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李东的伤好像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严重,他很快就走出了医院,只是出院之后需要养一段时间。自从那天我去过医院之后,再也没有去看过他。我是在刻意回避,回避着他窥视出我此刻的处境和心理。我的心理是复杂的,仿佛异乎寻常地复杂。

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初我如果听信李东的规劝,我完全可以暂时缱绻在他的那个小屋里。几个男女同租一处住宅的日子,我不是没经历过。只是我当时依然在天真地回忆着以前的美,疯狂地怀念着世界的纯净。我并不爱他,可是我对他却并不反感。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未来感情世界的经度会与他的纬度相交。可是那一刻我却真的知道如果我不走出那个小屋,如果真的会在某一天的夜里或者是清晨,两个躯体零落成尘再碾作泥,我们之间的关系怕是再也不可能纯洁如初。

如果我与他之间,只要有过一回,或许便会注定了我的终生。或许我就再也不可能期望什么,不可能再期望为自己注册一个正常的商标。或许我将永远都会背负着没有生产厂家,没有出厂日期,没有质量保证的“三无”产品的背景。

回想起来,我离开李东的小屋时,并不够光明正大,不仅仅是因为离开时的不告而别,而是我离开时心里已经是笼罩在一片茫茫的夜色里。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在我走出他小屋的那一刻,便为自己的行为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彩,再出场时,仿佛是一脸铅华,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出演着生旦净末丑中的何种角色。

其实,我并不弱智,直到读高中时,爸爸与老师们的娇宠,让我一直骄傲到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冰雪聪明,这一直都在激励着我,让我随时清醒。

我当然明白,小屋的简陋,大宅的奢阔,都有安放下爱情的理由。

我离开了李东的小屋,是想保持住自己的一份清醒与理智。可是我走进学清园之后发生的一切,居然是那样变幻莫测和不可思议。

我与秦一行的关系,因为有了第一次,便蚁溃长堤,已经再也没有阻止倾泻的理由。

我仿佛经历了一次人生的过山车,在峰谷浪尖中起伏跌宕。那天夜里,在没有走出我人生第一次兴奋时那短暂的瞬间,迷离之中,我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走进了人生的欲望,而并非真正地走进了人生的平静。

我依然紧张着,我如同等待出售的住宅样板间里的某种陈设,原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确切归宿。或许最终我只能是一场烟火散去的沦落。

一天下午,也就是在李东已经出院不久之后的一天下午,我的手机再一次被李东的热情所叩响。当我接通手机的那一刻,他正逶迤在这座城市的一隅与我交流,而他却依然不知道此刻我正在何处,更不知道此刻我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他却一如继往地关心着我。

他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赵小雪曾经不断地打电话问起过关于我的情况。这一刻,我才知道赵小雪还一直以为我依然住在李东的小屋里。

天哪,我是不是已经走得太远了?

如果此刻我郑重地面对赵小雪,我将如何向她做出解释呢?

李东关心地问起我的情况,就是没有问到我眼下住在何方,因为他知道那样问只能是自找没趣。他只能将自己对我的关注锁定在我所能接受的范围里。可是他还是向我透露出了一些重要信息,一是赵小雪依然以为眼下我继续得到了李东的照顾,二是赵小雪很快就会回到B城做短暂的停留。我一下子明白了,在将来的某一天,我注定将与赵小雪会面。到时候我怎样才能保证在她面前不将自己暴露得一览无余呢?

