里,他和王小萌之间,只不过是松散型的肉欲畅想的结合体。他们之间从认识的那天起,从来就没有谁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也从来就没因为这种问题影响过他们之间肢体的纠缠和欲壑的填充。而这种欲望的满足,是基于吕远自己手中的权力,及其权力派生出的广泛的社会人脉和由这种人脉所能给她带来的巨大的物质**;而王小萌则是基于她美丽的色相、窈窕的身姿和年龄优势所能供给她外表的还足够消耗的肌肤的肌滑和淋漓的水分。
真的离婚之后,她能够真的嫁给我吗?
吕远下意识地在思考着这样的一个问题。
王小萌回到包间里,坐到了吕远的旁边。
他们随便地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走了出去。
吕远什么也不说,像是还在那里考虑问题。王小萌看着吕远的神态,问道:“上什么神呢?我从认识你之后,好像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你遇到过什么难题,今天怎么了?真的是过不去了?不就是离婚吗?这年头,每天离婚的人比结婚的人多多了。况且你就是真离了婚,那也是钻石王老五。用得着这么难受吗?跟在后边的女孩儿,不还会是排着长队吗?”
听到这里,吕远心里一下子感觉到了惬意,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惬意写在自己的脸上,他特意说道:“用不着那么多,有一个就够了。”
“我行吗?”王小萌把脸凑上前去,有意识撒娇地问道。
这正是吕远此刻再一次想得到证明的答案。
吕远又一次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有几分兴奋地说道:“行,行,就是你了。”
王小萌像是已经干涸已久而皲裂的土地,得到了流水的浇灌那般,贪婪地快乐着。
菜很快上齐了,他们一起吃了起来。
吕远一边吃,一边问道:“今天去找我,就为了那点儿事?”
“那点儿事?对你来说是那点儿事,对我来说就是大事。你想像这样的工程会有多少人两眼瞪得大大的,紧盯着呢。”
“放心吧,你不是已经把需要的材料都送去了吗?”
“送去了。招标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我怎么突然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呢。”
“那好,咱们就一起去打发打发时间。枪伤正好还是个理由,我可以和孙局长说说,出去休息休息。”
“也好,只要在竞标前回到东海就行。什么时间走?”王小萌问道。
“时间由你决定。我听你的。”王小萌说道。
“今天晚上就走,坐今天晚上的飞机或者是火车。”
“我不想坐飞机,更不想坐火车,想开车去,会方便一些。咱俩轮换着开。”王小萌说道。
“也好,那样只能白天走,那就明天吧。”
“我今天下午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上午走。”
“我今天下午还需要去趟局里看一看,顺便和孙局长打个招呼。”
王小萌起身把身子探出门外,喊来了一位服务员。服务员走了进来,把账结了。吕远点上了一支烟,吸了起来。
王小萌这时才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便问道:“唉,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今天去参加谁的婚礼?是和你的夫人一起去参加的?”
“你还真的不知道是谁结婚?”
“当然不知道,谁告诉过我?”
“你女儿结婚?”王小萌有些吃惊地问道。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我女儿结婚。”
“你不是一直都告诉我,你没有孩子吗?”
“那是我前妻的女儿。”
“你前妻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吗?”王小萌不理解吕远的意思。
“看来,她真是我的女儿。”
“什么叫看来真是你的女儿?你曾经怀疑过她不是你的女儿?”
“可她确实是我的女儿。”吕远像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都到了结婚的年龄,你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是,我一直以为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可惜,知道的已经太晚了。”吕远说话时,不无伤感。
“什么叫知道的太晚了?”
“我一直以为,她和我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最近我特意做过亲子鉴定,结论是肯定的。这样的结论对我来说,还不如没有好。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为什么会是一种折磨?我听不明白。”
“你不可能明白。我有条件可以让她生活得更好一些,可我一直就把她置之度外,我几乎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真会是我的亲骨肉。”吕远越发显得伤感了。
此刻,吕远的手机响了,他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来电显示,那是吕丽打来的,他接通了手机。吕丽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走了。”吕远说道。
“你已经从哪走了?”吕丽着急地问道。
“我去参加婚礼了。”吕远以为吕丽不知道他去参加婚礼的事。
“我知道你来参加婚礼了,我问你现在在哪儿?”
