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个人命运的多舛和人生的纠结,仿佛都是前生注定。

我原本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一个真实的自己,不与别人蝇营狗苟,不让自己苟且偷生。可是我却偏偏已经无法走出这百转千回的戏剧般情节。

我没有再一次赶赴A城,原以为将来有机会再和赵小雪解释一下就可以了。毕竟她和李东是为了我着想,而不是他的公司那样紧迫地需要我这样一个所谓的人才。可是我没有想到,李东回到B城之后不久,麻烦还是再一次降临到了我的头上。

李东终于叩响了我的手机,是在他走进他的小屋,又发现了我已经搬离那里之后。

他主动地问起我,为什么真的离开了他的小屋?他追问我是真的找到了合适的出租屋,还是因为担心他会对我有什么不轨行为。我感觉到了李东的伤感,不管我怎样回答他,都不是他需要的结果。我真实地感觉到我的离去,真的增加了他的心理重负。而这种担忧,让我再一次感觉到了他的质朴,他并不希望我走远。他完全是在为我的去向担忧,他反复问起我究竟去了哪里。

我有些无所适从,我根本没有想到与他会有着这样多的瓜葛。我原本以为与他的第一次邂逅,就已经不需要再见,我们原本只是路过,而遗忘才是彼此人生最好的纪念。

可是此后一次次的意外、一次次的擦肩,都没能让我们完整地错过。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幸哉,还是悲哉?

每一刻的不同境遇,常常会让我产生不同的敏感。而此刻我与搬进他小屋时的心态相比,似乎已经是时过境迁。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倾听着他的诉说,品尝着他的担忧。可是我又能和他说些什么呢?我又如何告诉他此刻的我正居于何处,流浪于何方?

这是我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苦楚,更成了我淡淡的隐忧。

就在我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回答李东疑问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事急宜缓。

我急中生智:“李东,我这里正好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暂时就说到这儿。有机会我会详细地和你聊。”就在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太多反应的时候,我道了一声“再见”。

这天晚上吃晚饭时,我与秦一行提到了李东打来电话找我一事,他抬头看着我,像是愣了一下,半天之后才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我感觉到了秦一行的在意:“追问我搬到哪儿去了。”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他又一次愣了一下:“这是你自己的事啊!还需要问我?”

“那好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他,我住在你这里。”我刻意起身去取电话。

他抬头制止着我:“有这么急吗?”

我坐回到原处:“也好,那就明天再告诉他。我还应该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收入十分可观。”

秦一行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依旧平静地放下筷子,远离了餐桌。

昏暗的灯光,再一次弥漫在夜的客厅里,我穿着浴衣走出了洗浴间,居然发现秦一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我,这是我搬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遇到的情景。以往我洗浴时他都会远远地躲在书房里。那一刻,我总会让自己的身心尽情地舒展,我近乎已经忘记了那处被水漫的房子是否已经水尽雾散,而把这里早就当成了我的岸。我竟然在这不知不觉中,离那个原本率真的自己渐行渐远。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秦董,怎么还不睡啊?有事啊?”

他抬头看着我:“也没有什么事,我是想知道你明天准备怎么答复李东。”

“你怕他知道我住在你这里?”我直截了当。

“你觉得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我完全是一副天真状。

“那你就随便吧!怎么说都随你。”他边说边起身向书房里走去。

我回到了卧室,半天也没有入睡,想来想去还是悟出了一点儿什么。显然秦一行是不愿意让我告诉李东我正住在他这里。我想到了此前我所目睹的秦一行的所作所为,突然因为此刻他的这种担心,更感觉到了他为人的谨慎,我意识到他显然是不希望因为收留了我,而对他的个人形象造成什么影响。我这样想着,便有了第二天回复李东的答案。