我紧张着,加剧着这些天来难以彻底排解的紧张。

我原以为离开李东的小屋,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许就远离了“鸡鸣于矮墙狗吠于窄巷”的世俗喧嚣。可是事情远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只要你活着,人生有些烦恼,或许注定是没有办法摆脱的困惑。

我一直想远离舒洋,甚至是李东。我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远离甚至是摆脱乔教授,相反我却一直在惦记着他,惦记着他是否已经真正地走出了死亡之谷,我明明知道有些烦恼的确是因为乔教授而引发的。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中传来了久违了的乔教授的声音,我听不出此刻他声音的变化,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我首先问起了他的身体状况,又问他是否早就出院了。他告诉我恢复得并不算太好,此刻正在家中平静地休息,他再三强调他不能激动,绝不能激动。他需要平静,短时间内情绪不能波澜起伏,不能像以往那样来去匆匆。我当然理解他眼下的身体状况,只要活过来,只是摆脱了死神的邀约,就足够我为他祝福的了。

仅仅是几分钟的工夫,他就主动提到要与我在他家所在小区大门外的一家小茶馆里见面。我马上答应了,我本以为除了他为了表达一点儿对我的关心之外,一定还想把当初为他垫付的那五千元钱还给我。只是不必明说而已,只要见面之后,一切当都在计划之中。

下午三点钟,我赶到了约定好的梦缘茶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当我走进去的那一刻,我简直是惊呆了,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坐在房间里等着我的居然是乔教授的妻子蔡巧玲,而乔教授根本就没有来。蔡巧玲看到我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只是抬头看了看我,竟然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她面对着我的惊讶与尴尬,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怎么,没想到吧?”她将目光移向了小方桌对面的座位,吐出了两个字:“坐吧!”

我紧张而又尴尬地坐了下来:“乔教授不来了?”

“不来了。”她语言断然,态度冰冷。

“可是是他打的电话呀!”我一脸的无辜,如同被骗上了贼船那般。

“是我让他打的。怎么不行吗?”

“这么说是你逼着他打的?”

“我没有逼他。他如果希望再去医院抢救,那他完全可以不打这个电话。”蔡巧玲非常得意。

我顿时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乔教授显然是在她的胁迫之下不得已而为之。我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完全是被骗到了这里。我的脑子迅速膨胀着,像是正在膨胀的宇宙。这注定奠定了我愤怒的基础,埋下了我无畏的种子。

蔡巧玲显然是前来兴师问罪的。

我们之间谈话的基调注定是紧张的,是异常紧张。她一张嘴便问起我是怎么与乔教授认识的,你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保持多久了。从她的言语中,我感觉到她认为我与乔教授是勾搭在一起的。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地想让自己保持一份属于我这个年龄段女孩应该有的矜持。可是我们之间的交谈始终就没能让我留住这份心中的浪漫。我本以为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说得清楚的事情,在蔡巧玲面前居然完全被演绎成了一种意外。我与乔教授之间注定了不清不白,注定了我就是一个浪**的女人。

她认定发生这一切的最真实理由,就是因为我的出身和我的形象。因为有那样的人生背景,所以我天生就是用来**男人的物种,我注定了一定是放浪形骸。我终于出离愤怒了,我依然坐在那里,出言也同样开始不逊,“蔡巧玲,”我干脆直呼其名,“恕我直言,我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多么没有自信的女人。你如果爱他,就相信他,不爱就别这么折腾。那就早一点儿了结了。”我知道这一刻我的脸一定是扭曲的,“不管我怎样解释,你都不相信我的话,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乔教授的解释。不然,你是不会来找我的。”我站了起来,“我可以告诉你,我此时此刻的感觉,今天是我人生经历中,最为黑暗的一天。你闭上眼睛都可以想见,像我这样一个没有生存许可的女孩,曾经经历过多少黑暗。可是我依然会这样告诉你,今天确实是我人生经历中,最为黑暗的一天。”我拿起手提包向外走去,又随即停了下来,回头吐出了两个字:“无聊!”

此刻,我终于把自己内心的愤怒和不满像水银泻地般地倾泻了出来,我让房间内的空气顿时凝固在了瞬间。我径直走到房间门口,正要开门的那一刻,门却主动地从外向里被推开,两个看上去年龄分别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便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我的面前。他们高高的个子,那脸型一眼便会让我联想到身后的蔡巧玲,我顿时便意识到这两个人怕是与蔡巧玲具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我瞬间便回过头去,眼睛直视蔡巧玲:“你想绑架我?”

