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叶大胜什么都知道了,他既知道了向市纪委检举他的人,果然是姜远志;他也知道了将钱存入到他账户上的那个人是谁。
那一刻,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市纪委,他就是想尽快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不想自己派人去调查那个存钱人的真实身份和真实用意。他觉得这毕竟都是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不能过多地去用精力,免得会引来闲话。他相信市纪委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的,即便不是为了证明他叶大胜的清白,而是为了证明他叶大胜是一个问题之人,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线索。尽管这个线索是由他提供的。
叶大胜什么都知道了。他很快还知道了米佳的重大发现。陈水朋终于渐渐地浮出了水面。让叶大胜极为兴奋的是这些天来调查的所有问题的矛头,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指向了陈水朋。
眼下,叶大胜想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对陈水朋采取措施的问题。
叶大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一次习惯性地踱起步来。他一边踱步,一边思考着。
已经可以断定,陈水朋就是李志华去钓鱼时,和他坐在出租车里的另外一个乘客。可是,这并不等于陈水朋就是杀害李志华的凶手,只能说明他曾经和李志华有过接触;或者只能说明他有可能目睹过李志华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说他有做案的重大嫌疑。从眼下的情况看,还真的不能证明陈水朋与李志华的死,有直接关系;
已经可以断定陈水朋与于小朋的被抓,有直接关系。可是,同样也不能说明陈小朋的死,与陈水朋一定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关系;
已经可以断定陈水朋与宁金友之死,存在着他某种故意致他当场死亡的可能。可是,一时还很难搞明白,他这样做的真正动因;
已经可以断定陈水朋与送给他那张银行卡的人或者是单位,存在着某种特殊关系,可是,一时还无法证明那里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利益往来关系……
叶大胜就像电影蒙太奇那般一遍遍地在自己的头脑中,展现着这些天来不同寻常的影像。
一种结论,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结论,在他的脑子里渐渐地形成——陈水朋确实存在着重大犯罪嫌疑。
叶大胜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下意识地放下。
是自己做出抉择的时候了,可是应该怎样抉择呢?
种种迹象表明,陈水朋决不是一个孤立之人。他所有的行为,似乎都暗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背景,而仅仅就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这样做吗?一旦当嫌疑得到证实的时候,陈水朋将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罪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这后面一定存在着一个利益集团,而陈水朋在这其中,想得到什么样的利益呢?而更大的既得利益者又会是谁呢?
叶大胜同时想到,上次与徐乐山去见陈水朋的举动,对陈水朋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这才让他曾经萌生过想与徐乐山坐一坐的想法。他的示好,并没有让徐乐山感什么兴趣。这完全可能会让他放弃他曾经萌生过的“缓和”一下的想法。可现在看来,从总体上说,陈水朋很可能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震动。如果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安全威胁的话,他即使是想在徐乐山面前示好,他也不可能去参加上次姜远志组织的游泳活动。从中便可以看出,陈水朋对自己依然是自信的。
他不相信在这座城市里会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不能动他,至少不能马上动他。
这是叶大胜此刻得出的结论。
叶大胜不断地给自己提出问题,又不断地回答着自己的提问。
应该想办法引蛇出洞,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安全已经受到了挑战,从而再主动跳出来。这样才能让他有更充分的表演。
或许,那样会让他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出现微妙的变化。而只要有了变化,那个利益集团,一定不再是无懈可击。
想到这里,叶大胜坐到了椅子上。
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起来。
几分钟后,徐乐山走了进来。
叶大胜说道:“你去把安思源和米佳都找来。王刚就不用找了,他妈妈有病,让他抽时间多照顾照顾他妈妈。我们几个人就行了。”
徐乐山走了出去,很快又走了回来。安思源和米佳都不在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徐乐山拿起叶大胜办公桌上的电话,给安思源打了过去。电话接通后,安思源告诉徐乐山说是自己正和米佳在一起,暂时回不去。
叶大胜让徐乐山坐到沙发上,他自己也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坐到双人沙发的中央,放下茶杯后,他先是把刚才他已经理顺的思路,慢慢地叙述了一遍。
他表示认可叶大胜的分析。
叶大胜接着说道:“我看眼下我们还不具备对陈水朋采取强制措施的条件。再说即使是勉强采取强制措施,怕也会打草惊蛇。我的想法是,还是应该给他机会,给他一个充分表演的机会。”
徐乐山有些不解,便问道:“给他表演的机会?怎么表演?”
“我们想办法施放出去一种信号,让他感觉到有压力。当压力难以释放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排解,那样就必然会暴露他自己,甚至可能还会把别人暴露出来。”叶大胜自信地说道。
“会把别人暴露出来?”
