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米佳把闻新向他们反映的情况告诉了叶大胜。
那一刻,叶大胜几乎是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曲胜军——他的这个大学同学,会是如此人物。尽管眼下还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去核实,可是,他几乎与米佳的感觉是同样的。如果在闻新与曲胜军之间,非要做出一个是非曲直的选择的话,他宁肯相信闻新而不愿意相信曲胜军。他只是不能在米佳面前这样妄下结论而已。不仅仅因为曲胜军是他的同学,更因为他检察长的特殊身份,赋予他了这份职业敏感。
他对曲胜军是了解的,只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来往少了许多而已。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分别走上了领导岗位之后繁忙的缘故,还因为在此前后,在他们为数不多的接触中,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就已经越来越少。
叶大胜心里是明白的。他同样喜欢钱,他同样需要钱,他甚至在他妻子已经失去了文化意味的创作中,他在她对钱的那种渴望和追逐中,不时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可他还是不愿意出卖自己的良心,不愿意抛弃自己的责任。他在骨子里对这一点,似乎早就有了界定。
曲胜军并不是从来就没有找过叶大胜,他们也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见过面,在每一次接触中,让叶大胜都深刻地感觉到他人格的商品化。
几年前,叶大胜还是副检察长时,当一个案子由公安局移交到检察院后,曲胜军曾经找到过他。正好是叶大胜负责这个案子,他是给他面子的,他与他去了一家饭店,两个人足足在一起坐了两个多小时。
曲胜军拿出了十万元钱,交给叶大胜,当场就被叶大胜拒绝了。
那个犯罪嫌疑人是曲胜军一个朋友的孩子,那是一个男孩儿,是一个家里有钱的主。一天,他开着车,撞上了一个正在走人行横道的女孩儿,那个女孩儿被撞之后,正好落在了他肇事车的机关盖上,他不但没有马上停车,还趁着天黑,足足又开出了二百多米。最后那个女孩儿被远远地甩了出去,当时就离开了人世。交通队查到了肇事者,他们发现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交通肇事案,已经转化成了一起刑事案件。便在公安局侦察结束之后,移交给了检察院。
这个男孩儿的爸爸找到了曲胜军,他的要求就是花多少钱都行,就是不能让他的儿子进监狱,曲胜军竟然接受了这个毫无原则的委托。
对于曲胜军的如此请托,叶大胜是力不从心的。
那时,在曲胜军看来,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平。
自从这件事过去之后,叶大胜已经看出了他们之间已经渐行渐远。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远远不是大学期间住上下床时,那种观念上的不同了。
那时,观念上的不同,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友好相处。
这些天来,曲胜军的名字不时地出现在叶大胜的脑海里。
叶大胜已经越来越感觉到曲胜军很可能是存在问题的。可他实在不希望他的这位老同学真的卷进这个案子中来。那是因为,自己是一定要查处下去的,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如果真的涉及到他,自己依然会查下去。那时,自己将招致多少非议呀。
眼下,太多的人,尤其是有着一官半职的人,都想努力理顺那些同学或者战友那般人脉关系,以便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可自己即使不能那样做,也不能太过分了呀。
但愿他没有走得太远。叶大胜心里这样想着。
一天上午,安思源又一次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
他一进门,就马上着急地说道:“叶检,陈水朋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叶大胜同样着急地问道。
“他在抓捕一个抢劫犯罪嫌疑人时受了伤,正住在医院里。市里的不少领导都去医院慰问他了。”
“是米佳告诉我的。这几天她一直设法与陆小曼联系。陆小曼原来和米佳说过,想让她带着她去米佳同学开的皮肤护理中心美容。米佳就以这件事为借口,不断地给陆小曼打电话,她终于接通了电话。她说她正在医院里照顾陈水朋。米佳特意赶了过去,证实了这是真的。”安思源说道。
“陈水朋到底是怎么受的伤?米佳知道吗?”
