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生活,向我提出了一道道的考题,而每一道都不可能有多项选择,只容许我有一个答案。我自从与李东有过一次长长的交谈之后,问题仿佛変得更加复杂了,其复杂程度要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那天,当我再一次走出李东的小屋之后,便想到与秦一行来一次彻底的交谈,这将决定我是否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一天下午,我特意给秦一行打了一个电话,希望他晚上早一点儿回来,我明确地告诉他想和他谈谈关于肚子里孩子的事情。他答应我晚上会早一点儿回来。
可是就在这之后不久,我就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他让我与他一起去参加一次朋友间的晚宴。我按照他的交代,傍晚时分去了千叶大酒店。
千叶大酒店灯红酒绿,顾客盈门,一看上去就知道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我陪着他一起参加了这次朋友间的聚会,我走进了一个大大的包间,秦一行等人早已经坐在那里。此刻,我才知道是秦一行请客,是他特意设宴宴请天宇文化传播公司的陈经理,还有他的几位朋友。那几位朋友有的是我曾经见过的,有的则是我第一次见到,当然少不了女性作陪者。
席间大家不断地频频举杯,不断地乱侃着什么。
有些话题我不是太听得懂。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听秦一行和他的那几位朋友们天南海北地聊着。关于女人的话题自然不少,交谈者也绝少因为身边有那么多的女性在场而刻意回避。但每当这时,秦一行依然还会留有余地,似乎是刻意地保持着一丝矜持,保持着一个男人的风度。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感觉到自己很有面子。
不知道不觉中,三四个小时已经过去。就在宴席行将结束的那一刻,秦一行将酒杯举在空中,他对陈经理表达谢意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次宴请实际上是与我有关。实际上是秦一行在用这样的方式答谢陈经理,答谢他在办理我的户口问题时的付出。此刻,我隐约地感觉到秦一行将对陈经理朋友的谢意,早就淋漓而得体地表达完毕。
时到这一刻,我也不知道陈经理是通过何种渠道和手段,帮我了却了这一生的羁绊的。
走出酒店时,一位代驾司机坐进了秦一行轿车驾驶员的位置上。这让我失去了郑重地与秦一行交谈的机会。我需要知道这一切,我需要知道他究竟因此为我付出了多少物质上的代价。这自然会成为我今后人生走向的参数。
我期待着晚上到家之后,与他有一次坦率的交谈。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夜色凝重的小区内。秦一行将代驾费付给了对方,便与我一起向楼道口走去,我们边走边聊。
“今晚想和我谈什么?孩子的事不早就说好了吗?还需要谈什么呀?早一点儿去做个性别鉴定。”秦一行边走边说道。
我明明感觉到席间他曾经频频举杯,此刻,却感觉不出他有什么醉意,我再一次感觉到了他的海量。可是我还是冷静地说道:“上楼再说吧!不急。”
我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将钥匙捅进楼道门的锁眼里,楼道门还没有打开,一个身影突然从我身后的灌木丛中闪出,一下子跃到了我的身前。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人就已经将重重的一拳打在了秦一行的脸上,接着就是第二拳、第三拳……
那一记记重拳继续在空中挥舞着,一边挥舞一边大声叫着:“我打死你这个大色鬼,我打死你这个大色狼!”
我突然听到了这熟悉的口音,我侧过脸来一边辨认打人者,一边帮助秦一行抵挡着那飞舞在空中的拳头。秦一行下意识地躲避着,不断地躲避着。
我完全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正是舒洋,我大声地叫道:“舒洋!舒洋!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啊!你疯了!”我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继续抵挡着继续飞来的拳头……
秦一行听到我的叫喊声,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他开始拼命地抵抗着,甚至不时地挥动起拳头向舒洋打去。他比舒洋多出了一倍的年龄,在这一刻,俨然失去了他曾经的威猛。
我眼看着事态还在继续,便看准了机会,突然从舒洋的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舒洋,住手,快住手,不然会出人命的。”
“我就是想告诉他,不是有了几个臭钱,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的主宰者,我就是要打残他……”舒洋一边挣扎,一边喊叫着。
秦一行趁着我抱住舒洋的机会,拨打起了手机:“好好好,我今天非把你送进警察局不可。”秦一行显然是在拨打报警电话。我急了:“秦董,不能,你千万别报警。千万别报警。他是我哥哥,你不能这样,不能啊!”秦一行根本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依然在那里拨打手机。我下意识地想凑上前去制止他,可是我却只能依然死死地抱着舒洋,我下意识地边抱着舒洋边向秦一行的方向移动。我没有想到就在我距离秦一行只有一米多远时,舒洋突然用臀部狠狠地向我坐去,我突然感觉到肚子一阵隐隐地作痛。我顾及不了什么,再一次扑向了他,可是他终于还是完全挣脱了我。瞬间,他的拳头再一次砸在了秦一行的脸上,昏暗中只见秦一行的眼镜飞向了空中,那天然水晶的镜片向四处飞散。
我知道这是他不久前才更换的眼镜。
秦一行右眼的周围流出血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居然突然倾向了秦一行。我愤怒地冲向舒洋,大声地吼叫着:“舒洋,你太过分了,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舒洋似乎被震住了,就在他傻傻地愣在那里的一瞬间,不远处走过了几个刚刚归来的邻居,其中一位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凑上前来,辨认出了遭遇不测的人正是秦一行。他帮忙拨通了报警电话,我分明清晰地听到了他报警时,所说的我们所在小区的准确地址。我意识到舒洋马上将会有麻烦。
顷刻间,我的心里居然又一次发生了质的变化,我大声地吼道:“舒洋,快跑,快跑!”
