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梅小雪是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问起我的私事的,而李诺除了帮助我解决了那批服装尾货之后,还一直没有问起过我的个人生活问题,比如是否恋爱等等。她仿佛严守着楚河汉界的规范。不知道为什么,这反倒是我所希望的。

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外边办事,我已经和梅小雪打过招呼。本来是不打算回公司了。李诺打电话给我,听起来她已经知道了我不在公司里。她告诉我,五点钟她要去与一家德国公司的几个客人会面,我必须到场,需要我充当翻译的角色。我欣然答应了。做一般的翻译工作,我将驾轻就熟,除非会用到太多太专业的词汇。

我之所以欣然接受,还有一种感觉,我仿佛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我来这个公司的另外一种价值。做德语翻译,是这个公司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胜任的。

五点钟,我直接去了约定好的酒店。

除了两个德国人之外,还有几个女人,那几个女人都是中国人,我当然认识她们。她们还是上次李诺带着我在饭桌上见到过的客户。

宴席上,他们之间确实是很认真地谈着生意上的事,如果最终达成协议将是一笔挺大的订单。我轻松地翻译着。我的出色工作,既让她们满意,更让李诺十分高兴,她像是十分得意的样子,我仿佛感觉到她有几分兴奋。我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因为我,因为我出色的翻译工作。

走出酒店时,我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我当然不能马上离去。李诺先是将两位老外送上了车。又转过身对那三位客人说道:“走吧,还是去上次去过的那里。”

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不是往回走。那三位客人竟然也坐进了李诺的车里,只是坐在了后边的位置上。李诺开着车,我坐在她的身边,却无法问她去哪里。

不到半个小时,我跟着她们走进了一家大型KTV。拐来拐去,最终走进了一个包间。包间的透明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酒水。我明白了,这显然是金钱通幽处。

服务小姐走进来,按照李诺的吩咐将各种各样的酒水和小吃摆在了茶几上。我有些不安的感觉,便鼓足了勇气与李诺说道,“李总,如果就是在这里喝酒唱歌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了,我家里还有点儿事情。”

我的眼睛并没有掩饰住我内心的恐慌,李诺回答我,“一会儿还有两个男朋友也来这里。”她又指了指那几个女客人,对我说道:“她们对你的印象很好,今天又是一个星期五,算是放松一下。”

她温和地拒绝着我。我不能再说什么。

此刻,我下意识之中,比开始时留意起了她们的形象。她们的年龄几乎都与李诺相仿,或者稍小一点儿,看上去都是职业女性的气质。只有一个人身体显得稍瘦些。

我们一起喝起酒来,我根本就不知道开启的是什么酒。几个客人不时地举着杯尽情地喝着,还不时地与我碰杯。不时地有人拿着迈克唱着什么,我的心里一直就不很放松。一个女客人走到了我跟前,邀请我一起跳舞,我说不会跳,几番推拉之后,我还是站了起来。我跟着音乐节奏跳了起来,几个人的目光像是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她们仿佛根本就不在意我跳舞的水平,而在意与我的接触。其实,我知道我跳舞的水平,是怎样的拙劣。

跳完舞,我去了卫生间。回来后,还是不停地有人与我碰杯,我似乎有些兴奋。我看到客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尽兴地喝着,便有些放松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了醉意。我的上下眼皮始终都在打架。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清楚的。我渐渐地倒在了沙发上,有些失态,已经无法自制。离开那里时,像是一直就没有另外的男人来过。我是被几个客人搀扶着离开那里的。后来,我是怎样走进车里的,我又是怎样到了什么地方的,我通通都不知道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当我醒来时,我已经是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大大的地毯上。地毯上仿佛还有一些呕吐物。我意识到那一定是我留下的。天仿佛已经亮了。我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我看到在我身边,那几个昨日的女客人毫无例外地一丝不挂地围绕在我的身边。那一刻,我一下子意识到她们早就对我做过了什么。我不知所措地向四处搜寻,我发现李诺也在现场,她穿戴整齐,戴上了一副我从未看到她戴过的墨镜。她远远地注视着我们,像是一个看客。我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那一刻,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可是我却觉得有着一股强烈的欲望冲击着我,我的目光离开了李诺,竟然完全融化在了那几个女人的身上。其中的一个女人,用手指向我示意了一下,我知道她分明是在挑逗我。我的头脑是清醒的,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眼前女人的主动献身和施虐,可生理上却又不断地渴望着可能的机会。我竟然真的有了那种冲上前去的欲望,是那样地无法抑制。我已经意识到,她们是在蔑视我的尊严,我却渐渐地失去了那种瞬间产生的羞辱感,她们反倒像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我虽然清醒着,占据我脑海的再也不是流星一个人的形象,而是女人,是女人对我无尽的**。她们看到了我吃力地挪动着身体,三个女人便一起再一次靠近了我。

那一刻,我一次次地成了她们的玩偶……

我一边承受着她们的尽情施虐,****在她们畸形的欲望里。一边又想拼命地挣扎出来,我在理智和生理的矛盾中痛苦地搏击着,可是我还是难以站起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着李诺的名字,却一直没有看到她向我走来。

