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说是让我回家一趟。我担心是不是他的身体又有不适,我在接到电话的当天晚上便去了爸爸家。
到了那里之后,我才明白,牵挂对一个人的折磨,有时并不亚于生理疾患对一个人的摧残。可是人的一生总是会有一些牵挂的。这毕竟是我们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之一。
这些天来,爸爸更加牵挂着我。那是因为他明白他的手术费的负担,已经转嫁到我依然柔弱的肩上。他担心我会不堪重负。他就是为了这样的牵挂而叫我回家的。
爸爸有个提议,一个痛苦而庄重的提议。他想到了家里已经珍藏多年的一对黄花梨木的明代交椅。爸爸打起了它的主意。那是爸爸的挚爱。那对交椅曾经伴随过我们家几代人,我知道轮到我这一代,至少应该算是第三代了。我在国外的那段时日里,这对交椅还在鉴宝节目中做过鉴定。鉴定的结果是肯定的。交椅靠背那缕空的雕花,交椅的前沿处那优美的鬼脸,还有那像眼睛一样的几处纹理,加上非常好的品相,让专家们都为之动心。就连那上面的综绳,我们从来都没有更换过,那浓重的包浆,携带着几百年岁月的基因。每当爸爸坐在上面,他的那种得意神态,就会让他生发无尽的联想。
我曾经在网站上查过,像这样的交椅已经存世不多,社会上出现的大都是后来的仿制品,而且基本上没有黄花梨这种材质。记得前些年,在香港的拍卖会上,就曾经有过一对类似的交椅拍到了90万元港币。而那个消息,爸爸也是知道的,可它从来就没有撼动过爸爸对那对交椅如同情人般的缠绵。
爸爸意识到了我在短时间内会依旧艰难。这是他不愿意在我面前戳穿的我的心理底线。他才做出了如此选择。
我当然能体会到这对爸爸意味着什么。
我拒绝着,坚决地拒绝着。
显然,爸爸是有准备的,他不断地说服着我。他又一次提到了动迁的事,回迁是迟早的事。据说,开发商建设的都是大户型,尽管我家算是面积较大的动迁户,那也是需要有一部分投资的。而最终究竟需要投资多少,暂时还无法确定。再加上交工时都是清水房,不经过装修那是无法入住的。
我不得不承认爸爸的分析是非常有道理的。可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一对携带着几百年遗传基因的黄花梨交椅,那近乎是绝世艺术品,那是永远都无法复制的历史。而住进一处再好的用水泥浇灌的住宅,不可能让我爸爸亲手抚摸那几百年前的文化。
我又一次面临着两难的选择。爸爸是下定了决心的,只要我不强烈地反对,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而我能够否定这一决定的唯一一条理由,就是有办法解决眼下的难题。可我又能上哪去寻找这样的理由呢?
我默许了爸爸的选择,我提出了暂时再等一等的要求。我的理由是那笔手术费用并不是需要马上卸载的负担,没有人急着让我还那笔钱,而我眼下又已经找到了工作。当开发商真正需要我们交钱时,也决不会因为我们一时筹不到足够的钱,而拒绝我们回迁。
我郁郁不乐地走出爸爸的住宅,我的脚步无法不沉重,因为我无法看到更充满希望的前景。我还不知道流星最终的检查结果会是怎样。如果真的会有什么麻烦,我将如何面对呢?在爸爸谈论交椅问题时,我在拒绝着他,在拒绝他的时候,我是不可能将这样的事在他面前流露一点儿的。我只有默默地承受着。
我在医院里见到了流星,我却没有在流星面前提及此事,因为流星根本就不知道我爸爸的手术费是如何筹措的。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她。那时,她正在海南,如果她当时也在秦州的话,我不会不让她知道这一切,而当时过境迁之后,我已经觉得失去了告诉她的意义。
这便成了我自己承担这种负担的理由。
我不断地想到那对交椅,想到小时候爸爸坐在交椅上备课时的情景。那背影早就与那对交椅浑然成一体,融化在我的记忆里。
眼下,我却要参与将这种温暖,一种记忆中的温暖,从爸爸和我的肌体上生生地剥离的商业交易,而这很可能会成为爸爸重新走进属于他的住宅的必要条件。
我木然着,我不知道这将是一种失去,还是一种获得?
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流星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并不比我小,这是那天我去医院看她时得出的结论。
当我走进她的病房时,她并不在病房里,我问过了同病房的患者。有人告诉我她已经出去一下午了。我还是无法与她联系,她的手机依然不大开机。就连我与她的联系方式也只是见面,或者是她打电话找我。我开始站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等着她,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依然没有出现她的身影。我有些急了,便朝外走去。
陈丽丹医生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她知道我与流星的关系,便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她的表情有些严肃。不像前几天看到我时,还时不时地会说出几句时髦话来,还会和我开起各种各样的玩笑。我知道流星的检查结果一定是不太好。我紧张极了。比上次流星打电话让我去医院时,不知道要紧张多少倍。
灾难原本是没有灵魂的,它从来就不会因为我们的无辜而遗忘了我们。
事情正如我担心的那样发展着。
陈丽丹医生终于说话了,她指着一大堆检查报告当中的一个和我说,“你看正常人的WBC是9000以下,而她是23600。当然仅凭这些还不能证明她一定就是白血病,还得……”
我根本听不懂她所指的WBC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不能再听她说下去,我极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懂这些医学术语,我也弄不懂这些数字,你就直接告诉我,她得的是什么病?直接告诉我。”
陈丽丹医生犹豫了片刻,才慢慢说道,“ALL型急性白血病。”
那一刻,对于我来说,像是王冠落地,像是火山爆发。
陈丽丹医生的话音刚刚落地,我的头就像是炸开了那般,我的身上一下子冒出了浑身的冷汗。我再也站不住了,渐渐地蹲了下去。陈丽丹医生一把扶住了我。
几分钟后,我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关于白血病,我是早就听说过的,我在德国读书时,外国同学当中就有得过这种病的人。那也是一个女孩儿,她经过了漫长治疗之后,最终还是死去了。我还曾经在流星面前不止一次的提起过此事,是为了让她在我不在秦州的日子里,好好地珍惜自己,珍惜生命。可是现在让我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呢,又让流星怎样去面对呢?