舒洋依然试图想上前去纠缠秦一行,我大声制止着他。
没过几分钟,警车的警笛声响了起来,舒洋侧过脸去瞥了一眼警笛响起的方向,他并没有撒腿跑开,而是慢慢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他边走边愤然地说道:“姓秦的,你记住了,你放了我妹妹。不然我见到你一次,就会打一次,直到打残你为止。”
警笛声越来越近,舒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直到我看到他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时,我的心才慢慢地松弛下来。
两个警察走了过来。我将秦一行挡在了身后,又不断地对站在面前的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警察寒暄着:“对不起,对不起,完全是自己家里的事,完全是一点儿小误会。”
依然还站在不远处的几个邻居,看着我这般莫名其妙,似乎已经洞察出了什么,他们渐渐地失去了兴趣。秦一行没有再执意与警察说什么。这场闹剧的最后部分就这样完全由我执导,算是草草收场。
警察和邻居们散去之后,我看了看秦一行的受伤部位,只是一个不太大的口子,显然并无大碍,但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他表示不去医院,边说边蹲到了地上摸索起来,在一处杂草丛中,看到了他那个只剩下一只镜片的眼睛架。我也蹲到了他的跟前,看着他疼爱地抚摩着眼镜时的动作。我似乎一下子感觉到,眼镜的破碎仿佛比他的脸上所受的伤害还要让他心痛。我接过眼镜拉了他一把,我们这才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舒洋的突然出现和大打出手,将我原本想与秦一行交谈的内容,展示在这夜色的寂静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丰富了我们此刻交流的内容。
我的怀孕问题,已经再也不是我们此刻交流的唯一主题。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看着没有戴眼镜的他,仿佛一下子让我感觉到了他的陌生。就连洗澡时都不离身的眼镜,这一刻居然远离了他,这让我怎么都一下子难以接受。我努力地回避着他的陌生,尽量想象着他此前的那般斯文,首先提出了问题:“明天我就搬离这里,明天一定。”
“你就是为了他?”秦一行沉默半天之后,才开口问道。
“他是我哥哥,他的想法也是我必须考虑的因素之一。”我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那样我还是一个男人吗?”他端坐在我的对面,停顿了片刻,“当初让你搬过来时,我确实是准备让你临时住几天,等到学清园的房子干了之后就搬回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是这种关系,而且你已经有孕在身。我那样做,将来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人家会怎么看我?”
此刻,我再一次感觉到了秦一行的诚恳和多情。我主动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一只手轻轻地抚摩着我刚刚替他用酒精棉擦过的受伤部位的周围。那肿起的部位依然在继续隆起。我声若游丝:“还疼吗?”
我的温柔,似乎正在化解着他心里阵阵的痛,他将一只手伸向了我的左手,又将我的手拉进了他的怀里。我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脸贴到了他的额头前。
“为了你,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他一脸的真诚。
我突然转过脸去,郑重而疑惑地面对着他:“你真的爱我?”
“当然!”秦一行认真极了,“那你以为我是和你闹着玩的?”
“这么说,你真的打算与我结婚?”我紧紧地盯着他,“如果我愿意的话。”
他不断地点着头,眼睛似乎已经被泪水包围。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不戴眼镜给我造成的瞬间视觉错位。我一下子便恢复了他曾经留给我的斯斯文文的印象。
我将手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重新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我急切而热情地问道:“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吗?”
“滑雪场第一次见到你时。”他断然回答。
“第一次见到我时?”我吃惊极了,“第一次见到我时,你就爱上了我?这不大像你这个年龄段的人的思维呀?”
“你感觉不出来?”他将原本低下的头抬起来,郑重地看着我。我还是透过他那因为缺少眼镜配合而眯缝起的眼睛,触摸到了他那似乎可以接受的真。
“认识你,我仿佛如同做了一场梦。你是我一生唯一一个让我如此销魂的女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感觉不出他有什么掩饰。年龄已经又一次让我跨越了对他心里感觉上的障碍。我纯真而又不可挑剔的眼神,似乎正在这一刻簇拥着他,帮助他完成他对我第一次这般美丽的畅想。
“你温柔似梦,你有一种夺人魂魄的独特的美,我最初看到你的那一眼,一下子就断定了你……”他欲言又止。我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断定了我什么?”