第二天是个周日,这天下午,我拨通了李东的手机,手机不停地响着,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又过了好久,我再一次次地拨打着,直到电话响过多次之后,才传来了李东的声音。李东的声音微弱极了,微弱得几乎让我难以辨清电话那边究竟是不是他。他在电话中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此刻在哪里,他那微弱的声音,让我以为可能是正在睡午觉,还没有完全醒来。我说我正在C市,因为有点儿工作方面的事情去了C市。这是我前一天晚上想出的自以为得意的答案。我还想到了在与他通电话时,要出他银行卡的账号,将他代替我为乔教授垫付的那五千元医疗费还给他。

他的声音依然小得可怜,我着急地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才说他正在住院。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是因我而起。

原来,就在李东与我通过电话的那天晚上,他正在家里忙着自己的事情,突然有人敲门,他起身去把房门打开,竟然发现舒洋正站在门前。舒洋大声嚷着要见我,李东反复和他解释我已经不住在他这里了,舒洋说什么也不信。几分钟后,他直接闯进了房间四处寻找与我相关的痕迹。当他失望地发现找不到我时,便再一次与李东争吵起来。他坚信一定是李东将我藏匿了起来,一定是这样。

李东在解释无果的情况下,终于接受了舒洋最隆重的礼遇。那一刻,舒洋如火山爆发燃烧起来,他举起了身边的一把木制小凳,狠狠地朝李东的头上砸去。李东敏捷地抬手一挡,结果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李东左手的手腕处,手腕骨折了。舒洋依然不依不饶,继续捡起东西就扔,抄起家伙就打。乱作一团的响动声,惊动了旁边的邻居。舒洋进屋时并没有关上的房门,正好得以让邻居们**,有人拨打了110,最后才让这场风波平息了下来。

这显然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听到这里,真实的谎言再也无法掩饰我内心的焦躁与不安,我已经顾及不了我面对李东如何向他做出解释时的尴尬,挂断电话后我打车直奔医院而去。

李东正躺在靠近窗户的一张病**,我走到了病床前,站在窗户与病床之间,眼睛潮湿地注视着他。医生已经为他做了接骨手术,手术并不算太复杂。可是此刻透过李东那无奈的表情和正躺在**接受输液的状态,前一天晚上发生在李东小屋里的那一幕,仿佛巨浪一样涌入我的心底,翻江倒海,惊涛拍岸。

舒洋,舒洋怎么会这样做呢?

“舒洋,舒洋已经被拘留了。”李东突然告诉我这样一个消息。

这更像一个晴天霹雳,轰然炸响在我的心里,我的心血流如注,逶迤成河。

我突然用双手抱住了头,又迅速松开,左右开弓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我突然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

六个人的病房,只听到我一个人呜呜地哭着。李东躺在病**着急地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拉着我的衣角不断地劝说我:“别哭了,别哭了。这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我成了这里的一道破败的风景,无数的目光正裹挟着种种疑惑和不解围剿着我。我收敛了自己的哭声,尽力抚慰着心底因为内疚而伤痕累累的那片沃野。

李东松开了拉着我衣襟的手,小声说道:“想办法去看看舒洋,看看他。他完全是误会了我,而且误会得这样深。”他停顿了一下:“他好像以为是我诱骗了你,他以为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他以为我是在落井下石,他以为你是因为自己没有真实身份,才最终屈就于我。”

我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情绪,顿时便又一次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突然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失声痛哭,泪水像决堤的湖水般喷涌而出……

天哪,这是怎样的演绎,又是怎样的惩罚啊?我居然成了这一系列错误甚至罪恶的源泉。可是我,可是我又究竟错在何处呢?我不同样郁结难遣吗?

