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没有想到我在地铁站拐弯处的那几天弹奏与演唱,真的让我的命运出现了波折,我只是不知道我的命运将会再度拐向哪里。

梅小雪也已经知道了我这些天来到底在干些什么?她根本就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去那里做那种事情。在她看来,我在服装公司的工作要远远优越于在那里的那种作为。

我还是不能告诉她我这样做的深层次原因。

她是在公司里看过了那个电视报道的员工告诉她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开始她怀疑这是真的,后来几个人都和她说过了这件事,她才相信那是真的。她不断地打电话让我去单位上班,我知道她是急于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在她看来,我那样做决不会是我目前所面临困难最佳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几次打过电话之后,我终于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去了她那里。因为我知道我迟早是会去她那里的,因为我的那对交椅还留在她的办公室里。

我刚刚走进公司大院,她远远地从窗户上看到了我。当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时,她已经站在走廊上等着我了。她示意我去我的办公室,我打开了门,她跟着我走了进去。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慢慢地明白了,她显然是看中了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少有人打扰,她是想与我好好谈一谈。

她告诉我李诺曾经几次找过我。只是向她问起我这些天都在忙着什么。可是李诺却一直就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打电话找我。

梅小雪不断地向我发问,为什么要去地铁站口做那件事,尽管我被当做社会新闻引起了关注,可是她依然想不通我为什么不来公司上班。

我终于告诉她我不想再干下去。我却还是没有告诉她我不想再干下去的理由。我只是告诉她我是想好好地照顾流星,不管她最终的命运会怎样,我都将把最好的记忆留给她。

梅小雪被我的话感动了。这让她想到了她自己,我已经看得出她多少有点儿伤感。她主动地告诉我,她已经放弃了去印度的想法。这意味着放弃了他们之间的那份感情。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她告诉我,包括她在内,如今已经不敢相信地理上的遥远,依然阻断不了两情之间的天长地久。今天的天长地久,仿佛一定意味着厮守,甚至仅仅是一种肉体上的厮守。

此刻,我却想到了我与流星,我在没有回到流星身边之前,我相信我们绝对是一种例外,流星是那样地守身如玉。我相信我的感觉。当我最初回到故乡时,当我最初走近她时,我立刻就能感知到她是怎样的一种需要。

我最终也没有将我心中的那份秘密告诉梅小雪,那样也就等于出卖了我自己。

离开之前,我想把交椅顺便带走。梅小雪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很勉强地告诉我,交椅已经不在她的办公室里。

我有些喜出望外,又似乎有些不解。我不知道是他叔叔果真看中了这对交椅,还是因为梅小雪的原因,而让他对我产生了一种莫须有的同情。

梅小雪渐渐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那是在有人发现了我在电视台的社会新闻中露面之后,李诺偶然地走进了梅小雪的办公室,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对交椅。她问起了交椅的身世。梅小雪并没有想告诉她实情。可最终还是因为我在电视里露面的那件事,撼动了她曾经对我的承诺。她将我为什么要出售交椅的事如实地告诉了李诺。

就在李诺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当天下班前,李诺就让她将交椅搬进了她的办公室。

梅小雪渐渐地让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我知道自己已经根本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只是想从中窥视出李诺究竟还想干什么。

“没听说过。你可以直接去问她。”梅小雪并不像是脱口而出,她仿佛已经意识到我似乎别有用心。

“李总是很好的一个人,她非常善良。”

我已经意识到梅小雪似乎发现了我在犹豫,我便回避着,“我还得马上去医院。我女朋友还在医院里等着我早一点儿回去。”

梅小雪又直接建议我去见一下李诺。

我知道如果我不是这样拒绝,如果在事情发生后的那几天,我马上主动地去面见李诺,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至少,我会走上前去,将一记重重的耳光永远留在李诺的记忆里。

还在我没回国之前,我就知道在我的故乡那片土地上,已经有太多的人迷醉于毫无“责任和义务”、彼此不需要任何承诺的所谓轻松愉快的性关系之中。

我明白那迷离的眼神,那肌肤的嫩滑,那可以主宰左右的权力,对一个个男人或女人,会具有一种怎样的杀伤力。

我与流星之间,也属于那种既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的关系,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了未来,那我们所经历的过去,充其量也只是情人关系而已。而我在与她经历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之后,依然无法割舍下她,我分明知道我将面临着什么。

这是我内心世界的真实感受。

流星已经早就知道我又不去经济研究所上班了,就像我没有再问起她与张一宁的关系一样,她也没有再问过我为什么不再去经济研究所上班的事。我已经感觉到流星同样知道了我去地铁站弹奏和演唱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姨妈马上就要到达秦州。是她主动将我约进了医院那个花园。我似乎感觉到,她是想在她的姨妈到来之前,将她与我之间的所有矛盾都化为乌有。因为曾经通过她的传递,在她姨妈的眼里,我们是举世无双的一对。不然,她不会那样慨然地离开中国。

流星当然知道我们之间问题的症结所在,她第一次主动地提到了关于我的心结问题,“你真的就不想再去经济研究所上班了?”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为了你想象的那个原因。”

“我理解了一个男人遭遇那种白眼时的尴尬。”

我抬起头看了看流星,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接着说道:“这是余大勇告诉我的。是他让我多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考虑问题。”

