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浮华虚骄的“半支海军”
……张雅涓与丁丰达的婚礼——天津富商丁家很高兴能因为与张家结成亲家而同显赫的叶家攀上亲……张孟前拿着手枪,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心事重重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他将这支手枪举到了自己眼角的太阳穴旁边……叶钟雪向张孟前大声说道:“别管朝廷在乎不在乎,你不能自己毁了你自己!”……李鸿章与张曜会阅北洋海军……北洋海军精华六舰正式访问日本……张孟前这凄凉一吻让叶钟雪觉得心中忽然一震,她真想躲开这让早就深藏在她的心底的无数怀疑不可遏止地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痛苦非常的凄凉一吻……
光绪十七年二月十七日(1891年3月26日),清朝廷颁布谕旨,命令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与山东巡抚张曜于今年会阅北洋海军。——这次会阅定于本年四月中旬举行。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三日(1891年4月21日),北洋海军舰队完成了给俄国皇太子护航的任务。李鸿章命令北洋海军先休整一段时间,然后准备参加从本年四月十六日(1891年5月23日)开始、至五月初三日(1891年6月9日)结束的海军校阅。
在北洋海军舰队来远号巡洋舰上任职的北洋海军军官张孟前决定在参加这次海军校阅之前,请假回天津家中一趟,为了探亲,也为了将他妹妹张雅涓的婚事给办了。可是他这次回家的时候,心中实在忐忑不安。从去年秋天开始,他就没将俸饷往家中送过,叶钟雪只是体谅他在日常生活之中、办事联络之时可能要有许多用钱的地方,也不追问他什么,自己默默地用陪嫁钱将家中的日常开支贴补上——张家这两年在天津的日常开支本来就要靠叶钟雪用陪嫁钱大量贴补,他不将俸饷往家中送之后,叶钟雪只不过是将陪嫁钱贴补得更多了一些而已。张家在广州的那所房屋的房租在去年冬天也没有从广州汇到天津,叶钟雪在写给他的信上只提了一句,说房租也许是被汇丢了、也许是被那家房客给延误了,等来年再催促一下就是了。张家本来决定用那笔房租的款子给张雅涓办喜事的,结果,这一整笔开销仍旧是由叶钟雪用自己的陪嫁钱支付的。张孟前是最清楚他为什么没将俸饷往家中送、房租为什么会没有从广州汇到天津的真正原因的人,可是,他将这些消息在自己心中隐藏了半年多,就是不敢告诉叶钟雪——那些俸饷早就被他在花天酒地之中、挥霍赌博之时用完了。那所房屋的房租的去向则更让他惭愧:他去年随着来远号巡洋舰停泊在香港的时候,去赌场赌博,将那所房屋输给了一个从上海去香港办事的商人吕彼德。那所房屋已经不是张家的财产了,张家难道还能再收取房租吗?更糟糕的是,那所房屋还不足以抵偿他欠吕彼德的赌账的全部,那所房屋之外,他还另欠吕彼德两千两银子。吕彼德以前就认识张孟前,也知道张孟前是名声显赫的叶氏家族的女婿,因此,他在赌场中,显得很豪爽地同意张孟前用那所房屋和一纸两千两银子的借据当赌本下注。张孟前赌输了之后,向吕彼德提出,由于那所房屋的房契保存在张家在天津的家中,所以他先给吕彼德写一张欠据,吕彼德拿着这张欠据去找那家租了张家房屋的房客,让他们先凭此欠据,将本来该支付给张家的房租都支付给吕彼德,等他以后回天津从家中将房契拿到手中之后,再将房契正式交给吕彼德。至于那两千两银子,则请吕彼德宽限时日,待他手头有了钱之后再逐步奉还。吕彼德想借张孟前与叶家增加联系,因此,他乐得借着收赌账时的许多来往,与张孟前混得更熟一些。——张孟前也曾经想过用自己的俸银将欠吕彼德的那两千两银子逐步归还,可是,这几个月下来,每次俸银到手之后,他都将俸银挥霍得分毫不剩,想来想去,在他目前的处境中,他只有求叶钟雪先从嫁妆钱中拿出两千两银子给他,他才可能在不另外欠别人新债的情况下,将欠吕彼德的两千两银子还清。而想拿到那所房屋的房契,则必须征得他的母亲徐瑞萍的同意,他不敢想象他的母亲若是知道他已经将他的父亲留给张家的那所房屋在赌场中输给了别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然而,事已至此,他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因此,张孟前决定趁这次回天津家中探亲的机会,先向叶钟雪说出这笔麻烦的赌账,请她同意给他两千两银子的现款,并且帮助他一起征得他的母亲徐瑞萍的同意,将那所房屋的房契拿到他的手中。可是,张孟前觉得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这笔麻烦的赌账!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1891年5月2日)上午,来远号巡洋舰在天津停泊下来。张孟前请假离舰之后,就匆匆赶回家中。
张家这些天显得很热闹、也很忙碌,因为张孟前的妹妹张雅涓将在后天出嫁。张雅涓未来的丈夫丁丰达是天津的一个富商人家的次子,那家人家很高兴能因为与张家结成亲家而同显赫的叶家攀上亲。张孟前一回家,他的母亲徐瑞萍就又是高兴、又是埋怨地对他说道:“你只有雅涓这么一个妹妹,她出阁这样的大事,你竟没怎么照管!不过,幸亏你媳妇做事周到,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才让张家免受别人家的笑话。咳,我也真是的,你成年在外,过着那种大风大雨、惊涛骇浪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是咱家的福气了,我抱怨那些没要紧的话干什么。你快去谢谢你媳妇,两个人好好地说说话。”
那天白天,叶钟雪是那么忙,因为第二天是给张雅涓送嫁妆的日子,她这个当嫂子的得在这一天替张雅涓将嫁妆中的所有物品——家具、器皿、衣服、被褥、首饰之类都最后清点好、打点好,将送嫁妆时所需要散发的一切赏钱都预先用红纸封好、所需要照顾的一切事务都预先吩咐好……张孟前的父亲张恪恒留下来的遗产中,除了广州的那所房屋之外,还有其他共值两千两银子的财产,这两千两银子的财产现在全都在张雅涓的嫁妆中。张雅涓与叶钟雪的姑嫂关系很好,因此,叶钟雪另外将自己的一些首饰和古董送给了张雅涓,给她添置在嫁妆之中。