我没有再多问什么,一下子跑出了医生办公室。我朝流星所在的病房看了一眼,知道她依然没有回来,便向走廊外快步走去。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流星看到我的那一刻会看出我的异样。我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走到医院大楼的外边。几分钟后,流星终于出现了。
我郑重地问起了她去了哪里,她不得已告诉了我她的行踪。
原来,她是不打算告诉我她离开医院这件事的。是因为路上堵车严重,她回来的太晚,被我发现之后才不得已实话实说。她是去了李副局长妹妹的公司,她是想去那里看看,一是为了表示对李副局长的真诚相助的谢意。二是也想看一看那家公司是否适合她。
我很不高兴她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甚至是有些恼怒,“你眼下不可能去考虑这样的问题,你必须知道所有的检查结果之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不容她说什么,拉起了她的手就朝住院部走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的缘故,我从来还没有看到她气短的样子,她好像是在喘息着。我问她怎么会这样?她告诉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累了,就会有这种疲乏气短和心慌的感觉。
流星这些天来就一直食欲不振,我还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上火的原因。不久前,我就发现了她的身体的不少地方都有出血点,那时并不严重,我要陪她去医院,她总是说没事,很可能只是过敏,过几天就会好的,我也就听信了她的话。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那就是白血病的症状。
如果不是李林副局长打来电话,要帮她寻找到一份工作,她还不会想到去医院检查一下。也正是普通的检查让医生产生了疑惑。
我坚持着让流星躺到**,我询问着她晚上想吃点儿什么。我特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是我的心里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暗暗地告诫自己,暂时不能将那残酷的事实如实地告诉她,尽管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院,将进行的是什么样的检查。
晚上,我还是照样离开了那里。
一路上,我的心一直就在流泪也在流血,几乎是泪如雨下,仿佛是血流如注。
命运啊,你为什么会这样捉弄我们这一对年轻人?几年前,你曾经在遥远的异乡捉弄过我,而今天竟然又一次将我们推上了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天来,我还在不时地考虑着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与李诺的关系。现在想来,我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也包括她那次在地铁站的站口见到我的那次见面,都没有让我产生更多的想法,我只是把那看成了一种善良,看成了是当今社会两方面当中最阳光的一面。
这段时间以来,当我真正地走进她的公司时,她对我的器重和青睐,已经让我明确地感觉到了那是对我的关照。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关照。我曾经考虑过,她是出于什么样目的?出于广招人才的目的,已经基本可以排除。而我已经开始思考她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单身女性猎捕的对象?当我在她的别墅里看到她轻纱罩身的那种**时,当我离开她那里之后,我除了考虑过那是不是她的生活习惯之外,我还考虑过她是不是对我产生了好感,一种异性之间的那种好感。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曾经还考虑过我是不是有些下流?是不是有些龌龊?
不是我要下流下去,也不是我要龌龊下去。自从我与流星相爱之后,还没有过谁能够让我分心和移情。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当李诺那样出现在我面前时,顿时便让我产生了生理上的反应。那是除了流星之外,第一次有这样一个确定的女人,让我产生了那样的反应。
这些天来,我几乎有些茫然。
那天我与李诺单独去游泳时,她如果真的对我有那种需求的话,那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几乎是强奸了那天我的个人意愿。她同样可以强**剩余下的时间。当然,如果那天她真的要那样做的话,那一刻,我是不可能答应她的,那是我自己的事。而她却让我产生了更大的迷惑。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实的话,我已经想好了,我会离开那里,一定会离开她。这是在我还没有知道流星已经得了白血病之前,我曾经认真考虑过的问题,我也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这段时间以来,流星几次劝说我去张一宁那里上班。这是她为之努力的事情,可我从感情上却一时无法接受。我一直心存戒备,我仿佛一直认为到我去那里是有代价的。那种代价只是不为我所知而已。
我也同样渐渐地感觉到我在李诺这里工作很可能也是会有代价的,而眼下我更倾向于留在李诺这里,那是因为我明明知道我很可能需要付出代价,我却以为可以是我自己把握的。我总应该有接受或者拒绝接受的权力。
李诺既不可能绑架我的身体,也不可能绑架我的灵魂。我仿佛还有着这样的自信。
这些天来,李诺一直就在忙乎着那天带着我去谈判的那份订单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事情已经谈妥。
那天晚上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李诺亲自打电话通知我,晚上陪她去与上次那几个女客人吃饭。我支吾了半天,还是答应了她。因为我既然还没有告诉她流星病了的事,我就再也没有拒绝晚上赴约的理由,因为那是她为我明确的工作的组成部分。那一刻,我真的想告诉她我的女朋友病了,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我不想给她再一次提供施舍的机会。
宴会上,只有我一个男人,剩下的只有李诺和上次那几个女性。我不知道李诺有多大的酒量,她却喝得让我瞪目结舌。她似乎极其反感我劝她少喝。我只能任凭她自以为是。
是李诺亲自开车来的,这次是一辆奥迪车。来时,天正下着雨。我并不知道是她特意没有让司机跟来,还是司机另有别的什么事。走出酒店时,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却依然保持着自己以往的形象。送别客人之后,她让我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上,让我送她回家。
