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与舒洋分手后,回到了秦一行的住宅,没有想到秦一行却不在家里。我打过几遍电话想询问他在哪里,电话却已经关机,这让我心里多有不安。如果是以往的话,或许我根本就不会打电话给他,而这一刻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已经怀孕,是因为我怀孕之后让他对我有了新的承诺,这似乎一下子拉近了我与他的距离。我有理由依偎在他的身边,让他了解我心理的需求和我全部的所思所想。
这一夜,我是在不安中度过的。我无法想象他去了哪里,我开始怀疑他,甚至猜想他究竟是狡兔几窟,甚至猜想他是不是与另外的什么女人在一起。直到第二天傍晚,我也没有拨通他的手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的情绪越来越不好,我想起了搬离学清园的那一天,我就准备重新搬回那里,所以我与秦一行每人都掌握着那里的一套钥匙。我索性决定独自重新搬回那里,我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将两个暗红色旅行箱艰难地挪动到了楼下,又从附近招呼来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我的身边。正在出租车司机准备将东西帮我装进车里的那一刻,秦一行的宝马轿车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迅速下车重重地将车门关上,站在出租车前傻傻地看着我,半天才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准备去哪儿呀?”
我根本就没有理睬他,而是继续与出租车司机往车上装着东西。他上前拦住了我们。我大声吼道:“你给我住手,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出租车司机已经无所适从:“我说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你们耗得起,我可耗不起啊!你们都是款老爷款太太,我们可得玩命赚钱养家糊口啊!”
秦一行居然一如往常般斯文:“对不起,对不起,不走了,肯定不走了。要不这车钱我付给你?”
出租车司机不屑一顾:“别,可别,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算是要饭的。我是赚钱养家,不是乞讨为生。”他坐进车里迅速将车门关上,瞬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秦一行依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面带微笑地搬起一只旅行箱,正准备朝住宅楼里挪动。我拼命地拦下他和他撕扯着:“我不在这儿住了,不在这儿住了。”
“你任什么性啊!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你不想要这孩子了?”他依然面带微笑,而且这微笑居然是那样具有感染力。
“我不想要,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这个孩子。”我赌气地说道。这一刻,我的心却已经慢慢地被他的微笑所降服。
我终于又重新走进了他的住宅。
几分钟后,他居然主动走进厨房做起晚饭来,这无疑蚕食了我的勇气,削弱了我的坚强。
瞬间,我便坐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猜测起自己,猜测着自己内心世界的变化无常。女人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养的宠物,别的宠物你只需要用食物去喂养就行,而只有女人这种宠物是需要用心去喂养的。而秦一行或许正是一个将心用到了极致的男人。
此刻,一个女人的机敏、自我保护意识和自己对自己的娇宠,仿佛完全集于我一身。下意识之中,我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在这样的梦境中飘然仙游,还是应该真的转身离开。
我似乎正在将自己当成了他豢养的宠物或者是书房里栽培的花草,而他也许正在慢慢地把我当成他消遣把玩或者是宣泄的转基因动物;我的美丽和年轻,也许正在慢慢地退化成了他游猎的牧场。
看到他忙碌的身影,我还是有些不安。我主动走到厨房准备帮一下手,他却毅然决然地将我赶出了厨房。我居然成了这里的座上宾。
一桌酸甜可口、荤素搭配的菜肴摆上了餐桌,我们边吃边聊,仿佛此前所有的不快都没有发生,仿佛他是又一次出差从远方归来。我乖巧而刻意地回避着此前的导火索。我主动地提起了与舒洋此前的相遇,主动谈起了与舒洋的长谈和自己这些年来对舒洋的误解,还有自己心里多年挥之不去的纠结。我发现秦一行似乎越来越感兴趣,问得越来越细致,甚至是开始关心起我是什么地方的人,那个地方都有哪些地理特征,都有哪些风土人情。这是我们相识以来从来没有涉及过的情节。记得最初相识时的某一次用餐,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问起过我是哪里人,我只是随便地应付他一下。他没有再问什么,我的背景也就这样被忽略了。
此刻,我从秦一行细致的问询中,感觉到了他对我的关心,甚至是对我哥哥舒洋命运的关心。他渐渐地放慢了进食的速度,将举起的酒杯放到嘴边,并没有将酒送进嘴里,就将杯子又放回到原处。我似乎觉得我的讲述感动了他,我竟然毫不介意地讲述了更多的我刚刚知道的关于舒洋真实身份的有关细节。当我讲述到舒洋被他的妈妈委托给我爸爸抚养时的那一刻,我发现他的眼睛有些潮湿。正在这时他居然问起我爸爸叫什么名字,我主动地告诉了他。随后我便感觉到有些奇怪:“你认识我爸爸?”