直到白天结束、夜晚来临,张孟前与叶钟雪才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张孟前为叶钟雪这些天的劳碌对她感谢不已,也跟她说了好些别的话,可是,他在心中翻腾了许久的那些关于赌账的话,他却决定还是先不向叶钟雪说。
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1891年5月4日),张雅涓与丁丰达的婚礼如期举行,张雅涓顺利出嫁,被丁丰达迎娶了过去,成为了丁家的媳妇。
婚礼之后的第二天——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1891年5月5日),是新娘张雅涓“回门”的日子。这一天,新郎丁丰达陪着新娘张雅涓回到张家,拜见张家的尊长,接受张家的亲朋好友的贺喜。张家按照礼仪,摆设了丰盛的宴席,款待众人。这天下午,丁丰达和张雅涓拜别了徐瑞萍、张孟前、叶钟雪、还有张家的众位亲朋好友,回丁家去了。
这天晚饭之后,叶钟雪和张孟前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叶钟雪拿出一个有着水晶玻璃盖子和深蓝色丝绒衬垫的盒子,对张孟前说道:“你看,这支枪怎么样?这是我大哥前些天送给我的。”她一边说,一边将盒盖打开,从盒子中拿出一支崭新的手枪,开始细心地擦拭起来。
张孟前凝神看着叶钟雪,过了一会儿,他对叶钟雪说道:“给我看看。”叶钟雪微笑了一下,将枪递给了他。张孟前拿着手枪,似乎漫不经心、又似乎心事重重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他将这支手枪举到了自己眼角的太阳穴旁边。叶钟雪惊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张孟前让冰凉的枪口在自己的面颊上缓缓掠过,然后,他将枪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自己也在一张凳子上颓然坐下。
叶钟雪走到张孟前旁边,伸出右手,在张孟前的额头上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向他问道:“怎么了?”
张孟前看了看叶钟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非常为难地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没跟你说,你也能猜到的……这半年多,难为你了……那些饷银,都被我赌输了……”叶钟雪听张孟前将话说到这里之后,不禁向张孟前点了点头。张孟前继续说道:“还有,广州的那所房屋,也被我在赌场上输给了别人……”叶钟雪轻轻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然后,开言说道:“你是不是想将那所房屋的房契拿走?”张孟前说道:“是。可是,我怎么跟娘说呢?”叶钟雪沉思了片刻,看着张孟前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事已至此,就老实跟娘说了吧。赌债是最讨厌的,若是总欠着,不知道以后会弄出什么事来!”张孟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明天一早就向娘说,不管娘怎么责罚,我都领了!只是,到时候,你一定得劝劝娘,让她老人家想开些,别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出什么大病来。”叶钟雪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不由得又叹了口气。然后,她在张孟前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将那支手枪从桌子上拿了起来,慢慢地往盒子中收着。叶钟雪将手枪收好、将盒盖关上之后,张孟前向她说道:“我还得求你一件事……”叶钟雪看了看张孟前,只见张孟前满面愧色,而张孟前的满面愧色让叶钟雪觉得自己简直不好意思看他。叶钟雪低下头,默默地听张孟前说道:“你能不能借给我两千两银子?……我将广州的那所房屋输掉的时候,还另外输掉了两千两银子……”叶钟雪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八日(1891年5月6日),立夏节气这一天的早晨,早饭之后,张孟前在中厅之内,跪在了他的母亲徐瑞萍面前,坦白了他将张家在广州的那所房屋赌输了的事情,徐瑞萍气得差点晕了过去,将张孟前连责骂带数落了一个时辰之久,任凭叶钟雪怎么劝也劝不住。然后,徐瑞萍命令张孟前就在原地跪着,不许起来,她自己则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继续生气去了。这天本是张家接新婚三天的张雅涓和丁丰达夫妇回张家过“双请”的日子,叶钟雪看家中闹成这个样子,只得在徐瑞萍在中厅内痛骂张孟前的时候,悄悄地让女仆月梨嫂去丁家告诉一声,说徐瑞萍这天身体欠安,张家忙着请医生抓药,就先不接姑娘和姑爷回来过“双请”了,还是等后天过“双带”的时候,再派人来接姑娘和姑爷一起回来吧。——月梨嫂得令自去,她到了丁家之后,少不得要将不能在这天接张雅涓回张家过“双请”的具体原因悄悄告诉张雅涓。
张孟前遵照徐瑞萍的命令,跪在原地,不敢起来。叶钟雪跟着徐瑞萍,一起来到徐瑞萍的屋子中,继续劝徐瑞萍千万息怒。叶钟雪劝了徐瑞萍一个多时辰之后,已经是将近午饭时间了,徐瑞萍总算同意让张孟前不必再接着跪地思过了,可是,她命令不许让张孟前吃午饭。
这天下午,徐瑞萍午睡醒来之后,继续为张孟前而生气。叶钟雪来到徐瑞萍的屋子,又反复劝说了徐瑞萍一个多时辰。到了傍晚的时候,徐瑞萍终于唉声叹气地对叶钟雪说道:“张家怎么会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可是,事已至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但愿他只是一时糊涂,以后能记住这个教训!”