雨已经越下越大。我按照李诺的指点,朝罗曼花园开去,已经到了花园门口,我一下子将车开进了积水深处,车已经陷落在了那里。我慌张着下了车,我的整个身体有三分之一都浸在了水里,我低下头去察看情况,上半身的衣服也已经有一部分浸湿了。李诺并没有发火。她在车上打了个电话,接下来也走下了车,指了指已经进入我们视线的一栋居民楼说道,“走,快走,车就不用管了。”
她依然醉意浓浓,我无法马上离她而去。我们一起走进了一幢楼的四楼,她掏出了一串钥匙,让我把门打开。房间内的陈设和墙上挂着的她的照片,让我感觉到这也是她的家。我把她扶进屋之后便要离去。她拉住了我,“这样怎么走?洗个澡,换换衣服再走。”
她的目光已经让我无法拒绝。
她晃动着身体,为我放上了洗澡水。我走了进去,并没有走进浴盆,只是在淋浴头下冲洗了一下。洗浴间的门锁已经坏了,她直接走了进来。那时,我已经穿好了短裤,我面对着她,她的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告诉我将它换上。
我慌张着向外走去,只穿着一条短裤。刹那间,我看到她已经是穿着浴衣,只是不像那天那样透明而已。可是,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一下子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那浴衣里面的神秘,想到了那天曾经朦胧地在我眼前晃动着的轻曼……
我还是没有将病情诊断马上告诉流星,我已经考虑过无数次。我必须有了能够说服她还有活下去的理由时,才能如实地告诉她,告诉她真实的病情。而我所说的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一定让她不仅仅看到可以治愈的希望,还要让她看到我们拥有了治疗的条件。我不能一告诉她时,就让她顿时陷入绝望的境地。
我已经开始考虑爸爸要出售那一对交椅的设想。只是我还没有在流星面前说起这件事,也没有在爸爸面前郑重地表态。
我见到流星时,她又一次提起了让我马上去经济研究所上班的事。我还是告诉她暂时等一等,为的是不让她感觉到她的努力已经变成了无效劳动。
即便是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走近李诺,我还是不想马上改变我对工作的选择。
那天晚上,我走出李诺住处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得出了这样一个模糊的结论,李诺是不是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弟弟?她的生活中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隐忧?有过什么失意?她是不是从我身上找到了什么?抑或是她儿时的某种寄托?抑或是成年后的某种伤痛?还抑或是一种精神的替代?
这是我那天晚上离开李诺那处住宅时的感觉。
李诺的那套住宅同样不小,里面装修的豪华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只是从外边看上去,与别的普通住宅没有任何两样。
那天晚上,当我走出洗浴间后,穿好了李诺为我准备的外衣,那是一套男人的外衣。那是不得已的事情,我的衣裤不仅仅是湿的,而且已经沾上了泥水。我穿好衣服后,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的出现。理智清楚地告诉我,决不能有意外发生。
这些年来,我与流星早就彼此有过许诺:一诺千金到尽头。
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自己,决不能辜负了她。
可从礼节上讲,既然李诺已经走进了洗浴间,我不能就那样不打招呼地悄悄地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诺才走出洗浴间,她还是穿着刚才那件浴衣,只是我只能在心底才能透视出她那天轻纱裹身时的真实状态。
她依然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客厅,两腿一搭,坐在了沙发上,两条细腿大都**在了我的眼前,她就这样与我交谈起来。她大都问着我在公司里工作以来的感受,并没有涉猎别样的话题。她甚至自从认识我以来,从来就没有问起过我谈没谈过恋爱这样的问题。这一点,却是与辛然有着本质的不同。
她仿佛还有浓浓的醉意,一种浪漫的醉意,像是已经醉了两千年,但却一点儿没有失态。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产生了与她截然相反的感觉,我的目光竟然那样沉重,不时地游移在她的双腿上。我努力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她一边剪着指甲,一边与我漫不经心地交谈着。仿佛根本就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那一刻,或许我的眼睛将我的内心早已经出卖。
我对她说,“我想走了。”
她马上抬起头来,说了一声,“那好吧,时间已经不早了,也应该走了。”
我走出那个小区时,雨已经不滂沱。
我庆幸着自己又一次成功地走脱,虽然我并没有发现李诺要与我怎么样的明显故意。可是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庆幸,是因为她已经让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真实的感觉。
在此之前,我曾经害怕过。曾经害怕我会经受不住性的**,从而背离对流星的承诺,甚至有辱她的尊严。我曾经告诫过我自己,李诺既不会绑架我的身体,也不会绑架我的灵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突然意识到,人生还有另外一种绑架。
生理上的本能反应,那分明是一种更具有杀伤力的绑架。一种更难以摆脱的绑架。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让我不再秉持我那极端的风格。
渐渐地,我多出了一份对李诺的关注,一种超出了我对她作为我的顶头上司的关注。她的服饰开始在我的眼前变化着。她的穿着在我的眼里更加得体。她淡雅的服装色泽,常常让我感觉到透视出一种原始而自然的美。
我或许是受爸爸对传统文化热爱的影响缘故,我早就仿佛有着一种审美的天赋。即便是行走在大街上,每当看到那一个个美丽女孩儿极不得体却悠然自得的装扮时,我甚至都不能容忍。有时,那有些近乎于被强暴后而自命不凡般的麻木的时髦赫然于我的眼前时,我甚至会产生走上前去斥责的冲动。我真想告诉她们应该怎样捍卫自己应该有的美丽和尊严。
是李诺让我心理上产生了这种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产生这种变化的始作俑者,究竟是李诺最初让我感觉到的新奇?还是她在我眼里原本就应该是我眼下感觉的这样?