这时,我才知道余大勇为什么会主动地打电话找我,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交谈过,而且一定是谈得很投机。可是他并没有把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告诉我,而是把这样的一个机会留给了流星。他是想让流星自己化解和我之间的矛盾。

流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与张一宁之间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是因为我的拒绝。”

我听不懂她的话,我又一次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她。

她终于慢慢地向我述说了事情的原委。

她与张一宁是因为一次采访时相识的。她给张一宁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此后,她们又见过面,都是因为张一宁出席市里的某项活动时,而流星以记者的身份出现在那里时的偶而相遇。

张一宁渐渐地主动接近着流星,而流星也渐渐地感觉到了张一宁的好意。流星始终保持着与他的距离。就在我结束学业回国之前,流星想到了张一宁,当她提到我的就业问题时,张一宁一口应允着。可是却又反复无常。我就要回来了,流星最终请出了经委主任那张王牌。张一宁最终给了他面子。后来竟然又发生了变故。

张一宁在意的是流星能够作为他的情人,而与他保持着那种彼此之间既无义务也无责任的关系。

流星跟着张一宁去了海南三亚,并不像流星告诉我的那样,是她主动跟着去的。而是张一宁邀请她跟着去的,而他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周围还有那么多他的部下。正因为流星是被张一宁邀请去的海南,流星才不愿意让我和其他人知道这一切。

流星告诉我,那一刻,她觉得她必须去,不然她就将与他彻底把关系搞僵。流星巧妙地满足着他的邀请,却又巧妙地避开了他的“盛情”。

一天晚上,他们几个人一起吃饭归来,一个小时之后,张一宁打电话把流星请进了他的房间,流星告诉她那决不可能。她至少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那种事情……

她的话证明着我的猜测的真实性,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像是只有巴掌那么大小。我担心接下来她会告诉我还发生了什么。

流星竟然又提起了那十万元钱存款凭证的事。

那是流星在回到秦州,知道了他的妻子患了重病之后,她做出的抉择。

其实,张一宁在去海南三亚之前,他就知道他的妻子已经病了。只是流星在三亚时才知道这一切的。

当流星在张一宁面前,一次次地将我的就业问题再度落实之后,她才将那十万元钱存入了张一宁的名下。在此之后,她给张一宁发了一个短信,上边写道:“张所长,谢谢你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予的帮助。我将十万元钱存到了你的名下,算是对你的报答。这也是唯一的报答。”

我哭了,我静静地哭了。

流星并没有哭,她移动着身体,郑重地站到了我的对面,“相信我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轻轻地将她揽在了怀里,我的脸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脸上。我们任泪水在两张脸上漫无边际地肆虐。

那一刻,我们的心又一次穿越了花园里那桔黄色的灯光,穿越了那游曼的夜色,将海誓山盟写在了未来。

其实,陈丽丹医生几次问起过手术费用准备的怎么样了?流星都不置可否。陈丽丹医生原本就不想与她直接谈论这样的事情,只是在找不到我的情况下,才不得已直接问起了她。她曾经告诉过陈丽丹医生,我出差了,过些天才能回来。

当我听到这些话时,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一方面后悔那些天自己竟然是那样地自私,而那种自私又是建立在完全误解了流星的基础之上。一方面我又有些被感动,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流星同样想到我会回来,我一定还会回来。她把我的远离仅仅是当成了一次出差。

这些天来,我更加紧迫地感觉到,如果再不加快寻找骨髓配型的速度,如果再不迅速地将手术费问题解决,流星就会更快地一步步地濒临死亡。

那天,陈丽丹医生终于见到了我,“既然你出差回来了,我们就好好谈一谈。”

她首先告诉我,关于配型的问题依然没有着落,只有慢慢地等待。她又一次建议我,是否能够在流星的亲属中设法寻找一下。我又一次打消了她的想法。因为我再清楚不过了,流星除了她的姨妈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这是她几年前就告诉过我的。

那天临近中午时,我走出了医院去给流星买饭。等我回到病房门口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在流星的病房里。当我走进病房时,我发现那个人竟然是梅小雪,她正坐在流星跟前,与流星正说着什么。

梅小雪是自己找来的,她曾经问起过我,流星住在哪家医院里。我告诉过她,她还问起过我,她为什么叫流星这样的问题。我也曾经告诉过她。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按图索骥,找到了这里。

二十多分钟后,我就知道梅小雪已经在流星面前暴露出我同样没有去服装公司上班的事。

流星知道我已经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其实,流星确实已经知道了我去地铁站弹奏和演唱的事,那是余大勇告诉她的。她那天与我提起这件事时,完全把这件事归罪于是她逼迫着我去经济研究所工作的缘故。她没有想到,当她已经同意我放弃了去经济研究所工作的决定以后,我却依然没有去服装公司上班。

她当着梅小雪的面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上班?”她异常平静地说道,“你总应该有一个归宿。不然,我们连生活都成问题。”

我已经感觉到这并是发乎于流星心底的愿望,她曾经是那样地不能容忍我去那里工作。眼下显然是退而求其次。

我没有回答她什么,我又能回答她什么呢。就连在梅小雪面前我都无法启齿,更何况是在她面前。

我又一次意识到流星内心世界的变化,我却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曾经不愿意,甚至不能容忍的事情,如今竟然变得如此简单。这是她为我做出的一种精神上的牺牲?还是为我做出的一种无奈的交代?