徐瑞萍亲自用钥匙将装着房契的那个小柜子打开,将房契取出,递给了叶钟雪,让叶钟雪拿去交给张孟前。
叶钟雪拿着房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之后,又找出了一张两千两银子的银票。“给你。自己收好了。”叶钟雪一边说,一边将房契和银票一起交给了张孟前。张孟前将房契和银票拿到自己手中之后,只觉得悬了多日的心此时总算放了下来。他将房契和银票收好之后,不知不觉地走到窗前,愣愣地向窗外那余晖尚明、暮霭微起的景色望着。叶钟雪也不理他,自己坐在桌子旁边,拿着一张《申报》,慢慢地看着。
余晖渐渐地沉隐了,暮霭渐渐地厚重了,叶钟雪将那张《申报》放在了桌子上。张孟前似乎被报纸落在桌子上的窸窣声惊动了,不由得转过头来。
张孟前走到叶钟雪旁边,随手将那张《申报》拿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叶钟雪看着张孟前,过了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先别看了。天都暗了,这样看报,有损目力!”
张孟前将那张《申报》又放在了桌子上,长叹一声,仿佛无限惆怅尽涌心头。他恨声说道:“福州船政学堂招收学驾驶的学生的时候,最注意的就是学生的目力!……哼,这些学生学成毕业、给朝廷当差之后,朝廷对他们的前途命运根本就懒得过问,哪里还会在乎他们的目力如何!……”
叶钟雪的眼眶中突然贮满了泪水,漾漾欲倾。她站起身来,直视着张孟前的眼睛,紧紧地握住张孟前的双手,向张孟前大声说道:“别管朝廷在乎不在乎,你不能自己毁了你自己!”
张孟前语声酸哽、尽量平静地说道:“人逢其境,往往身不由己……不过,我会永远想着你的话的,因为,我也不想毁了我自己!……”
张孟前在家又待了两天,这两天,张家的日子过得非常平静。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一日(1891年5月8日)下午,张雅涓和丁丰达回张家过完“双带”日,告辞而去之后,张孟前也辞别了母亲徐瑞萍和妻子叶钟雪,回来远号巡洋舰去了。张孟前回舰之后,恰遇正在天津办事的吕彼德到来远号巡洋舰上看望此舰管带邱宝仁,于是,张孟前就将广州那所房屋的房契和那张两千两银子的银票都交给了吕彼德,将他欠吕彼德的赌债全部还清。
光绪十七年四月十六日(1891年5月23日),来远号巡洋舰与北洋海军的定远号铁甲舰等其他十一艘军舰一起,与广东水师的广甲号铁胁木壳兵船等三艘军舰、南洋水师的寰泰号铁胁双重木壳快碰船等六艘军舰毕会于大沽口。礼炮震空,龙旗迎日,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和山东巡抚张曜的指挥下,奉清朝廷之命而举行的海军校阅开始了!
按照这次校阅的安排,当时中国海军所拥有的这二十一艘精锐军舰,从大沽出发,驶向“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第一军港”旅顺口会齐,进行海上作战阵法的演习。
旅顺口海军基地工程是在光绪十六年(1890年)秋天全工告成的。旅顺口位于辽东半岛南端,东北距离大连约三十公里,东濒黄海,西临渤海,南隔渤海海峡与山东半岛的威海、蓬莱势成犄角,共扼渤海咽喉。唐朝第二个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当政的时候,贞观十八年(644年),唐朝大将张亮曾经率唐朝水师在此登陆,与朝鲜半岛上的一个古国高句丽的军队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的老铁山进行了激烈的战斗。几百年之后,元朝的时候,因为此地的地势就像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控视着波涛震**的大海一般,所以,元朝人将此地称为狮子口。明朝的第一个皇帝朱元璋当政的时候,洪武四年(1371年),明朝军队从山东半岛的登州(蓬莱)出发,渡海至狮子口登陆,为了纪念这次渡海行动的成功,明朝军队就取“旅途平顺”之意,将狮子口改名为旅顺口。自此以后,旅顺口之名就沿用了下来。明朝的时候,明朝廷为防备从东洋而来的倭寇从海上袭扰中国,设金州卫,置旅顺口中左所,派驻重兵戍守于此,旅顺口从此成为了一个军事要塞。清朝光绪六年(1880年)的时候,清朝廷将旅顺口辟为北洋水师的军港。光绪七年(1881年),北洋水师向外国订购的兵舰陆续到达了中国,于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向清朝廷呈递了奏折,陈述说,奉天金州旅顺口形势险要,局厂、船坞各工,当陆续筹兴。