直觉似乎重新告诉我并不是李诺对我有过什么企图,是我对自己的不自信,才让我闯入了思维的误区。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考虑那原本或许就不复杂的问题。我应该全力考虑去挽救流星的生命,我一定要竭尽全力挽留住流星。
我相信我还是她的唯一。她依然是我的最爱。
流星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下班之后早一点儿去她那里。其实,她并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去上班,这两天,我只是去公司报个到之后就离开了那里,我一直徘徊在全市的几个文物市场里。我是想给那一对黄花梨交椅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归宿。
接到电话之后,我一直猜测着,是不是她已经知道了检查结果。我怀疑是不是我在她面前泄露了天机,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从来就不是我心灵合格的卫士。
我并不是在病房里见到流星的,而是在住院部大楼与门诊大楼构成的医院的大院里。
大院里游鱼戏石,怪木横空,仿佛天籁。零星的座椅,掩映在绿树之中,一处处的花坛和人文景观,让这里显得美妙而又人伦。我是快要走到医院时又接到了流星打给我的电话之后,才知道她是在那里等着我的。流星的一身病号服装,掩饰不住她那份与生俱来的美丽,我远远地就看出了坐在那里的她。
“我一眼就看出了是你。”我特意想让我们的见面轻松一些。
“你看这一大堆人,几乎都是一个模样。怎么可能?你就是挑好听的说。”流星并没有领情。
“即便是在万花丛中,我也会不经意间认出你这一朵。”
流星轻轻地用手扭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知道如果不是在这样无数目光频繁流动的风景里,她一定会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我看出了我的话发挥出了如同以往一样的作用。
还没有等我开口,流星便说道,“我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多少有些吃惊,“商量?商量什么?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我想让你陪着我出去旅游一次。”
我更加吃惊,“怎么突然想起了出去旅游?”
她告诉我,她很早就有那样的想法,很想去普陀山,而只是基于没有时间,也没有人陪同,才一直没有成行。之所以选择了这样一个机会,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工作,我的工作也不是她认为最合适的选择。她让我请个假,也是为了陪着她出去散散心。
即便她有一千条理由,我也没有办法一下子答应她,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病情。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去旅游,而是疾病的治疗。我不能马上告诉她这些,我也不能马上答应她的要求。
“你正在住院,还是等着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吧。我答应你的要求,但不是现在。”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理由。
流星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把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我马上便意识到,真的验证了我的猜测,一定是她知道了检查结果。我起身坐到了她的另一侧,我面对着她,拦截了她射向远方的目光。我已经发现她的眼睛正含着泪水。
她的眼睛对于我来说,如同是她心灵的一道卷闸门帘,它几乎从来就没有对我真正地关闭过。透过那道窗口,我可以任意地透视出她的心灵,那对于我而言,如同是一个开发区,我不需要履行任何手续便可以从容地走进她的世界。只是有时不愿意将她全部的谜底揭开而已,那是我对她的一份尊重。此刻,却不一样,我完全断定她一定是知道了她的病情。
她又把头转回了原来的方向。我紧跟着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她没有再移动目光,而是轻轻地说道,“我只有现在,没有未来了。”
她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我依然又一次证明了我并没有她那样坚强,我的泪水也顿时涌出。尽管我知道这决不是此刻我应该有的表现。
或许是我的情绪感染了流星,她终于放声地哭了出来。我把她一下子揽在怀里。我们的脸贴在了一起。
我们仿佛已经忘记坐在行人目光散淡的花园里。
这时,我才明白流星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与我见面,而不是选择居住着六个人的病房。
几分钟后,她哽咽着告诉我,她已经知道检查结果了。那并不是因为我眼睛的泄密,而是她在我还不知道检查结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她自己走进了病理化验室,她并不认识那里的工作人员。她告诉人家她是流星的姐姐,她马上需要离开中国去欧洲。她急需要知道妹妹的病情,也好做出选择。当时病理化验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并没有马上答应她的要求,而是给陈丽丹医生打了一个电话。在没有联系上的情况下,流星便得到了检查结果,而她又将这些材料轻轻地放在了陈丽丹医生的办公桌上。
就在那天我知道结果之后不久,流星就走进了一家网吧,她在网上查证了自己所患的是什么病。
此刻,流星又一次放声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没有再看到她在汉堡挽救我生命时的坚强,我也没有看到她一次次地面对着那些弱势群体不幸时的果敢,我再也无法想象她曾经是我灵魂的构成。
我仿佛从流星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人对生的渴望。那是一个人人性的淋漓展示,那是一个人人性的自然张扬。
当死亡还没有真正威胁到自己时,一个人的坚强会是那样的刚烈,而当死亡威胁到自己的生命时,她依然可以坚强。而坚强之中,却隐藏着那么多的不舍,隐藏着那么多的无奈。
