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吕远既骗过了孙海光,也同样骗过了叶大胜。那天,他在叶大胜和徐乐山坐在孙海光办公室里的那一刻,告诉他们,陈水朋出差去了外地。其实,吕远知道那是他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用的缓兵之计。

当陈水朋再度出现在人们视野里时,因为他出现在那样一个近乎轰轰烈烈的背景里,吕远的谎言早已被淹没了。没有人再去追究陈水朋到底是否真的去了外地。

那天,陈水朋就是在与吕远会面后不久,就在海湾广场出事了。吕远知道陈水朋出事之后,他很快去医院看望过他,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当吕远又一次去陈水朋病房时,他被毫无例外地挡在了病房门口。那时,他才知道,几天前叶大胜在孙海光办公室说过的话已经变成了现实。他没有敢过多地与法警纠缠,在几度表明了身份,又提出进去看看陈水朋的要求,被一次次断然拒绝之后,他不得不离开了那里。

那一刻,他已经不同于他走进医院大楼时的那般感觉了。他开始紧张起来,他的心跳速度慢慢地加快;他的脚步开始沉重起来;他的身上渐渐地渗出了冷汗……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在那一天与陈水朋见面时,谈得更多一些,谈得更透彻一些呢?那样,或许会让自己的心理更加安慰一些。眼下发生的一切,让他的这些想法,顷刻之间,就成了昨日黄花。

陈水朋能挺得住吗?陈水朋能像以往那样,把他们之间的旧情,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陈水朋从来就没有真正面临过牢狱之灾的恐惧,更没有真正面临过死亡的威胁,当这些威胁来临时,他还能俨然是他吕远所期望看到的那种男人的形象吗?

吕远是得不出肯定结论的。他只能用自己与他曾经的旧情,不断抚慰他此刻的新伤。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他接到了王小萌打来的电话,他接通手机后,听到了王小萌的哭声,这让他的心情更加不安。王小萌并不知道这个电话打的实在不是时候,在吕远劝她不要哭的情况下,她依然哭着。吕远终于大吼了一声:“哭哭哭,你哭什么?像是哭丧的。”

听到吕远这声大吼,王小萌突然停止了啼哭,她马上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吕远是不愿意听到这种话的,更不愿意在此刻听到这种沮丧的话。他又一次吼道:“出什么事?你这张臭嘴,没有什么话好说,就给我闭上。”

一会儿工夫,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连看也没有看,就径直坐进了车里。手机还是不停地响着,他还是接通了手机,吕远没有等对方说话,就又一次大声吼了起来:“你有完没完?打电话也不会看个时候!”

吕远吼完之后,电话那边竟然没有一点儿动静,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就又一次说道:“你怎么哑巴了?”

那边终于传来了说话声:“你这样大吼大叫的,谁还敢和你说话呀?”

吕远听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顿时觉得刚才那声吼,是找错了发泄的对象。他便马上改变了口气,说道:“曲副局长,是你呀?”

“就算不是我,你也不能发那么大的火呀,是和谁发火呢?”那边传来了曲胜军平静的声音。

“是和我的一个朋友。”

“心情不是太好?有时间吗?有时间找个地方坐坐。”

吕远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出来坐坐?”

“你说都什么时候了?正是因为这个时候,才更应该坐坐才对。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坐过了。”曲胜军说道。

电话刚刚挂断,吕远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他没有让手机响的太久,电话还是王小萌打来的,王小萌没有再哭,吕远也没有再吼。

王小萌说道:“吕丽已经把人撤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连卫生间都去不了。”

“一个多小时前,她打电话来,把人叫走了。”

听到这里,吕远马上慌了神,他马上挂断电话,又接着拨通了吕丽的手机,吕丽一直没有接听。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次次地拨打起来,还是同样没有人接听。

吕远果断地决定,去海之蓝大酒店找她。

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了吕丽的办公室。

吕丽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什么,她的手机就放在办公桌上。他们谁也没有和谁打招呼。吕远走到吕丽的办公桌前,直接拿起了她的手机,看了看那上面的来电显示,完整地显示着他刚才打过的几次电话的手机号码。他顿时吼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吕丽本来还是平静的,当看到吕远对她这般无理时,一股无名之火瞬间点燃,她同样几乎是吼着说道:“我为什么要接你的电话?”