因为梅小雪的存在,我不得已告诉流星,“我不是不想去服装公司,等你的病好一些时,我马上就去。”

流星投来了轻蔑的一笑。也难怪,这般违心,这样的谎言,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一个人把梅小雪送出了病房,我们一起慢慢地朝住院部大楼外走去。走出大门外时,梅小雪站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到我眼前。她告诉我这张银行卡上有三十万元的存款,是她叔叔买下我的那对交椅的货款。

我伸出手,将三十万元照单收下。

梅小雪像是一下子不满意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这些钱太少,还想卖个更大的价钱?”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解释着,又不能如实地告诉她我内心世界的真实想法。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些神经质,就因为我那天多说了几句什么,你就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的。也怪我,不应该说得那么多,就告诉你那对交椅卖了不就完了。”梅小雪显然不满意我的创根问底。

分手前,梅小雪建议我们出去一起吃午饭。我察觉出她还是想与我再说点儿什么,我并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恶意,我还是拒绝了她,我告诉她,“以后再说,流星需要我回去。”

送走梅小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李诺的形象。她成了我心中更大的问号。

她为什么要把这件并不复杂的交易描述得那样细致呢?她为什么偏偏要在我面前提起李诺?李诺为什么偏偏又扯到了这里面?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偶然,还是李诺真的心怀叵测?

那天晚上,流星终于问起了我为什么去地铁站弹奏和演唱,而不去服装公司上班的事。

我微笑着应付着她,“是你不愿意让我去那里,你是我的上帝,你不希望的事,我当然就不会去做了。”

流星笑了笑了,“那我希望你去做的事,你当然应该去做喽?”

我的脸上马上失去了笑容。

流星看出了我有几分尴尬,“你自己决定吧。”

她从放在床头的包里掏出了一捆钞票,交给我了,“这是那天李林副局长来看我时,送给我的一万元钱。如果你暂时哪个单位都不去的话,就一点儿收入都没有了。先用这些钱吧。”

我没有去接,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想着流星说到的你哪个单位都不去的话。我仿佛还隐约地感觉到,她对我断然否定了再去经济研究所工作,并不是发自内心的赞成,而是尊重了我的选择。

不管流星怎么说,我都没有去接这笔钱。

流星误解了我,“李副局长是一个好人,他与张一宁不一样。他有着太多的无奈。我所做的那一切,如果没有他,没有余大勇这样的人道义上的支持,仅仅凭着我的良知与良心,我就连今天这样的结果都不会有。”

我的心被震撼着,这让我马上想到了流星的那些行为,想到了流星的良知和善良,想到了她履行的职业责任。

这个社会是需要像她的身上具有的良知与善良的。而许许多多的人却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无奈。

那一刻,李副局长,还有余大勇,像是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挺拔着。

我不想再让流星误解我。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有钱,我有钱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先拿着吧。”

又一天上午,我找到了主治医生陈丽丹,我将手术费已经筹备好的事告诉了她。我是想以此加快寻找骨髓配型的速度。尽管我知道我手里的这笔钱还不够用。可是这笔钱,毕竟已经点燃了我们心灵的冓火。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去飞机场接流星的姨妈。我想免去流星路途上的劳顿之苦,我需要坐公共汽车前去那里,我特意让流星留在了医院里。

当流星的姨妈看到我举着写有刘小梅名字的牌子时,她走了过来,走到了我的跟前。我一看上去,就像是面对着一尊菩萨,只不过比我印象中的菩萨稍微瘦了一点儿。

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我竟然发现她是那样地文静,她一米六几的个头,白白净净的皮肤,全然不像是五十岁左右的人。尤其是那一双大大的眼睛,一下子就让我联想到了流星,联想到了流星家里她妈妈的那张照片。仅仅凭借这一特征,就可以想见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流星姨妈的语言却十分节约,一路上,她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些眼前的事。

流星直接去医院门口的一个饭店里等着我们。

当我和流星的姨妈一起走进饭店的包间时,流星马上站了起来,她还没有走到姨妈的跟前时,就已经泪如雨下,她扑向了她的姨妈,“姨妈,我想你,我太想你了。”

她们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她姨妈的脸上也已经浸着泪水。

那种场面,让我感觉到她们之间俨然就是一对母女,而我更从中透视出了她们曾经是怎样地母女情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流星的病情,聊起了目前寻找骨髓配型的进展情况。

是我的好意竟然引出了更多的话题,我漫无目的地说道:“医生希望最好能够在亲属当中也寻找一下合适的骨髓配型,哪怕是二分之一的血缘关系,或者是四分之一的血缘关系,那样合格的概率毕竟会大一些。可是这对流星来说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流星的姨妈抬头看了看我,有几分吃惊。转瞬之间,我的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可我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我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我不想让流星太劳累,想让流星的姨妈早点儿回到家里消除旅途的劳顿。

我没有想到流星竟然这样急切地提出了一直藏在她心中的那个疑问。

她竟然非常执拗地提出了她很小的时候,是不是曾经被她的妈妈弄丢过?

流星的姨妈显得那样地吃惊,已经不是刚才我捕捉到的那瞬间的感觉。

“你听谁说过什么?”流星的姨妈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着。

流星的目光移向了我,又重新移开,“姨妈,你不用管我是听谁说的,你告诉我是不是有这回事?如果有,你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流星的姨妈反应得快极了,“怎么?你不相信你的身世?你不相信我是你的姨妈?”