我无法再将自己内心的感受深埋在心底,我与流星一起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候在流星的身边,没有离开病房。我坐在她的身边,与病房内所有的病人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一夜。这是我第一次在流星住院之后,陪伴着她在医院里度过的唯一一夜。这是我意识到的一种需要,一种深入骨髓的需要。因为我从她的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读出了绝望。那是我能够身临其境领会到的绝望。我毕竟曾经绝望过。所不同的是,我那时面临着的是一次“假设死亡”,而流星怕是不会再有我那样的幸运。我当然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假设她的病情诊断是一次错误──是一次错误的美丽。
几年前,我与流星就是因为一次美丽的错误,而让我们邂逅了美丽,邂逅了**,邂逅了我们几年的相互拥有。
眼下,我知道命运已经不可能还会那样眷顾我们。我们真的将要面临一次生与死的大考。
我对她的担心,还不足以让我感觉到她会做出像我当年同样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我便离开了流星,走进了我爸爸那间出租屋里。爸爸感觉到了突然,她问起我为什么没有去上班。我特意淡化着爸爸的疑惑,主动提起了出售那对交椅的事。爸爸还是感觉到了什么,“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犹豫了半天,是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爸爸的疑惑。我不能不如实地告诉他实情,我不能让他带着新的疑惑而兑现那痛苦的决定,“爸,对不起。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我真觉得难以开口。”
爸爸有些着急,他一定是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逼着我简单说,快点儿说。
“爸,我之所以同意出售那对交椅,是因为流星病了。”我还是没有一下子将实情和盘托出。
“白血病。已经住院了。”
爸爸再也没有说一句话,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潮湿的。他呆呆地坐在那把交椅上,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会是怎样的人生感受。我一个海外归来的学子,不仅没能帮助家庭分担任何一点儿负担,相反,还把一个准儿媳的命运绑在了自家的战车上,我确实觉得对不起已进入古稀之年的爸爸。不管爸爸的心里怎样想,都是我应该接受的。
几分钟之后,爸爸站了起来,指着交椅说道:“拿走吧。给它们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归宿。”
我把爸爸又按在了交椅上,“爸,这意味着这笔钱很可能不会都花在还债和新房的投资上。”
爸爸抬起了头,“我刚才想过了,如果不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谴责自己。”
爸爸的眼泪流了下来,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也同样流下了眼泪,我那颗还有些疑惑的心,终于平安地着陆。我被爸爸感动着,不是因为他的话语,而是因为他的朴实,而是因为他内心世界依然灵动的火焰,那火焰在燃烧着我。这是我久违了的感动,这是一种穿越沧桑,穿越阡陌,穿越了无数磨难与挫折之后,依然灵动的人性之光……
爸爸用亘古不变的善良,述说了他困窘中的心理传奇。爸爸用依然不泯的良知,凝固了他内心世界的传统音符。
爸爸依然还是我刚刚懂事时,依稀记得的爸爸。
在我就要离开爸爸家时,爸爸又一次提醒我,东西并不一定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容易出手。所有的古董在你最需要出手时,它的经济价值都会大打折扣。这是不可避免的。人家会掌握你的心理。我记住了爸爸的忠告。
我并没有带走那一对交椅,先走出家门,直奔医院而去。我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一消息告诉流星。在我看来,这可以增加流星战胜疾病的信心。
当我把这一消息告诉流星时,流星竟然一下子当着病房里那么多病人的面哭了起来。我知道她是被我爸爸感动了。
我告诉流星,我已经在网上查过很多资料,她所患的这种病是有治愈希望的,那就是骨髓移植。而骨髓移植除了需要配型合适之外,还需要大量的手术费用。这是我们走出绝望的前提。
我提议我们出去走一走。流星与我一起走出病房,我们又一次来到了医院花园里,来到了那天我们坐过的地方。我们只是没有坐下,而是慢慢地散着步。
我特意刺激着流星,我不断地告诉她,她的形象已经在我的头脑里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她原本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坚强。我蔑视的目光,是想刺激她找回她曾经的拥有。
我们的散步过程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我们之间的交谈也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流星主动地提出晚上不用我在医院里陪着她,她不会出问题的。
分手时,流星告诉我,“如果没有你的陪伴,我真的不一定会比你当年在汉堡时坚强。”
我告诉流星,“不管再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一直都会陪伴你向前走去。”
流星竟然又一次向我提到了关于出去旅游的事,我根本没有多想,一口回绝了她的想法。我的理由依然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治病问题,那就是一手筹钱,一手考虑骨髓配型问题。
离开医院之后,我感慨着,人,是多么地需要关怀呀。
我一边在寻找钱的来源,一边不断地与医生接触着。我明确表示要想尽一切办法,治好流星的病。
我与陈丽丹医生谈过,我希望为流星制定最好的医疗方案。陈丽丹医生表示将通过中华骨髓库等多种渠道帮助寻找合适的配型。她同时问起我流星是否有兄弟姊妹和父母。我当即就给了否定的回答。关于配型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医生身上。
我按照流星的嘱咐准备从家里将她的笔记本电脑带到医院去。我先将电脑打开,把一些我可能有用的东西都拷在了U盘上,不久前,我曾经因为家中的台式电脑不能搬动,而坐在**多次使用过她的电脑。
此刻,我竟然发现了一个秘密,那是流星住院之前写在电脑里的一篇心理记录。那是她去医院做第一次检查那天,也就是她把我叫到医院去的那天,她写下的。那天医生的怀疑,已经严重地影响了流星,她是敏感的,她知道如果当真有问题的话,一定是有关血液方面的疾病,那种结果是不寒而栗的。作为新闻记者,她无数次地听到过她的记者同行采访过那些患者时的情景,尤其是采访过一些患儿家属的情景。
