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那天，吕远又一次走进了王小萌的病房，这是一个普通病房，只不过是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而已。

王小萌看到吕远走进来，显得十分高兴。

那个由吕丽派来的临时护工看到吕远来了，特意走了出去。

吕远问道：“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挺好的，就是下不了床。”

还没有等吕远再说什么，王小萌就转移了话题，她说道：“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吕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道，我哪知道你最想做什么事？”

“我最想做的，就是我们在一起好好庆祝一番。我需要好好感谢你一下。”

自从王小萌出事之后，吕远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想找到那颗夜明珠的下落。

当王小萌醒来的时候，不管王小萌怎样表达她成功竞标之后的喜悦之情，他都高兴不起来。他又没有办法在王小萌面前提起他最为关心的夜明珠的事。可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尤其是在王五行打过电话之后，他就更加焦急起来。

王小萌并没有注意到吕远的情绪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她依然是高兴的。

吕远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试探着问道：“出事之前，你在宝马车里发现没发现过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王小萌很自然地问道。

听王小萌如此回答，吕远仿佛感觉到，她并没有发现他落在车里的夜明珠。他又说道：“一个小盒子，是我放在宝马车副驾驶位置前的杂物箱里的一个小盒子。”

王小萌根本就没有犹豫，马上说道：“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装了个小玻璃球。”

吕远差不点儿跳了起来，他的声音几乎都变了调：“你看到了？你把它放在哪了？”

“那是一个什么东西？”王小萌平静地问道。

“是一个小艺术品。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随手就放在了你的车里。那个东西现在在哪？”

“那天我发现之后，就知道是你放在那里的，就随手把它放在了我的手提包里。”

“我的手提包？”说到这里，王小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接着说道：“不好，我的手提包放在车里，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还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在交警队？是他们勘查的事故现场。包里边还有我的银行卡和各种证件呢。”

“你怎么才想起这件事来？那些中标的手续呢？”

“都放在一个档案袋里，也在车上。是不是也应该在交警队里？”王小萌说道。

没过多久，吕远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庆幸王小萌虽然发现了自己落在宝马车里的夜明珠，可她并没有对那个东西产生什么兴趣。当他知道王小萌把那个东西已经放在她的手提包里的时候，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算是放了下来。他以为，王小萌的那个手提包一定会在交警队那里，只要从那里把手提包拿回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办法查到了袁磊的手机号码。

他拨通了他的手机。他很快就听出是吕远打来的电话。

吕远问道：“那天的事故现场，是不是有些散落的东西？”

“是有些散落的东西，因为当时两个肇事车的司机都已经不省人事，东西又散落的到处都是，我们就只好把那些东西带到了交警队。”袁磊说道。

“对方的东西已经拿走了吗？”吕远问道。

“他的伤势轻，出院后早就拿走了。”

“你把剩下的东西都送到我这里来。”

“好好好，吕局长，明天上午我就过去。”

“今天不行吗？”吕远问道。

“今天我不在东海，正在外地。”

吕远又叮嘱了一下，便把电话挂断了。

这天晚上，吕远一个人走进了雁北夜总会。他去了二楼的一个包间，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一个带着墨镜的人走了进来。他走到吕远跟前时，摘下了墨镜。吕远示意他坐下，他坐在了吕远的对面。

这个人就是刑警队队长陈水朋。

啤酒和菜早已经摆在那里。就在陈水朋还有到来之前，吕远就已经把两个人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我告诉孙局长说你出差了。我在电话中已经告诉过你，你可不能不在意呀。”吕远说道。

“就是真的出差也不可能总不回来。”陈水朋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谁能把我怎么样？不就是击毙了一个犯罪分子吗？又不是滥杀无辜？”陈水朋很不在意地说道。

“怕是不会那么简单。已经有人指控你曾经花钱买通过一个叫秦兰的女子，让他诬陷一个男孩对她图谋不轨。”这是吕远从孙海光那里知道的，他如实地告诉了陈水朋。

“那他们需要有证据。”

“叶大胜这个人办案是比较严谨的，他是纯粹法律专业毕业，如果没有证据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吕远说道。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有什么证据？除了秦兰，他们还能把谁请出来？”

“秦兰这个人是关键人物。叶大胜一定是撬开了她的嘴。”

“如果她又把嘴闭上了呢？”

吕远特意回避了秦兰的话题，他不想知道陈水朋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说道：“我还是有些为你担心，怕你招架不了。”

“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吕局长，你是不是担心我到时候会把你供出去？”陈水朋坦率地说道。

“我根本就没有那种担心。”

“这就对了，我这个人，一向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像我这种人，现今社会已经找不到了。况且你是我的恩人，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忘记你吕局长的。”