吕丽的回答完全出乎于吕远的意料之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是一点儿也不念亲情。”

“你,你念过亲情吗?为了你包养的一个二奶,都能让你的妹妹跟着忙活,我凭什么要那样做?我对她有什么责任?你告诉我,我为什么非需要那样做?你的女儿,你真正的女儿的死活,你都没有过问过一点儿,就算她对你是冷淡了一些,你就应该这样对待她吗?你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你没有责任吗?”

“这是两回事。你为什么非要把它们纠缠在一起呢?”

“我不管是几回事,我就关心一回事,我只关心吕珊珊,作为你的妹妹,我替你感觉到内疚。因为我是她的姑姑,她是你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她真是我的女儿?”吕远还在狡辩着。

吕丽冷笑了一声,又接着说道:“你心里像明镜似的。我怎么知道的?我本来就没有从根本上怀疑过这件事。那天,你在这里掏手机时,把一张DAN检验报告掉到了地上。”

吕远不再吼了。他似乎像撒了气的皮球,呆呆地站在那里。

吕丽也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再去为你那个二奶做什么的。我说服不了你什么,那是你的权力。不去为她做什么,这是我的权力。说白了吧,我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

“你最后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吕远敏感地抬起了头。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能不能明说?我并不清楚。”

“你的那个陈队长出事了?你能不知道吗?”吕丽说道。

“是从雁北夜总会听说的。那是他的一个基地。没有他的保护,那种地方能干得下去吗?”吕丽坦率地说道。

听到这里,吕远的心里咯噔一声。吕丽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说起过什么保护的事。此刻,她提到这一点,说明谁的心里都是明白这个理的。这让他感到了震惊。

他有气无力地假装问道:“这和我有关系吗?”

“事情都是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的,你能不知道?”吕丽又开始翻动着她手中的材料,眼睛根本就没有再看他。

吕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知道那是曲胜军打来的,便没有接听。他对吕丽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和你多说,我就一句话,你还是把撤回来的人,先给我派过去。帮一帮我,就几天,我再想别的办法。她现在下不了床,你总不能让她自己在家里呆着吧?你既然是为我着想,那她自己呆在家里,不是更会为我增加麻烦吗?”

吕远走出了吕丽的办公室。

他一边走,一边把电话打给了曲胜军。他告诉他因为临时有事,会晚一点儿到达那里。

曲胜军并没有去酒店,他是在星期咖啡会馆的二楼等着他的。

吕远穿过通透宽敞的大厅,走进了一个小房间,曲胜军正坐在那里。他的双腿不停地晃动着,看上去,并不像他在电话里那般平静。

曲胜军说道:“我要了一壶西湖龙井,将就着喝点儿。”

吕远就像是没有听到什么似的,坐下后,便问道:“有急事?”

曲胜军并没有回答吕远的问话,反问道:“陈水朋出事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吕远问道。

“陆小曼打电话找过我。”

曲胜军半天才说道:“她担心陈水朋会在我那里出问题。她早就知道检察院的人去酒店,调查过陈水朋为她过生日的事。”

“她就担心这些?”吕远问道

“这是她知道的。她担心陈水朋白拿到的那处家族墓地,会暴露出来。”曲胜军说道

“她是怕家族的祖坟会再一次搬家?”