看过了她留下的那些文字之后,我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让我陪着她去普陀山。她是想在我们一起前往普陀山的旅途中,跳进大海从而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将悄无声息地让这一切发生,也将悄无声息让这一切瞬间消失。她竟然和我当年的思路完全相同,她同样不想让自己生命的弥留成为别人的负担。哪怕会成为我的负担,她都是那样地不情愿。
我又一遍看了那段文字:
“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过度悲伤,那并非我的情愿,是因为命运的捉弄。如果不是这样,即便是有再多的困难,即便是有再多的波折,我都将会与你继续携手向前走去。
可是我不能再那样做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如果那样,我将会把你拖入更加困难的境地。我已经不可能再将我的不幸告诉我远在万里之外的姨妈,我不忍那样做。她因为我的拖累,才刚刚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更不忍心将你拖垮。即便是将你拖垮,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我和我的同事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许多白血病患者或因无钱医治,或因无法找到配型而无奈地离去。
新奇,我不会告诉你这些。我却不会让这一切成为我死后的谜底。我才将我此刻的真实心理感受记录在案。当你看到这些东西时,我注定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愿我继续检查下去的结果,会颠覆我此刻思维的远行。”
我匆匆地将这段文字看完,我的心又一次颤抖起来,我重新担心起流星的安全来。我想到在我已经告诉她我将积极的筹钱为她治病的前提下,她为什么又那么执拗地提起外出旅游的事。尽管当时,她的态度并不是像前一次提起此事时那样坚决。此刻,我还是感觉到了她的顽固不化,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改变她最初的想法。我明白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她竟然都不想给我一个在她离去之后我可以面对她的机会。她是想让自己化作乌有,根本不想再给我增加任何一点儿负担。
这与我当初在汉堡的情景是何其的相似啊。我没有想到,当面临着同样生与死的考验时,我们竟然还会如出一辙。
我能够理解作为一个八零后的思想轨迹。可是我却难以理解流星为什么也会与我这样惊人地相似。
一种对社会对亲人的责任感,穿透了我思维的深邃,升华着我们那原生态的爱。
我先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手机依然关机。我迅速跑出门去,风也似地朝医院里奔去。
我愣头愣脑地闯进了病房,流星并不在那里。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流星去哪了?”
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我的惊魂不定,他们一定是怀疑发生了什么。还没等房间内的人做出反应,流星走了进来,我一下子看到了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走。我拉着她朝走廊人少的地方走去。我站了下来,我一下子没有好气地将笔记本电脑递到了她的怀里,“你带上她去死吧!我们今天就去普陀山。你最好是什么都不要给我留下。”
流星楞楞地站在那里,她显然已经知道我看到了那段文字。她并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一直楞楞地站在那里。
我却哭了,我轻轻地哽咽着,一点儿不像是一个男人。连一个大男孩儿都不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遭遇这么多麻烦的情况下,还能对流星有这种感觉。
几分钟之后,流星拉起我的手就走,我们一起朝外边走去。
我们站在电梯里,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流星轻轻地抱住了我,仿佛是在向我致歉。
走出电梯后,我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感悟出了爱的定义:爱是一种拿起后永远的放不下;爱是即便坐在轮椅上,推着她行走时的依然从容和无悔;爱是罹患绝望时,依然的不舍。
我几乎从来就没有用这样严厉的态度对待过流星,而眼下我一次次地对她歇斯底里,我近乎在用我的强势强暴着流星那绝望的念头。我试图让我的呐喊成为击打在流星心头的一记重锤,让她的思维迅速地远离自杀的边缘,让她像当年救下我一样,成功地自我救赎。
我一直就是这样做着,我已经看到了在她心底泛起的曙光。可是我依然放心不下,我非常害怕我的哪一次不经意的离去,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永别。
我又不可能永远地一步不离地呆在她的身边,仅仅就是为了她,我也需要离开医院,离开她去努力奔波。我一次次地尝试着走开,又一次次地尝试着渐渐地走远。可是我却怎么也走不出对她绝望的牵挂。
我不得已将电话打给了余大勇,余大勇竟然还不知道流星患了白血病的消息。当他从我的口中得到这一消息时,他竟然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从他那静默的态度中,我依稀感觉到,那一刻,他或许是哭了,至少他的心是在哭泣。
我之所以想到余大勇,是因为在我看来,余大勇是除了我之外,流星最信任的男性。潜意识告诉我,他的话在流星那里是会起作用的。
余大勇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赶到了医院,那时,我还在医院里。
流星看到余大勇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已经猜出一定是我泄了密。余大勇看到流星之后,竟然一句话都没说,他面色凝重,行为深沉。不管流星怎样与他主动说话,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几分钟之后,余大勇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才慢慢说道,“走吧,出去走一走。”
流星十分顺从地下了床,我们一起朝医院的大门外走去。
我与流星跟在余大勇的后边,走进了医院门口的一家茶馆。余大勇找到了一处宁静的地方,让我们坐下,他要了一壶茶。随后他也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聊了起来,有些慢条斯理。