此刻,我突然觉得我像是开在暗地里的罂粟,正迷离在一片茫然里。

不知道为什么,舒洋的形象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了我的脑海,像是行色匆匆,像是梦魇,像是成了我无法摆脱的魔。

我给过他无数次的嘲弄,还有来到B城之后一次又一次的冷淡。我瞧不起他,我早就不再把他放在眼里,才将他一次次屏蔽在了我的热情之外,更屏蔽在了我情感的盲区。如果不是上一次我经历的那次惊恐,他是不可能再一次真正走进我的。我只可能将他置留在那份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而锁定的若远若近的时空里。

他为什么竟然会因为我而对李东大打出手?为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我在自己最危难的那一刻颤抖的拥抱,让他多出了一份遐想,多出了一份猜测?而我却对他除了前些年的蔑视,几乎从来就没有过别样的感觉呀!虽然我明明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而天然设定的爱的屏障。

此刻,我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对他只是蔑视,而是突然多出了一份同情与怜悯。他眼下的处境毕竟是因为我造成的。李东都能够建议我设法去看看他,我何尝没有一丝牵挂呢?

李东正躺在病**,眼下他什么也帮不了我。能够有些理解,能够不再追问我的行踪,就已经让我心存侥幸了,还能再指望什么呢?可是我即使是真的想去看一看舒洋,又应该去问道何处?更让我纠结的是我怎样去面对他的疑惑呀!

其实早在春节前,我与李东在C城医院病房里与舒洋的那次见面,我就隐约地感觉到舒洋仿佛有些误会,我从来就没有当回事。当时在我看来是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的,那是因为我的不屑一顾,那时我去看望他完全是出于道义上的原因。也许正是基于上一次的误会和不久前我下意识之中向他发出的错误信息,让他的误解更加离奇。可是眼下我又如何向他说明眼前的这一切呢?我如何告诉他我与李东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是我又如何解释我现在正寄居于何处?他是明明知道我的处境的呀!

好在李东并不需要有人留守在身边与他一起守护着那份伤痛,甚至是连护工都不需要请。正因为如此,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医院。临走前,我将五千元钱放到了他的病床前。他疑惑地看着我,问起乔教授是否已经出院,其实我对此已经不置可否,因为我已经有些天没有去过那家医院了。可是我还是应付着他,我说他已经出院了,是他将钱还给了我。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我对李东一样充满了内疚。我与李东原本仅仅是萍水相逢,却绵延成了这罪恶的错,而这种错又仅仅是因为我毫无意识地行走在两个男人无为的猜想之间。

人生,有些东西你是越期望避免,却偏偏越是死磨滥缠地仿佛前生与你有缘,这有可能就是你今生注定剪不断的纠结。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我依然泪眼蒙眬,我想设法去看看舒洋。

一路走来,我终于找到了办理舒洋案子的永宁街派出所,我向派出所里的接待人员说明了情况。负责办理舒洋伤害案的民警正在外边忙碌,我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办案民警的到来。舒洋已经被拘留了,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办案民警还急着办理别的事情,显然对我缺少耐心,我只好将一千元交给了他,委托他将钱转交给舒洋。还好那个民警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

也许女人真的是多变的。当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我的想法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的变化发生在转瞬之间,我完全否定了当着秦一行的面提出让他设法去捞舒洋的想法。我的否定,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的自私。我自私地认为只要我亲自出马,就自然会在舒洋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与他再一次面面相覤。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向舒洋交代,我既说不清楚为什么与李东只是萍水相逢,居然能够住进他的领地,更交代不清楚眼下我又寄居于何处。

晚上,我把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实地告诉了秦一行,却一字没有再提及希望秦一行帮忙捞舒洋一事。

秦一行对这样的话题根本没有多大兴趣,仿佛李东这个名字与他已经没有什么干系。我弄不懂此刻的他是一种什么心态。他居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那般,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明天中午,咱们一起与我的那位朋友见见面,争取把你的那个问题早一点儿解决了。”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在感受着心底那份得意的同时,仿佛也在感受着他此刻对李东的冷漠。我毕竟已经告诉他李东骨折了,他怎么可以那样漠然无语呢?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秦一行的热情,尤其是对我的热情,在我的心底仿佛已**起了阵阵涌浪,如波如澜。