“我想和你把问题谈清楚。”她依然坐在那里,神态悠闲,目光轻蔑。

“和你这种人在一起多待一分钟,都让我感觉到恶心,还有什么可谈的?”我已经将整个身体转了过去,远距离面对着她。

“不谈也可以,起码,我得让你知道今后应该怎样做人,应该怎样做一个女人。不要以为自己只要顾及那张脸,其余什么都可以不顾了。我今天就想让你明白。”

我没有再挣扎,因为我知道不论我怎样挣扎,注定是走不出去了。不然她是绝不会做出这样安排的。我重新坐到此前我坐过的位置上。两个男人站在离我们的不远处,仿佛侍卫,仿佛打手。我根本没有再去理睬他们,我掏出了手机,边拨手机边放慢了自己的语速:“想把我怎么样?”

“想让你留下点儿记忆。”蔡巧玲说道。

我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她,继续拨弄着我的手机,我是想拨通110报警电话。我没有想到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冲了上来,抢夺我手中的手机。我挣扎着向右躲避着,他们两个人都只能站在我的左侧与我争夺,我终于让手机依然保存在了我的手里,可是我却意识到报警只能是此刻的梦想。

我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不管她与乔教授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管他们之间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她注定就不应该是与乔教授一条道上跑的车。我断定她的心理一定是畸形的,畸形到了极点。

我越发紧张起来,我脸上的不可侵犯,开始慢慢地被内心的紧张与恐怖无情地蚕食,我的手抖动起来。蔡巧玲突然站起来扑向了我,像是饿虎扑食。此刻,我眼前的她已经全然不是一个女性的形象。那张扭曲的脸正在灼伤着我内心世界仅存的一点点纯真,我站起来挣扎着躲避着她伸向我的那只无情的手。我的上衣还是被她的一只手撕扯得面目全非,内衣掩映下的上半身,已经部分**出来。我下意识地感觉到站在身边的两个男人看客般的目光正如痴如迷……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集到了来人身上。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在那一刻冻结在了空中。谁也没有想到走进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每一个在场的人可能都熟悉的女人。我在那一刻最先触摸到了自己心底的那份兴奋——因为眼前走进来的这个女人,注定会给我带来一丝希望。

乔梦梦居然在这一刻出现在我们面前,下意识之中,我简直把她当成了天使,当成了天上下凡的救星。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蔡巧玲还没有来得及收敛的狼狈,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乔梦梦愤怒地发出了吼声:“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也太无耻了!”

我解脱了,我在乔梦梦的怒吼声中解脱了。她走向我,却侧过脸去继续愤怒着,她直呼蔡巧玲的名字,“蔡巧玲,只有你这种一点儿都不懂得自尊的人,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来。”她重新转过脸来,一下子抱住了我,我同样抱住了她,我们紧紧地拥抱着。我失声痛哭,那哭声足可以摧枯拉朽……

当我重新镇定下来时,身边早已只剩下我与乔梦梦两个人。

乔梦梦帮我重新整理好衣服,我们分别坐了下来,她坐到了蔡巧玲此前坐过的位置上。我们两个人慢慢地聊了起来。

我不知道此刻她为什么会如同神兵天降,如此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我根本就无法预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怎样惨烈。想到这一切,我从心底对她充满了感激。

乔梦梦向我慢慢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乔教授打给我的电话,确实是在蔡巧玲的逼迫下所为。那一刻,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她就会继续她这些天来的不依不饶。可是如果打这个电话,他又觉得会将我置于蔡巧玲的围困之中。蔡巧玲离家之后,乔教授马上将电话打给了乔梦梦,让她马上赶往茶馆帮我解围。

当乔梦梦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她居然没有想到事情果然会像乔教授预料的那样严重,甚至会比想象的还要惨烈。