“不是,我不是不相信这些。我是想知道我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了的?我是想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情病成了那个样子的?”

我已经无法化解流星的疑惑。只能任凭她寻觅她的希望。

我仿佛还是从流星姨妈的神态中,触摸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流星最终没有回到自己的病房。

我们回到了流星的出租屋里,之所以没有回到她自己的房子里,是因为还没有最后退掉出租房,生活的大部分用品还在那里。我只好送她们去了那里,而我却离开了那里。我想留给她们母女一点儿空间,让她们畅叙离别之情,尽表思念之意。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地从爸爸家赶到了流星那里,她需要在医生查房前回到病房,不然,医生会不满意的。前一天晚上,流星与她姨妈谈了些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想至少她会从流星那里更进一步地了解我,了解我最近的真实情况。

那天下午,流星的姨妈说是想让我陪着她出去买一点临时用的生活用品。我跟着她走了出去,只有流星一个人留在了医院里。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场,那里面集购物误乐及餐饮于一体。到了三楼,我们并没有去购物,之于对那里的熟悉程度,流星的姨妈显然要比我强得多。我跟随在她的后边,坐在一家咖啡厅的椅子上,她要了两杯咖啡,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地聊了起来。我很快感觉到她找我出来,显然不是为了购物,而是要与我谈些什么。

“昨天晚上,我们一夜都没怎么睡,我和流星足足聊了几个小时。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流星为什么会突然怀疑起她的身世来?听说是你爸爸在她面前提起了什么?”流星的姨妈平静地述说着。

我的情绪同样是平静的,“我始终不明白流星为什么会这样在意我爸爸当时那句漫不经心的话。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爸爸的那句话,还是因为她在此前就曾经怀疑过什么,才对我爸爸的那句话那样敏感。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曾经特意去见过我爸爸,我问起过爸爸,让他详细地讲起过当年她的那份记忆。他除了当时在我和流星面前说到的那些事情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别的东西来。”

“你爸爸再没有和她单独说过什么?”流星的姨妈认真地问着我。

“阿姨,”我这样称呼着她,“难道流星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疑惑起来。

流星的姨妈并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这让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而是南辕北辙,“流星的骨髓配型,还一点儿也没有进展吗?”

“没有。医生一直坚持让我们自己也想想办法。”

“我们自己怎么想办法?”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你爸爸?”

我吃惊地看着流星的姨妈,“我爸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年曾经发生过什么,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他真的不知道。”

这天下午,流星的姨妈与我爸爸真的见了面,是在我爸爸的出租屋里。

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我全都听到了。我明白了流星的姨妈就是想证实我爸爸是不是确实知道什么,而又向流星单独说过什么。走出我爸爸家时,她的精神反倒像是解脱了许多。

“看来,流星的身上确实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一边走一边对流星的姨妈说道。

她没有理睬我,像是没有听到那般。

我们朝医院走去,再也没有坐车,我们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了医院的门口。一路上,她努力地回避着我也开始关心的问题。她告诉我,“现在对流星来说,最要紧的不是要解开她的什么身世之谜,而是想办法找到骨髓配型。这是能够挽救她生命的唯一办法。”

她说这些话的态度,客观上让我感觉到我再也不应该在她面前提及这样幼稚的问题。我仿佛有些脸红,我再也没有说什么。

走进病房时,流星看到她姨妈的那一刻,竟然像是一个呆在托儿所里等待着和家长一起打道回府的孩子。这让我马上联想到了流星与她姨妈在一起度过的那人生的绝大部分时光,想到了那如同母女一样向前走去的背影。

流星姨妈的到来,成了流星的另一种精神寄托。她们的兴奋,她们的亲昵,她们那久违了的相拥,让我真实地感觉着流星在她妈妈病重以及离开人世的漫长时光里,她对她姨妈那深情的依赖。她姨妈对她的精心而超乎寻常的呵护,曾经让她付出过怎样的心血和一个女性的真爱。

她的姨妈为她曾经付出了什么?她深邃的目光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如果真是那样,那她为什么要隐藏着那样久?

是不是这里面会有什么让人难以回首的痛苦或者内幕?是不是这里面会有着让流星永远都无法接受的残酷?

面对着我这样的一个局外人,也需要这样守口如瓶吗?

流星姨妈的到来,不仅仅让流星,也让我萌生出了想解开那个谜底的欲望。

我不知道是不是梅小雪已经猜出了我与李诺之间存在着什么秘密,她先后又两次打电话找过我,都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她甚至再也没有提起让我去上班的事。而她每一次与我通电话时,都会主动地提到李诺,提起关于她的话题。

她又一次打来电话,约我出去吃饭,我答应了。

上午近十二点时,我赶到了我们约定好的饭店。我坐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我还不见梅小雪的身影,我甚至开始抱怨她的不守信用,便拨打起了她的手机。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我一下子就听出了那是我们公室办事员赵新的声音,“张主任?你在哪呢?不好了,梅姐出事了。你马上赶过来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赵新让我马上赶到机场路与古垛口路的路口,梅小雪在那里遇到了车祸。

到那里时,我才发现车祸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一辆出租车正面撞上了梅小雪乘坐的轿车。梅小雪当即便离开了这个世界。梅小雪躺在那里,身上到处都是血。我拨开人群朝里边冲去,被警察拦在了那里。