他的脸上出现了笑容,那笑容来得又是那样坦然,“怎么可能呢?我们相隔十万八千里。”他马上举起了酒杯,将半杯酒送进了口中,“我是觉得你爸爸他这一生挺不容易啊!难为这个小老头了。”
“哦,你怎么知道我爸爸是个小老头啊?”我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哦,”他更加吃惊,“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没有啊!我刚才没有说我爸爸是个小老头啊!”尽管爸爸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小老头,可是此刻当我听到秦一行这样称呼他时,还是感觉到吃惊。
“听你刚才说到一次下暴雨,他从学校接你回家时背着你,你的脚都差不多快触到地上了,我就想他的个子一定是挺矮的。”秦一行又一次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笑。
我的这次搬家风波就这样轻易地化解在了无形之中。
可是这些天来,我却在无形之中不时地感受着人生的无奈和生活的无常。秦一行仿佛与我渐行渐近,却仿佛又渐行渐远——因为他不时地一次次地失踪。
这不断地强化着我此前的心理感受,我是不是只是他节假里孤寂时的消遣?
我并不知道他拥有怎样的财富,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聚敛起这笔物质财富的。我只知道当下很多人只要是对相当多的财富已经拥有了占有权,就一定会把这笔财富当成自己寻欢作乐的许可证。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人家的玩偶,会不会成为人家的宠物。而宠物被娇宠的时限都一定会随着主人兴趣的改变而改变。
我开始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才会有一天可以傲言自语,我的心不会因为生存的需要而与另一个人的心缔结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此刻,我还可以聊以**的不是因为我并不想在主人面前讨要一口没有尊严的嗟来之食,而只是因为他可以给我一份立足于人世的证明。
秦一行已经完成了对我的承诺。可是我却仿佛失去了断然离开他的勇气。不知道是因为心底存在着的那份知恩图报的善良心理的缘故,还是原本真的是对他有了一丝丝依恋抑或是忘年之爱。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仰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才会有家庭情怀,才会有一段爱巢时光,才会有两情缱绻,而我与秦一行究竟相互拥有什么?
我似乎根本就说不清楚。
他像是个男人,也像是一个兄长,还像是一位父亲。
我并不明白,一个原本缺少男性关爱的大女孩,在邂逅那份初恋时,会不会受到渴望父爱的心理左右?
我犹豫着,开始了我人生最大而又最艰涩的犹豫。
几天之后,李东居然找到了我,他是在我居住的秦一行的住宅楼下与我见面的。
见面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其实李东并不知道秦一行就住在这里,这显然不是李东曾经去过的他的那套住宅。李东是按照舒洋告诉他的地址找来的,他是想一探究竟,看一看我现在所住的地方,究竟是不是他此前所熟悉的秦一行的住宅。
那天我与舒洋有过那样一次长谈之后,舒洋终于完全化解了对李东的误会。他第二天就主动地找到了李东。他们两个人在李东的小屋里也同样有了一次长谈。这次长谈既理清了舒洋此前对李东的误会,还增加了相互之间的了解与沟通。
也就是在这次会面时,李东从舒洋那里知道了有关我的情况。舒洋居然毫无保留地将他知道的我与秦一行的关系如实地道了出来。
李东是在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之后,才打给我打电话的。当我接到他的电话时,我紧张极了,我先是告诉他我居住的地方离市区很远。他竟然直接说出了我所在小区的名字。我万般无奈,只好下楼去与他见面。
我与李东见面时正值中午十一点多钟,我看到他时,他正站在我所在住宅楼楼门的人行道上,我一眼便看到了李东满脸的不快,我明白这正是他表达愤怒的方式。他与舒洋的区别就在于这一点,舒洋愤怒的上线,恰巧是李东愤怒的底线。舒洋往往总会将自己内心的快与不快完全写在脸上,而李东则恰恰相反。他往往会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囚禁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不会让它成为脱缰的野马。显然他是一个自持力极强的男人。
当我弄明白他是按照舒洋的指引找到我时,我失望极了。他完全是因我而来,因为我与秦一行的关系发展到了今天,在他看来这与他有关。当然我还明白,我与秦一行走到了一起,会让他怎样尴尬与痛苦,因为在我还没有搬出他的小屋时的某一天晚上,他明确地表达了对我的爱慕。我在此后不久的今天,居然与秦一行走到了一起,居然完全走到了一个屋檐下,这让他情何以堪?