他将头低下又抬起,却似乎依然有难言之隐。我的幼稚与坦诚淡漠着我的矜持:“断定我还是一个处女?”
秦一行笑了,笑得似乎也很真诚,我却从他真诚的微笑中,感觉到了他的一丝得意。
“这么说,你是刻意爱上了一个处女?”我原以为他这把年龄,已经是历尽沧桑,看尽兴败,不大可能这样表白,不大可能像他这般真实,我才这般刻薄。
“怎么说得这么不中听啊?我怎么会刻意去爱上一个处女呢?”他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你迷人眼神嫣然巧笑,吐气若兰的燕语莺声,还有飘然的步态,羞涩的表情,总是像暗香浮动。”秦一行简直是妙不可言,他行若流云般的诉说,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他骨子里似乎真的有几许浪漫。
我从来就没有听到他这样细腻的表述,即便是在洗浴间里,即便是云雨在**。
此刻,我的一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两颊,下意识地在降低着心里的温度,试图让自己那颗悬浮在溢美声中的瑰丽与飘然,悄然着陆。
一个女孩的虚伪与自鸣得意,还有世事曾带给我的一丝漠然和矜持,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袭上心来,弥漫于全身。
“所以,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时,常常会是奋不顾身的。有时甚至完全会忘记了她的出身,忘记了她的背景,忘记了她是来自哪里,或者是准备去何方。”秦一行仿佛表现出了他的又一次兴奋,这是他平时除了面对着我的**时,几乎难能看到的兴奋。
“你那时就爱上了我,可是我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啊?”
“是啊,我没说,你怎么可能知道呢?”
“你是在刻意地掩饰着自己?”
他笑了:“其实也不是,去A城打高尔夫时,就是我的设想。后来去缅甸,你是无法与我一路同行的,我本来是准备放弃的。后来路上遇到的麻烦,又促使我决定继续去了缅甸。”
“你怎么知道在A城打电话找我,我一定会陪着你去打球?”
“你是一个女孩,”他断然说道,“你有我刚才说到的那些女孩身上少见的优点,但你也有女人身上全部的需要。”
“还有你的手机与手镯,这么说你一直是在刻意接近我?”
秦一行笑了,却沉默着,显然是默许了我的疑问。
我顿时紧张起来:“这么说,我一直生活在你的阴谋里?”
“你一直生活在我的真情里。”他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你应该这样评价我才对。”他没有等待我回答,便主动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应该把这一切如实地告诉你的哥哥舒洋。”我吃惊地看着他,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舒洋之所以对我有这么大的反感,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因为他始终认为我是在欺骗你,是在欺骗你的感情。”他停顿了片刻,“其实,人世间的男女之爱,年龄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他把头向我的方向探了探,非常自信地问道,“你说是吧?”
我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地说道:“其实,我非常瞧不起眼下很多女人因为金钱,而与自己不爱的男人睡到了一起,我希望我自己不是这样的女人。可是眼下的我,却没有像认识你之前那样理直气壮了。至少此前我并没有感觉到我爱上了你。”我马上强调了一下:“但我和你走到了一起,至少不是因为金钱。”
秦一行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你没有能力帮助我解决我一生都在期望解决的问题,或许我不会与你走得这样近。”我坦然说道,“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白,我却从来就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换取你的帮助。”
“这已经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一起。”他再一次转移了话题,“说说吧,说说今天晚上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会以为今天晚上的事,是我精心设计的吧?”我既有几分不满,又有几分嗔怪,“这可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啊!我什么事都不知道啊!”
“你总应该知道他是你哥哥吧?”
“那就由你去摆平他。把我对你的真实感觉都如实地告诉他,打消他的顾虑。这样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瞬间,我就被他说服了。我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秦一行对我的真爱里。我当即答应了他,由我负责找舒洋好好谈谈,我会将事情的原委如实地告诉他。
我们的交流,似乎已经令楼下发生过的事情淡若云烟。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结果,这似乎也让我再一次漫不经心地感受着他的大度和他的气宇轩昂。
秦一行依然没有过多地关注我和哥哥的亲情。我已经没有兴趣再与他进行这方面的交流,因为他已经明确地告诉我,如果一个男人真正地爱上了一个女人,他不会在意她的出身,也不会在意她曾经来自哪里,又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摆在客厅一角的巨大落地钟,响过了两下,它在提醒着我们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秦一行站了起来:“想不想再洗个澡了?”
我刚要站起,突然觉得肚子再一次有些不适,便皱了一下眉头:“算了吧,太晚了,我就不洗了。我用湿毛巾擦一把脸就睡了。”我突然又坐了回去。秦一行看到了眼前的一切:“怎么了,不舒服?”