又是一夜已经过去,舒洋眼下遭遇的困境,已经在我的心底慢慢地淡化。我承认这完全是因为与秦一行有关。此刻,我的心态正是因为这一新的内容的介入,开始了新的组合。舒洋似乎是渐行渐远,秦一行正渐行渐近,而且秦一行正在慢慢地朝我的心里走来。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开卷有益,还是危机暗藏。

第二天整整一天,我都一个人待在家里,我还是会不时地想起舒洋,想起我来到B城之后,与舒洋的接触和舒洋因为我而遭遇的劫难,而我又会因为对舒洋的远离,不时地饱受着良心上的折磨。

中午,我竟然没有一点儿食欲。中午过后又在半睡半醒之间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我如约赶到了如来大酒店,我到达这里时,秦一行等人早就等在那里。

我们是在一个大大的包间里见面的。包间大得足可以放下了两张可分别容纳二十个人就餐的桌子。秦一行远远地看到我出现在包间内,他坐在包间内的沙发上远远地向我挥了挥手,算是与我打招呼。房间内早就坐了差不多二十个人,分别坐在沙发上和餐桌前,随便闲聊着什么。就在秦一行向我摆手的瞬间,那一束束的目光居然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那般突然移向了我,仿佛都在刻意地打量着我。我像是一个什么与众不同的动物,让大家尽情地感受着我的特别。我的脸在燃烧,如炉火般燃烧。其实,我早就经历过这种情景,也经历过被别人目不转睛地锁定在眸子里时的尴尬,只是以前遭遇的毕竟都是男人们的艳羡。可是此刻除了几个男人之外,那么热情地注视着我的,大都是一些女孩,一些比我年轻的女孩。在我看来她们同样或杏花如霞,或梨花似雪,正值绽放并艳丽着的季节。

就在我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确实还是与在场的女孩们有所不同,我独特的面容,还有一丝丝的特别,犹如一张舒展开来的介绍信,让大家感觉到了万般欢喜。

这是我从爸爸曾经的精神中派生出的感悟,他生前曾经要求我好好读书,要多读好书。他告诉我一个不识一个大字的人和识了几个字的人相比,看人时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我突然想到,也许在这些女孩面前,我确实有让她们注意我的理由。想到这里,我骄傲而又得体地走向了那几个男人和那一大堆女孩。

秦一行主动把我介绍给了眼前的几位男性客人,介绍我时,那些女孩几乎完全被视为看客。没有人把我郑重地介绍给那些女孩。我顿时便悟出了这些女孩的使命。或许她们就是今天晚上酒桌上的调味品,或者干脆就是下酒菜。

我在心里胡乱地猜测着,漫无目的。

秦一行将眼前的客人介绍完后,让我一下子记住了一个人,居然是不久前在天宇文化传播公司见到过的陈经理。他显得有几分矜持,可是我还是很容易就认出了他。其他几位男人,仿佛分别来自不同的行业,听上去大都让我感觉到陌生,但每一个人仿佛都颇有身份或者颇有几分神秘。我看不出那些女孩当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分别与其中的哪一位或者哪几位有固定关系。我却分明感觉到在这些人的眼睛里,只有我是秦一行的附属物,是他带在身边的奢侈品。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居然在几分钟之内便有了另一种感觉,一种被抬爱的感觉。我明白这或许正是居高声自远的缘故,是因为秦一行是今天晚上的“贵宾”。

当大家全都有了各自的位置时,我被安置在秦一行的身边。一张大大的圆桌前坐了近二十位食客。所有女孩也都分别坐到了同一张圆桌前。

这一刻,我才发现当我走进这间包间时,其实所有的客人都已经到齐,我还以为最为重要的人物没有到场。我猜想着秦一行今天晚上要让我见的客人究竟是谁,是其中的哪一位,抑或是根本就没有把我的事情安排进今天晚上的议程?