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乔梦梦为什么会拯救我于水火。

我的泪水,又一次突破了心理的底线,再一次向外涌动……

我是清白的,我与乔教授都是清白的。正是因为我与乔教授都是这场风波的主角,所以我才更有发言权。而正是我们淡泊如水的往来,被曲解、被污辱甚至是被诅咒,让我感觉到了阵阵秋凉。

面对着我的不解,乔梦梦向我讲述了关于乔教授与蔡巧玲的婚姻往事。

我没有想到乔教授居然是一个纯粹的书生,小时候就对书、对传统文化、对艺术有着一种难以被常人理解的痴。生活中除了他钟情的东西之外,居然不会做任何一点儿家务。这是在了解他的人当中远近皆知的事实。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接力棒,直到他走进婚姻,他妈妈才放心地交到了乔教授第一任妻子的手中。他的妻子生前曾经和他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是先你而去,我一定得提前为你找到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我才能撒手西去。”结果谁都没有想到人生居然是那样无常,乔教授的第一任妻子竟然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乔教授的妻子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乔教授的生活自然成了他妈妈的心病。

正是那个时候,正是在那种情况下,给现在的蔡巧玲带来了机会。她当时与弟弟合开一家什么公司,手头算是有几个闲钱。可是那几个闲钱又不足以让别人高看她一眼。她的任性和她毫无底气的自负,成就了她用文化包装自己的欲望,而乔教授恰恰是一个当今社会为数不多的书呆子的形象。

乔教授并无生理缺陷,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可是在与蔡巧玲走到一个屋檐下时,他居然是那样不解风情。他慢慢地终于成了妻子面前的菩萨,成了佛龛里的尊严。在她看来,她真的需要那份人前夫妻形象的展示,需要那份生活中的富丽堂皇。

我终于明白了是乔教授小时候书呆子般的生活,是他妈妈对儿子的过度溺爱和关心,是她早年无意之中铸就的错,让乔教授在迷离之中,再一次走进了婚姻。而乔教授以顺从父母为不可突破底线的愚孝,注定铸成了他生命中的忧伤。

天哪,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当她接纳了我哥哥的时候,并没有做到爱屋及乌。这就让我哥哥感觉到他自己的女儿始终都没有得到蔡巧玲的关爱,他自己就拼命地用父爱去补偿她。结果女儿却也不在了。”乔梦梦又一次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突然一阵阵揪心似的痛,我在海天琴行工作时,乔教授一次次地出现在秀月街公共汽车站前,等待着我的出现。我更加理解了他,理解了他曾经在我面前的真诚坦白。

我在心底发出了无限的感叹,每一个人不管具有怎样的情感,似乎都需要有一种着陆的方式,而每一种方式的选择,因人因时又因每一个人品质的不同而不同。而乔教授的选择竟然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在舒展着自己内心世界的同时,还在播散着人性中的真爱。

我的眼睛又一次潮湿了,因为乔教授的善良与真诚而再一次被感动着。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所听到的这一切的真实性。还有比这更惨烈的婚姻吗?

爱情似乎可以因为被仰慕而产生,也可以因为被欣赏而升华,而只有真正地相互欣赏,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我理解了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遭遇这样的尴尬,我为什么会在与乔教授毫无过失的交往中,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我终于在满是冤屈的苦海中爬上了岸。

此刻,我突然平添了对乔教授的怜悯与同情,可我又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呢?

我知道我只有对他没有任何一点儿抱怨,才是我应该有的态度。我所受到的伤害,真的应该与乔教授的善良来一次完整的切割。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那注定是我对他最大的理解。

这场风波的发生应该怪谁呢?