“是啊,肚子有些不舒服,一阵阵的。”我又一次勉强站了起来,“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
秦一行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几分钟后,他走进了我的房间,将一条湿毛巾递给了我。我擦过脸后,他将毛巾带出了房间。
也许是因为肚子不时地疼痛的原因,也许是时间已经太晚的缘故,我很快就睡着了。肚子不时地疼痛,并没能真正地搅动我的梦境,直到早晨我从疼痛中醒来时,才再一次感觉到问题似乎有些严重。
我侧过脸去,从枕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显示,居然已经是早晨七点多钟。我试图起身坐起来,感觉到肚子一阵阵地剧痛,此刻的痛已经完全超过了此前所有疼痛时的严重程度。我一次次地试图坐起来,就在最后一次尝试时,突然发现身下全部都是湿的。我侧过脸看去,顿时便惊呆了,我身下的床单居然全都是血,鲜红鲜红的一大片。
瞬间,我浑身便瘫软了下来,再也没有能力和欲望尝试着重新坐起来。我大声地叫着秦一行的名字,干脆直呼其名,我第一次这样**裸地称呼他。我的声音透着惊讶与惊恐,可是我还是感觉不到他的任何反应。我迅速抓起手机,半天才艰难地拨通了他的手机,手机不停地响着,仿佛响过好久,他才接通手机。我大声地哭着告诉他:“秦一行,我出事了。你马上过来,马上。”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近乎赤身**,我依然在大声哭着。我边哭边指着被子,他一下子将被子掀开,一片鲜红鲜红的血迹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见他将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用力地拍打了几下,紧接着便呐喊起来:“天哪,这是怎么了?这是老天爷纯粹与我秦一行过不去呀!”
他哭了,声音有些嘶哑。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而且居然是来得这样迅速。我从他突然汹涌的哭声里,感受着他对我的爱抑或是内心世界的痛。
迷迷茫茫之中,我感觉到他拨打了120。我似乎还听到他拨打了另一个人的电话,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像是提到了李东的名字。
我显然是被担架抬着下楼的,迷茫之中,我始终没有失去全部知觉。
救护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终于停在了一家医院门口,从车上到车下,我始终感觉到秦一行的存在,他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我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焦急与焦虑。他还会不时地问医生有生命危险吗。
我被从救护车上抬下之后,迅速被安置在一辆医用平板车上。我被医护人员快速推着向医院大厅里跑去,又进入了一条我感觉不出长度的走廊。我依然随时都能感觉到秦一行的存在。我从走廊那嘈杂的声音里,意识到我被推到了急诊室门口。就在医护人员准备将我推进急诊室的那一刻,我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是那样刺耳:“秦一行,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女孩是谁?”
我感觉到平板车瞬间便停顿了一下,我拼命地睁开了原本微微闭着的眼睛,我顿时便看到了那个愤怒的女人的面孔,那面孔是我所熟悉的,她曾经给我留下过美好的印象,也曾经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解救过我。而此刻她的那张脸分明已经完全扭曲。我还是从那张扭曲的脸上和愤怒的声音里,一下子辨认出了她,她不是别人,正是我此前打过几次交道的乔梦梦。
我根本没有想到此刻正在这里继续大喊大叫的女人会是她。我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只能听着她与秦一行之间依然疯狂而愤怒地对峙着。
“秦一行,你居然还把眼镜摘掉了,你戴着眼镜我认识你,你摘了眼镜我也照样认识你。”乔梦梦的声音越来越高,已经完全刷新了此前我大脑中对她美好印象的纪录。
显然乔梦梦与秦一行认识,而且关系还非同一般。我听不到秦一行有半句像样的解释,只感觉到他正在支支吾吾,他支支吾吾地表示过后他会向乔梦梦好好地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事态已经根本就没有办法平息。我闭上了眼睛,依然如同努力地睁开眼睛时那般艰难。
我的脑海里,顿时便被乔梦梦这样一个女人的所有信息塞得水泄不通,整个大脑仿佛被植入了木马病毒,神经系统已经体会不出身体的疼痛。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立刻想到了A城那个雷声响起的夜晚,想到了秦一行打出去的那个电话,想到了乔梦梦曾经漫不经心地告诉过我,她连听到下雨天的雷声都害怕。我明白了乔梦梦为什么会在秦一行面前这样蛮横。我还明白了,我在秦一行面前或许只是乔梦梦的一只汽车备胎。
我顿时便疯狂了,我疯狂地挣扎着,挣扎着侧过身来准备下地。一双双强有力的手,将我按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被推进了急诊室,接下来便是大脑的一片茫然。我终于茫然在了一片混沌的世界里。
当我再一次醒来时,李东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顿时便号啕大哭。李东不断地劝着我,还不断地告诉我秦一行一直守候在我的身边,眼下他正一个人徘徊在医院的走廊里。
这一刻,我已经意识到李东一定是什么都明白了。他甚至是比我更清楚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此前我刻意在他面前隐瞒下的东西,都已经似滴血杜鹃,淋漓地展示在他的面前。他有一百个在我再一次醒来的刹那,愤怒地指责我的理由,更可以有愤然离去的轻蔑。
可是此刻他居然细若游丝,不断地询问我的感觉。我不再号啕大哭,泪水却依然婆娑。我从他关注的目光中,已经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轻声地告诉我,我已经流产了。我显然是因为流产而导致的大出血。医生果断地处置,暂时看来或许还没有让我彻底失去未来做母亲的希望,这是李东劝说我的至高无上的理由。
我已经知道他是真的爱我,而此刻他依然爱我如初,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真不希望他此刻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有过走近他的欲望,可是我却并没有伤害他的理由。此刻,我再一次想起了我们最后的那次见面,他送我走出他的小屋时说过的那句话。那时我们两个人一个站在房门里侧,一个站在门外,那一刻,他的眼睛是潮湿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有能力将你当白天鹅照料,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像野鸭子一样生活的话,我希望你能够留在我的身边。”
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又一次大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吼着:“你走,你给我快走,我不需要你,不需要……”