陈水朋面前已经摆满了空啤酒瓶。

他又拿起了一瓶，对着嘴喝了起来。

陈水朋是很有些酒量的，这一点，在市公安局机关里是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

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却有些眩晕的感觉。他拿起酒瓶的时候，两眼看着正前方的天花板，啤酒往嘴里不停地倒时，仿佛像是坐在一条缓慢行进的船上。晃晃悠悠的那种感觉，让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此刻是坐在什么地方。

多少年前的情景，刹那之间，便涌现在了他的头脑中。

陈水朋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让他有着算是不错的人缘。在不少人的心目中，他都是一个直言丈义的形象。有时候，就算是他做错了什么，也有不少人会站在他的一边，为他去着想，为他去辩解。

他确实曾经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割下来，扔到了他妈妈面前。多少年后，在为数不多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中，却把这件事，解说成了一个堂堂正正敢作敢为的大男人的行为。

正因为这样，人们在对他之后的人生诠释中，就一直按照这种逻辑，做着全新的注解。

那一年，他向他的妻子提出了离婚要求，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仿佛已经是和好如初，看上去，照样很快乐地生活着。

半年多以后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带着他的妻子去距离他们家不远处的一个山水结合处散步，就在那次散步中，她出事了。

那天晚上，玩了一会儿之后，他告诉他的妻子，他要去方便一下，他随后就离开了他的妻子。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他的妻子就已经掉在了一处小水塘里，人已经死了。没过多少时间，就围上来了不少人，等把她捞上来的时候，人们发现那个水塘的水深，只不过刚刚能淹没人的腰部。

人们纷纷议论着她的死是非常奇怪的。

那一刻，陈水朋仿佛是特别地清醒，他自己主动打电话报告给了110，很快就有人来拍照，勘查现场。

几天之后，结论出来了，他的妻子纯属意外死亡。

当知道这一结论时，陈水朋妻子的亲属不干了。他们四处上访，就是要讨一个准确的说法不可。可是，最终，事情还是不了了之。

陈水朋明白，他之所以要感谢吕远，那是因为吕远救了他。吕远从专业技术人员那里了解到，在陈水朋妻子的胃里，存在着大量的强效安眠药。吕远找到了陈水朋，揭穿了他的骗术：那是他在临从家里走出来前，把大量的安眠药放进了她的晚饭之中，她正是在安眠药已经起了作用的情况下，走到小廊桥上时，不小心掉下去的。掉下去以后，她已经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无力挣扎了。这样，她就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人世。在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她还痴情地以为，他和她的关系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是可以一直相伴到老。

吕远替他隐瞒下了实情。而陈水朋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吕远对他的这种救命之恩。在此之后，他竟然以桀犬吠尧般的热情，成了吕远的忠实下级。

从此之后，陈水朋与吕远几乎一直就水乳交融着，当吕远对他有了什么需要的时候，他总是会心领神会。

此刻，吕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也是不会忘记自己老朋友的。我之所以约你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会有一些麻烦。”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会有什么麻烦？”陈水朋像是借着酒劲说道。

“他们可能真的会对你采取强制措施。是因为我告诉他们你正在外地，这件事才算是暂时搁置了下来。”吕远说道。

走出夜总会的时候，吕远接到了吕丽的电话，吕丽告诉他，让他有时间到她的酒店来一趟。放下电话后，吕远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他便决定直接开车去会吕丽。

走进吕丽办公室时，她正在办公桌前忙着什么。看到他的到来，她抬起头来，不冷不热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吕远显得有些尴尬，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吕丽又打了一个电话，才最后坐到了他的对面。吕丽问道：“王小萌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吕远不知道吕丽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你就准备让我这样长期照顾下去？”

“怎么叫长期照顾下去？”吕远不解地问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她是腿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准备让我照顾她一百天呀？我可没有那份耐性。”吕丽情绪有些激动。

“就为这点儿事找我？”

“就这点儿事找你，还不行啊？这事还小呀？”

“反正也不是你在那里亲自照顾她，就派两个人去照顾一下就完了，这对你来说，总不算什么大事吧？”

“我告诉你吕远，我是看着她就心烦，更别说去照顾她了。我当时之所以答应你，就是考虑到想让她少给你添点麻烦。行了，她现在恢复得挺好的，剩下来的事，就由你自己去处理吧。”

“那好吧，容我几天再说。这样总可以吧？”吕远带有几分哀求的意思。

吕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吕珊珊现在挺好的吗？”

“她也不是你的女儿，怎么想到问起她来了？”吕丽没有好气地说道。

“我并不知道她会那样活着。”

“她哪样活着？我看她活得挺有意义，至少她心里始终还装着别人。”

“你是想说我？”吕远十分敏感地说道。

“我怎么能说你呢？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呀，你是谁呀？你是一个大局长。你还能听得进别人说什么吗？”吕丽越说越气愤。