尽管李东是一个可以绑架自己感情的人,可是绑架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几乎可以体会出他心里必须承受的煎熬。
李东看了看表,建议我们一起去吃点儿饭。
我们向小区外走去,走到了马路的人行步道上,道路两边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饭店和林林总总的店铺,不断地向我们的身后移动,而我和李东似乎根本就没有寻找或者光顾的意思。我只是一味地跟在他的身边向前走去。我并不知道什么样的饭店,才是他中意的一个。
几分钟后,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我,却欲言又止。我感觉到他面有难色,便主动问道:“改变主意了?”
“是,”他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还是让你去我家,去那个小屋待一会儿。”他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有些犹豫:“那不吃饭了?”
“到我家里去吃吧!路上买点现成的,简单加热一下就行。”他目光中透着渴望。我依然在犹豫着,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还是不放心我?”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就是为了吃顿饭,说几句话,还得跑那么远,是不是值得啊?”我态度认真。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想让你过去坐一会儿,实际上吃饭是小事。”他的脸上透出了一丝失望,“我知道你是不大放心我。”
我真的不忍心伤害他,他曾经那样真诚地帮助过我,而我居然是趁他出差的时候,悄然地逃离了他的那个小屋。自从离开那里之后,自从离开了他的视野之后,我的心里似乎一直残存着一丝愧疚,对他的愧疚。此刻,我欣然答应了他:“好吧!那就去吧。”
我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邀请我去他那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我们一路上走着,李东在一个路边的食品店里,随便买了些什么,我们便迅速直奔李东的那处小屋而去。
走进李东的小屋后,李东先去了厨房准备午餐,我听到了微波炉的响声。他根本不用我帮忙做什么,我也就轻松了下来。我悄悄地将我住过的小卧室的房门推开,轻轻地走了进去。当我走到床前的那一刻,我被震惊了。我站在床前看到了我曾经睡过的木板**,我临离开这里时,为他整理好的床铺和重新摆到床铺上去的他的几件衣服,依然整齐如初。整齐得与我离开时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区别。我一下子明白了,在我走了以后,李东至今或许还没有重新回到这张**。整个房间内如同我在这里居住时的陈设完全一样。就连我使用过放在写字台上的茶杯,还有我翻看过的属于他的一本《叔本华论人生》的书也还摆放在写字台上。
此刻,我傻傻地站在床前,自然想到了我在这里小住时,他在我面前的那番表白。我顿时明白了,看来我真的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而他表达爱慕的方式与当今年轻人比较起来,却多出了几许矜持,而与一些有钱有势的人比较起来,更少了几许霸道。他正是用了一种最容易令我感受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内心的存在。
我自然又想到了我与他的故乡之行,我再一次感觉到他对自己父母的真诚,也感觉到了那一刻他对我的尊重,一种人格上的尊重。那时,我们的灵魂相距很远,身体却相距很近,他却是那样矜持。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这份感觉是始于何时,即便没有爱的纯粹始于性的冲动,依然也可以让他的欲望得以张扬,他足可以让一个强壮的躯体彰显瞬间的霸道。而那段时间里,他却为我营造了一处令我内心宁静的道场。
李东走了进来,招呼我出去吃饭。我像是没有听到那般,依然背对着他站在床前。他又向我迈进了几步:“想什么呢?吃饭了。”
我这才慢慢地回过头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么久了,你居然一直没有回到这**来睡?”
李东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又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是因我的不告而别,玷污了你原本有过的感觉?”
“不不不,不是那样,”李东终于回话,他有些紧张,紧张地解释着,“不是你说的这样,完全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依然不依不饶。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不然就凉了。”李东面色凝重,我终于转身绕过他走出了卧室。他跟在我的后边同样走到了厨房那张小桌前。
饭菜早就被摆到了餐桌上。其中的一个凉拌猪肚,依然还装在带回来的塑料袋里,塑料袋的口敞开着,鲜红色的辣椒包裹着的猪肚,一条条地展示着自己的身段,像是等待着我们的亲吻。
“想不想喝点儿什么?”李东的目光移向了我,我马上回答,“算了吧,我不想喝什么。如果你想喝,就自己来点儿。”只见李东为自己倒了大半杯白酒,放到了自己碗筷的不远处。
一共四个菜,看上去足够我们美餐一顿,可是看得出李东的注意力远不在这上边。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人一个白面馍馍拿在手中,分别不时地送到唇边慢嚼细品。两个人的目光分别不时地在彼此的脸上和餐桌的菜肴之间来回地游走。餐桌前,几乎能听得到我们的咀嚼声。
我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无语,主动打破了沉默,“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你是不是对我很反感,所以……”我当然知道他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作为一个女孩,我的自私与自重根本没有可能让我直接说出自己此前刚刚走进卧室时的那种感觉。我必须通过他的口,证实一下我的感觉的正确性。我特意正话反说,我看到他依然犹豫着,便又一次说道,“如果我真的让你这样反感,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再一次走进你的家门呀?在哪儿不能吃顿饭,何必让我再一次来给你添堵呢?”