耗费了十年辛苦、无数血汗、二百余万两白银的巨额工程款之后,旅顺口终于被建成了“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第一军港”!——旅顺港分为内、外港区。总体而言,内港四周丘陵回环,风平浪静,为不冻良港。内港有东、西两澳,东澳成矩形,岸壁式码头,港小水深;西澳港域较宽,水略浅。内港东南有口门,航道狭隘,出入困难,口门两侧,东有黄金山、西有鸡冠山、两山夹峙,形似蟹螯,形势险要,两侧山上修筑有十二座炮台,封锁了航道。港区侧后有白玉山、椅子山、二龙山,依山凭险修筑有十七座炮台,俯视、控制着港区。从内港经口门航道出海,就到了外港区,外港区为泥沙底质,水域宽阔,适宜各型舰艇停泊。具体而言,旅顺港建有大石船坞一座,此坞长四十一丈三尺,宽十二丈四尺,深三丈七尺,石阶铁梯滑道俱全;坞口以铁船横拦为门;全坞石工,俱用山东大方石,垩以西洋塞门德土(水泥),凝结坚实,堪为维修巨型铁甲战舰之用。大石船坞外建有停舰大石澳,东南北三面,共长四百十丈六尺,西面拦潮大石坝,长九十三丈四尺,形如方池,潮落时,水尚深二丈四尺,西北留一口门,为兵舰出入所由,四周悉砌石岸,由岸面量至澳底,深三丈八尺,周岸泊船,不患风浪鼓**。凡兵舰入大石船坞之后,出坞傍岸、进行各种镶配修整工程,都至为便利。大石船坞旁边建有修船各厂九座,占地四万八千五百方尺,为锅炉厂、吸水锅炉厂、吸水机器厂、木作厂、铜匠厂、铸铁厂、打铁厂、电灯厂。停舰大石澳南岸建有大库四座,大石船坞东边建有大库一座,每座大库占地四千八百七十八方尺,以备储存船械杂料之用。以上厂库,概用铁梁铁瓦,高宽坚固,足防风雪火患,各厂内一应修船机器,都设置得相当完备。大石船坞和停舰大石澳的四周,联有铁道九百七丈,间段设大小起重铁架五座,专起重大之物,以济人力之穷。各厂、库、码头等处,设有大小电灯四十六座,为并作夜工之用。由于近海咸水不宜食用,所以远引山泉、束以铁管、由地中穿溪越陇、曲屈达于大石船坞和停舰大石澳的四周,使水陆将士、机厂工匠,不致因饮水问题而得病。由于临海远滩不便于货物的起卸,所以建有丁字式大铁码头一座,使往来兵舰在上煤运械的时候,不至于陷入低效率的停滞状态。另外,旅顺港还建有供修小轮船之用的小石坞,供藏舢板之用的铁棚,供系船浮标之用的铁臼。
在当时,旅顺军港是中国海军的骄傲!这里有东亚最大的船坞,有装备着一百五十尊德国克虏伯厂出产的大炮的炮台二十九座,有包括军械、米粮、马匹、金银、以及行军帐等各式军用品在内的大量军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那喜欢囤积财物的风格深刻地影响了这里!山东巡抚张曜看着这一切,实在觉得眼热心妒。张曜不属于淮系官僚系统,与湘系官僚系统的关系也不很深,自从光绪十四年(1888年)四月,他受清朝廷之命帮办海军事务以来,他对于海军事务就从来没能真正插手过问过。今年三月底,淮军悍将、时任台湾巡抚的刘铭传在清朝廷上下和官场内外各种矛盾的相互倾轧之中,终于选择了称病辞职作为他在台湾大办洋务七年之后的谢幕之举。三月二十七日(1891年5月5日),清朝廷批准了刘铭传的辞职。张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停地给清朝廷上奏章,自请接替刘铭传担任台湾巡抚——台湾巡抚是个肥缺,台湾每年仅在铁路、商轮、屯垦、开矿等业务上的收入就达三百数十万两白银。然而,与张曜同时觊觎这个肥缺的官员实在太多,清朝廷一时还很难决定该派谁去。张曜盼着发财的心情虽然急切,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等着,且先在山东河工的账目上再捞一捞、聊填贪婪之欲。“李爵相,这船坞,这炮台,实在也只有您才有力量筹办、有本事养护!”当张曜和李鸿章一起勘验过大石船坞和那些炮台之后,张曜又似实心、又似刻薄地向李鸿章夸奖道。李鸿章听了张曜的这等夸奖之后,由于实在为旅顺军港的成就而自傲,觉得张曜的话说得很是正确。
在这次为期十八天的海军校阅中,当时中国海军所拥有的这二十一艘精锐军舰在夏天的大海上,乘风破浪,周行三千余里,进行了船阵队形变换的演习和施放枪炮鱼雷的表演。如果只说表演的效果的话,当时中国海军的这些精锐军舰还是显示出了一番气势的。张曜看过之后,觉得比看戏要热闹多了,于是,他不停地向李鸿章恭维道:“不错!不错!海军能办成这样,实在也不错了!”李鸿章在表面上威风不改,对张曜的恭维全部受之无愧,其实他心里对海军在这次校阅中所显示的能力实在不以为然,他很清楚,这样的海军实力,按照当时西方强国的海军概念,连半支海军的实力都达不到!