吕远始终没有说他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哼哼呀呀了半天,才说道:“我在外边刚吃完饭。”
“好了,我也不用多问了。我不管你在哪儿,我想告诉你,你能不能再回来一趟,帮着应付一下。吕珊珊已经去医院了。”
听到这里,吕远一下急了:“你说什么?她去医院了?她去医院干什么?”
“她妈妈不行了,已经送到了医院里,正在那里抢救。”
“这种事,你还问我吗?她本来就不行了,强撑着坚持到了今天,看到今天这种场面,一激动,结果还能好吗?好了我没有时间与你多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吕丽挂断了电话。
吕远还想说什么,已经不可能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王小萌虽然不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全部内容,可还是大约感知到了他们之间对话内容的大概。王小萌问道:“看来你的麻烦事还真是不少,你去忙你的吧。我也回去准备一下。”
走出饭店,他们各自开车驶上了马路,几分钟之后,两辆车便同时消失在道路两侧参天古树枯枝的覆盖里。
半个多小时后,吕远开车马上就要到酒店了,他突然想到,自己去酒店干什么呢?
他的脑子里再现了几个小时之前婚礼上的情景,他想到了他女儿说到的那些话……
渐渐地,他想到了他女儿说到过的她的妈妈孑然一身,拉扯她长大的情景,尽管那只是他的想像而已,可还是多多少少地诱发了他记忆的波澜,冲击着他亲情的堤坝……
他突然果断地调整了车头,开车向医院的方向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到了医院门口。他手提一个随身携带的皮包,迅速朝楼内走去,抢救室就设在医院入口的不远处,他很顺利地找到了抢救室,当他走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发现抢救室里,正聚集着几个医生和护士模样的人。他站在外边,没有直接走进去,吕珊珊的男朋友王凡发现了他,他走了出来。吕珊珊也看到了他的到来,她并没出去。她不知道他与吕远都说了些什么,只见吕远走进抢救室,吕珊珊还是没有与他打招呼,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看。
正在这时,心脏监视器上,出现了明显的异常现象,还没有离去的医生并没有像家属那般紧张,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面对这样一个病人,他们已经无力回天。
一会儿工夫,心脏监视器上的那条原本波动的曲线,再也没有重新波动起来,平平地从显示屏的一头走向了另一头,代丽华的生命在显示屏的另一端,戛然而止……
那一刻,吕珊珊拼命地扑到了她妈妈的身上,放声地哭着,她的哭声,没有丝毫的遮拦,冲破了所有的羁绊,穿越着时空,也穿越着吕远仿佛有些复苏的情感……
王凡拼命地拉着吕珊珊,医务人员撤掉了所有的抢救设备,轻轻地为她覆盖上了一层洁净的白布。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把遗体搬到了车上,推了出去,而吕珊珊紧跟在后边,依然撕心裂肺般地哭着。
吕远也慢慢地跟在后边,显然,他感觉到进退维谷,最后,还是跟在吕珊珊身后,把代丽华的遗体送到了走廊的尽头。他没有再度往前送行,而一个人留在了抢救室的走廊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吕珊珊和王凡回到了抢救室,一个医务人员告诉吕珊珊,需要她去把账结了,结账之后,才能开死亡证明。
吕珊珊和王凡朝收款处走去,吕远也跟在后边。为了不让他过于尴尬,王凡还是不时地与他并行,和他说几句什么。到了收款处时,王凡把单据递了上去,几分钟后,对方告诉他还需要交一万三千元钱,他感觉到震惊,回头告诉吕珊珊,吕珊珊并没有说什么,正准备从自己的手提包中往外掏钱。吕远凑上前来,迅速地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马上向收款员问道:“可以用银行卡吗?”