人生是一场最隆重的相遇。一个人与什么样的人相逢,往往就会决定自己什么样的命运。

我当然知道此刻我只能胡思乱想,我仅仅是傲然于空虚,雄伟于枉然。我自己眼下又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乔梦梦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已经感觉到我在长吁短叹。这一刻,她似乎又觉得不便问我什么。瞬间,她也感叹起来:“唉,人这一生啊!可真是不容易。像我哥哥这一生,就算是瞎忙活了。香车宝马,美人牙扇,他竟然一样都没有。”

“你觉得他没有这些,非常痛苦?”我问道。

“当然,是人能不痛苦吗?”

“可是此前,除了对女儿的怀念,我却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痛苦啊!”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逢人就说吗?”

我再也不能多说什么,我当然明白,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呐喊,也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表白。

乔梦梦的真诚表白,还是让我隐隐地透视出这兄妹两人不一样的人生。我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乔梦梦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坐在原地接通了手机。就在她刚刚接通手机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金属物相撞的响声。只见乔梦梦突然身体向下缩去,手机已经掉到茶桌上。我马上猜想到一定是马路上两车相撞而产生的声响,我一边欠起身子向窗外望去,一边说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肯定是发生交通事故了,没事的。”我看到窗外马路的十字路口处,确实是有两辆从不同方向驶过的轿车撞在了一起,我马上缩回身子坐了下来,“没错,就是一起交通事故。至于这么紧张嘛?”

“我的胆子可小呢!从小胆子就小,雷阵雨,打雷我都怕得要死。”乔梦梦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也害怕打雷?”我突然一愣,心想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胆小的人。我原本以为那次我与秦一行在A城喝咖啡时,他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打给他爱人的电话,还只是他的多情。他当时真的让我感动,也让我觉得似乎有点儿小题大做。我没有想到生活中还真的无奇不有。

乔梦梦重新拿起电话,与对方聊了起来。我听得出对方是一个男人,通过两个人的对话,隐约之中,我已经感觉到电话虽然是对方主动打过来的,实际上是乔梦梦此前已经主动打电话找过对方,只是对方当时没能接听才重新打了过来。我没注意两个人又分别说了些什么,电话就挂断了。

电话挂断之后,乔梦梦微笑着:“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又这么晚了,本来应该请你吃点儿饭才对,可是不好意思,台里刚才来电话,让我马上回去一趟,我刚刚出差回来,可能是有关于节目的事情,着急一起商量一下。”

我没有等到她说完便主动站了起来,“走吧,忙你的吧!”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应该回去了。”

分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

我一个人在外边随便吃了点儿什么,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快九点了。

自从与秦一行有了第一次,这段时间下来,他几乎是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吃饭,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他在我没搬到这里之前,一直就是这样。走进家门之前,我还在猜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回答他可能的提问。当我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才发现我的担心纯属多余,他根本就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交代。

这是我们有过第一次之后,他第一次夜不归宿,接下来连续几天他都没有回来过。我的心里便慢慢地疑惑起来,这一切仿佛来得太快,去的也似乎有些突然。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眼前的问题,是打一个电话问问情况,还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待在这里,而不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只是在这里期待着,期待着那个可以属于自己的消息的传来。我反复思考之后还是无所适从。

我一直都在苦闷中等待着。

又是一天晚上,我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秦一行的手机,手机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越是没有人接听,我就越是觉得此人神秘。二十多分钟后,手机里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像是很疲劳的那种感觉,我问起他这些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家。我之所以这样发问,因为我始终认为这样豪华的住所,一定是他最心爱的巢,是他最自由的港,这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他最情愿的归宿——还因为我的存在。他回答我说出差了,此刻正在外地。临走之前,他曾经给我留下了一张便条,放在主卧室的床头柜上。他在上边写明白了,他叮嘱我在这里住着,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

挂断手机的那一刻,我几乎不知所措,难道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吗?