我已经两整天没有出过门了,我把自己关在了流星的小屋里。整整两天时间,我几乎只喝过一点儿水,还吃过多少天前买回来的两袋方便面。这就是这两天维持我生命的全部能量。

我没有给流星打过一个电话,我也没有去看过她。这是她住院之后,我第一次连续两天没有去医院。我觉得我根本就没有脸去面对她,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不可能知道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我几乎记不清楚我是怎样走出那套住宅的。我所有的记忆,都是那样地模糊,那天晚上和夜间的事情,仿佛是那样地遥远。可是我还是能够想起当那几个女人完成了她们的嬉戏和戏虐时,得意地离开了我。接下来,我便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我依然躺在那里,身体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虚脱。我几乎站不起来了,我像是透支了未来时日里的无限能量。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时,我的身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毛巾被样的东西遮盖着。

我的身边散落着一张张的百元钞票。

李诺依然是原来的打扮,她踩着钞票走了过来,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了我的身边。我依然是一丝不挂,只是被那层薄薄的东西遮盖着。她把一杯牛奶和一盘糕点之类的东西放在了我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却并没有马上离去。

我侧过脸看了看她,我看不到她是何种表情。我既看不出她的得意,也看不出她的冷漠。我将脸又转回了另一侧,我终于听到李诺轻声地说了一声,“吃点儿东西,吃点儿东西吧。”

我立刻侧过脸去,面对着她骂了一句,“流氓!你们在我的酒里放了些什么?”

李诺什么也没有说,依然是那副表情,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朝刚才她走过来的方向走去。

我立刻吼了起来,“你是一个十足的流氓。你这个流氓。”

李诺终于重新走了回来,站在那里说道:“你还是先吃点儿东西,走吧。”

我又一次大吼着:“不,不不不……”

李诺又说了一句,“我没有动过你一下,不过,你照样可以去告我。”

李诺重新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离开那里时,并不知道那几个女人是否还在那里。我也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房间结构,我只感觉到那里是那样地豪华而又精致。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李诺曾经带我去过的她的那处别墅和另外一套住宅。那一刻,我下意识之中,不想再对那里留下更多的记忆。我努力地爬了起来,依然是那样地艰难,我将那杯牛奶一口气喝下,夺门而去。

那些钞票依然被冷落在地毯上。

流星的家里只有一个一米多平方的厕所,那里边安装了一个淋浴喷头,我站在喷头下边,认真地清洗着。我下意识之中,不是怕流星发现,而是觉得对不起流星,对不起我对她的承诺。

接下来,我将窗帘拉上,我甚至不希望看到外边的世界。也不希望外边的世界感知我的存在。

我坐卧不安地猜想着一定是李诺亲手导演了这样一出闹剧,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做?她是特意把我当成了那些富婆们的玩偶?还是另有别的用意?

两天下来,我不得其解。

我想到了李诺和我说过的那句话,“你可以去告我。”

这句话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耳边,可是我却渐渐地完全否定了那样的想法。我仍然记得,当我清醒之后,我在感觉到片刻的被污辱之后,竟然无所顾忌地冲了上去,而且是那样地无法遏制。

我知道我是无法举证的,我无法证明她们对我早就有过什么预谋。

时间越是慢慢地划过,我越是渐渐地希望李诺能够打一个电话来,向我认真地解释清楚这一切。

可是李诺却从来就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许对她来说,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下意识之中,萌生了想离开服装公司的想法。不管李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都必须离开她。可是我却感觉到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在离开她之前,必须让她解释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眼下,我却没有勇气马上去找她,不仅仅是因为愤怒还没有完全平息,还因为我觉得无法去面对她,因为她毕竟曾经作为看客,看到了我那天晚上的丑态,一个作为异性玩偶时的丑态。

已经是我回到家中的第二天晚上,我依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办好。

流星给我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就哽咽起来,“廉新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如同从睡梦中醒来,我急切地回答,“流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流星依然哽咽着,却没有回应我的问话。

我依然觉得如果我马上就去医院见她,很可能仍旧无法掩饰住内心的伤痕,我便马上说道:“我临时出了一趟差,今天晚上就返回秦州。我明天上午就去看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我不想让她刚刚复苏的希望,再一次因为我的冷漠而**然于时光之中。

也许流星与我之间真的是有着一种无法解释的感应,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恋人之间都一定有这种感应。可是我与流星之间仿佛确实是存在着这种微妙。我又一次觉得流星在电话中的哽咽,像是知道了我心底的秘密,尽管那不是我故意背叛她。

那天上午,我真的走进了流星的病房。我在问过了她的身体情况后,她很快就示意着我出去走一走。

我们朝走廊外边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又一次提起了去经济研究所工作的事。我先是一楞,我还是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与她以往提起此事时不同的感觉。我似乎感觉到她因为发现了什么,才又一次这样认真地提起了这件事。因为此前,她已经答应过我等一等再说的建议。而我们之间又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再提起此事了。她在现在这种背景下突然提及此事,让我格外敏感。

流星又一次逼着我表态,我竟然神不知鬼觉地应付道,“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就是应该去那里,那我就去那里干干看吧。”

流星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轻易地说服了我。我答应了她的建议之后,她反倒不相信了。

“如果你认为我就是应该去那里的话,那我就按照你的意见办吧。”

这件事就这样谈定了。那一刻,我并不是收纵开阖,恬淡无恙,而是黯然蜷曲,几近哀伤。我并没有认真地去想我是否草率,我是否会将之前我对这件事的朦胧感觉全部抛掉。

我主动提起了应该打电话让她姨妈回秦州的事,余大勇提出过这样的建议之后,我还一直没有在流星面前提起过此事,这正好与流星不谋而合。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就在这时,流星却让我感觉到了我们完全是殊途同归。我在想,她的姨妈是流星唯一的亲人,在她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当然应该让她们见面。这是最人性化的决定,这是我应该想到的。