刘令武作为在北洋海军的旗舰定远号上任职的军官、黎元洪作为在广东水师的铁胁木壳兵船广甲号上任职的军官,一起参加了这次海军校阅。在这次校阅结束之前,这两个天津水师学堂的旧时同学曾经见了一面。他们两人就海军中的一些变化相互交换了许多意见。北洋海军所聘请的海军总查、英籍洋员琅威理,已经在去年辞职回国了。按照清朝官方所宣布的说明,琅威理是“以争提督升旗”未遂,悻悻辞职。至于其他与琅威理辞职事件有关的未经官方正式宣布的原因实在太多,纷纭芜杂,一时也难尽述。黎元洪慨叹,他到了广东水师之后,成天在广东水师的那种“迎送官员、拖船载勇、习以为常,无从训练、战备阙如”的环境中跟着混日子之后,才感觉到琅威理当年对于北洋海军的训练和军纪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刘令武告诉黎元洪说,自从琅威理辞职之后,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旗舰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取代了琅威理以前在北洋海军的具体指挥和管理问题上的地位,掌握了对于北洋海军进行具体指挥和管理的权力,尽管刘步蟾本人很希望将北洋海军的武备、训练、军纪等问题进行有效的管理和整顿,然而,他对于官场痼疾深种其中、腐败风气蔓延其中的北洋海军的管理和整顿从一开始就很失败——有人说,北洋海军的将领和军官以福州船政学堂和天津水师学堂出身的人为主要组成部分,而北洋系统的整个组织只不过是淮军系统的扩充和增饰,北洋海军的将领和军官们在福州船政学堂、天津水师学堂读书的时候就逐步酿成的宗派恶习与淮军系统固有的腐烂风纪相结合之后所构成的瘟疫是无药可救的。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北洋海军的高级将领以福州船政学堂出身的福建籍人氏居多,这些人公认刘步蟾是北洋海军实际上的统帅,是北洋海军福建帮将领和军官的首领。刘步蟾以这样一种尴尬的身份和地位,怎么能真正担负起对于北洋海军进行有效的管理和整顿的重任?从琅威理辞职之后,北洋海军的训练比以前更差、军纪比以前更坏。《北洋海军章程》明确规定,总兵以下各官船居,不建衙署。可是,这几个月以来,右翼总兵刘步蟾、左翼总兵林泰曾以下的一些将领和军官,已经开始违反船居的军规,与家属一起在岸上的居所同住,军士兵勇离船游嬉、**赌的状况比以前也更严重了。黎元洪和刘令武都曾经希望能被选拔在第四届海军留学生之列,到英国去深造、学习更先进的驾驶技术。可是,据清朝官方宣布,由于琅威理辞职事件的影响,英国政府已经决定拒绝让中国的海军学生在英国留学了。而第三届海军留学生中的那些在法国学习制造专业的人原定的留学期限为六年,现在,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因为留学经费困难,不得不在今年就提前回国了。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三日(1891年6月9日),这次为期十八天的海军校阅正式结束。这次校阅结束之后,李鸿章和张曜向清朝廷呈递了一道《巡阅海军竣事折》,在这道奏折中,他们斩钉截铁地宣称:“综核海军战备,尚能日异月新。目前限于饷力,未能扩充,但就渤海门户而论,已有深固不摇之势。”
——在当时的许多中国人的心目中,光绪十七年(1891年)四月的海军校阅还是显得很成功、很顺利的。在当时和后来的中国人的记忆中,这次海军校阅永远带有一种又古老、又现实、又凝重、又生动的鲜明色彩,就像一出在海市蜃楼般壮丽而神秘的背景之下匆匆搬演的梦幻剧。就在这个四月,清朝户部奏请清朝廷批准继续停购外洋船只,并且停购枪炮、机器两年,以所节价银解部充饷。北洋海军在光绪十四年(1888年)秋天正式成军之后,除了在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天添置了一艘由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制造的装甲巡洋舰平远号之外,再也没有购置任何舰船。从这一年四月开始,北洋海军又将外洋军火停购。就在这次海军校阅期间,光绪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1891年6月4日),颐和园工程全部完工,光绪皇帝侍奉慈禧太后正式游览了这座“以昆明易渤海”的园林。颐和园工程的完工绝对不意味着海防军费被挪用历史的结束,“三海”工程,以及其他各种名目的相关工程仍然在不停地大量吞噬着海防经费……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山东巡抚张曜、两广总督李瀚章、两江总督刘坤一在这次海军校阅结束之后,向清朝廷呈递了奏请对在这次海军校阅中有功的人员进行奖叙的奏折。很多军官都因此而得到了提升。例如,刘令武这位在北洋海军的旗舰定远号上任职的军官、黎元洪这位在广东水师的广甲号兵船上任职的军官,都由正七品把总的官位升到了正六品千总的官位;张孟前这位在北洋海军的来远号巡洋舰上任职的军官由正六品千总的官位升到了正五品守备的官位,并且他由于自己在施放枪炮演习中的优异表现,被特别奏保赏戴四品暗蓝宝石顶戴。
北洋海军在这次海军校阅结束之后,在威海卫海军基地又休整了半个月。由于日本邀请北洋海军舰队在这一年夏天访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已经亲自安排了北洋海军舰队的访日计划,所以北洋海军在这半个月之内的主要任务就是为这次正式访问作准备。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日(1891年6月26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率领北洋海军的六艘主力军舰——旗舰定远号铁甲舰、镇远号铁甲舰、致远号巡洋舰、靖远号巡洋舰、经远号巡洋舰、来远号巡洋舰,从威海卫启程,开始了正式访问日本的远航。在这六舰编队出发之前,李鸿章特意给丁汝昌发来了一封措辞非常严厉的电报,勒令他对他自己和整个舰队都要严加管束,在这次访日期间,绝不可以再发生类似光绪十二年(1886年)秋天的“长崎事件”那样的外交事件!丁汝昌接到这封电报之后,当然传令对整个舰队训斥了一番,严令所有官兵在访日期间要注意国威和军容!