我居然毫无理智地展现着一个女人的变化无常,我用一种最不理智也最无理由的夸张,掩饰着自己心底的悲哀与懦弱。
我继续不断地哭着,大声地哭着……
秦一行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哭声,终于走了进来。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却看不到他脸上的一丝兴奋,我更感觉不到来自他心底的一丝安慰。他居然一言不发,我已经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一切已经再明白不过地昭示在眼前,乔梦梦显然不仅与他认识,而且一定与他还有不为人知的瓜葛。
我难受极了,我在心底发出了无限的感叹,秦一行无论如何也应该算作是上流社会之人,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上流社会的生灵,竟然会如此下流。
秦一行站在我的床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却一言不发。我同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心底的那份愤怒与愤然不断地在他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渐渐地融化。他越是一言不发,我就越是感觉到他心怀叵测。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这只是一场误会,他完全有理由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哪怕是轻轻的一句表白,哪怕是淡淡的一声问候,都会让我温暖无限。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道:“治病要紧,有些事情等你身体恢复之后,我再和你说。”他并没有等我做出什么反应,便又一次主动说道:“我外边还有些事情急需要去办。先让李东在这里帮帮忙,让他在这里先陪陪你。”
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安排,我反感极了。我不是反感他让李东留在我的身边,而是反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要这样理直气壮地离开我。我在他的心里究竟重要不重要?
我真的恨透了他。我慢慢积累起来的好感,突然间再一次幻化在了云里雾里。爱情真是一座禁不起风雨的建筑,有时它只是被踩过一脚,便会成为废墟。
我大声吼了起来:“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秦一行仿佛进退维谷,正在他犹豫的刹那,病房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来人。我看到了舒洋,他急匆匆地朝病床走来。我顿时紧张起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向上涌动。尽管我依然愤怒,可是我的心里却复杂起来——一个女人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引发的复杂。下意识之中,我不希望在我面前再发生什么。我当然知道舒洋昨天晚上的愤怒,远没有降低到冰点。我力图坐起来,李东已经从眼前的气氛中感觉到了异常,他居然死死地按住了我的双手,我无奈地继续躺在那里,任凭事态的弥漫。
舒洋似乎没有预料到秦一行会在现场,当他看到他的那一刻,如同一只饥饿了多日的猛虎,直奔猎物而去。他挥起拳头朝秦一行再一次狠狠地打去,秦一行躲避着,不断地躲避着:“这是医院,这是医院。你这样野蛮是会有麻烦的。”
这一刻,秦一行似乎依然斯文地摆弄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断地向后躲闪着,躲到了房间的一角,就在这时,舒洋四处环顾了一下,突然抓起了一个放在床边流动车上的一个水银血压计,准备向秦一行砸去。我大声吼叫着:“李东,李东,快去抓住他,快去。会出人命的。”
李东的两只手突然远离了我,一转身从身后将舒洋死死地抱住,舒洋继续挣扎着,却再也没有能力对秦一行实施暴力。秦一行趁着这个机会,慌慌张张地走出了病房的大门。
我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慢慢地落了地。
秦一行走后,舒洋走到了我的病床前,轻轻地问了一声:“你现在还好吗?”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我知道这一刻只要我说出一个字来,都会泪如泉涌。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我轻轻地点头,居然如同点中了舒洋的某一个穴位,他突然失声痛哭,双手捂住了那张脸,又将身体背向了我。那哭声让我那原本已经脆弱的心一阵阵地颤抖,让我原本湿热的脊背,遭遇着一阵阵的寒冷。
当舒洋的愤怒平息之后,我才弄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原来是李东打电话通知他的。李东最早接到秦一行打给他的电话赶到医院时,只知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却并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完全是出于好意,特意将我住进医院的消息通知了舒洋。舒洋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遇秦一行。
眼下的遭遇,似乎注定是我生命中难以躲过的一劫,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消失。这却无法成为我对舒洋愤怒的理由。他的失声痛哭,不仅仅是因为我正躺在医院的病**,还可能是因为我向他隐瞒的事实真相刺痛了他那敏感的神经,颠覆了他生命中的美丽梦想。
因为此前李东曾经告诉过我,其实舒洋早就把我当成了他心灵的祭坛,而我却一次次地无视着他的仰慕和真诚的叩拜。
此刻,一想到这些,我便会一阵阵地心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是非之地。我无辜地承受着我不经意间走过时,投向我的一束束真诚的目光。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曾经都是怎样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的失去却并没有让我感受到骨肉分离时那般撕心裂肺,也没有让我多出对秦一行的一丝愧疚。或许是因为我原本就徘徊在去留之间的缘故,或许是我原本就犹豫在爱与不爱那世俗的红尘里的缘故。
时间已经艰难地行进到傍晚时分,另外两名女患者,因为病情较轻,被家属接回家过夜。病房成了我一个人的房间。
晚上,一个女护工守候在我的身边,而舒洋与李东还照旧寸步不离。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我几乎是用愤怒将李东赶出了病房,而舒洋却依然守候在病房里。
已近午夜,女护工帮我忙完了所有琐事之后,又看到舒洋一直守候在我的身边,便去了旁边的病房。她在成为我的护工之前,已经有了护理工作上的安排。
病房内成了我与舒洋两个人的世界,我始终没有任何睡意。舒洋却依然一脸的忧郁,他坐在一只小木凳上,两臂弯曲搭在床前,两手放在距离我身体的不远处,我的一只手还常常会与他有些许的触碰。他会不时地将头埋在两臂之间,又不时地抬起头来深情地注视着我。我向他的一侧侧着脸,声若游丝般地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那种感觉的?”