“米佳也是听陆小曼说的。那天下午,陈水朋在什么地方喝了酒,开车走到海湾广场时,下车与陆小曼见了面。这时,在一家储蓄所门前,正赶上一个妇女提着一包钱走出储蓄所大门,一个年轻人早就瞄准了目标,上来就抢。当事人马上大喊大叫起来,那个年轻人慌了神,陈水朋听到后,飞步走上前去,抓住了那个年轻人,他已经跑不掉了。这时,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车上的那个年轻人拿着一根木棒,朝着陈水朋的头上就是一棒子,陈水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陈水朋松开了手,那个小子坐上接应他的摩托车。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跑掉,被在场的老百姓死死地围在了中间。”安思源说道。
“你刚才说市领导都去慰问他了?”
“这是米佳在医院里亲自看到的。”
叶大胜想了想,才说道:“是应该去看看他,可是出了这种事,却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这是两回事。不能因为他有了功劳,就把别的问题抵消了。他涉及到的问题是犯罪,问题的性质是在那里明摆着的。”显然,安思源的情绪有点儿激动。
“我懂,我还能连这一点都不懂吗?问题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肯定会让很多人不理解。”叶大胜说道。
“叶检,你说的有道理。”
“这样吧,你去把徐乐山找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好。”叶大胜说道。
几分钟后,徐乐山走了进来。徐乐山并不知道刚才安思源说的这件事。叶大胜把情况简单地与徐乐山介绍了一下,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也马上去医院看看他,毕竟都是同一条战线的嘛。我需要去,问题是你们谁去更合适一些?我们以检察院的名义去看看他,也是表达慰问之意。”
“既然表示慰问,那就应该让姜远志去。他是办公室主任,这是应该的。”徐乐山说道。
叶大胜接着说道:“我看徐乐山就不要去了吧,就让安思源去。”
徐乐山与安思源都同意了叶大胜的建议。
就在这天下午,叶大胜与安思源、米佳,还有姜远志一起走进了陈水朋的病房。
当他们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病房内还站着不少人。陆小曼一下子就认出了米佳,她走上前去拉住了米佳的手,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陪着我们叶检一起来看看陈队长。”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姜远志提着一个花篮走到窗台前,窗台上和地上到处都摆着花束和花篮,他只好把它放在了墙的一角。
陆小曼的目光移向了叶大胜,她把手伸了过去,说道:“谢谢叶检。”随后,她又转过身对陈水朋说道:“检察院的叶检来看看你。”
陈水朋的头上缠着白纱布,神智完全是清醒的,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他早就看到了叶大胜他们走了进来。他把目光移向了叶大胜,对他说道:“又劳你们大驾了。”
听到这句话,他的态度已经在叶大胜的心里定了位。那是陈水朋并没有忘记他叶大胜曾经去公安局拜访过他,他依然铭记在心。在场的人听不出什么意思,叶大胜是听得出来的。叶大胜反应极快,马上说道:“应该的,应该的,你总有劳驾我们的理由啊。这么轰轰烈烈的,我们能不来吗?”
在场的人听到叶大胜这半认真半调侃的话,都笑了起来。
有人递过来一个凳子,叶大胜坐了下来。其余人有站有坐,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
叶大胜说道:“陈队长,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没事,没有什么大事。我这个人是抗击打的。”
陆小曼接着说道:“医生说,好在没有伤到脑组织,只是脑壳碎了一块,需要用什么胶打个补丁。”
“陈队长,怎么能出这种事呢?”显然,叶大胜是在设法寻找着并不容易寻找到的话题。
“这个小子是暗地里给了我一下子,如果明着来,就像他那样的,几个都不够用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怕明着来,最害怕的就是暗下毒手。”陈水朋说道。
听到这里,叶大胜的心里就越发不舒服,他还不得不应付着。他转移了话题:“现在的社会治安确实是问题,眼下进行的整治社会治安工作还没有结束,竟然还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种事,这些人真是太过分嚣张了。”
叶大胜只是为了摆脱此刻的尴尬,才转移了话题,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陈水朋却接着说道:“人是怕逼的,逼急了,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的?”