赵新已经看到了我的到来,她走到了我眼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梅姐,梅姐她不在了。”

我的眼睛里也顿时涌上了泪水。此刻,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赵新告诉我,她是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之后赶到这里的,电话是司机王师傅打给她的。王师傅也受了伤,已经去了医院。

我知道梅小雪是在赶往饭店的途中,遭遇了不幸。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觉得不是滋味。是我,是我答应了她请我吃饭的邀请,才让她命丧黄泉的呀。

我的心如刀绞。那样一个鲜活鲜活的生命,转瞬之间就化为了乌有,化为了永恒,化为了一种阴阳相隔的永恒。这让我顿时便感悟到了生命的脆弱,生与死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甚至有时只是一步之遥。

警察勘查完现场之后,梅小雪被抬进了殡仪馆开来的车里。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白布是那样地冰冷,让我毛骨悚然。就在汽车启动的那一刻,赵新哭着扑了过去,朝着车开走的方向。我没有跑,只是紧跟在赵新的后边哽咽着……

离开现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渐渐地清晰起来,梅小雪找我来显然是为了我,她显然是有话想和我说。她想告诉我什么呢?她为什么一再想请我吃饭?

我和她不长时间的接触,已经让我感觉到了她的善良,也让我感觉到了她对我的一片盛情。可是我却永远都不知道她约我出来,究竟想告诉我什么了。这成了我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底。我却因此而产生了一种内疚。她毕竟是来赴我们约会的呀。

我走到了赵新面前,拉住了她,她渐渐地平静下来许多。她问起了我,这些天来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去单位上班。我只好回答她是因为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些时间。我不得已跟着她去了服装公司。尽管我不愿意去公司,可在这种情况下,我是无法不这样做的。对梅小雪的一种道义上的责任,已经淹没了我不想马上见到李诺的想法。

就在我们回到公司后,赵新才告诉我,李诺并不在公司里,而是于几天前去外地出差了。这让我的心情轻松下来一些,同时也让我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快。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还耿耿于怀,可她却照常工作,照常出差。她是不是一个十足的恶魔?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玩物,在无情地强**的尊严?捉弄我的年轻?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热血一下子便朝头上涌去,我恨她,我不仅仅想将一记耳光送给她,我甚至想重重地伤害她,伤害她的心灵,伤害她的身体,给她留下重重的创伤,就像她对待我一样……

我努力地抑制自己的情绪,留在了公司里。

就在这天下午,赵新与我商量是不是给梅小雪的爱人打一个电话,因为他还没有离开中国,我欣然同意了。赵新是当着我的面给他打电话的,赵新已经知道他们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赵新哭着将梅小雪的噩耗通知了他。我听不清楚对方都说了些什么,我却看到了赵新脸上的不快。我从赵新的手里夺过电话,我听到对方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一刻,我竟然毫无理智地吼了起来,“我操你妈。你还算是一个人吗?就像你这样的人也配接受高等教育?也配走出国门?你就凑付着在国内混吧,你就别出国给中国人丢人现眼了。”

我根本没有等到对方做出反应,就将电话挂断了。

那一刻,我想到了梅小雪,想到了梅小雪做出不出国决定时是怎样的痛苦。她是留恋他的,是那样地留恋。

那一纸婚约的解除,难道就能够解除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能够淡漠了头脑中的全部记忆?就能够了却了所有的恩恩怨怨?

难道那轰然的相爱,就如同一份可以任意删除的电子文件?

天哪,这是一种怎样的晨昏颠倒呀?

我本以为流星的姨妈回到秦州之后,会自然地分担我的心理压力。起码她可以和我一起撑起照顾流星这片天。我当然知道她是取代不了流星对我精神上的信赖的。

可是我却不明白,流星的姨妈对流星的照顾,却让我不时地感觉到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每当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时常看不到她的身影。流星似乎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行踪。她总是告诉流星,出去有点儿事情。可她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出去究竟办什么事。

这让我对流星当初向我介绍过的她的真爱,她的付出,她们彼此之间的信赖,产生了怀疑。渐渐地,我开始把我的怀疑写在了脸上,我甚至还不时地愠怒于脸上。

那天晚上,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流星竟然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伤心。我知道一定不是因为病情,因为她经历过这段时间的折磨,已经有些麻木了。经过我再三询问,她终于说出了她的心思,她告诉我,她的姨妈变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姨妈。只是她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出国之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流星的姨妈很快回到了病房,她是急匆匆地回到病房来的,她是担心流星还没有吃饭,才特意赶回来的。她主动地告诉我们,她正在与一个朋友见面,那个人也是一个医生,她是想向他询问一下关于白血病方面的知识。这几乎一下子解除了流星的误解。我也近乎放弃了此前对她的疑惑。

我想来想去,执意留在医院里照顾流星,让她自己回到流星的小屋里去。流星的姨妈同样坚持着一定要自己呆在医院里。最终她还是被我说服了。我把流星的姨妈送到了医院大门口后,便与她分了手。我远远地看着她远去,她甚至比我更熟悉这座城市的变化,可我却发现她并没有朝流星家的方向走去,而拐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这让我好奇起来,当我判断她已经不大可能看到我的时候,我给流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叮嘱她不要轻易离开病房。

其实,我的疑惑并不能真正地颠覆流星对她姨妈那几十年的爱与信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下意识地萌生了一种想窥视她内心世界秘密的欲望。我紧紧地跟在流星姨妈的后边,我像是一个秘探,担当起了一探究竟的责任。我惟恐被她发现,那样,我不仅仅会无地自容,甚至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与流星的关系。我的强烈欲望早已淹没了我的清醒。我的目光像是一架灵敏的雷达,牢牢地控制着她的走向。我终于将她定格在了我的情境里。

她走进了一家酒店,我踌躇在酒店的门口,眼看着她从我的“雷达”中渐渐地消失,却无法再跟进一步。

她肯定是前来与什么人会面的?可是她究竟要与什么人会面?她为什么又不想告诉我们真相?