舒洋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向外看去,窗外一片茫然。他无奈地重新回到了我的床前,双手抱胸站在我的身边,看上去他是那样深沉而又多出了几分沧桑。我突然发现他仿佛已经再也不是我印象中的舒洋,流年已经淹没了他曾经的稚嫩,我却无法想象这样漫长的岁月,为什么没有带走他对我的牵挂,抑或真的是超越了兄妹之间的眷恋。
舒洋不时地在病房内来回走着,又不时地坐在小木凳上,不时地诉说,又不时地落泪。我没有想到我曾不在意的昨天却给他留下了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许多生活中的细节居然成了他记忆中的永恒。
在他讲述的许多往事中,最令我感动与震撼的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故事。
那是读中学时,我已经完全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模样。我的形象让学校的许多老师和同学都印象深刻。那是一次城里来的资助教育的慈善活动现场,几个我现在叫不出名字的演员带着一批年轻人,来我们学校搞捐助活动。记得活动结束时,有一位女老师发现了捐赠物品中有一条不算太陈旧的红裙子。当时已经被校领导分给了另一个学生,而那位女老师居然认准那条裙子只有穿在我的身上最为合适。她愣是用另外两样东西,从那个学生手中将那条裙子强行换了下来,而通过我爸爸交到了我的手里。
当我把裙子带回家时,我扔下书包先把裙子穿上,我兴奋极了。可是秘密很快被姐姐发现了,她执意要留下这条裙子,我当然没有答应。可是当爸爸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爸爸却不安地和我提起了裙子的事。我明白了,妈妈也执意坚持要那样做的。我答应了爸爸的要求,这件事我当然记得。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永远都留在了舒洋的记忆里。
原来,当裙子穿到姐姐的身上时,分明是妈妈拿到镇上的一家裁缝铺里剪掉了一节,特意改短了的。因为如果不那样做,姐姐那远远短于我的身材,是没有办法显示起那条裙子的姿色的。
舒洋之所以比我还记忆深刻,是因为当时他曾经为此愤怒过。而他当时的愤怒,并没有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道风景。而这件事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我的与众不同,我意外地让他感受到了我大家闺秀的风范。
这是我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欣然。
此刻,他慰藉着我,慰藉着我在他印象中的完美;同时也蚕食着我,蚕食着我对他多年冷漠的曾经的自负。
舒洋讲述的让我感动的第二件事,是关于一双旅游鞋的记忆,而那段记忆早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斑驳。
我记得那双旅游鞋的故事确实是与舒洋有关,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早已经模糊。也许是因为选择性失忆的缘故。因为这些年来,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将舒洋从我生命的记忆中彻底删除。或许正是因为此种原因,让我模糊了后来在舒洋看来曾经发生过的生命中的感动。
那是某一年家乡发大水的季节,也是我穿上舒洋为我买回旅游鞋的同一个年份。
因为提前通知将要有洪水发生的预报,那天下午学校早早就放了假。即使是这样,当我路过一条河沟时,大水已经显露端倪。我站在河边将鞋脱下拿在手里,正在我试图抢在大水来临之前蹚过河的那一刻,舒洋从后边赶了上来,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当时的个子比我还高出一头,他不由分说地背起我就往没膝深的水里走去。这时,我居然发现慌忙之中,一只旅游鞋已经掉在了远处依然没有被水浸过的地方,回头去捡怕是来不及了,因为水势眼看越来越大。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在舒洋的后背上,挣扎着要将另一只鞋抛出去。我硬逼迫着他回头将我手中的这只鞋向岸边用力地抛了出去。
他开始并不理解我的意思,当他将鞋用力地抛出去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我是想如果有人捡到那只鞋时原本只是一只,而如果有可能也捡到另一只时,则可能满足了另一个人的需要。
我真的已经不记得这样的细节了,可是此刻舒洋却眼含热泪地告诉我,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这样的故事,成就了他后来善良的人格。
他感叹道,一个男人或许是需要女人来雕琢的。一个自己深爱着的女人,可以改变一个男人的性格,甚至是可以左右一个男人生命中的波澜壮阔。
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什么,没有奢望自己会留给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这样深刻的印象,更没有奢望过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可是此刻我却深刻地享受着舒洋的真诚和他心底的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
舒洋再一次坐到了小木凳上,他再一次哭了起来,他哭着伸开双臂扑向了我,将我紧紧地拥在了他怀中,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他一边哭一边大声说道:“舒畅,我爱你,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你一天都没有从我的心里离开过。没有,一天都没有过。”