叶大胜当然听得出陈水朋的话外之音。
他还是没有激动,慢慢地说道:“陈队长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说那些抢劫犯罪嫌疑人,是生活不下去造成的。我看也不能完全这样认为,生活不下去的人还有不少,实施抢劫的人才有几个?所以说,也不能说都是逼出来的,从事犯罪活动总还是有他们自身原因的。”
安思源和米佳是明白的,叶大胜与陈水朋的这番对话,几乎等同于只有当事人才能听得懂的“土匪黑话”。
姜远志就站在叶大胜旁边,从他们一起走进陈水朋的病房那一刻起,就看不出姜远志的表情上有什么异样,他就像是根本就不知道有人在注意他与陈水朋的关系那般,显得轻松而又自然。
就在他们就要往外走的时候,姜远志表现得更加与众不同,他对陈水朋说道:“陈队,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我们好一起去游泳。”
他的无所顾忌,让叶大胜他们如同又一次步入了十里雾中。
叶大胜还没有走出病房,陈水朋突然说道:“叶检,就这样走了?”
叶大胜不知道陈水朋是什么意思,他转过头来,问道:“陈队长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是我有什么话要说,而是你叶检的话,还没有说完吧?”
“我不知道陈队长此话是什么意思?”叶大胜看到陈水朋这般态度,他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不是要对我采取强制措施吗?现在不正是时候吗?”陈水朋挑衅似地说道。
叶大胜被动极了,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陈队长,你现在是功臣,今天是我们几个人代表市检察院的同志们来看望你的。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姜远志已经看出眼前的气氛有些不正常,但他并不知道陈水朋说到的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是什么意思。便对陈水朋说道:“陈队,你这是怎么了?叶检今天和我们来这里,真的是来看望你的。你这话说哪去了?”
叶大胜和安思源,还有米佳并不知道姜远志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实情,还是因为他过于精明,因而特意这样为叶大胜圆了场。
陈水朋听到姜远志这番话,不知道是觉得应该适可而止,还是出于其它什么想法,真的就没有再与叶大胜纠缠下去。
叶大胜和安思源他们正走到了走廊上,柴礼清从对面走了过来,跟在他后边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其中的一个人也是手提花篮,面带微笑。
叶大胜快步走上前去,主动与柴礼清打了个招呼:“柴副市长也是来看陈队长的吧?”
“我们已经看过了。柴副市长,我们走了。”叶大胜说道。
正在这时,姜远志正好与柴礼清打了个照面,他便走上前去, 同样与柴礼清握了一下手,但并没有说什么。
柴礼清马上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叶检。”
叶大胜回过头来,站在柴礼清的对面,张嘴问道:“柴副市长,是不是有什么事?”
柴礼清说道:“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那件事,你当个事考虑一下。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
听到这里,叶大胜一下子明白了。他这是又一次提起了建议让姜远志做副检察长的事。叶大胜的反应算是机敏的,他马上说道:“柴副市长,找个机会再说,找个机会再说。”
叶大胜就这样把这件事暂时搪塞了过去。
走到医院楼下,叶大胜坐进车里,心里乱极了。
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陈水朋的嚣张气焰,而是柴礼清“你还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这句话的含义。
叶大胜马上联想到了那二十万元的事,难道这笔钱竟然还和一个副市长有关?
从今天在医院里的表现来看,姜远志表现得竟然如此放松,他居然有如此深的城府吗?既然有如此深的城府,那天下午,当他看过渔港海岸的那个录像之后,他为什么要马上打电话告诉陈水朋?
就在车快开到检察院门口时,叶大胜突然对司机说道:“开车去市公安局。”
十几分钟后,叶大胜就走进了孙海光的办公室。
叶大胜的突然造访,让孙海光感觉到突然。孙海光起身与他打了个招呼,他们分别坐到了沙发上。
孙海光问道:“叶检,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叶大胜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孙局长,我是为陈水朋的事来的。我刚从医院里出来。我听说他为了抓抢劫犯罪嫌疑人受了伤,就和我们检察院里的几个同事一起去看看他,也算是慰问慰问。”
没有等叶大胜说完,孙海光便说道:“那我要代表我们公安局谢谢你呀,叶检。”
“那倒不必了。我是想说,陈水朋在医院里直接向我叫板。”
“他是怎么向你叫板的?”