离开威海卫两天之后,这支访日的北洋海军舰队于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二日(1891年6月28日)到达了日本马关。马关的烟霞倏忽如掠,第二天——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三日(1891年6月29日),这支舰队离开了马关,开赴神户。两天之后——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1891年7月1日),这支舰队到达了神户,在此加煤添水、补充给养之后,就按照预定的计划,离开了神户,向横滨直驶而去。
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九日(1891年7月5日)下午三点钟,这支访日的北洋海军舰队抵达了横滨港。随着旗舰定远号铁甲舰发出的旗号,这支舰队变换队形,驶进了港口。定远号鸣礼炮二十一响,向日本海军致礼,由日本海军派来负责接待工作的日舰高千穗号也鸣礼炮二十一响作答。当时停泊于港中的英国军舰和美国军舰也各鸣礼炮十三响,向北洋海军舰队和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致敬。横滨港内,礼炮声声,此起彼伏,只有当时在场的北洋海军官兵才能最清晰地感受到这礼炮的震天巨响中究竟轰鸣着什么样的涵义!
人们纷纷来到现场,观看这支北洋海军舰队进入横滨港时的庄严典礼场面。很多人用照相机给这个难得一见的庄严典礼场面拍摄了许多照片。——
北洋海军的兵勇和夫役所穿的军服还强烈地保留着曾国藩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创立“勇营”的时候所确定的“勇营”军服的风格。兵勇戴着缝有舰名的草帽,穿着浅蓝色的斜纹布衣裤,腰束宽带,足穿皂靴。浅蓝色斜纹布上衣的前胸缝着一个圆形的补子,衣袖的袖口宽五寸,在上衣上也缝有舰名。兵勇还佩戴着臂章,夫役则不佩戴臂章。北洋海军的军官(炮手及其以上的各级军官)所穿的军服则是参考西洋军服式样设计出的一种显得很独特的海军军官服:缀饰着红缨的大帽子,用绸缎制成的镶边马褂和裤子,青缎靴。镶边马褂和裤子是按照清朝服饰的款式制成的。镶边马褂的袖口宽六寸,袖口上缝缀着西洋风格的、有金色条纹的袖饰,不同的袖饰图样区别了军官们以及炮手的不同职位,例如,管带、大副、二副的袖饰图样均为双龙戏珠,其区别在于龙、珠的颜色,管带为红色、大副为蓝色、二副为金色,而炮手的袖饰图样则是一条金龙。裤子没有僵直的裤缝,在裁剪缝制时将缝线一直延续到裤裆之处。军官们佩戴着指挥刀,刀鞘系带镶金。
在这个庄严典礼场面,这支北洋海军舰队给人留下了强大武勇的印象。在当时现场的很多人那固执的偏见中,这支舰队的那些穿着带有异样感觉的海军军服的军官、兵勇、夫役并不比他们所熟知的一般清朝官兵有什么更多的不同。可是,将他们送到这异国的夏天港湾的是那两艘令人觉得震慑的重型铁甲巨舰定远号、镇远号,是那四艘与定远号、镇远号相得益彰的巡洋舰致远号、靖远号、经远号、来远号,这规模巨大、整齐划一、威武华丽的新式海军舰队让人炫目,不知不觉之中,就是在那些有着固执的偏见的人的眼睛中,站在这些军舰的甲板上的北洋海军军官、兵勇、夫役也越来越显得智慧、勇敢、雄壮、英武了。
这支北洋海军舰队在横滨停泊了下来,而且停泊了大约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之内,日本各界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纷纷到横滨来参观这支舰队,跟随这支舰队访日的北洋海军的军官们也参加了日本方面所安排的一系列外交活动。
光绪十七年六月初三日(1891年7月8日),日本松方内阁提出了5860万元的海军支出方案,计划在九年内建造一万吨级的铁甲舰四艘和巡洋舰六艘,这个方案获得了日本国会的通过。第二天——光绪十七年六月初四日(1891年7月9日),在日本方面的安排之下,日本明治天皇睦仁在日本首都东京接见了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和来访的北洋海军各舰的管带——旗舰定远号管带刘步蟾、镇远号管带林泰曾、致远号管带邓世昌、靖远号管带叶祖珪、经远号管带林永升、来远号管带邱宝仁。——日本人为这次接见所安排的礼仪是很隆重的,礼炮致敬,夹道欢迎,尽显殷勤。