他炙热的情感,深深地刺激着我。我不顾手臂上还挂着的输液针头,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们的泪水交织着,交织成了一条舒缓的河。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舒洋对我的爱,是始于那条裙子的故事,又升华于他背起我走进湍急的洪水来临时,我让他将鞋抛出去的那一刻。也正是那个瞬间,浓缩了他早些时候的朦胧,而正是那一刻,他居然感受到了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那心底的春色绽放。
我当时怦怦怦的心跳,成了他心底悄无声息的基因,正是这基因悄然地植入了他的灵魂,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开始了自己生命中最为珍贵,也是一个人最为孤独的旅行。
这一切,我居然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在这样一种情境下才得以了解。
我哭了,我再也无法自持。我的哭声再一次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移开双臂,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你错过了初一,又错过了十五。”我近乎是在抱怨着:“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告诉我这一切?”
舒洋轻轻地晃动着脑袋:“你,你……”
我似乎猜出了他想说什么,可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我知道那完全可能是因为我的冷漠,因为我的无情,因为我一直无视着他在我生活里的存在……
这一刻,我似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心胸的狭窄,我狭窄的心里,不曾给他留下过任何一点儿游走的空间,不曾给他让出过一寸可供他播种的方塘。
我看着他渐已憔悴的面颊,第一次因他而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内疚。我将脸转向了一侧,背对着他的注视。
我终于悟出了他为什么会在李东和秦一行面前一次次愤怒的原因。他完全是在用他的奋不顾身,守护着他心底的那份美好与崇高,而那时我却那样蔑视地从他的身边无情地走过。我的泪水再一次汹涌,头下的枕头正在无辜地承受着我泪水的侵犯……
我潜意识之中,曾经把他的愤怒当成了他容易激动的缺点。这一刻,我才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没有鲜明缺点的男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缺点——或许那就是平庸。
舒洋爱一个女孩时的奋不顾身,简直足以成就一个女孩对他的刻骨铭心的感动。可是这迟到的爱,又让我如何去面对呢?
我可以看得出时间已经冲走舒洋曾经的容颜,却淘不尽他对我曾经的无尽思念。
我的破碎,已经让我失去了心灵的牌坊;我失去的完整,也足以让一个情愿追求一份完美的男人心底的那份畅往,淡若云烟。
我却不知道舒洋面对着这一切,又将会是怎样。
苍茫人海,我不知道究竟谁是我真正的邂逅,我又是谁的偶然。
一个女人的一生大都会在有意无意之间,选择以男人为轴线的生活;而一个男人往往会拥有女人给他带来的快乐之外的其他许许多多的快乐和期待。
此刻,下意识之中,我似乎在期待着舒洋会勇敢地走出自己的那份无辜。冥冥之中,我仿佛希望舒洋会像我想象的这般坚强。
当我重新将头转向他的那一刻,我已拭去了在我脸上的泪珠。我终于向他坦白了我不为人知的过去,我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他驱离,将他驱离出我对他曾经有过的无情**。
“其实,我是一个根本就不值得你爱的人。”我郑重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更爱你的人。”舒洋的眼睛是潮湿的,而说话的语气又是那样认真。
“其实,”我再一次开始尝试着将我的过去,如实地告诉他,“其实,我确实曾经爱过,而且非常地爱他。”
我终于慢慢地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地道了出来。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恋爱。
那还是几年前在A城打工的时候,我所在的那家公司的女老板对我的印象非常好,我是她公司二三百名员工中,最让她感觉舒心的一个,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情。可是我当时却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用一张假身份证,争得了留在她公司工作的权利,这当然是我的迫不得已。
记得有一天下班前,女老板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里,我本以为一定是我的身份暴露了,她才会找我。可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是为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而这个男朋友在我当时看来是那样有品质。
当时女老板首先在说明了情况之后,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大男孩的形象出现在我的眼前,看上去帅气大方,一脸的阳光。
原来那个大男孩是留学加拿大的学生,毕业之后决定回国就业。他的父母都是A城理工大学的教授。更让我感觉放心的是,这个男孩居然是女老板的亲外甥。这种关系足可以间接地佐证男孩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也正是因为这些背景,更让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与男孩会面的邀请。可是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后,我的心一直是忐忑的,我并没有如实说出我的真实身份。我背负着一种不道德的心理重负,开始了与这个大男孩爱的旅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如实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仅仅会马上失去与这个男孩恋爱的机会,甚至完全有可能会失去我赖以生存的工作。