晚宴开始后,我才知道居然是陈经理请客,我很快也知道了为什么又会请来了这么多的女孩。原来女孩们分别是担当着双重任务的嘉宾,一重任务是需要她们在宴会上尽情地灿烂;另一重任务则是希望她们在这样的场合试试身手。那是因为她们将在公司举办的一项选美活动中,担当需要担当的角色。这时我才明白,酒桌上另几位客人之所以成了今天晚上的嘉宾,分别都与选秀活动有关。

酒桌上的气氛渐渐地热闹起来,客人们的状态也渐入佳境。这时我才从陈经理与秦一行的对话中,听出了关于与我有关的信息。原来陈经理是希望这次选秀活动所有迎来送往过程中的礼仪工作都由我承担,而眼前的这些女孩都将归我领导。

天哪,原来如此,我居然被秦一行如同割地赔款一样被割让了出去,可是我却浑然不知。这种安排究竟与秦一行提前告诉我赴宴的目的又有何相关?

此刻,我内心的丝丝不快正在悄然萌动,因为此前我已经与天宇文化传播公司签订下的那纸合同,正在麻醉着我的痛。弱国无外交,我的无知与懦弱,正在撼动着我的尊严。

我的理智淡化着我内心的不快,我继续与每一位来宾交流着。觥筹交错之中,我阳光而独特的一面,仿佛一览无余地得以展现。没过多久,我居然成了酒桌上的真正调味品。很快我便发现自己成了那一刻餐桌上最美的一道菜肴。

白酒、红酒、啤酒应有尽有,我根本就分不清品牌,更喝不出所以然来。可是我渐渐地被在场的人们视为主攻的对象。几乎在场的所有男女,似乎都想成为登陆诺曼底的英雄。我不得已频频地举起酒杯,与一位位来宾一次次的推杯换盏……

这一刻的我似乎成了酒桌上的大众情人,谁都可以分享我的豪爽。我会在自己感觉到最不想招架的时候,侧过脸去看一眼秦一行,可是透过他那漫不经心的目光,让我感觉到他似乎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自然成了宴会上人们注目中的孤岛,孤独地将一杯杯形形色色的美味与苦涩送进口里,展示豪爽。

这一刻,我仿佛是吞咽忧伤,品味凄凉。我更没有任何理由抱怨孤独。

我的最后一杯酒是与秦一行碰杯后喝下的,是在别人的提议下一饮而尽。陈经理建议我无论如何要对秦一行充满感激,感激他让我走出困惑,走出了尴尬。话外之音,我感觉到了颤抖,那是因为秦一行让我结识了陈经理,从而才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展示我人生的另一面。

我无奈极了,我面若桃花,独饮悲凉。

我几乎成了酒桌上的祭坛,任凭他们拜佛烧香,我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膜拜——因为我无法让他们轻蔑的美丽。

可是当我走出酒店的那一刻,祭坛仿佛在顷刻之间坍塌,已经不再神圣——我已经醉了,醉若烂泥。

我仿佛成了荷塘中的污浊,衬托着那一个个婀娜的女孩,如一朵朵荷花般灿烂。

我神志清醒,却难以自持。

我还是在摇摆不定中,当着秦一行的面提到了我最为关心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帮我解决的户口问题呀?我怎么就不知道今天晚上哪位才是你求他为我办事的大仙啊?”

秦一行自然地把脸转向了陈经理,语气平和,不动声色:“陈经理,那件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昏昏沉沉之中,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希望的北,原来陈经理就是秦一行所求之人,也是我的希望所在。我的心终于在茫然之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尽管那可能仅仅是摇晃在黑暗里的一缕烛光,仅仅是一抹昏黄。

我们是怎样在酒店门前分手的,我已经无从记起,但我却记得我坐进车里之后的情景。秦一行的轿车是由一位临时找来的代驾司机驾驶的。代驾司机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下意识之中,我似乎感觉到他会不时地侧过脸来,瞥一眼正躺在后排座位上的我。也许是因为我的外在形象与此刻我的**不羁已经比例失调,因而便吸引了他好奇的目光。我已经顾及不了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保持怎样的优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我慢慢地躺了下来,躺到正坐在我左侧的秦一行的腿上。不是我主动地要那样做的,仿佛是他看出了我的痛苦与难堪,而故意向我开放了那处“通商口岸”。