我没有注意到李东究竟吃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吃饱。只见他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居然举起了一开始就为自己倒上的大半杯白酒,慢慢地品了起来。他握着那只玻璃茶杯,茶杯里的白酒不时地飘散出酒精的味道。
他品了一口白酒,目光直视着我:“其实,我只是希望将你的气息多保留一段时间,并没有别有意思。”
他低下了头,玻璃杯却依然握在手里,似乎唯恐会掉到餐桌上。
此刻,我此前走进卧室时的那份感觉,完全得到了印证,我的心里热乎乎的。转瞬之间,又有一种酸酸的感觉涌入我的心底,它近乎如同我睁着眼睛误服下的酸性腐蚀剂,正在灼伤着我的身体。我的眼睛似乎毫不隐瞒地告诉李东,我的心已经开始疼痛。而这种痛正是因为他的那句话,他的那番不加掩饰的表白,有点儿像狗拉雪橇,正在我冰雪般的心底,犁开了一道道崭新的印辙——深深浅浅。
“你今天让我到你家里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我终于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也是想让自己少一点儿述说,多一点儿沉默。
此刻,我面对着他的感觉,又能和他说些什么呢?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承诺的资本。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表情依然是那样严肃而又有几分沉重。他又一次次地将酒送入口中,似乎是在品人生五味,又似乎是在赏春夏秋冬。
他终于慢慢地道出了当他从舒洋的口中,知道了我已经与秦一行搅到了一起时的感受。他告诉我当他知道这一切时,他居然有着一种强烈的犯罪感。那是因为在他看来,我与秦一行走到了一起,完全是因为他的过错,是因为他的牵引,才有了我与秦一行的今天。而我的今天正是让他牵挂与担心的真实原因。
我不时地感受着他内心世界的那份沉重,却感受不到他如同舒洋知道此事之后的那般激动。我顿时更加悟出了两个近乎年龄相同的年轻人,却不一样的性格取向。
李东是深沉的,是那样深沉。他把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快与痛苦,完全埋藏在了内心深处最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你离开这里之后,我并不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你竟然去了他那里。我原以为你真的找到了新出租房,只是不愿意让我知道而已。我没有再一味地去打扰你,就是担心你会以为我早有企图。其实……”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次次地反复品尝着玻璃杯里的白酒。
“其实什么?”我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我紧紧地盯着他那张看似依然平静的脸,一直等待着他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终于从他接下来的话中明白了,在他此前并不知道我已与秦一行走到一起的时候,他一直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内心世界的需求。他不想让自己的情感汪洋恣肆,他承认他在认识我之后不久,就真的爱上了我。而让这种爱得以升华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爸爸离开这个世界前后所发生的一切。
原来,李东的爸爸居然是当年城里的下乡知青,李东前些年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可是发生在他爸爸身上的许多故事,直到他爸爸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才渐渐地清晰。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恢复高考时,他的爸爸正在农村知青点里做伙食长。恢复高考之后,他与当时的几个下乡知青一起参加了高考。在接下来等待发榜的日子里,他依然在二十多个人组成的知青点里尽职尽责地坚守着伙食长的责任。他预感到高考发榜的那一天,将是他们分手的那一刻。想到那一刻,想到了几年来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想到大家在一起的这段岁月,不管彼此曾经有过多少磕磕碰碰或者是风风雨雨,都注定了只是今生的缘分,缘分是需要珍惜的。他在与当时的女点长密谋之后,与另外两个男知青干了一件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事情。
他们三个人趁夜间偷走了百姓家中的六只母鸡。他们算是仁慈的,那六只母鸡分别来自三个农民家中。当时不是因为一家的鸡不够他们偷的,而是为了减少一点儿当事家庭的经济损失。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就在李东的爸爸接到大学入学通知书之后的第二天,有人将偷鸡一事告到了当时的公社里。仅仅是为了改善这次知青们的伙食,李东爸爸的一生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与大学失之交臂。
那一刻,知青点的女点长居然正常地走进了大学的校门。那时,李东的爸爸已经与她相爱多年。在最关键的那一刻,他把一切都承担了下来,而没有说出此事是两个人的主意。
他没能走进大学的校门,而且他还放弃了几年后清点时回城的机会。因为他的父母早在“文革”中离开了人世,他又没有任何兄弟姊妹。他留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城里没有了亲人,还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与女点长曾经的爱,也因为她走进了大学的校门,而将永远地天各一方。