流星却表达了她的明确意思,她依然没有忘记我爸爸曾经在她家里说起的那件事,她告诉我,她还是怀疑她的姨妈知道许多她想知道的秘密。

我并不想让问题复杂化。可是我却觉得很可能因为余大勇的建议和我的好意,而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我同意去经济研究所工作的决定,还是让流星有几分兴奋。我趁着她高兴的劲很快离开了那里。

就在离开医院不久,我就接到了梅小雪的电话。我心里先是有些紧张,又很快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对我是不会构成什么伤害的,她完全是为了帮助我。可是我还是像被人家窥视出了心中所有的秘密那般不自然。我甚至是害怕她让我去公司。

她并没有过问这几天我都在忙些什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两三天都没看到我。她直接说起了那对交椅的事。

这时我才知道,她的一片好意,也都打了水漂。

那天,她和我主动说起交椅的事之后,我很快就把交椅送到了公司,郑重地摆在了她办公室的一角,虽然是一角,却像是赫然于那里的一道风景。

原来,她是想到了她的一个叔叔。

梅小雪想让我回公司,就是想当着面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她不想让我再一次经历残酷的失望。

我没有答应去公司,而是让她在电话中将事情说明白。

原来,梅小雪的叔叔很认真地找人来看过交椅,来人当场就确认了那是一对好东西,可是他们是出不了那样大的价钱,去购买一对并不是特别具有地方特色的古董的。如果需要破格去收购这对东西,那将实在是太复杂,必须经过更高层领导的允许。

我来到爸爸家里,小心翼翼地提起了交椅的事,我只是想在绝望中窥探一下爸爸那天说过的话,是不是会有一丝希望。

我无精打采地离开了爸爸家。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汹涌着奇怪的想法。

我几乎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意识到金钱对一个人的重要,就算是在德国打工的那段时日里,我都没有此刻这样的感觉。我的身上一直延续着爸爸作为一介穷酸文人一生对我的影响。这影响,这传承,再也不是我想坚守的东西。

流星完全可能会绝望地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对她的无情无义,而是因为我的无奈。

这种想法强烈地折磨着我。

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流星为什么会病倒,我也知道那并非一定与工作有必然的因果联系。我虽然不知道在我没有回国的两年里,她经历过怎样的艰难困苦或者是惊心动魄,我却目睹了我回国之后这段时间里,她不断起伏着的心路历程。她不可能不为此一次次地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付出偌大的精神代价。可是如今已经再也无法回想此事了。即便真的存在着必然的因果关系,那也只有她自己担当了。

每当想起这些,我还是对余大勇充满了感激。他是真诚的,即便是他已经不再是流星的领导,他还是能够一次次地挥洒着诱人的热情,温暖着我的灵魂,也温暖着流星的生命。

他又一次主动打来电话,问起关于筹备医疗费的事。当我无奈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时,电话那边传来了我曾经有过的叹息声。

半个小时后,我们俩见面了。我是应他的邀请与他见面的。

余大勇停顿了一下,“所以我那天去看流星时,就想到如果不行,还得有办法应对才行。”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余大勇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那般,“那天,我与流星谈过,我叮嘱她一定不要再关注秀水街动迁那件事。”

“她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插话道。

“就连在博客上也不要再现身了。要隐姓埋名。”余大勇强调着。

我听不懂余大勇的意思。

他终于慢慢地将他的想法告诉了我。

他是不想让流星再平添任何麻烦,这样,开发商对她的记恨也许会渐渐地淡去。他希望流星能够隐姓埋名。他考虑过,在必要的情况下,他将会为流星制造一条能够引起社会关注的社会新闻。用这样的办法筹集一部分手术费用。

余大勇告诉我,她那天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流星,可当即就被流星否定了。原因是流星曾经有过做记者的经历,像她所遇到的这种困难,他们几乎每天都能遇到,而报社又不是慈善机构。报社是没有办法承担起许多本来不属于他们承担的社会责任的。再说流星也认为那样做,将会给余大勇带来无尽的麻烦。报社之所以不再与流星续签合同,就是因为碍于麻烦太多,怕她再为其添乱。而余大勇那样做,如果让报社或者上级主管部门领导知道,那结果将可想而知。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我强忍着自己的情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以来,流星不断地丰富着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即便是筹集到手术的全部费用,也未必就能百分之百地挽留住她的生命,这是我和余大勇,还有流星本人都心知肚明的。已经到了生命的危难时刻,她竟然还在考虑着别人的得与失。而我在汉堡时的毅然决然,考虑的仅仅是不给家庭增加负担。流星的深明大义,要比我站在汉堡海边上的那次与生命的决绝,更加传奇和生动。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余大勇,听命着他将如何陪伴着我与流星向前走去。

余大勇叮嘱我,一定要让流星悄无声息地呆在医院里。他将会考虑隐去流星的真实姓名,做一次新闻之旅。

尽管我并不知道他将会怎样具体操作,可我却明白他将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还可能会冒着无法想象的风险。

我真诚地表达着我的谢意,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我们将要离开茶馆时,余大勇却告诉我,他之所以甘愿这样做,并不完全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流星,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心理的安宁与淡泊。

因为流星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曾经用无私修正了他心理的航标。

他第一次郑重地告诉我,流星并没有错,他从来就没有认为流星做错过什么。他知道不仅仅他们报社需要流星这样的人,社会也同样需要流星。可是他却没有办法保护流星,这是一种无奈,这是他一直感到内疚的原因。