这一刻,我尊严顿失,一个女孩应该有的矜持,仿佛不再是我坚守的底线。我的身体完全躺在了后排座上,而头却不停地滚动在秦一行的腿上。

我紧闭双眼,茫然地感受着整个世界的茫然。轿车在不时地起伏着,每一次轻轻的起伏,都会让我感觉到世界在茫然中旋转,而我在旋转中飘飘然又飘飘然。心底的一股热浪突然向上涌来,我于半醉半醒之间坐了起来,我用手捂住了嘴,试图不让自己呕吐在车上。可是又一次次后浪推前浪般地翻腾与汹涌,终于冲破了手掌的闸门,我终于吐了出来——根本就来不及打开车窗。

我狼狈极了,车上肮脏不堪,而我的周身也难以入目。秦一行却并没有受到袭扰,他居然成了一旁的看客。我缓慢地低下头去,趴在前排座的靠背上,下意识地等待着他的愤怒或者是嘲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却始终没有听到一点儿指责声,相反他却依然在离我的不远处,不时地拍拍我的后背问长问短,他不时地问问我好受一些没有。

此刻,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名囚徒,在某一天醒来的早晨,突然被请进了看守长的办公室,并宣布我被无罪释放了。而我却被忽略了还有近乎一生都没有来得及执行的刑期,在那一刻得以特赦。我缓慢地抬起头来,傻傻地看着秦一行。他居然微微地笑着,又再一次问起我是不是好受了一些。当我再一次听到这句真诚的问候时,居然失声痛哭……

轿车的音箱里响起了乐曲声,这是秦一行让代驾司机播放的。他是想以此淡化我的哭声,却成了我失声痛哭的背景。音箱里又响起了台湾一位歌手熟悉的声音,他唱的竟然是《梅花三弄》,还唱得那样动情,我不再痛哭。秦一行再一次问我还好吗,我突然抬起头来傻笑着,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简直就是梅花瞎弄,居然把我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突然又一次有了呕吐的欲望,再一次将手捂在嘴上。我坚持着,在秦一行让我坚持一下的鼓励声中坚持着,直到几分钟后,我终于坚持到了轿车停在住宅楼前的那一刻,我没有再一次让自己尴尬至极。

我将一只脚迈下车的那一刻,我的身子再一次感觉到了软,一种不能自持的软。秦一行已经下车走到了我这一侧扶住了我,我站在车门前,经受着一阵轻风吹拂。我又一次重复起在车上的呕吐,秦一行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仿佛是在分担我此刻的痛苦,化解我此刻的狼狈。

代驾司机已经远去,夜色里,空旷的住宅楼前一片宁静。我扶着秦一行站在车前,依然难受至极,心里却比呕吐还更加难以承受。

这些年的经历和困惑并没有改变了我的流年坚守,我一直坚守着那份自尊。我在极不得已的情况下坚守着。生活早就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女人真正的美,不仅仅仰仗于大自然的偏爱,还需要仰仗她自己心底的悠然积累,需要仰仗自己的灵魂在生命里的瑰丽成长和优雅潜行。

这正是我人生坚守的唯一动力,可是此刻的我怎么居然成了这种样子?

我突然又一次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眩晕,我再也站不住了,终于慢慢地瘫软到了地上,如同陷进了一片沼泽之中,再也无法自拔。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瞬间一场大雨铺天盖地而来,秦一行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拉着我的手,我真的站不起来了。呕吐物与雨水交织成了一体,我瘫软成了一堆烂泥。我只感觉到秦一行突然弯下身去抱起了我,把我横着抱在他的怀里,向楼道里快步走去……

这一刻,我依然是清醒的,我清醒地躺在秦一行的怀里,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我两手搂着他的脖子,他的两只手越过我柔软的后背和我细细的双腿,用他的双臂承载着我的体重,一步步向楼上走去。此刻,我不仅仅是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还像是躺在我无法记起,却可以体会出的儿时的摇篮里……