“好了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吕远不耐烦地说道。

吕丽并没有示弱，她继续说道：“是你提到了吕珊珊，你想说就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告诉你，我这里没有局长，以后，你如果愿意来就来，如果不愿意来就不来。吕珊珊已经离开我这了，你再也不用找我问她的情况了。”

他又问了一遍：“她去哪了？”

吕丽大声吼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此刻，吕远是不会知道吕丽心中都在想着些什么的。

吕珊珊真的离开了海之蓝大酒店，她并没有告诉吕丽她去了哪里。这些天来，吕丽不停地寻找着吕珊珊的踪影，可什么消息也没有。她打过电话，手机关机：她去过她家，家中大门紧锁。她为她的情绪担忧，她为她的生活担忧，她甚至为她如何生存下去而担忧着。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吕远却依然为一个她身边的女孩儿那般用心良苦，甚至是把她也牵扯了进来。此前，她之所以答应了他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出于兄妹的手足之情，完全是出于在他们这个家族中，只有他们俩人可以血脉相通的考虑。可当她一次次地从对吕远的不满之中平静下来的时候，她无法容忍吕远对吕珊珊的冷漠和对他身边年轻女人们的毫无节制地热衷。她曾经无数次地迁就过他，下意识之中，她是为了想让他在仕途的道路上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尽管，眼下，她已经知道他不可能走得更远了，可她早就开始为他是否能够平安着陆而担忧着。

那种感觉分别来自于她对吕远身边女人的认识，当然包括王小萌在内。

赵也辰和吕远闹翻之后，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来找过她，叙述过他们之间的情感经历和她对他将会采取的手段，吕丽明确感觉到，在赵也辰的眼里，吕远已经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而坏人是不会得到好报的。吕丽的那种感觉更来自于王小萌，吕丽更加明显地感觉到，那是一个从骨子里就不会把真情当回事的女孩儿，而她分明像是一个用金钱淹制的中国传统的泡菜。她的浑身都透着对物质的渴望。吕丽断定，她是决不可能像吕远认为的那样，有朝一日会嫁给他的。可是吕丽明白，她是说服不了吕远的，因而她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样地苍白。

眼下，她所能做到的，就是在短时间内放弃对王小萌的照顾。

对她的照顾，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本意，可是如果在赵也辰还没有正式与吕远分手之时，让赵也辰知道了自己还在照顾着这样一个女孩儿，那自己将如何交待？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在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吕丽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吕远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吕珊珊去哪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她很可能是想回避你，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吕丽说道。

吕远已经感觉到无可奈何。他只好走出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他最大的心事，就是在办公室里等着袁磊的到来。吕远心理明白，按道理说，那些东西都应该由事故当事人或者家属去认领。可是对王小萌来说，那是不可能的。更主要的还不是因为王小萌不能亲自到场，而是因为他急切地需要早一点儿拿到她的那个手提包。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上午十点多钟，袁磊终于走进了吕远的办公室。

他毕恭毕敬地走到吕远办公桌前。吕远示意他坐到沙发上，吕远也走了过去。

袁磊从带来的编织袋中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掏了出来。吕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就连装着王小萌中标的那些材料的档案袋也摆到了茶几上，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发现王小萌说的那个手提包。

吕远着急地问道：“怎么没有手提包？”

“一个女人使用的，可以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吕远肯定地说道。

“没有啊，根本就没有见到那个东西。”袁磊也同样肯定地回答。

“怎么可能呢？她说过，出事时，手提包明明就是在车上的。”吕远说话时，已经表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焦虑。

袁磊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吕远听的，他的语调中传达着疑惑：“会不会真的出了问题？”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的出了问题？”

“那天我们到那里时，事故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当时就听说在事故刚刚发生时，可能有人在现场打起了发不义之财的主意。”

“很可能是在我们到达那里之前，有人把你说的那个手提包偷走了。”

“有这个可能？”吕远更加着急。

“吕局长，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肯定没有发现这个手提包。除非是当事人记错了，手提包根本没放在车上。否则，就只有这一个可能。”袁磊说道。

吕远的身上潮湿起来，他尽量默默地安抚着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让袁磊看出来，这个手提包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

过了一会儿，吕远问道：“事故现场有没有摄像头？”

“没有。吕局长，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想找到了这个手提包，怕是太困难了。如果真有人打过这个手提包的主意的话，他肯定会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迅速离开了那里，否则，那就是弱智了。”

吕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送走袁磊，他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他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手提包，那个手提包里的夜明珠会在哪里呢？

那不仅仅是刚刚得到证实的一笔巨额财产，那还是完全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的媒介啊。

吕远两手抱头，不停地晃动着自己的脑袋，两腿向前毫无节制地伸去，他的整个身体，几乎全部伸展开来，仿佛像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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