那是因为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他曾经无数次地给她写过信,而他居然没有接到过她的一封回信。他绝望了,他最终绝望了,他最终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回城的梦想。后来便与李东的妈妈结了婚,又有了李东。而李东的爸爸与李东的妈妈当年结婚时居住的竟然就是当年的知青点。那天,当我走进那个小院时感觉到的斑驳,正是李东爸爸刻意的保留,他希望留住一丝丝当年的记忆。
多少年前,当李东知道自己的爸爸居然是当年的知青时,他只知道他因为没有走进大学的校门而放弃了回城的梦想,但他并不知道其中还有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李东爸爸的生命弥留之际,居然发生了一件令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此前,我也曾经几次去过医院,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曾知道那时在他的身边都发生过什么。
李东的爸爸住进医院不久,有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位探视邻床病友的客人。几分钟后,那位客人居然认出了已经满脸沧桑的他。原来那个人名叫张长锁,曾经与李东的爸爸在一个青年点奋斗过整整七年,他也是在恢复高考后第一年高考中被录取上了大学。当张长锁认出了李东爸爸的那一刻,他简直是惊呆了。他没有想到自己昔日的知青战友居然会这般苍老,又会病成了这个样子。他当然知道当年发生的故事,他更知道他为什么会留在农村,成了那片土地上唯一一个永远的知青。
张长锁是含着眼泪离开病房的。也正是这次意外相见,才将那一刻的故事绵延成了一部漫长的电视连续剧。
几天之后,一个与李东爸爸年龄相仿的女人,出现在李东爸爸的病房里。流年并没有完全湮没那个女人的过去,世俗的快乐似乎也没有完全改变她内在的良好气质。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知青女点长。
显然是张长锁将李东爸爸正在B城治病的消息告诉了她。
她来了,她在那一刻来了,没有人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出现在病房里的。
当时只有李东自己守护在爸爸的身边。当他从爸爸惊讶与震惊的目光中,窥视出了两个人心底的秘密时,他走出了病房。那一刻,三个人一间的病房,除了还有另外一个年龄比李东的爸爸更年长的患者在场外,只剩下李东的爸爸与女点长。
李东是想给爸爸一个述说的机会,是想留给他们两个人属于自己这一生已经不可多得的一方空间。他徘徊在走廊里,不断地徘徊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病房内没有什么异常,便走出了住院部,又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为的是给自己买一盒香烟回来。
当他重新走进病房时,他发现爸爸正闭着眼睛,眼角处两股清泉缓慢地向下流动着。女点长依然坐在他爸爸床边的小木凳上,身体靠在床头柜上,眼睛紧闭。李东不知道此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轻声叫着爸爸,他爸爸睁开了眼睛。就在这一刻,当李东“阿姨阿姨”地叫着女点长时,他居然发现她已经与世长辞了。
她是坐在小木凳上,守护着李东的爸爸,自己首先平静地离开人世。
在李东的爸爸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将事情的经过艰难地告诉了李东。当她将李东的爸爸当年做知青时送给她的从家里带出的唯一一只躲过了抄家那一劫难的翡翠手镯,重新放到李东爸爸的手里时,她的眼睛里充满着泪水。谁也没有想到,几分钟之后,她居然脸挂泪水,悄然地离开了人世。
李东的爸爸也就是在这件事情发生十几个小时之后,也悄然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将那只辗转了几十年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手镯,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李东。
此刻,李东当着我的面感叹起来:“他们没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真的来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也算是对我爸爸的一种安慰。”
我的眼睛早已潮湿了,可是我却并不知道李东为什么要这样认真地讲述这样一个发生在自己爸爸身上的真实故事给我听。我终于鼓足勇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将那只手镯掏了出来放到了餐桌上,我看到了那居然是一只贵妃镯,栯圆的造型,近乎满绿的颜色,还有一处夹带着一抹淡淡的紫,看上去是那样晶莹。我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儿这方面的知识。我明白那是一只价值不菲的手镯。李东爸爸的祖上是一个大户人家。直到李东爷爷这一代,随着战乱的开始,才渐渐家道中落,而他的爷爷与奶奶终没能逃脱得了那场人类空前的生命与灵魂的浩劫。
“我爸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叮嘱我,一定将这只手镯交给自己最爱的人。如果不爱,宁可不娶,宁可将手镯保存在自己的身边。”李东停顿了片刻,才再一次说道,“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爸爸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走过了自己的一生。”
李东哽咽了,几度哽咽。
我也被他感染着,被他的泪水,被他讲述的真实故事感染。我的泪水终于成了李东痛苦的映衬。他的哽咽,我的泪水,仿佛在那一刻正在演绎着一曲幽怨与哀伤,正在述说着那一代人的悲欢与离愁。
我突然抬起头来:“那个女点长,究竟因为什么坐在你爸爸跟前离开了人世?难道是预谋的自杀?”