当他知道流星患病的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他告诉我,如果他不能够为流星冒这次风险,他的心里或许会流血。

当我离开余大勇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不仅仅又一次燃起了点点星火,我仿佛还受到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庄重的洗礼。

我由衷地敬佩余大勇慷慨地揽重负于怀中,护佑着流星那已经不再斑斓的生命。这本身就已经是一道最美丽的心灵风景。

余大勇,不管结果会怎样,我都会铭记着你。铭记你的真诚。

我一直就没有再去服装公司上班,李诺也没有再找过我。我不知道如果我还去那里上班的话,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我茫然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答应了流星的又一次建议。那天下午,流星与张一宁所长取得了联系,他们是怎么交流的,我并不知道,流星也没有与我细说。在那次他们通过电话之后,流星就不止一次告诉过我,可以去经济研究所上班了。

经济研究所新的办公地址离市中区很远,离流星住院的地方也很远。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走出医院,便去了经济研究所。我直接走进了张一宁办公室。我见到他时,仿佛有几分尴尬,是我有些尴尬,而不是他。那是因为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早就受到了撼动。尤其是那天在医院里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甚至是没有太给他面子。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我身上发生的那场风花雪月的故事,我是决不会再叩开他的门楣的。我只是从来就没有在流星面前这样表示过而已,那是不想伤害流星。

张一宁并没有一点儿尴尬的感觉,仿佛在我到来之前,什么波折都没有出现过。他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与我一起坐到了沙发上,还给我倒了一杯纯净水。

“你本来早就应该来上班了,却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办法呀。正赶上事业单位转企业的改制工作正在开展,也就拖了这么长时间。”张一宁认真地说着,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明明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并不是什么改制的问题,我却假话真听。这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

你要想在狼群中生活,就必须具备像狼一样的习性,甚至是必须学会像狼一样地嚎叫。

我不断地点头称是,我却非常想早一点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看到我们正在交谈,便想退出去。张一宁告诉她把人事处长找来。

几分钟后,我跟着人事处长去了研究三室。

室主任姓王,叫王小洋,是个男的,比我大十多岁。看上去精明强干。他热情地与我交流起来,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却谈的挺投机。他让我先慢慢地熟悉熟悉环境。他又告诉我研究三室眼下正在做的研究课题。他希望我慢慢地介入对关于金融体制与金融危机关系的研究工作中来。

这是我离开学校后,第一次听到与我所学专业有关的话。

没有人和我谈及关于待遇问题,我也不想急于谈及这样的事情,尽管我知道我多么需要钱。我更知道我在这里的收入再多,对我和流星所面临的难题来说,都将是杯水车薪。让我心理安慰的是我很可能真正地找到属于我的位置。这一刻,我仿佛淡化了张一宁是这家研究所所长这一事实,也淡化了我曾经隐隐地感觉到的什么。

仅仅是两天之后,就有一件事让我感觉到了异样。

那天,正赶上大雨滂沱,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附近地势较高的一座旧居民楼的化粪池冒了顶,粪水不断地向研究所暂新的大院里流来,殃及了整个办公环境。行政办公室的人组织各科室人员前去帮忙应急处理。王小洋让几个在场的人都下去忙乎了,而唯独没有叫我下去。我看到那几个人的岁数都在四十岁以上,有一个大约在五十岁左右。

开始时,我本以为王小洋把我留下来,是因为他找我有别的事。当那几个人回来时,尤其是当他们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时,我才明白我其实是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在这件事之后,我便渐渐地感觉到,除了王小洋之外,其他人像是都在远离着我。就算是中午走进食堂吃饭时,我坐到哪张桌子前,甚至都会有人特意站起来,再换一个地方,意在躲避着我。我越来越感觉到这里面仿佛有什么问题。

我把我的这种感觉告诉过流星,流星告诉我到哪个单位都一样,都需要慢慢地适应。我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中午吃过午饭之后,我坐到电脑前,竟然在研究所内部的网站上发现了一条贴子,那条贴子是与我有关系的。贴子并没有点名,却让我分明感觉到了那就是针对我的。

那上面说:“一个海外归来的留学生,竟然肯那样平静地吃着自己女人用身体换来的软饭,还那样心安理得。真是世道变了,树林子大,什么样的鸟都有。”

我的脸涨得绯红,大脑急速地膨胀着,漫无边际地向四处扩张,像是惊涛拍岸,乱石崩云。

我打过招呼之后,直奔医院而去,我不由分说,把流星接回了家,接回了她的那个出租屋里。这是她住院之后,第一次回家。我们第一次在家里面对面地坐着。

她仿佛已经感觉到我们之间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有些胆怯的样子,却静静地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我根本就没有再绕什么圈子,直接问道:“你告诉我,你与张一宁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在拒绝了我之后,又同意我去他那里工作?”

流星震惊着,却表现得相对平静,看得出来,她是克制的,是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我仿佛忘记了她还是一个病人,一个罹患重病的病人,“你告诉我,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流星终于慢慢地回答了我,“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说话时的态度依然是平静的,我却看到了她脸上挂着的泪水。

其实,我知道如果真的作为一个二奶,是不会像流星这样忙碌的,也不会像她这样陷入如此困难的境地。可是我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将研究所那些人蔑视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却无法将内部网站上那些谰言从我的身上剥离。我甚至觉得再也无法去面对那些人隐形的围攻。

不管我怎样表达想知道幕后背景的诉求,流星都没有向我再表达点儿什么的意思。她只是告诉我,“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虽然还没有最终离开布谷鸟服装公司,可我早就不怎么打算再去那里。我没有主动地去那里,是因为我还在寻找机会。我一直想能够有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让我在李诺面前郑重地说点儿什么,尽管我没有也不可能将她告到法庭。可我还是想发泄我内心的愤怒。我是想弄清楚,她在我身上的良苦用心到底意欲何为?