半个小时已经过去,我起身离开了座位,我佯装去卫生间,找了一个流星与余大勇看不到我的地方,给余大勇发了一个短信。我告诉他,我必须马上出去一趟。流星就交给他了。我要求他直到我晚上回来之前,务必保证流星的安全。
余大勇是我目前情况下,唯一一个能在这个问题上帮上我忙的人。我只有这样做了。我接到了余大勇的短信承诺之后,便回到了他们面前。我与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离开了茶馆。
这天下午,我约好了此前我曾去过的一家古董拍卖行,拍卖行的吕纪拍卖师正好在拍卖行里。他已有六十岁的年龄,他见到我时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们很快去了我爸爸家。
他看到那一对交椅时,看不出他丝毫的兴奋。但他却不得不承认那是黄花梨材质。而且他面对着我爸爸那庄重的神态和雍容的谈吐时,仿佛也不敢太造次。临离开那里时,他问起了想出售交椅的理由。我如实地告诉了他实情。
他告诉我,拍卖会并不是随时都有,如果想拍卖的话,是需要等待时机的。他明明知道我等不了。他始终没有报出价钱来。我把他送到了马路上,分手前,他才勉强给出了他收购这对交椅的价钱:十八万元人民币。
我一口拒绝了他。他最后说,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就再加两万。我还是一口回绝了。他最后扔给了我一句话,“不急于决定,如果想好了,还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顿生厌恶之情。
我又联系了另外一家做古董生意的古董店。那也是前几天我曾经拜访过的其中一家,只是不是拍卖行而已,他也是一边出售一边收购文物。那个老板要比刚才那位年轻一些。我匆匆地赶到了那里,他推托说没有时间上门看货。我只好将拍摄在手机上的交椅的影像给他看了看。他当即表态,如果到现场看过确定是真的黄花梨材质之后,他可以出十五万元的价格。这当即驱散了我与他再谈下去的欲望。
我足足忙乎了一个下午,什么进展都没有。时间对我来说是多么地宝贵呀。
我茫然地行走在那偌大的一处处文物和艺术品市场里,看着那一堆堆不知真假的文物和艺术品,大都像是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孤儿,仿佛在等待着善良的人们前来认领。我越发为那一对交椅的前景担忧起来。此刻,我已经渐渐地淡化了我感情深处的不舍,而关注着它是否会坦然地走进行家们的视野,置身于古董的行列,显现出它不凡的身世。
我已经无意在这里寻找了。我慨叹着徒劳了我一个下午的时光。
当我就要走出市场时,我听到了广播中播放的通知,秦州市古董暨艺术品博览会第二天将要开幕,地址就在市博览中心。其实,这个通知已经播放过多小遍了,只是我并没有关注它。此刻,它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想到了它。我不知道它是否会给我一个兴奋的理由?
我相信余大勇的工作一定会是奏效的。晚上,我回到医院时,余大勇已经陪着流星回到了医院。余大勇还没有走,余大勇已经陪着流星吃过晚饭。我并不知道余大勇是怎样说服流星的,我只是相信余大勇一定会让流星渐渐地安之若素。那是缘于她对他的信赖。
余大勇离开医院之后,我还是留在了医院里。第二天清晨,我必须离开流星,我只能把她留在医院里了。我又一次告诉流星,“你活着是我的负担,也是我的希望,如果你亲手熄灭了我心中的希望之火,你就等于亲手扼杀了我的生命。”
我的话是由衷的。自从流星的病情被确诊之后,她仿佛真的又一次次地感觉到了我的真爱,感觉到了我的真诚。
我叮嘱过她中午吃饭的事,就离开了医院。
我并没有直奔公司,而是给办公室主任梅小雪打了一个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与办公室主任梅小雪仿佛有着一种天然的理解。也许是因为岁数差不了多少的缘故。
其实,她并不知道我的背景,我也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什么。这是李诺对我的要求。了解我的人,只有李诺和人事部部长袁一鸣。只要李诺不让袁一鸣说的东西,相信她是决不会外露的。
我每次需要离开公司的时候,我都只是向梅小雪打个招呼也就可以了,只是李诺直接交代我做什么工作时除外。
我向梅小雪请了假。我只是告诉她家中有点儿事,就不去上班了。如果有急事,就打电话找我。她痛快答应了。
我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将交椅折叠起来放进了后备厢里,去了博览中心。我一个人肩扛着一对交椅走进了展览中心。那里所有的展位都已经出租出去。前一天,我已经在古玩市场打听过,他们当中的不少人都知道那里展位的出租价格。每个展位的价格大约都在四五千元。
我走到了一个卖家具的展位前,与展位的主人说明了情况。他出售的都是一些旧家具,我是想利用他的展位打一个擦边球。那个人很给我面子,我与他说好了,如果我的东西出手之后,将分担他一半的展位费,如果卖不出去,我就不负担展位费了。那人很开通,很痛快地答应了我。
我足足在那里等候了一天时间,也不时地四处走走看看。一天下来,有过太多的人欣赏过那一对交椅,有过太多的人问起过它的价格。我报价八十万元,所有的人问过之后就悄然地离开了。没有一个人有购买的意向。
最后一天上午,我又去了那里,还把鉴定时专家们出具的鉴定证书也摆了出来。直到下午将要收展时,情景依然如昨天那般平淡。
也就是在这时,我并没有发现对方,对方却发现了我。当我看到她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她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那个人正是梅小雪。梅小雪感觉到非常意外,我想告诉她我是来参观的,已经不可能了。她分明看到了我郑重其事地坐在其中的一把交椅上。我不得已告诉了她,我是想来出售这一对交椅的。
我走出了展台,不得已将为什么要出售交椅的目的告诉了梅小雪。这是我第一次在服装公司内部人面前提起过关于我女朋友的事。
梅小雪知道了流星患病的消息之后,一次次地叹息着。她已经知道我出售无望了,叮嘱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她还告诉我是金子总会发亮的。
她是趁最后一天来采购玉器艺术品的。
她走出去几步远,我又把她叫了回来,我叮嘱她一定不要将我请假来推销交椅的事,告诉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她答应了我,还告诉我如果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事,就告诉她。
我庆幸自己的幸运,我又遇到了一个好人。
当我把交椅又送回到爸爸家时,我是沮丧的,这让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这几乎阻断了我的希望之旅,更可能让流星真的无奈地从夜空中划过。
我将前一天有人想出二十万元收购交椅的事告诉了爸爸,爸爸不置可否。过了一会,他问我,“如果找到配型,手术费用大约需要多少?”