她越是这样,越是增加我的好奇感。我决定远远地站在酒店的外边,等待着她的重新出现。

我站在可以看到酒店门口的地方,注视着那里的动静。时间仿佛从来就没有那样缓慢地移动。直到一个半时之后,我终于发现她走了出来,她的脸上,一如往常那样平静。我急切地想知道她是和什么人在这里会面。我百倍地注视着从她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人,想从中发现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一丝的联系。

她站在酒店门口,正在与服务生说话,我猜测着她是想请服务生给她要一辆出租车。正在这时,我终于发现了奇迹,一个看上去近六十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的身后,那个人西装革履,大约一米八几的个子,我与他们的距离,模糊了他脸部五官的分布,我只能感觉到他的轮廓。

一定是他站在流星姨妈的背后说了句什么,我看到流星的姨妈回过头去与他应答着,她又转过头来,继续与服务生交流着。服务生一挥手,一辆等在不远处的出租车开了过来。流星的姨妈坐进了车里。出租车迅速远离了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犹豫着,还仿佛不时地晃动着几下脑袋。我顾不了那么多,我迅速地坐进了一辆出租车,跟上了流星的姨妈,紧紧地跟着她。她再也没有满足我的好奇感,半个多小时后,她所坐的出租车,停在了流星的家门口。我依然坐在停在远处的出租车里,远远看着她走下了出租车,又走进了流星的那处住宅楼道的大门。

我坐的出租车掉头朝医院开去,我坐在后排座上,脑海里浮现着刚才所看到的情景。我力图理出头绪来,可是一路走来,我却得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答案。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中年男人或许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情人。可是我又想到她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留在酒店或者一起离开?

难道像流星这样尊敬和依赖的一个女性,也同样无法逍遥于红尘之外,而徘徊在锦里之中?如果真是这样,她竟然这样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这是怎样地出乎于我,更出乎于流星的预料之外呀?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将我看到的一切和我的感知,如实地告诉流星。

我几乎是第一次亲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惨场面。

在殡仪馆里,那悲凉的哀乐,让我一下子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就算是我在送别我妈妈的那一刻,我似乎都没有像面对梅小雪遗体时那般悲怆。这是一个怎样年轻的生命啊?

站在家属队伍里的一对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已经不能自制。我知道那是梅小雪的爸爸和妈妈。我去梅小雪家中吊唁时,曾经看到过他们。

就在遗体将被移走时,梅小雪的妈妈不顾一切地朝梅小雪的遗体冲了过去,那撕心裂肺的呼喊,让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震撼。我知道,那一刻,对于梅小雪的爸爸妈妈来说,就像是天塌下来一般。我注意到了在家属队伍里还站着另外一对老人,赵新提前告诉了我梅小雪曾经的公公和婆婆也会来到现场。他们是矜持的,我远远地看到了他们脸上滚动的泪水。在家属队伍中,我一直没有看到梅小雪曾经深爱着的她曾经的老公。

我心里沉沉的,如同铅坠一般。

那曾经的花香满径,那曾经灵动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凋谢了。而最应该回味起她的清香,最应该想起她生命律动的人,却远远地离去了,离去的是那样地悄然,离去的是那样地心安理得,离去的竟然是那样地无动于衷,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凄凉的时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凄凉。我知道决不是因为她帮了我,而是因为我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人生的相同感悟。我遗憾没能与她做那次最后的交流。这将成为我人生中最短暂的桥段,我会永远地将这种记忆附着在我生命中的某一个地方。

我看到了李诺,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面对她。她已经走出了告别大厅,她的面色凝重,看得出脸上曾经闪动过泪水。我们两个人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分明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寒光交错。我下意识地回避着她的锋芒,我感觉到了她内心世界隐隐的恐慌。我急促地转过身去。那是我越过了楚河汉界,重重地将了她一军。她错误地以为我要离去,几乎像是不假思索地叫住了我,“你上哪去?”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好意思走掉?”她的口气中没有丝毫的客气。

我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两眼看着她,“我不想再干下去了,这和我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这分明不是我的心里话,我知道我这样说显然是亵渎了梅小雪,也是在亵渎我自己站在告别大厅外时的情感。可我不得不这样回答她。我是想让她意识到,我根本不想再面见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欠下我的那笔债,那笔永远都无法从我心里抹平的债。如果不是因为我想寻找到那个我想得到的答案,我是决不会这样优柔寡断,藕断丝连的。

“你可以离开公司,但不应该是现在。”

“送梅小雪一程,她是一个好人。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想吼,我还是顾忌到了现场的气氛和行人,我扼杀着愤怒,放大着声音,“你也配说善良?”