“这一点,你就放心。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们之间都会互称朋友。如果当自身安全已经不保的时候,他就必然会把别人抛出来,从而保存自己。这是规律,对于眼下的一些贪官们来说,就更是一条铁定的规律。陈水朋他们也同样是跳不出这个规律的。这正像是宋代词人欧阳修在他的《朋党论》里说的那样,君子以义为朋,小人以利为朋。”叶大胜越说越自信。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安思源和米佳兴匆匆地走了进来。
叶大胜和徐乐山几乎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什么好事。
叶大胜马上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让我们坐下再说,行吗?”安思源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
米佳没由分说,就走到叶大胜的办公桌附近,找来了两瓶矿泉水,扔给了安思源一瓶,自己把自己那瓶打开,喝了起来。
徐乐山开玩笑似地说道:“怎么像是饥不择食?”
米佳反应得极快,她马上回应道:“饿倒不饿,就是有些渴。”
“怎么会渴成这个样子?”徐乐山问道。
“在于小璐家忙活半天,哪有条件喝什么水呀。”米佳说道。
叶大胜与徐乐山越听越不明白。
安思源也感觉到米佳东一句西一句的,让叶大胜和徐乐山的眼睛里,透出了越来越多的疑问。他开口说道:“因为快轨工程建设的需要,于小璐家的那处小区正在动迁。看来,她真没有把我们当外人,就在忙不过来的情况下,给米佳打了个电话,想试探着问问米佳能不能去帮帮忙。米佳和我说过之后,我们俩就想过了,她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人能帮她,我们就决定去了。也就是想帮她收拾收拾东西而已。”说到这里,安思源又拿起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看来我们还真是没有白去。就在收拾他爷爷书房中存放的那些他遗留下来的破东西时,发现了几个日记本。我们随便翻动了一个本子,竟然真的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徐乐山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们发现了关于他曾经丢失过夜明珠的记载。这件事发生的很偶然,但在好多次日记中都说到过这件事。这件事对他情绪的影响是挺大的。我看到之后,兴奋极了。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于小朋的死,或许真是与这件事有关系。但现在还不能断然结论。”安思源说话时,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徐乐山抢过话题,说道:“叶检,此夜明珠,会不会就是彼夜明珠?”
“太有可能了?”叶大胜回应着,“夜明珠又不像大米芹菜那样到处都是,只要你花钱就能买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夜明珠反复出现在我们所关注的这些事件里,怕不会是一种偶然。安思源,你接着说。”
“那些日记一共有好几本。我们当即与于小璐商量,把它借过来,仔细研究一下,她当即就同意了。她说只要能把她弟弟的死查清楚,需要什么都支持。”
叶大胜说道:“干得很漂亮。”
安思源说道:“叶检,如果要表扬的话,还是应该表扬米佳,这几件事,她办得都不错。开始我还不太想去。我想那和我们办案没有什么关系。是她鼓动我去,我才去的。”
米佳把话接了过来:“得了得了,就不用说这些了。叶检,我没有多大能力,就是年轻,有精力,那些日记都由我负责了,我带回去看。看出结果,再向你们汇报。”
这时,徐乐山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说道:“叶检,有一件事,我没有向你汇报。那天,我和王刚又去找过巴山,我们感觉这个人就像是长了很多只眼睛一样,我们去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们,他肯定就在办公大楼里,而当我们找他的时候,他却根本就不在办公室里了。我们让别人帮助我们找,也没有找到。看来他是特意躲着我们的。他越是躲着我们,这里面就越是有问题。”
“问题是我们现在找不到这个人,关于银行卡的事,就不好再查下去。”安思源说道。
徐乐山没有回应安思源的话,而是接着说道:“我们还有一个发现,就是上次去时,见到的那个财务部的女部长闻新,现在已经不在那里干了。”
“这样看来,银行卡的事,就确实不太好办了。”叶大胜说道。
安思源接着说道:“叶检,这条线索,还是不能放过,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如果实在找不到突破口的话。我看可以考虑让陈水朋在规定的时间内,规定的地点,把这件事说清楚。他肯定也会慌了神。”
叶大胜当即摇了摇头,之后,才慢慢地说道:“问题是能不能那样做?他可以说对方欠他的钱,那是还账。他可以说是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劳务上的合作,那是偿还他的劳务费用。你又能把他怎么样?我这样说,并不是我认为这里边没有问题,而是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受贿。当然,我早就说过,就是仅仅查到了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我们相当大的收获了。因为我们从中知道了出租车上的这张银行卡的真正使用人是谁,这已经足够了。我相信等主要问题查清楚的时候,所有问题都会浮出水面。”
接着,叶大胜又把安思源与米佳没回来之前,他与徐乐山说过的话,简单地向安思源和米佳重复了一遍。
安思源和米佳同样认可叶大胜的分析。
随后,安思源提出来,是不是需要把目前的情况向市里做一下汇报。因为办理这样的案件,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渎职案件,更不同于一般的刑事案件。
叶大胜说道:“说的有道理,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又一天下午,叶大胜与徐乐山走进了市孙海光局长的办公室。
这正是叶大胜与徐乐山他们商量好的行动方案。
孙海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他们要来这里。孙海光马上意识到,他们的到来,一定是为了宁金友之死的事。他客气地把叶大胜和徐乐山让到了沙发上坐下来。
孙海光拿起电话,拨通之后,说道:“给我送点水过来。”
一会儿工夫,年轻小伙子送进来了几瓶矿泉水,又分别把两瓶矿泉水放在了叶大胜和徐乐山面前,随后就走了出去。
孙海光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叶检,宁金友的案子有进展了?”