我们见面时的快乐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那天是在A城的林荫路上,那是A城最为知名的情人一条街。很多过来的老人都能记起自己谈恋爱时,曾经留在那里的足迹。还常常会有人因为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一段经历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选在了那里。这是很多人都认可的吉祥之地,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是一处浪漫到极致的地方。我们在平缓的流水边徘徊,徘徊在相互的感觉里。
他足有一米八多的个头,一头乌黑的头发蓬松而自然,一张四四方方的脸上镶嵌着一双足以在夜色中找到光明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像是有点儿外国血统,但他却是一个纯正的中国人。我透过他身着的淡蓝色T恤,分明感受到他两肩的宽阔和胸肌的突起。
我们交流着各自的情况,见面不久,彼此就谈到了对文学的爱好。我喜欢《简·爱》,而他居然喜欢卢梭的《忏悔录》。我不解,他说是因为他可以从中看到一个人的真诚,这是他所希望的。
那天晚上,我们足足交流了近三个小时。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郑重地以恋爱的名义,与一个男人行走在天地之间。
那天晚上,给我留下了一生都难以抹去的记忆。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已经渐渐地成了彼此的牵挂。除了正常的约会之外,他常常会突然打来电话,和我没完没了地聊着。那天他带我去看了一场演出,那是俄罗斯的一个文艺团体演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记得也就是那天他送我回住处的途中,他告诉我他爸爸妈妈约我第二天去他家见面。
第二天是个周末,上午我到他家时,发现了他家里的与众不同。当时让我最记忆犹新的就是家中的藏书。一眼就能让我感觉到这是一个读书人家。没有想到就在我中午吃饭的第一次见面中,他的妈妈就与我谈起了《简·爱》。她的妈妈居然在饭桌上给我背诵起了一大段作品中罗切斯特与简·爱的对白。几分钟后,在她的建议下,非要我与她来一段现场表演不可。我说记不住作品中的台词了。她马上找来一本原著,先让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我们便声情并茂地来了一次真正的实践。那是简·爱再次回到桑菲尔德庄园时与罗切斯特的一段对白。那是一段颇有**的对白。
离开他家之前,他妈妈告诉我,《简·爱》这本书也是她一生的最爱。她根本没有想到像我这个年龄的女孩,也会喜欢这样一本书。那一刻,我仿佛成了她的知己,而作为他未来儿媳的身份,已经被她忽略。
已经记不清楚我们的关系究竟保持了多久,当这个大男孩与我谈及何时结婚合适时。那一刻,我突然紧张起来,我已意识到我不可能再隐瞒下去。
几天之后,我特意把他约了出来,还是在那条最初见面时的情人一条街上,还是在那个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感觉之中,我说出了实情。
他哭了,他当时就哭了。他说他真的早就爱我了,而我没有走进过大学的校门,再也不是我们之间相爱的障碍。他告诉我关于学历问题,他爸爸妈妈早就有过打算。如果我能够走进他的家门,他们可以设法让我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可是那一刻,他明确地感觉到他的家族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能力,解决我的身份注册问题。他甚至都没有办法在父母面前提起这样的话题。
半个月后,我们彻底地分手了。我没有想到的是,分手后她的妈妈居然不断地关注着我的心理感受。她多次打电话来问长问短,而每当那时我都会感受她的万般无奈。
后来我才知道一年半之后他结婚了,他居然成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的女儿闺房中的配置,而当我知道他已经结婚的消息时,我也同时知道了他已经离婚的消息。在这之后的某一天,他的妈妈居然又一次在我所在的公司里见到了我。我猜测着她只是特意以来公司办事的理由,回避着特意来看看我的真实用意。
这段经历过后,我的心里已经经历了一次轰然而又卓越的考验,可是我却依然是处女。
我讲述这样一段故事,在于再一次刻意地强调着我那时的纯洁,在于再一次刻意地强调着我眼下的龌龊,强调着我与秦一行的关系。我郑重地告诉他:“舒洋,你走吧,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那份生活。我注定了一生与你无缘。”
舒洋哽咽了:“不不不,我并不在意你刚才讲述的故事,我只在意你现在的处境。都怪我,都怪我,如果我早一点儿告诉你,如果我早一点儿有办法让你拥有一处属于你自己的憩息之地,也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你傻呀?你太傻了!我所面临的困惑,是你能够解决的吗?”
“那你也不能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舒洋大声说道。
“我爱他,我爱他!”我什么都不顾地大声嚷着,“谁说我不爱他,谁说的?”
舒洋一下子伏下身去,两手捧着我的脸,失声痛哭。
我同样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舒洋,对不起,对不起。我已经再也长不出你所需要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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