她没有丝毫的愠怒,脸上显得异常地平静,眼睛却悄无声息地告诉我她内心里的委屈。我读不懂眼前我所感觉到的一切。我们尴尬地面对着对方,我希望她向我发起进攻。就像是我不能携带核武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那样,至少她此刻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装备。

事情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发展。

赵新走了过来。她当然感觉到了我的愤怒。

她站在我们中间,身体转向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推着我离开了那里。

赵新又拉起了我的衣袖,朝殡仪馆大楼外走去。我们站在二楼的外走廊上,我的眼睛看着远方。那一刻,我像是有些失去了理智,又像是感觉到站在我面前的赵新就是李诺。

赵新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因为什么争吵,不管为什么,这种场合那样做不合适。你应该知道你今天需要做些什么。”

我依然无法平静下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干了,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

赵新又是半天没有说什么,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又一次慢慢说道:“是李总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让你前来帮忙,帮助度过这个关口。”

“不要和我说她,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廉主任,我想告诉你,李总是一个好人,挺难得的,真的挺难得的。”

我看出了赵新是认真的。这句话让我稍有平静。

可是我又能和赵新说什么呢?

即便是我不再顾忌与李诺的关系,我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随意地说出来,不同样会伤害我自己吗?

我们重新走进了殡仪馆大楼,我没有再看到李诺。可是我的脑海里依然全是她的影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梅小雪说她是一个好人,而赵新也说她是一个好人。而她对我却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我不明白,她究竟是何许人也?是伪善伪劣还是伪装?

我始终没有将我发现流星姨妈与一个陌生男人会面的诡谲告诉流星。我是以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的借口,应付着流星。我向她解释着为什么会那么长时间没有呆在她的身边。即便是她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谎言,我也只好那样做了。因为在我还没有确切掌握流星姨妈的真实秘密之前,我不想因为我的盲动,而撼动了她在流星心目中的神圣。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听流星说起关于她姨妈的事,我也不想过多地关心别人的隐私,尤其是流星姨妈的隐私。那不仅仅是我不想关心的问题,还是我不应该逾越的最人性的红线。

可是流星的情绪常常是波动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流星又洞察了我的谎言,从而又一次怀疑起我对她的真诚来。

那天下午,我走进流星的病房时,流星并不在病房里,流星的姨妈也不在病房。我看到了摆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束鲜花,鲜花告诉我已经有人来过。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条椅上并排坐着两个人,那是流星和余大勇。

我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余大勇,不是他再没有来过医院,而是我没有遇到他而已。我走到他们面前,椅子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我们一起回到了病房。没过多久,余大勇便要告辞,我照样将他送到了医院大门口,我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终于知道了他是来医院向流星告别的,他马上要率队伍去上海采访世博会的筹备情况。这是报社领导做出的决定,是他无法推辞的责任。

我知道这意味着他曾经说过的设法考虑为流星募集捐款的事的搁浅。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告诉我,他始终没有放弃努力,可是一直就没有办法着手,他一下子还找不到他那样做的理由。而流星最动情之处,就是她对社会和对弱势群体的责任,那会感动许多人。而这一点,恰恰是不能触及的伤痛。不是因为流星,而是因为她不被许多人所容。

我安慰着他,也同样是在安慰我自己。我当然知道流星的名字对于媒体而言,会是怎样的敏感。我庆幸我已经为流星筹集到了一部分应急款。尽管尚不足矣,但那毕竟是她生还的依稀曙光。

我送走余大勇,朝流星的病房走去。

就在我还没有走到流星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人让我一下子意识到我一定是在哪里见到过他。我仔细地搜寻着他曾经在我记忆的何时何地驻足,并没有费什么周折,我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那家大酒店门口,流星的姨妈与之说话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好奇地渐渐走近了他。他那高高大大大的个子,有着一副看上去足可以担当任何重负的肩膀,坐落在肩膀上的那颗头颅,方正得体。他肤色微红,整个脸部的特征阳光而又明朗。眼前的他已经是一身病号服的装束,我两次见到他时的不同着装,都无法遮掩他年轮的痕迹,我又一次判断出他已经接近六十岁的年龄。

他一定是在这里住院,这是他的那身装束给出的结论。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么凑巧?这让我本来想慢慢淡化的对流星姨妈隐私的怀疑,又重新多出一份兴趣。为什么会这样凑巧?是世界太小?还是上苍就不允许流星的姨妈在流星和我面前留有一丝隐私?

我与那个男人擦肩而过时,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而我却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侧目观察,观察他的举止。我仿佛下意识地发现他像是对流星的病房有着某种兴趣。我无法证明我的感觉是否准确无误。我果断地决定越过流星的病房朝前走去。当我就要走到走廊尽头时,猛然转过头来,我发现那个人也已经转过了头,与我再一次相向而来。

我的判断得到了初步印证。我知道我能印证他对流星病房的关注,却不能印证他是在关注病房内的何许人也。我还是不动声色地朝前走去。当我走出去很远,再悄然回头望去时,我发现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病房,我知道那是一间贵宾病房。我很早就感知了那间病房的神秘,却不知道里面是何等面目。