叶大胜并没有马上回答。
“不太好说?”孙海光再一次问道。
叶大胜喝了一口水,放下矿泉水瓶后,慢慢地说道:“孙局长,我们这次来,想向你通报一下,我们最近查处的情况。”
“结果怎么样?”孙海光多少有些着急。
“还没有结果。但是我们已经掌握了刑警队队长陈水朋涉嫌犯罪的重要线索。”
“涉嫌犯罪?你是指防卫过当?”孙海光吃惊地问道。
“问题很可能要比这严重得多。”叶大胜说道。
“我们怀疑两年前是他花钱买通了一个叫秦兰的女孩儿,是秦兰故意指认一个男孩儿要强奸她。而那个男孩就是因那个女孩儿的指认,才被抓进了刑警队。”叶大胜从容地说道。
“你是说两年前的那个案子?”孙海光吃惊地问道。
“没错,那个男孩儿叫于小朋。”
“他的主观故意是什么?”
“孙局长,这正是我们目前想知道的。所以,我们想对陈水朋采取强制措施。”
听到这里,孙海光显得更加吃惊。
叶大胜接着说道:“我们先来找你孙局长,就是想得到你的支持。”
孙海光并没有回应叶大胜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
孙海光问道:“这个人在我们局里算是个老人了,又是一个业务骨干,多年的市劳动模范,表现一直就很好,他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叶大胜停顿了一下,平静地说道:“孙局长,我们也不希望我们最终的调查结果是真实的。可是眼下很多线索都指向了陈水朋。”
叶大胜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吕远走了进来。那一刻,叶大胜意识到,他说到陈水朋的名字时,吕远应该是听得到的。
孙海光站了起来。叶大胜和徐乐山也站了起来。
孙海光说道:“吕局长,还用得着我给你介绍吗?”他指着叶大胜说道:“这位是市检察院的叶大胜检察长。”
吕远热情地把手伸了过去,一边握手,一边说道:“认识认识,就是没有单独打过交道。”
孙海光又指着徐乐山说道:“这位可能不一定能认识,检察院的徐处长。”
吕远同样与徐乐山热情地握了手,徐乐山应付道:“徐乐山。”
吕远同样应付道:“好像没见过面?”
寒暄之后,孙海光又说道:“吕局长,他们是为了陈水朋的事来的,那一块,正好归你分管,你也坐下听一听,心里也有个数。”
“陈水朋怎么了?”吕远像是吃惊似地问道。
叶大胜与徐乐山并没有说什么。
孙海光马上说道:“经过叶检他们的调查,陈水朋很可能涉嫌在两年前于小朋那个案子的处理过程中,存在违法行为。”
“什么?那个案子不早就结了吗?”吕远依然表现出很疑惑的样子。
没有人再回应吕远的疑问。
过了一会儿,孙海光说道:“叶检刚才说过,需要我们配合他们的工作,他们考虑要对陈水朋采取强制措施。遇到这种事情,我们是应该予以配合的。叶检可能是考虑到了我们都是同行,才提前和我们打个招呼。”
“孙局长,问题是陈水朋并不在东海,他去外地了。”吕远说道。
“他去外地了?”孙海光疑惑地问道。
“涉及到了一个案子,他两三天前就走了。”吕远说道。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孙海光问道。
“那要看案子的进展情况怎么样。”吕远说道。
孙海光想了想,说道:“如果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怕不一定好。叶检,你看你的意见呢?”
叶大胜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看就不用打电话了,等他一回来,你们就通知我们。就拜托你们了。”
又过了一会儿,叶大胜和徐乐山起身告辞了。
半个小时后,徐乐山和叶大胜一起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
还没有坐下,叶大胜就说道:“这就达到目的了,我们就是要让陈水朋知道,我们要对他采取强制性措施。从而让他紧张起来……”
还没有等叶大胜说完,徐乐山便接上了话题:“叶检,你就这么自信?在我们再一次与他接触之前,他一定会知道我们要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
“会,一定会。因为他们都不相信陈水朋会有问题。只是不得不配合我们的工作而已。你不要指望他们会在陈水朋回来之后,会主动地通知我们,不会的,绝对不会。”
“你怀疑他们之间有利益上的联系?”
“我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哪个做领导的,也不希望自己管辖的范围内有大的麻烦,尤其是有像这样涉嫌犯罪的麻烦。如果真正落实了陈水朋涉嫌犯罪,你想不论是孙局长还是吕局长,他们能坐得住吗?”叶大胜说道。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徐乐山说道。
“对,要想办法注意陈水朋的动向。”
叶大胜与徐乐山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米佳,还想到了米佳曾经说过的那个陆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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