“他直接问我,不是说要对我采取强制措施吗?现在正是机会。”叶大胜说道。
“他真的这么说?”孙海光疑惑地问道。
“这一点,你不用怀疑。我是想来找你孙局长了解一下,这件事除了你和吕副局长知道之外,在你们公安局内部,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啊。我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孙海光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就只有吕副局长知道这件事了?”说到这里,叶大胜起身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孙海光把叶大胜送到了楼下。
那一刻,孙海光也觉得事情确实是有些奇怪。除了吕远之外,检察院会不会有人向他传递这样的信息呢?
想到这里,孙海光回到办公室后,就拨通了叶大胜的手机,他把自己刚刚产生的想法说了一遍。叶大胜应付道:“孙局长,让我再调查调查再说。”
那一刻,只有叶大胜自己心里明白,他去公安局的目的,就是想进一步求证,是不是公安局内部的人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了陈水朋。他更想求证,当那天他去孙海光那里释放出那个信号之后,孙海光和吕远这两位局领导,将对此作何反应。
走出市公安局办公大楼时,叶大胜的心里是高兴的。他为事情正按照自己前些天所设想的方向发展而高兴。他只是没有想到陈水朋在知道了他自己面临这种处境的情况下,竟然还敢那么嚣张。
回到检察院,他马上打电话把安思源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米佳走进来时,他又让米佳去找徐乐山了。
几分钟后,他们都走进了叶大胜的办公室。
叶大胜开门见山:“看来我们已经到了必须对陈水朋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个机会。他越是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就让它越是可能。我找你们来的目的,就是要一起研究一下如何实施的问题。”
徐乐山说道:“叶检,我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马上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怕是有一定难度。”
“你是说现在,他正是非常风光的时候,我们这样做,会有很多人不理解?”叶大胜说道。
“还不仅仅是不理解的问题。怕是会有人出面干涉。”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我就是怕中途发生变化,才想马上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不管是哪一级领导,他就是想干涉的话,总不至于直接下令让我把人给放了吧?问题是我们以什么名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会更让我们主动一些?这需要我们认真地考虑一下。”叶大胜说道。
徐乐山说道:“叶检,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可以考虑先避开我们还没有真正拿到证据的问题,而从最让他无力反抗的问题入手,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我考虑还是从那张银行卡上做文章,以反贪局的名义,让他交待那张银行卡的问题。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可以证明,那张银行卡肯定是红河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公款。这一点,闻新就可以证明。我需要提醒大家的是,我们一定要保护好闻新的安全问题。这不仅仅是对她本人负责,也是对我们的侦察工作负责。”叶大胜说道。
就在这天晚上八点钟左右,叶大胜,徐乐山和安思源几个人一起走进了陈水朋的病房,跟在他们后边的,还有四名法警。
当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陈水朋正在病**躺着,眼睛正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悠闲地看着电视机上播出的《歌声飘过三十年》的文艺节目。当他看到叶大胜又一次走进病房,而且身后还有大批人马紧随其后时,他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徐乐山走到床前,对陈水朋说道:“陈水朋,你涉嫌重大犯罪,东海市人民检察院决定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从今天开始,对你实施刑事拘留。”
一名法警走上前去,把陈水朋的一只手铐在了床头上。陈水朋并没有反抗。更没有了上午那般嚣张的气焰。
就在这时,陆小曼从外边走了进来,被一名法警挡在了外边。随后,安思源把提前找好的一名护工请到了病房。他已经提前向他做了交代。
叶大胜走出病房,随后,徐乐山与安思源也跟着走了出来。
安思源说道:“叶检,你的这一招真好。把涉嫌重大经济犯罪中的经济两个字省去,会让陈水朋产生错觉,他会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犯罪的所有证据。”
“我们干了这么多年的司法工作,是早有体会的。除非他不败露,只要是败露了,他的精神就崩溃了。如果看他今天白天的那种劲头,就算是皇帝老子都动不了他。”叶大胜说道。
“你看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瘪茄子,没有那种精神头了。”
“你们也别太高兴了。接下来的麻烦不会太少。”叶大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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