对方回答:“当然可以。”
他把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
吕珊珊迅速靠上前去,一把从收款员的手中拿了过来,随手扔到了收款处窗外的台上,说道:“谢谢你了,她不会用你的钱。我也不会。我这里有钱。”
说着,吕珊珊把自己手提包里的钱分几次掏了出来,那些钱都是装在一个个大红纸包里的,而那些大红纸包的表面上,还都分明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她从一个个纸包里往外掏着,这引起了收款员的注意。收款员不停地打量着这个眼前交款的女子,那身装束显然是新婚的打扮,看着她眼上婆娑的泪珠,又看着那些从大红纸包里掏出的钱,收款员仿佛已经明白。她耐心而又静静地等待着吕珊珊并不快捷的动作,直到等着她把钱全部掏完……
他们并没有去开死亡证明,而是直接朝医院大门外走去。他们走出了医院的大门,直接坐进了一辆出租车里。吕珊珊依然没有和吕远打招呼,只是王凡和他寒暄了一下。
吕远看着他们所乘坐的出租车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来往的车流里,他久久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
四十多分钟后,吕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颗夜明珠,放在了包里,准备起身离去。此时,想到与孙海光局长打个招呼的事,他放下包,去了孙海光的办公室,孙海光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他便回到办公室。
几分钟后,他迅速走出了公安局的办公大楼。
当他的坐驾开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拨通了王小萌的手机。王小萌问道:“有变化吗?”
吕远停顿了一下,还是说道:“就这么定吧,明天上午走。”
几分钟后,吕远走进了自己家的客厅,这一刻,他的自信心比此前大大地增加了。
赵也辰看到吕远回来了,便从卧室走到客厅,开始,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种平静,是完全出乎吕远意料之外的。他本以为回到家后,会遭遇一场更为激烈的暴风雨的洗礼。
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赵也辰便开口说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垃圾短信是谁发的吗?”
他应付道:“你为什么就那么在意那个短信?”
赵也辰停顿了半天,还是比较平静地说道:“我当然在意,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条宠物狗?有吃有喝就满足了。我不仅仅需要这些,我还需要一份真实的感情。”
说到这里,赵也辰站了起来,走到卧室里,又走了出来。把那张《离婚协议》又一次递到了吕远跟前。
吕远看了看,说道:“离婚,我同意。财产不可能这样分割。”
“如果去法庭上离婚,你肯定是有过错的一方,而有过错的一方,是应该付出代价的。这一点,你比我明白得多。”
“婚前财产与婚后财产是需要分清的。”
赵也辰明显认真起来,她说道:“合法的婚前财产是会受到法律保护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吕远冒出了一身冷汗,他避开了赵也辰的话题,说道:“既然我们都同意离婚,说明我们的缘分尽了,分手也不一定非要闹得像敌人一样,况且你们这一代人的观念是与我们大不一样的。”
“我们这一代人也同样是有差异的。你放明白点儿,我不是满足于被包养的那种女孩儿。”
“你本来也不是被包养的。”
赵也辰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还不如被包养呢,那样我会感觉到满足。可现在不同,现在就算是你把全部财产都给了我,我也体会不到我想要的那种满足了。我在医院里呆的这几天,让我悟出了很多东西。我本来已经并不高尚了,可我却从吕珊珊的身上,悟出了什么叫卑鄙,什么叫高尚,什么叫儿戏,什么叫亲情。我现在才感觉到吕珊珊活得比你我都干净。吕远,我之所以要与你这样分割财产,就是想让你感觉到痛,感觉到一种铭心刻骨的痛,因为在你的眼睛里,金钱远比一个女人重要得多,哪怕你曾经爱过这个女人。”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也许我这样说是高抬你了,或许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一次,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一个女人。”
赵也辰又一次接着说道:“做丈夫,你不配,做父亲,你也不配。”
“好了,不用再说了,让我再想一想,这几天就给你答复。我明天需要出差,去外地开会,很快就会回来。”吕远说道。
“我告诉你,吕远。你可千万别和我耍什么花样,这几年,我和你在一起,对你是多少了解一些的。为了防止你对我怎么样,我已经做了防范,我写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我的一个朋友的手里,我告诉她,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就让她把东西交给警方。”赵也辰说道。
“你,你,你……”吕远气愤至极,他站了起来,指着赵也辰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真是把事情做绝了。”
第二天上午,尽管吕远的心情是沉重的,他还是把电话打给了王小萌。他们一起开车,朝着北京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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