“还没有与医生细谈,我想如果没有三四十万元怕是不够用的。”
爸爸摇了摇头,不停地摇着。
“几年前,曾经有一个商人肯出六十万元要买下它,我割舍不下,现在怕是找不到他了。”爸爸叹息着。
“再想办法找找他不行吗?”
“怕是不大可能了。明天我去打听一下。怕是希望不大。”
不管是否再有希望,我却不能让流星感觉到希望的破灭,我必须对她三缄其口,我也不能让她透过我心灵的窗口,窥视出我内心的低迷。
我走进医院时,流星真的主动地提起了交椅的事,我告诉她,已经找到了买主,只是价格上还需要最后商定。
流星告诉我,医生曾经找过她,说是已经与中华骨髓库取得了联系。
此刻,我仿佛依稀看到了流星心底的那缕光亮。
流星似乎走出了自杀的执拗,这给了我莫大的慰藉。
那天,我走进公司办公室后不久,就接到了余大勇打来的电话,他主动地在电话中与我聊起了流星的事,他曾经见到过流星的姨妈,他对她的姨妈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他早在刚刚与流星认识不久,就曾经听流星说过她是在她姨妈的照料下长大的。余大勇打电话找我的目的,就是建议我将流星患病的事,马上通知流星的姨妈。因为她是流星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
他又问起了我关于那一对交椅的出售情况。那天我让他留在流星的身边时,已经将我去哪里的事偷偷地告诉了他。他知道这是我用于挽救流星生命的唯一的物质基础。我又一次如实地将情况告诉了他。他没有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我走出办公室,正准备去卫生间,梅小雪在走廊上看到了我。
我从卫生间回来,梅小雪直接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是很少主动来我办公室的,有什么事需要找我时,都是她打电话来,在电话中说清楚也就了事。如果确实需要就打电话让我去她的办公室。尽管我们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她主动走进了我的办公室,我马上联想到了那天我们在博览中心见面的那件事。
果然不出我所料,梅小雪真的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这既在我的预料之中,又出乎我的预料之外。这年头谁还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呢。
她仿佛对我与流星的事特别感兴趣。我比那天更详细地说起了流星的病情和她几乎没有亲人的现状。她听到这里,心里像是很沉重,便又问起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没有再回答她,我不能再回答她什么,因为那样,我会违背了我对李诺的承诺,我必然会将我是一个海归的事实暴露无遗。我不知道李诺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做,或许她是为了把我安排到副主任的位置上,才想让我隐瞒下海归的事实。
我只是告诉她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就这样算是应付了过去。
梅小雪又问起了我,“告诉我实话,当你知道她得了白血病之后,想过与她分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马上告诉我,告诉我实话。”
我的眼睛极力地帮助我隐藏着那一刻我心里的感觉,我近乎有些恼怒,可是我还是平静地说道:“你不应该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没有资格?还是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都不是,而是你应该明白,如果我想抛弃她,那我还有什么必要那样做。”我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当然明白,我是问在你最初知道她病了的时候,而且是得了这种病的时候,你是否想过那样的问题?”这一刻,梅小雪让我感觉到流星仿佛就是她的妹妹。
“我明白了,你不是在意我现在是怎么想的,而是在意我是否有过那样的一闪念?”
“是的,是在意这个。”
我的心里似乎有点儿不是滋味,我甚至是有着一种受到了污辱的感觉,我郑重地说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她并非是庙堂上的观音,却是我心中的神圣。”
梅小雪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仿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般感觉到了新奇,我当然明白那不是因为我语言的新奇,而是因为其中的内涵。
过了好一阵子,梅小雪才慢慢地说道:“我之所以这样问你,我是想看到你们之间的感情真挚到什么程度。这还……”
我一再追问着,她才又一次回应我,“不要再问了,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没有说完的,已经不想说了。”
她走出去的那一刻,让我第一次看到了我认识她之后一直让我感觉到的她的那份矜持,仿佛因为我刚才讲到的故事,而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就在这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又接到了梅小雪的电话,她告诉我她非常想帮帮我。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所看到的是一对对恋人分手,一桩桩婚姻破裂。有点儿像秋风扫落叶那般。在我们八零后这一代人中,仿佛有点儿势不可挡。当她知道我是为了挽留自己恋人的生命,站在那里出售那对交椅时,她当时就已经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说那一夜她都没有睡好。
她还那样坦诚地告诉了我,她眼下遇到的问题,她已经结婚两年,还一直没有要孩子,那是他们夫妻俩商定好了的,三十岁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他们最近却遇到了新的麻烦,他的爱人是学电脑软件设计的,他提出来去印度的班纳罗尔发展,而她却不想去那里。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而如今谁都不相信爱情这种原始的情感,会经得起遥远距离的考验。
那完全是因为我,因为我和流星的爱而打动了她。
挂断电话前,她让我把那一对交椅带到公司来,带到她的办公室里。
我不置可否,我不知道她将会如何帮助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那样做。
但我却相信梅小雪的真诚,她的坦率与坦然,给了我这样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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