在几年之后爆发的中日战争中,曾经在这个让北洋海军在全世界面前出足了风头的夏天参加了日本明治天皇睦仁的接见仪式的七位北洋海军将领,除了靖远号管带叶祖珪和来远号管带邱宝仁两人存活下来之外,其他五人各自以不同的死亡方式结束了自己与北洋海军的悲惨覆灭相伴相系的悲剧命运。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在甲午黄海海战中,在他所率领的已经被日舰炮火炸成重伤的致远号巡洋舰撞击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舰吉野号未成、反因鱼雷爆炸而沉毁之后,自沉海底,以殉国难。经远号管带林永升在甲午黄海海战中率领经远号全体官兵拼死奋战,因被一颗朝着他的头颅撞来的日本炮弹轰中而壮烈牺牲。镇远号管带林泰曾在甲午黄海海战之后的那个初冬,因他所率领的镇远号铁甲舰触礁受伤而精神崩溃、服毒自杀。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在乙未威海卫之战中,在他所率领的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铁甲舰被日本鱼雷炸成重伤、被北洋海军自己的炸药轰散之后,服毒自杀。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在乙未威海卫之战结束之后、北洋海军向日军投降之前,喝下了满满一杯鸦片,自杀身亡。
在日本明治天皇睦仁接见来访的北洋海军将领之后的第二天,日本外相夏本武扬在东京小石川的后花园举办游园会,招待来访的北洋海军将领。类似的招待会不止于此,例如,日本海军大臣桦山资纪就在“红叶馆”专门举行了欢迎宴会,招待来访的北洋海军将领。
这支北洋海军舰队也对日本方面的一系列致礼作出了答谢。光绪十七年六月十一日(1891年7月16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在泊于横滨港内的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上举行了一场招待会,邀请包括日本国会议员、日本政府官员和新闻记者在内的日本各界人士出席。
那一天,来宾们乘坐定远号放出的小艇,来到定远号之前,依次登上了定远号。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和清朝出使日本大臣李经方(李鸿章的六弟李昭庆之子、过继给李鸿章为子)站在舰门之前,迎接来宾。这两人都按照西洋礼节,和来宾一一握手。来宾们在和丁汝昌、李经方握手之后,就在定远号上的向导的带领之下,参观了定远号的上下各舱室以及各个炮位。——前些天,日本吴镇守府参谋长东乡平八郎在仔细观看过来访的这支北洋海军舰队的六艘军舰之后,曾经指出,定远号、镇远号等军舰的威力虽然令北洋海军足以为恃,可是细看舰上还有一些地方并不整洁,并且像洗衣作坊一样晾晒着衣服,最令人注意的是一些大炮没有擦干净,甚至在主炮上晒着水兵的短裤,主炮是军舰的灵魂,竟被如此亵渎,可见北洋海军在军械保养、军纪以及士气上都存在着严重的问题,由此可以预言,北洋海军实不足畏,日本海军一定可以击灭北洋海军,一定可以“打沉‘定远’,打沉‘镇远’”。——可是,这一天,在应邀参加了这次招待会、并且参观了定远号和镇远号等军舰的日本法制局长宫尾崎三郎等人的观察中,与欧洲强国海军的军舰相比,定远号和镇远号等军舰的清洁程度并不居次。宫尾崎三郎等人对于定远号上的四门直径一尺、长二十五尺的巨炮还是甚觉可畏,因为这样的巨炮是当时的日本所没有的。定远号和镇远号那巨大的吨位也让他们觉得非常不安,因为当时日本虽然拥有四艘三四千吨级的巡洋舰,可是哪一艘也不能与定远号或者镇远号相比。参加了这次招待会的福泽谕吉在日本报纸《时事新报》上抒发他在参观了这支来访的北洋海军舰队之后的感叹说:“舰体巨大、机器完备、士兵熟练,值得一观之处颇多。”
这支北洋海军舰队在横滨停泊了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就离开了横滨,前往长崎访问。光绪十七年六月三十日(1891年8月4日),丁汝昌率领这支舰队离开了日本,启程回国。七天之后,光绪十七年七月初七日(1891年8月11日),这支舰队顺利返回了北洋海军基地威海卫。——丁汝昌感叹他这次率舰队访问日本时的运气还算不错,在访日期间的四十余天之内,总算没有再碰到“长崎事件”那样的倒霉事!