“不是,后来经过尸体解剖,得出了结论,她原本就心脏不好,加上那天显然是有些激动。这些年来,她虽然经营了一家公司,也很成功,但心理上却一直备受折磨。这是她生前的一个好友,在她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告诉我的。”
我轻轻地边点头边问道:“你爸爸临终前原谅她了吗?”
李东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抬起头来,注视着天花板,无奈地感叹道:“这世界上,只有心与心的距离最远。”
李东拿起手镯看了看,又放到了离我更近的地方,我居然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是想将它交给我?”
“我当然希望是这样,眼下我连做梦都会想到你。”李东居然轻轻地晃动起脑袋,“可是我却根本就不敢这样想,我知道我是无法走近你的。”他停顿了片刻,“我只是想再一次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你了,但我对你来说,是不合适的。我还想告诉你,秦一行对你也并不合适。”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就是因为爱。”他断然说道,“我爸爸几乎是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人应该怎样去面对爱情。”
“你爸爸还用一生的经历告诉你,当年的那份爱给他带来了什么。”我也停顿了一下,“所以,所以你既然知道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还要这样煞费苦心?”
“爱和理智是两回事。”他又为自己倒上了一点儿白酒,品了一口,“我知道我们之间一点儿可能都没有,这才是让我虽然与你又一次居于一个屋檐下,却那样冷静的真实原因。”
“我甚至没有你冷静。”我真实地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看出来了,我已经感觉到了。”他缓慢地说道,“可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觉得我不可能将你一生锁在我的身边。因为那时我就感觉到你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你不可能接受我的邀请,陪着我回老家过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关心我?”
“我们这一生注定了没有缘分,但我却说什么也不能容忍你因为与我的相识,而一生蒙上一层不应该有的色彩,我不想因此责怪自己一辈子。”他又一次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感叹起来,“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真的与秦一行走到了一起。”
“那你知道我离开这里时,为什么不设法寻找我?”
“别忘了,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离开这里的。再说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直接去他那里。”
“那这段时间,你与秦一行没有接触?”
“他一直说他很忙。再说以往我们接触,都是他有事找我,而不是我找他。谁知道这段时间内,他是不是在刻意地回避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舒洋告诉我说,你的户口问题已经解决了。”
“这可能成为你嫁给他的理由?”
我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儿:“我宁愿让你嫁给舒洋,也不愿意让你嫁给他。”
我突然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他认真地看着我,“舒洋非常爱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以为你在我面前已经承诺过什么,所以才会有那一次次的激动。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他的脸已经绯红,却依然不时地将玻璃杯送到嘴边,“他非常真挚,也比我浪漫,他那天哭着告诉我,他在回家为你们的爸爸祭奠时,曾经在没有你的乡村小道上,感受着当年与你放学偶尔一起回家时的情景,寻找过你曾经在家乡留下过的痕迹。”
我的脑子里乱极了,我已经理不出头绪。事情怎么会这样混乱不堪?人心怎么会这样匪夷所思?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居然会成了这么多人情感世界的晴雨表,我的一举一动竟然会在那么多人的心里产生这样强烈的反应,那如同尼诺尔现象一样莫测难猜。
这轻盈的几语,也轻盈了我的思绪。
此刻,我已经不知道是酸楚还是空寂,是斑驳还是陆离。熟悉与陌生,在这一刻都凝聚在了我的无语凝噎里……
novel九一。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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