“问题不是她知道多少,而是怕陈水朋知道的太多,会出问题。”曲胜军担心地说道。

“你想怎么办?”吕远问道。

曲胜军并没有回答吕远的问话,而是说道:“那两个死者家属到现在也没有算完。还经常前来闹事。”

“那也翻不了大浪,问题是陈水朋那里会怎么样,是你无法控制的。”吕远说道。

“你如果都控制不了他,那就比较麻烦了。”

此刻,他心里明白,如果陈水朋那边真的崩溃了的话,他的麻烦要远远比曲胜军大得多。只是他永远都不会把这些心里的秘密和盘托出而已。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就离开了那里。

吕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办公室的四周,心里似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仿佛感觉到了危机的存在,他仿佛感觉到了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位置,已经无法保留到他平安退休,他仿佛感觉到他的后半生很可能也会像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那些罪犯的结果一样……

也许他会重复他们的命运。

他的心在颤抖着,他的表情开始木讷,他的身体渐渐地被冷汗所侵袭……

孙海光走进了吕远的办公室,吕远振作了一下精神。孙海光还是看出了吕远神态的异样,便问道:“不太舒服?”

“没有什么大事。”吕远回答。

孙海光坐到吕远对面的椅子上,问道:“吕局长,检察院要对陈水朋采取强制措施的事,就只有我们俩知道。陈水朋提前知道了,叶大胜检察长特意为此事来局里找过我,他要搞清楚这件事。”

“你怀疑是我泄露了出去?”

“不是我怀疑你,而是我们根本就说不清楚。这个陈水朋还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没有事倒行,你如果有事的话,还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以为你是谁呀?检察院怕你?”孙海光说道。

“他叶大胜凭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兴师问罪?他们那里就能保证没有问题?”

“他没有兴师问罪,就是想来把事情搞清楚。”

“我听陈水朋说过,他与检察院的姜什么主任,早就是很好的朋友。能说就一定是我们这里出了问题吗?”吕远就是想把目标转移过去。

“我和叶大胜通过两次电话,我也和叶大胜提到过这样的问题。他否定了,他也提到了你说的那个姜什么主任是陈水朋的朋友,但姜远志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这个叶大胜是把矛头指向我了?”吕远感慨道。

孙海光不好再说什么。他知道陈水朋是他的直接部下,他们之间的私交又一直很好,陈水朋出事,吕远的心里一定不是滋味。他很快走了出去。

吕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呆了很久,直到晚上八点多钟,他才走出办公室,去了雁北夜总会。他已经提前给夜总会的老板柴英打过电话。当他走进这里的时候,柴英就把他领进了位于三楼的一个房间。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他本以为是需要他在这里等着客人的到来。可是他没有想到客人已经到了这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柴礼清。

柴礼清并没有起身,吕远主动地与柴礼清打了个招呼。

柴英早就叫人准备好了一些吃喝的东西摆放在那里。柴礼清开门见山:“这么晚了,约我来,不会是为了工程中标的事吧?”

“当然不是。”吕远知道柴礼清是明知故问。

“你想告诉我什么?”柴礼清的态度显得那样严肃。

这样反倒不好让吕远开口。他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陈水朋被叶大胜拘了起来。”

“为什么?”柴礼清平静地问道。

“说他涉嫌重大犯罪。”

“涉嫌什么重大犯罪?”柴礼清还是平静地问道。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

“你是他的领导,自己的部下都已经被抓了起来,居然还说不清楚。”柴礼清终于打破了刚才的平静。

“很可能是涉及到了一点儿经济上的问题。可能涉及到一张几万元的银行卡的事。”吕远说道。

“就这点儿事?再没有别的?”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想不通,一个堂堂的刑警队长,一个刚刚还抓过一个抢劫犯罪嫌疑人的人,眼下还在医院里住院,就让他叶大胜说拘就拘了起来,让我这个做局长的,脸往哪里放?”吕远煞有介事地说道。

“就为这个?那你应该去找市委书记或者是去找市政法委书记。他们会主持公道的。”柴礼清说道。

“柴副市长,你是知道的。其实,陈水朋与我有什么相关?不就是工作上的关系嘛,我之所以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他为我们帮了不少忙。我总觉得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完了。”