我走进主卧室,真的发现了那张字条,上边的内容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我晃动着脑袋扪心自问,是不是都怪我呀?都怪我在他不在的时候,没敢一个人走进那间属于他的主卧室。

我傻傻地站在主卧室里,眼前又是一片茫然。我的眼前又一次茫然地浮现出我们翻滚在双人**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应该说俨然就在昨天,就在我还没有走出的昨天。可是此刻我的心底仿佛已经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激动,不再像是被点燃的一堆干柴,随时都可以燃遍心灵的荒野……

眼下我所有的希望几乎都寄托在了秦一行身上,不是寄希望于他可以负责我的一生,而是寄希望于他能够给我带来我最企盼的福音。我不断奉劝我自己静静地等待,静静地等待着。

两天之后,我等来的居然是赵小雪的消息。

自从赵小雪去了A城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受到了挑战,不是因为距离,而是临行前那一丝丝的冷漠和后来的阴差阳错,但我从来就没有忌恨过她。

赵小雪已经许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对我是冷淡的,这是自从我们相识之后,似乎从来就没有过的冷。赵小雪的冷,仿佛是冷落、冷漠与冷静后的温暖,是寂寞、寂寥、寂静后的慰藉,是犹如夏日房间内那惬意的空调,吹出的是阵阵的冷。那分明是一种别样的给予,分明是不一样的舒适。

我从来就没有把赵小雪的默然,看成是对我的远离。她每时每刻都可能在遥远的A城,用她的思绪抚慰着我在B城的飘零。只是她似乎觉得她已经在我被驱逐出原先的那间出租屋后,将我委托给了李东照顾,已经聊补了她的那份牵挂。

赵小雪回到B城的当天下午,就准备晚上在家里请我吃饭,说是准备亲自动手好好为我做几样拿手菜。她把电话打给了我,我本以为她只准备在家里宴请我自己,我欣然答应。

晚上,我早早地赶到了赵小雪的住宅,到达那里时,我才发现我起了个大早,竟赶了个晚集。我没有想到李东已经早早地坐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与正在不远处忙碌的赵小雪聊着什么,李东的左手腕处还缠着绷带,但已经基本上没大碍了。此时此刻,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赵小雪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李东也会来呢?我迅速淡化着心底的尴尬,与他们一一打着招呼,我主动走进厨房与她一起准备晚餐。

赵小雪的老公在公司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房间内只有我们三个人漫无边际地聊着什么。

原来,赵小雪就在我到来之前,已经知道我早已搬离了李东那里。我不知道李东是怎样向赵小雪透露出这件事的真相的,但我却从赵小雪平静的表现中,感觉到李东一定是让这件事平静地着陆了。我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放松。我一边忙碌着一边寻思着自己的对策,哪怕是天方夜谭,哪怕完全就是新编故事剧,只要能保证不将我眼下住在什么地方,面临着什么样的尴尬暴露出来,今晚就算是万事大吉。

一张不大的圆桌安放在主卧室的地中间,这就是我们用晚餐的地方。平时我们不来做客时,也是这张圆桌,只是会摆放在卧室与厨房的过渡地带,以前我来这里吃饭,只是坐在过渡地带的圆桌前。此刻,显然是因为李东的光临,才如此庄重。这庄重的气氛不时地拨动着我心里的紧张之弦。我唯恐什么时候会因为李东的随意,突然让这根弦分崩离析。

在赵小雪的提议下,我们一起举起了酒杯,酒杯装满了啤酒,我们一饮而尽。几个回合下来,话题已经开始渐渐地远离赵小雪和李东最为关心的问题,远离了关于公司经营情况的独特兴趣和闲人逸事。赵小雪将一只鸡腿拿在手里边啃边问我,像是漫不经心:“你是什么时候从李东那里搬走的?李东一直没有告诉我,今天晚上如果我不问,他可能还不会说,你们可够保密的呀!”

“搬走没有多久,”我边说边向李东递了个眼神,意思是示意他不要多说话。李东看了看我,顿时把头低下,我立刻意识到他已经加入了我的联盟,只要我不离开大格,他一定会顺应我的意图行事。

“搬哪儿去了?房子还行吗?”赵小雪居然再也没有追问搬走的时间,只是追问她感兴趣的事情,“房子有多大,月租金多少?”