此刻,我下意识地感觉到我一个二十好几的女孩,这样肆无忌惮地横行在一个比自己的年龄足足大出一倍还多的男人的怀里,似乎像是横征暴敛。可是我居然就是这样被秦一行送进了属于我的卧室。

他把我放在了座椅上,我根本就无法平稳地坐着,我的身子突然一侧便侧躺在了**,我再也默然不语。不知道过了多久,半醉半醒之间,我居然听到了秦一行轻轻地说道:“你去洗个澡吧!不然怎么睡啊?”

我的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我依然感觉着天地在旋转,我根本就动弹不得。也许是秦一行看出了我的窘迫:“我帮你把外衣脱了吧!”

迷迷糊糊之中,我感觉到了他的手伸向了我的胳膊,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将一只胳膊伸给了他。他帮助我将外衣脱掉,我的上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衬衣。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我的身边,我仿佛全然麻木,我居然又一次睡着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又一次听到了他在呼叫我的名字,我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他像是有些难为情,又仿佛无所适从。他犹豫着,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扶着我坐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腰,紧紧地搂着他,又将头贴到了他的腰间。我像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又像是小时候在爸爸的背上撒娇。

我久久地搂着他,双目紧闭,体会温暖;我又久久地贴着他,寻找依偎,感受关爱……

还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地将自己与我分离开来,那动作极度轻柔,极度舒缓。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拥抱也可以有感伤,分离照样也可以有温暖。

这一刻,不管他如何陈述,如何举手投足,都始终在温暖着我。

他再一次劝我去洗个澡,洗澡水已经为我放好。我终于迷离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我站了起来,扶着家具,又扶着墙一步步地走出卧室,又走进客厅,向卫生间走去。就在我将走进卫生间的那一刻,我的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我下意识地将一只手伸向额头。就在这一刹那,我晃动着身子,左右摇晃,秦一行一下子伸出手来扶住了我。短暂的十几秒钟之后,我再一次启动双脚迈进了卫生间的门槛。秦一行一只脚站在门里,一只脚站在门外,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也许迷离,也许暧昧。我在亦迷离亦暧昧的交织之中,将自己的一只手伸给了他……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醉,抑或是其他?难道曾经拒绝过多少次的暧昧,只是为了这样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当我**着走进那偌大的桃形浴盆里时,浴盆里不停涌动着的细水波澜,仿佛多出了几分本真和**,它抚慰着我的肌体,也抚慰着秦一行的欲望。一堆堆莲花般的白,堆积在两个不同肤色、不同年轮和不同境遇的纠结的躯体之上,也将两个不同的灵魂,掩映在了一片虚无的世界里。

水雾蒸腾,泡沫翻飞,两个躯体在水与雾的世界里,在水与雾的天地间翻滚拥抱,一个融化在了忘年的缥缈中,一个激**在老去的虚幻里……

朦胧中,醉意里,仙音入云,柔情似水。我仿佛如沐春阳,如饮醇醪。

这一切来得居然是这样偶然,这一切又是来得这样必然。我在一个童话般的世界里,终于将自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了人生的低谷,而我仿佛并不知道爱是不是同样需要灵魂的涅槃。

当第二天醒来时,我还躺在秦一行的**,整个世界已经不再如同前一天晚上那般恍惚。我看着身边已经虚无的另一半,知道这个房间里已经分外真实。此刻,这里成了我一个人的时空。

我坐了起来,用双手将被单拖到了胸前,挡住了世界对我的无端窥视。我的心底正在翻江倒海,仿佛惊涛拍岸,仿佛海浪袭扰,仿佛狂风席卷……

记得有人曾经说过,爱了,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没有前因,无关风月,只是爱了。

可是我这又算什么呢?算是不需要理由的爱吗?

我的双手突然离开了前胸,十指合拢,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乎是密不透风。我下意识地试图让自己的内心与外边多彩的世界来一个完整的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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