“你是什么意思?”柴礼清说道。

“我是说,你是市委常委,你和市里的大领导说一句话是举足轻重的。”说到这里,吕远看到柴礼清没有太大的反感,便又接着说道:“再说,这样做是对我们有好处的。”

柴礼清当然明白吕远说到的“对我们是有好处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再说什么。

吕远却以为柴礼清没有听明白,便又说道:“陈水朋了解的东西很多,他什么都清楚。”

离开雁北夜总会的时候,柴礼清什么也没有表示。吕远实在是不好再多说什么。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临分手时,柴礼清说了一句,“快轨工程车站的事,是决不能砸锅的哟。”

这句像是提醒了吕远,此刻,他才想起了王小萌,想起了她曾经几次打电话找他口述的那件事。他不知道最终吕丽是不是派人去了那里,如果没有派人去那里的话,不知道王小萌会面临着一种怎样的情景。

想到这里,他开车直接朝王小萌的家里奔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就发现她家里的灯依然是亮着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楼上,自己打开了房门。他发现还有一个女孩儿也在那里,那一刻,他明白了,吕丽最终还是派人来了。当吕远走进客厅的时候,那个女孩儿转身离开了那里,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当那个女孩儿离开之后,王小萌马上哽咽起来,吕远走上前去,说道:“哭什么?都已经半夜了。”

“你知道半夜了,竟然才来?”

“你不知道我太忙吗?”吕远说道。

“你不知道我下不了床吗?”王小萌回应道。

“病在你身上,我同样着急。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着急呀?今天柴礼清还和我提到了快轨车站工程的事。他叮嘱无论如何也不能搞砸了。你想我应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你总不能一直躺在**,让我去帮你运作剩下来的事情吧。这么多事情缠在身上,我不也同样着急吗?”吕远说道。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大包大揽下来,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才会让你出面帮助协调。”王小萌说道。

“下一步,深圳总部那边,会打一大笔钱过来。我告诉他,我承揽到了一个工程。”

吕远有些吃惊:“怎么会是他承揽到了一个工程?”

“我是靠他投资的公司做大的。我现在中标的这个工程,想让他投资的公司承包一部分。剩余部分,也必须层层承包出去。”

听到这里,吕远更加震惊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孩,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心计。

“我怎么觉得听你这么一说,怕是有点儿玄。这可是东海市的重点工程呀?”吕远不无担忧地说道。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就连地铁工程不也是这样操作的吗?你那两个参与竞标的哥们的公司,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让他们弄碗汤喝一喝。我可以把一部分工程转包给他们去施工。”王小萌十分自信地说道。

吕远越听越紧张,眼前的这个女孩儿突然间让他感觉到了陌生。这还是那个让自己看上去天真可爱,让自己怦然心动的王小萌吗?

说到这里,王小萌改变了话题:“你这么晚跑到我这里来,仅仅就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情?”

“说哪去了。我是想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里照顾你。”

“吕丽那里的工作你是怎么做通的?”

“不说她了。我想马上给你找个保姆,让保姆来照顾你。那样就不用求人了。你看好不好?”吕远说道。

吕远只好就此打住,没有再往下说什么。

王小萌又问道:“你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

“赵也辰给我打过电话。”

“她给你打过电话?为什么?就为告诉你这个消息?”吕远问道。

“不是,她是为了告诉我,她知道快轨车站工程,我是怎么中标的。”王小萌说道。

“她是什么意思?是想威胁你?”

“那我不知道,我想问你,中标之前,就连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操作的,你为什么会让她知道这件事情?”王小萌激动地说道。

吕远想了想,才慢慢地说道:“会不会是我在家里打电话时,她听到了什么。”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一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连她也包括在内,最好是不知道是怎么操作成的。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再可是已经没有用了。但愿她不会再给我添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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