我紧张极了,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放缓回答问题的速度,我慌乱地将一只香熏鸡腿拿在手上啃了起来,赵小雪突然郑重地看着我:“唉,舒畅,你不是不吃鸡吗?半辈子都是不吃鸡的呀!怎么突然啃起鸡腿来了?饥不择食呀!怎么会饿成了这个样子?”我突然不好意思地将手中的鸡腿放下:“你看我这是怎样了,净顾说话了。”

“什么呀,什么净顾说话了?”赵小雪拿起筷子,却一直没有伸向任何一个地方,“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怎么感觉你像是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连忙解释。

“李东,”赵小雪的目光移向李东,“她新的出租屋,你去看过吗?”

李东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显然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干脆把话接了过来,“没有,还没来得及让他去呢!等我收拾好了,一定请他过去坐一坐。”我侧过脸去看着李东,特意面带笑容:“李东,你看行吧?”

“行行行,怎么都行,你觉得怎么方便就怎么办。”李东应付得算是自然。

当赵小雪再一次问起我现在租住的房子位于何处时,我竟然慌乱之中说出了学清园小区所在的位置。赵小雪叹了一口气,“那里的房价可不低呀!最近都忙什么呢?工作又有着落了,还是继续跟乔教授一起忙活呢?”

乔教授请我加入他的业余演出队的事,我曾经在电话中告诉过赵小雪,她却并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正好成了我应付她的口实。我默认了我依然还参与其中,这才是我眼下的当务之急。

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符合自己的想象。我本为以赵小雪只是请我来家里做客,一叙久别的思念之情,可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把李东也请到了家里。我总算是在刹那之间把李东搞定,与他缔结了城下之约。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一刻,赵小雪突然提出来时间还早,应该把舒洋也找来,还劝我你别太任性了,别总是对舒洋冷冰冰的。她不由分说,抓起了放在一边地平柜上的手机拨起了电话。我真的急了,我是真的不想见到舒洋,尤其是在这一刻,我就更不想见到他。如果他真的马上赶过来,我会是怎样的一种尴尬啊?

“别别别,”我干脆伸手去夺赵小雪的手机,“先别打了,今天太晚了,再说我马上就得走了,如果,如果他过来,又知道我提前走了,多不好啊!反倒会加剧彼此之间的不解。”我看到赵小雪拿着手机的手,渐渐地有所松动,我也松开了手,她说:“那就以后再说吧!”

离开赵小雪家时,我总算是摆脱了所有的尴尬。站在小区的不远处,我本打算打车送李东回家,李东坚持要步行回去。我执意坚持其实就是想回避他会向我发出的种种疑问。但最终我独自坐进了出租车里,而他一直站在路边看着我消失在沉静的夜色里。

我坐在车上,回想着晚上发生的一切,隐隐之中,感觉到李东的心里依然有一丝美丽的憧憬——因我而存在,又因我而让他多出了一个男人少有的矜持。

我似乎一下子意识到,茫茫红尘中,李东或许才是我最清澈的相遇。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仿佛有着一丝丝的暖,暖入心田,碧绿成畦。可是我却把眼下发生的一切都隐瞒了起来,隐瞒在他的眼皮底下,让他浑然不知。想来我的心里涌上了一阵阵的酸。

生活中,不是你为一个人付出了自己的全部,你就有了可以强化对方理解你的理由;而对方理解你,只是你付出其全部人生智慧的证据。我与李东的萍水相逢,居然有了一丝丝与众不同的感觉,他给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可是我又给了他什么呢?

他似乎让我看到了一处并不富有的伟岸,那算是一座精神的堡垒。而我却无法依偎在那伟岸之上。

我知道这是我的悲哀,还可能是我无能为力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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