基于这样的考虑,我真的不能轻易地离开经济研究所,这是我深入骨髓的想法。即便是我从流星这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我还是继续去研究所上班。我每天走进那里的所有感觉,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那种感觉难受极了,我的心里极其不平衡。仿佛我本人就是二奶或者是被富婆包养的白脸。

我明白,这种不伦不类的男女关系,如今已经是司空见惯,如果按照网上所说和我所见识的周围情况推算,如今仿佛早就应该修改《婚姻法》,早就不应该继续实行一夫一妻制了。

可是我还是不大相信流星会与之有牵连。我却又分明感受着因此而给我造成的痛苦。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竟然会这样对待我。

又是一天晚上,下班后,我并没有马上离开办公室。当所有的人都离开之后,我走进了王小洋办公室。我问起了那天那件事,只有我的岁数最小,他为什么不安排我参加?

其实,我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引出我需要的话题。

王小洋似乎并没有察觉出我的真实用意,他竟然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是张所长的关系进来的,我不可能不考虑这层关系。”

我不解,却什么也没有顾忌,“就算是我是他的关系进来的,诸如那天那种事情,不是我力所能及的吗?”

“我哪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去干呀?再说怎么能说就算是?本来是明摆着的事嘛。”

最后,我终于明白了,那次去海南三亚,王小洋也在其中。

不管张一宁与流星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至少王小洋是看到流星跟着他们去了三亚。

我不能再与他交谈下去,如果在张一宁与流星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再谈下去,一定会让我更加尴尬。

正是这天晚上,我按照与流星商定的意见,一个人开始收拾起流星出租屋里的东西。我们准备搬回原来的住处。因为流星已经真的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由于她的彻底退出,她仿佛已不再是漩涡中心被关注的焦点。搬回原处,是那天晚上她的提议。

我一个人收拾着东西,无意中触摸到了她放着各种各样银行卡的一个小包,一种好奇心驱使着我翻动起来。突然间,我竟然发现了新的问题。我发现了一个存款凭证,那上边一次性存入了十万元钱,我立刻认真起来。我坐到了一边,仔细地数着那有效数字后边的零,最终确定那整整是十万元,是不会有什么错误的。而那上边的名字,竟然是张一宁。

我一下就像是疯了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在我的脑海里掀起了惊天波澜,我在房间中央来回走了起来。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流星问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我既有所克制,又无所克制,我特意给流星留下了空间。那天晚上,我为了这件事把她接回家来本身,就已经有些火药味了。我的发现,让我又一次茫然起来,一种无法排解的茫然。

我想了半天,我不能再去医院,如果那样,如果她还不想告诉我实情的话,我很可能无法控制我的情绪。倘若真是这样,还不如在电话中说好。至少我可以不让他看到我表情的扭曲。

我拨着她的手机,手机是关着的,我竟然忘记了这一说。我不得已向医院里奔去。

到了那里之后,我便示意她去走廊上。仅仅是走出门口几步远,我就急不可待地将存款凭证递到了她的手里,“这是怎么回事?你不会告诉我他忙到连存款这样的时间都没有吧?你更不会告诉我,像这样的事,他一定需要委托你去办理才行吧?”

流星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将那张存款凭证紧紧地握在手里。眼睛却远离了我的注视。

我越发觉得这里面是存在问题的,我拉起她向外走去,走到一楼的走廊里,我趁着没有人的工夫,便近乎吼了起来,“你告诉我,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必须告诉我。”

流星也近乎吼了起来,“你让我告诉你什么?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更大声地吼道:“那为什么网上会有那样的传闻?”

“网上的贴子你也信?”流星看着我,是那样地疑惑。

“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谁?流星,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还应该相信谁?”

我像是发疯一样离开了医院。

有些事情真是说不清楚,我自己本来已经步入了性的深渊,与那么多女人同时有染,我却不能够容忍流星──一个我深爱着的女人与别人有任何一点儿牵连。我不能够容忍,我真的不能够容忍。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已经让我备受折磨。流星越是不肯说出其中的秘密,我就越是觉得那秘密的高深与莫测。

我离开流星的那一刻,像是逃离了那里。我再也没有顾忌她的感受,我甚至完全忘记了她还是一个病人,一个近乎病入膏肓的病人。我不知道我逃离那里之后,流星在那里呆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离开那里的,我更不知道那一刻她是怎样的心理感受。

我徘徊在江水飞逝的江边,看着远方水天相接的背景,听着耳边轰鸣的水打峭壁的撞击声。我感觉到了凄凉,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凄凉。

人生如同白驹过隙,我们却为什么在这么短暂的时光内,行走得这样冗长?行走得这样艰难?

爱,是相互之间的牵挂?还是相互之间的折磨?

爱是吟咏迷人的诗句,是印象美丽的铭记?还是稍纵即逝的叹息,还是注定缥渺的流丽?