他神秘地消失在了走廊上,却再也无法从我的心里神秘地消失。不是我觊觎流星姨妈的隐私,而是我似乎把他与流星联系了起来。因为我知道他不时地向流星病房张望的那一刻,流星的姨妈并不在病房里。他如果与流星姨妈真的是我所想象的那种关系的话,他们完全可以不用这种方式彼此牵挂。这毕竟是一个电话就可以了却许多心愿的时代。

我走进病房时,流星的主治医生陈丽丹正在那里。我又一次主动地提起了寻找骨髓配型的进展情况,能看出陈丽丹掩饰着内心的无奈,而假装乐不可支地劝说着我慢慢来。我目送走了陈丽丹医生,再也不想将我发现的流星姨妈的隐私一味地藏在心里。我想告诉她,告诉她我的发现,告诉她我刚才的感觉。

流星的姨妈走了进来。她一如往常那样平静,她的那份矜持与从容,似乎让我否定了她会在流星前景未卜的情况下,竟然会悠然于红尘的**里,慨然于欲望的追逐中。

流星姨妈的到来,中止了我萌生的想法。我极其矛盾的心理,让我再一次在五里雾中——朦胧。

我与梅小雪接触的时间实在是不能算长,可是她的离去,在我的心中却产生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我心里明白,那决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死是与赴我们之约有关,而是因为她让我感觉到,她与我有着一种心灵上的天然联系。她仿佛让我感觉到,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感应器,感应出时代的变迁,体会出人生的冷暖。

论起来,她与我的高中同学辛然比起来,仿佛更让我来电。她是我潜意识里,可以接受的女性。我并不阳光地庆幸着没有谁知道梅小雪的离世和我有着某种关联。尽管我不需要承担任何一点儿责任。可是我还是对她的死,感觉到了一丝内疚。

处理完梅小雪的事之后,我还是没有去服装公司上班,但我始终保持着对李诺的强势,我依然期盼着她会主动打电话找我,找我将事情说清楚。可是她却一直没有那样做,我猜测着她在梅小雪离世之后是需要我的,不是别样的需要,而仅仅工作上就是需要我的。可她却是那样的执拗。我不知道事情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赵新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从她的电话中,知道了公司的许多情况。我却依然故我,尽管我是那样地需要那份工作,可是我仍旧不想成为李诺棋盘上一枚任由她役使的茫然的棋子,我更不想成为她性的殖民地,任由她割来让去。

可是赵新还是不断地找我,这次打来电话,再也没有与我谈及公司的事,而是说到了梅小雪。她告诉我,她是梅小雪介绍到公司里来的,梅小雪一直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而梅小雪有许多话都曾经告诉过她,尤其是她心里的那份痛苦。这时,我才明白了,其实梅小雪原本早就痛苦着,是因为那份她原本十分珍重的爱。

我和赵新见面了,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坐在了离公司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里,为了不影响她下午早早回公司上班。

我有些不情愿地与赵新见面,因为这会让我更加怀念梅小雪,让我自然地想到梅小雪与我的约会。这样会大大的加剧我内心世界的不安。我还担心我会不自觉地把赵新也当成梅小雪,因为我一时还无法从梅小雪离去的阴影中走出。

与赵新的见面毕竟对我是有吸引力的。她告诉我,其实,梅小雪去与我见面前,曾经告诉过她。我这时才知道,她的死与我有关联的事实,原本不是我心中的秘密。听到这些之后,我相反却多出了几分紧张,我下意识里,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梅小雪是死在与我约会的路上,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即便是她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发生什么。可是我还是希望那件事永远都窖藏在我的心底。

“对呀。是她帮的忙。”

“她是这样告诉你的?”

我看到了她的脸上一派茫然,我不得其解,“有什么不对吗?她不是这样告诉你的?”

“可是,可是这对交椅一直就摆放在李总的办公室里呀!”赵新的脸上多出了一丝惊讶。

我也惊讶了,“那会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你自己去李总办公室核实一下。”

我已经确认无疑,我惟一想到的是不是梅小雪的叔叔还没有来得及将交椅带走。可梅小雪却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呀。

我们要了一点简单的饭菜,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聊着。临走前,赵新掏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她已经清理了梅小雪的电脑,还在梅小雪活着的时候,她就知道梅小雪的电子信箱的密码,那是梅小雪为了工作上的方便主动告诉她的。赵新递给我的那份材料,是她发现的梅小雪写在电脑上的东西。她特意打印了出来,那材料与我有一点点儿关联,赵新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约我见面的。

我急不可待地将那份材料展开,一行行文字展现在我的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我一直陷入在矛盾之中,我仿佛陷入了一种与我原本毫无关联的矛盾之中。我不知道我应该不应该找他聊一聊?也把我对生活的感受告诉他……

我之所以会处于这种矛盾之中,是因为我被他的行为感动了。我已经见到过他的女朋友,我为他的女朋友感觉到庆幸,她是幸福的,尽管她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她依然是幸福的。不管她的生命有多长或者多短,她毕竟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地爱着她的男人。而且他爱得是那样地深沉,爱得是那样地奋不顾身。

她比起我来,是幸运的。他能够为了她而毅然决然地回到祖国,而我的那个他,却不可能为了我留守在这块土地上。

我是不可能与他去班加罗尔的……

我知道他也会这样抱怨我。

我的眼泪已将那张白纸打湿。

梅小雪像花一样雕落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却沿着这样的溪径,走进了她那美丽的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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