流水带走了我无限的遐想和回味。我却如何都找不到一个我满意的答案。

我悄然离开了那里。回到流星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

我躺在**,怎么也无法摆脱我内心的不解和猜测。我却同时有着一丝丝的内疚,她毕竟还是一个病人啊。她能够承受得了我那样的极端吗?

我坐了起来,我想给她打一个电话,我已经想好了,如果她接了电话的话,我就会将电话立刻挂断,只要能够证明她还可以接听我的电话,我便可以得到一丝的安慰。我打了半天手机,她的手机却依然是关机。这反倒让我更加不安起来,放下电话之后,我更加不安。

过了十多分钟,我索性走出了家门,直奔医院而去。

走到走廊上,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病房看去,流星的病**空空如也,她根本就不在病房里。那一刻,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去了哪里?她会去哪里?

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眉头,又上心头,我不由分说地冲进了病房,慌张地向同病房病人问起了流星的行踪。有人告诉我,流星跟着一个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走了,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我无法想象那个中年妇女是谁,我的心却平静下来许多。只要她和别人在一起,不管她是和谁在一起,都会让我那颗悬着的心降低悬挂的高度。

我走出了住院部大楼,站在医院大院里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这是她晚上回到病房时的必经之路。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风雨故人归,我必须看到她从这里回到病房,我才能真正地让心安然落地。

那一刻,时间仿佛冻结了一般,分分秒秒行走的是那样的艰难,仿佛每一秒钟都遭遇了磕磕绊绊。我足足在那里等了近两个小时,流星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看到了她正和一个中年女人向我走来,我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是谁,我想到了她的姨妈。她会不会就是她的姨妈?

我的怨气并没有彻底消失,我特意从黑暗中闪了出来,闪现在她的视线足可以扫描到的地方。她真的看到了我,她却把目光有意地移开,像是根本不认识我那般。

那一刻,一种自尊,一种在流星面前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自尊,仿佛受到了挑战。

我犹豫了一下,想走上前去,又怕她当着一个我陌生人的面给我难堪。就在我犹豫之间,她已经远去,离我越来越远。我下意识地跟在了她们的后边,脚步却是那样地沉重。流星像是感觉到了我尾随在后边,她仿佛也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想证实她的感觉。她迅速地回过头去,却加快了她和那个中年女人行进的速度。

我没有再跟进,我渐渐地停了下来。心里仿佛已经与她拉开了距离。

我最终还是一个人步行回到了家里,回到了流星的出租屋里。一路上,我根本就没有在意时间的早晚。当我回到家时,我才发现已经过了午夜,墙上的电子钟郑重地提示我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依然无法睡去,我躺下起来,起来又躺下,折腾了几个回合之后,坐到了电脑前,我完全是漫无目的地移动着鼠标。其实我并没有给流星写点儿什么的强烈愿望,却下意识地将电子信箱打开。那一刻,我竟然发现了流星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

就不要煞费苦心了。你已经很疲劳了,是一种身心俱累的疲劳。

是我让你深陷于艰难之中,又是我将你拖入了无底的深渊,无论从物质的角度讲,还是从精神上来说,事实都是如此。

其实,我早就后悔让你做出了跟着我回国的选择。否则,你绝不会是眼前这样。

我谢谢你为我所付出的努力,我可以如实地告诉你,我早就看淡了这一切。

生离与死别是一样的,都是人们必须经历的寻常,我们没有必要刻意隆重地送别,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这是最凝炼的告别仪式……

看完这封电子邮件之后,我依然读不出在流星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或者是原本什么也没有发生。

自从流星背着我去了三亚,我即便是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的每一次转身与回眸,都仿佛会感觉到季节已经更换。我身边的流星已经不大像我最初相爱时,如同那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走近她时,仿佛如同品尝着一杯淡茶,或者是半杯红酒。漫饮中,顿时就会觉得时光流转得是那样地匆忙,我会慨叹人生似乎太短。

如今的流星,怎么会让我产生了这样多的疑惑?

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同样给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我情感中所有的平平仄仄,都是因为你而起伏,我心灵深处全部的宽宽窄窄,都是因为你而忽张忽弛。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在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晚上离开医院时,我是步行回到家中的,我足足走了两个小时。一路走来,我想过了,曾经认真想过了,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倾听你的述说,倾听你告诉我真实的一幕。

时针的步伐已经冲破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钟的横线,我依然没有等到流星的回复。我便走出家门,匆匆地往医院赶去。

我很快就到了医院,我还想见她,我想当着她的面把我心中的郁闷说给她听,我想让她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在面临着这样的疑惑时,都会产生我这样的想法。我还想告诉她,那都是因为心中的爱,都是因为心存着爱的缘故。

可是我在医院里还是没有见到她。别人告诉我,医生刚刚查完了病房,查完病房后,她就走了,她是一个人走的。

我匆匆忙忙地朝医院外边走去。

走到医院大门外时,我发现了流星,我立刻走上前去,挡在了她的前边。她拼命地躲着我,我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位置,拦截着她离开我的欲望。最终,我惹恼了她,她怒吼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怒吼,而且是对一个她爱着多年的恋人。

那一刻,那声“走开”的怒吼,让我完全惊呆了。我已经无法漫饮往日的风情,认领眼前的恐怖。

我也愤怒了,那一刻,我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做,我不明白流星为什么都不允许我有一点点儿的疑惑或者联想,一种客观存在的疑惑或联想?

我吼了起来,我比前一天更加愤怒了。我不知道我都吼了些什么。我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走开,马上走开。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她又一次怒吼着。

我真的离开了她,我一气之下迅速地走开了。我再也没有回头。我知道我的眼睛是潮湿的。

那一刻,我真的下意识地想到,这种争吵为什么不是发生在几年前,如果那样,我们就绝不会有今天。

这天下午,我是怎么度过的,我并不知道。反正我觉得自己是那样地可怜甚至是落魄。我再也不想去经济研究所,不想去面对那一束束蔑视乃至污辱的目光。我需要捍卫自己的尊严,捍卫属于我自己的尊严。

晚上,我去了爸爸那里,到那里时,已经很晚了。

我告诉爸爸我有些累了,晚上就不回去了,我想省却路途的奔波,想在这里过上一夜。爸爸并没有怀疑什么。他提起了流星的病情,又提及了交椅的事,我都应付了过去。我告诉他交椅还是一个价位问题,实在不行,钱少也得出手。

哥哥上夜班,我一个人睡在了哥哥的房间里。

几个小时下来,我始终没有入睡,我在爸爸面前应付了过去,可是我能应付多久呢?

我几乎是四面楚歌,我既不想回服装公司上班,又亲手在通往经济研究所的大门口,筑起了一筑水泥高墙。

快到天亮时,我突然发现了放在那个大衣柜上的那把多少年前我曾经玩得娴熟的吉他。我下意识坐了起来,将吉他取下,放在了床边,我看着它便泪眼朦胧。我想到了我的过去,想到了多少年前我弹奏它时的快乐,又想到了那天在地铁站站口,我出售那些服装尾货时,身边几个抚弄琴弦的小伙演奏时的寒酸。

我还是打定了主意,明天我也去地铁站口尝试一把,一定去那里。

至少,那与我的尊严无关。即便是别人的施舍,也应该是我理所当然的接纳。我不需要仰人鼻息,感受低矮。

我近乎是搂着那把吉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那是在我入睡之后,流星就进入了我的梦境。她一个人行走在冰层上,我远远地跟在了她的后边,我仿佛意识到了春天来临时冰层的不堪重负,我担心她会踩断冰层,结果我担心的事情真的就发生了。

流星一下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拼命地向她消失的方向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朦胧中,她却渐渐地浮出了水面。头部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想抱住她,想亲吻她。这时,我却从睡梦中醒来。

我发现我的一只手还放在那把吉他的琴弦上。

我不相信阳光之下,我会永远束手无策?

我不知道我这种阳光的想法,会支撑着我走多远?走得多久?我当然希望它会让我不至于再在生死之间踌躇、漫步,更不会徘徊。

这是我此刻的真实想法。

这段时间的痛苦经历,仿佛渐渐地改变了我,让我慢慢地变得坚强起来。也许这正是一种求生的欲望。

我开始意识到,幸福与痛苦,顺利与曲折,都是我生命中的桥段。都需要我郑重地去面对。因为我已经选择了生,已经远离了死。我知道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死并不是什么难事,更难的是生。生──也就意味着需要将生活继续下去。而有尊严地生活下去,在眼下看来,对于我而言,似乎如同攀缘在蜀道之上。

我已经开始怀疑流星与我之间,是不是只是一瞬间的美好,而那瞬间的温暖,是不是已经真正地从我们的身边悄然地滑离?

可是我却依然无法真正地放下她,我又根本不想没有一点儿尊严地再去面对她。

我去了和平广场的地铁站口,那还是上次我在那里卖服装尾货的地方。只是我没有站在外侧,而是去了地铁站口里侧的台阶下方。我选择了一个拐角处,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生命的拐弯处,我不知道我坐在这里,我的命运将会拐向何方?

我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我需要临时寻找到一个生命与灵魂同样都可以落脚的地方──凭着我早年的音乐天赋。

我坐在那里,开始弹奏起了我早年弹过的一首首我所熟悉的老歌。我发现我弹的还是那样地娴熟,仿佛那些旋律早就植根于我的生命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弹的那些乐曲都是那样地深沉而又怀旧,是那样地耐人寻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不留意间,我的身边竟然站了不少人,十个,二十个地站着,我弹了一首由李叔同作词的《送别》,更吸引了行人的驻足。

不知道为什么,“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竟然同样感染了我自己。

时不时有人将五元、十元,还有更小面额的钞票,投到了我铺在地上的一件旧衣服上。那一刻,我的眼睛已经浸满了泪水,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而流淌,一种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悲哀,抑或是其他。

我又情不自禁地弹起了我前一天晚上,在爸爸家时,我自己写的一首歌词,并当即谱好的歌曲,我并没有为它命名。那首曲子,是低沉的,是凄凉的。那正好符合我当时离开流星时的心情。

你是昨世打湿过我步履的露水

你是前生覆盖过我荒芜的植被

你是昨天飘逸过我客厅的奶香

你是今晚温暖过我灵魂的咖啡

谁知道千年一醉的滋味?

为什么会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谁知道生离死别的滋味?

为什么会走了又来,来了又回?

你是昨世感动过我的盛情邀约,

你是前生铭记过我的隆重派对

你是昨天惊醒过我的青葱放飞

你是今晚美丽过我的生命彩绘

谁知道千年一醉的滋味?

为什么会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谁知道生离死别的滋味?

为什么会走了又来,来了又回?

身边越来越多行人的驻足,已经证明着我弹奏和演唱的震撼力,更多的是感染力。不时地有人站在我的身边,还有的人竟然坐到了楼梯的台阶上。

我的心并没有随着观众和捐款的增多而兴奋,我始终都沉浸在那原始般的状态中。离开时,已经很晚了,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在这里足足逗留了五个多小时,已经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我不得已又回到了流星还没有退掉的出租屋里,我不可能让爸爸知道我带着吉他离家去做了些什么。

就这样,我一直连续去了三天,三天之内给我带来了五百多元的收入。我想好了,还准备再去那里,我想过,在我具备了条件的时候,我会马上搬离流星那里,尽管我还一直惦记着她。她依然让我心如刀绞。可是我却意识到,我需要尊严,我需要有尊严地活着。

流星一直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仿佛像是我们之间彻底断了关系。梅小雪却几次给我打过电话,她几次都问起我为什么没有去上班。我还是不可能告诉她在我与李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只好说我是在医院里忙乎着流星的事情。

我没有想到,仅仅是几天的时间,有人竟然给电视台的社会生活频道打了电话,我竟然成了社会新闻节目里的人物。

我终于接到了电话,那是余大勇给我打来的。他在电话中披头盖脑地将我骂了一顿。他骂我不是个东西,他骂我连一点儿人性都没有,是他看错了我。

这是余大勇第一次对我这样无礼,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得罪了他。等我楞过神来时,他只是告诉我,让我马上去医院门口的茶馆等他。还没有等我说什么,他就已经将电话挂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却明明知道一定是与流星有关系。

我忐忑不安地早早就走进了那家茶馆,那是我们上次曾经去过的茶馆。余大勇还没有到来,我要了壶茶等着余大勇的出现。

余大勇走进来时,一脸的怒气。

他还没有坐好,就又一次披头盖脑地数落起我,只是数落而不是张口骂人。

“你也算是一个男人?你也配叫男人?你把流星折腾成了什么样?你知道吗?”他仿佛怒火中烧。

这番话像是应该出之于我口,他却像是与流星有着我与流星那般关系。可是我还是不能多说什么,我不知道接下来,他将告诉我什么。

“你告诉我,你多长时间没有去医院了?”

我低着头,慢慢地回应着他,“有几天了。”

“有几天了?”他的声音依然很高。

“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骂你吗?”他根本就没有要我回答的意思,“如果不是她姨妈的朋友来陪着她,她没有因为白血病而离开这个世界,很可能会因为你而出问题。”

我抬起头来,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

“她姨妈的朋友?”我像是问余大勇,也像是自己问自己。

余大勇的火气渐渐地平静下来。

他终于慢慢地告诉了我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那天我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中年妇女,根本就不是流星的姨妈。流星的姨妈也根本就没有回到中国。我与流星商量好决定通知她姨妈流星患病的事之后,流星自己打电话通知了她的姨妈。可是她姨妈那时刚刚做了一个子宫肌瘤切除手术,暂时还来不了。

那天我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位中年妇女。竟然是流星姨妈小时候的相好。她姨妈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动身时,着急地打电话通知了她的这位好友。

余大勇告诉我,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流星姨妈的朋友正好赶到了医院,流星在与我分手后,真的可能会出问题。因为我是她活下去的唯一证据,这已经和是否坚强全然无关。

余大勇根本就没有问我,我为什么会与流星产生了那样的矛盾。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解释这一切的权利。我只有与余大勇关心流星命运安危的义务。

我们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才慢慢地让双方的情绪都平静下来。

余大勇问起了我这些天来,筹款的事进展得怎么样?

“你去地铁站弹吉他,还没有筹集够这笔钱呀?”余大勇显然是不无挖苦地。

我吃惊地看着他。像是疑惑他为什么知道了此事。我转念一想,立刻反应了过来。那天电视台采访我时,我让记者隐去了我的真实姓名,可是余大勇却是可以凭着我的长相一眼就看出那个人就是我。

“经济研究所就是不能去,是吧?不能去那你就自己找个像样的地方呀?你以为这年头找个像样的工作那么容易呀?”

我任凭他这样指责着我,已经一句话也不想说。

“没有别的办法,就先干着不行吗?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流星是否告诉过余大勇,我是怎样的一种心理感受,我甚至不知道流星是否告诉过他,我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发展到了如今这种程度。我只是想迅速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马上去医院看看流星。

余大勇跟着我去了医院,我们走进病房时,流星正坐在床边,眼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正要离开那里。我并不认识他,更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他。我只是礼节性地与他点了点头,又将他送到了病房门口。

流星依然没有理我,她显然还在生气。她不时地与余大勇说着什么,这让我尴尬极了。如果不是余大勇主动地找到我,又那样数落着我,这一刻,或许我还会愤然离去。

余大勇是精明的,他是那样地精明,他马上撤了出去,他说他去门诊为他爸爸拿点儿药。他恰到好处地离开了。

我把余大勇送到了走廊上,余大勇问我,你知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吗?我摇了摇头。他说他是市公安局李林副局长,他是来看流星的。我不知道余大勇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一刻,我似乎一下子意识到余大勇为什么会在我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指责我。因为我与他们比较起来,或许确实缺少了像他们那样的热心与胸怀,而我与流星又有着与他们相比那样与众不同的关系。

我回到了流星的身边,流星还坐在那里。我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却有着一种淡淡的内疚。我站到流星身边,我的鼻子酸酸的。流星终于抬起头,正视着我,眼泪瞬间从她的脸上落下。她一下子侧过身子,半躺在那里紧紧地拦腰抱住了我,失声哭了起来。

我立刻感觉到了病房内那一束束目光,正在我的身上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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