光绪十七年七月二十一日(1891年8月25日)早晨,参加了北洋海军舰队访日活动的来远号巡洋舰在天津停泊下来,张孟前请假离舰之后,在这天上午的时候回到了家中。
张孟前看到他的母亲徐瑞萍的时候,心中仍是有些惴惴不安。他上次回家的时候,徐瑞萍为了他将张家在广州的那所房屋赌输了的事而生了大气。如今,徐瑞萍虽然不至于再轻易为此事而动怒了,可是她在生了那场大气之后,身体健康状况一直就不太好,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张孟前这天到家的时候,徐瑞萍的状态算是还不错,感觉还算清爽,只不过略有些咳嗽而已。张孟前向徐瑞萍参拜过之后,徐瑞萍看着张孟前这个有时让她觉得骄傲、有时让她觉得伤心的儿子,不停地叹气,不停地揩眼泪,同时又不停地向张孟前询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都受了些什么辛苦。张孟前看到他的妻子叶钟雪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因为,叶钟雪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推想起来,叶钟雪正是在这一年的春末夏初时节——张孟前随来远号巡洋舰参加这一年四月中旬举行的海军校阅之前回家探亲的时候受孕的。叶钟雪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举止也沉重了许多。然而,由于她对于张孟前的归来感到高兴,她仍然亲自为张孟前而忙碌着。
这天晚饭之后,叶钟雪在自己屋子外边的一个小厅中,守着一个药炉子给她的婆婆徐瑞萍熬药。在药炉子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洋油灯和一副骨牌,叶钟雪就坐在这张小桌子旁边,一边用左手摆着骨牌,一边用右手不时地照看着药炉子。张孟前此时则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地沉下去,半空彩霞,显得非常美丽、也显得非常苍茫。张孟前看着叶钟雪,向她询问了这些天以来家中的情况,当然,也少不了为了叶钟雪的费心劳碌而向她感谢了一番。叶钟雪拣了要紧些的家务事告诉了张孟前,然后微笑着说道:“这些事也没什么,不过,你若是诚心为了我费心劳碌而谢我,我也欣然受之,不讲推辞。”张孟前站了起来,走到叶钟雪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叶钟雪的那只正摆着骨牌的左手扶住了,凑到她的耳边悄悄地说道:“我知道,你怀了小孩子之后,得受特别多的辛苦。这几个月,已经很难为你了,再往后,辛苦和麻烦越来越多,你可千万保重才是。”叶钟雪轻轻地点了点头,也悄悄地说道:“你上次离开家快两个月之后,我才确定知道我怀了小孩子了。那时候,你正随着舰队在日本呢。”张孟前说道:“在日本时看到的那些事情,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哎呀,你今天好像已经吐过四、五次了,午饭和晚饭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嫌菜太油腻?要不,我现在去给你找些酸的泡菜来,你多少尝一些。我听说,女人这时候是愿意吃又酸又脆的东西的。”叶钟雪看着张孟前,摇了摇头,说道:“难为你还知道这些。不过,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噢,你还是给我倒杯**茶来吧,我怕吐的时候,总是喝些**茶压一压。”——叶钟雪自从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以来,就不再喝用红茶、绿茶等真正的茶叶沏成的茶了,而只喝用**这种代用品沏成的**茶,因为,她怕在怀孕期间仍旧喝红茶、绿茶等真正的茶,会对自己腹中胎儿的发育有什么不利影响。
张孟前赶快从小厅中走到里屋中去,给叶钟雪倒**茶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叶钟雪刚刚将药炉子上的药铫子拿了下来,将药炉子的火给熄灭了。张孟前手中端着一杯**茶,对叶钟雪说道:“你还是先喝茶。我替你将药滤出来,给娘送去。”叶钟雪依了张孟前的话,将那杯**茶接了过来,轻轻地啜饮着。张孟前将药铫子里的药汁滤到了一个药盏子中之后,就给他的母亲徐瑞萍送了过去。
张孟前送完药、回来之后,叶钟雪已经不在小厅里了,正在里屋替他整理衣物。张孟前向叶钟雪说道:“你该多歇一歇,这些事就别忙了。”叶钟雪将手中正叠着的一件褂子匆匆叠好,放在**,然后,她走到一个柜子旁边,抽出柜子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了一颗暗蓝宝石顶子。张孟前走到叶钟雪旁边,微笑着向她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准备这个?”叶钟雪含笑说道:“你在日本的时候,朝廷将奏保你升五品官职、赏戴四品顶戴的批复发了下来。我们家的人将这个消息告诉我之后,我就给你将这个顶子准备出来了。这倒不是因为在乎朝廷给你升了官职,而是因为你在海军校阅中进行施放枪炮演习的时候,表现得特别优异——我替你觉得高兴,想替你留个纪念。”叶钟雪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颗暗蓝宝石顶子轻轻地放在张孟前右手的手掌心内,张孟前则一边听着叶钟雪的话、一边仔细地欣赏着那颗暗蓝宝石顶子的美丽光泽。
这天夜里,张孟前躺在叶钟雪的身边,静静地守护着她。她是他的妻子,非常爱他,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她是这样美丽,这样温柔。她那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和执著的力量的内心世界让他的心灵也觉得安宁、平稳。他也爱她……
张孟前将叶钟雪拥抱在自己的怀中,开始亲吻她,并且亲吻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强烈……他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虽然,他知道他此时也许应该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叶钟雪将张孟前推开了,她很生气在她怀着快四个月的身孕、身体如此劳乏的情况之下,张孟前居然还不能控制住他自己!那一夜,任凭张孟前在她的耳边说着怎样温柔的话语,她也绝不理他……
第二天,叶钟雪仍旧为家务而忙碌着,可是,她的心情相当坏。张孟前看着叶钟雪那憔悴的样子,觉得心疼、也觉得惭愧,他尽量帮着叶钟雪做事,尽量寻找能让她忘掉昨夜的事情的办法。他跟她讲自己这些天以来所遇到的各种事情、北洋海军的现状、他这次随着舰队去日本时所亲眼看到的日本社会在明治维新之后的更新和变化、中国和日本在军事力量上的差异和对比……以前他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叶钟雪总是认真地听他说,并且将她对于这些事务的看法告诉他,同时将她从亲友那儿听到、从书籍和报纸上看到的各种政治新闻、政治分析与他一起讨论,可是,这一天,她只是冷冷地听着张孟前说着,不过是偶尔看他一眼而已。
到了这天晚上,将要安寝的时候,叶钟雪向张孟前说道:“我今天下午已经替你又收拾了一间屋子,你自己去那间屋子睡吧。”张孟前这天下午看叶钟雪收拾那间屋子的时候,就知道叶钟雪是什么意思,当时,他并不太重视叶钟雪的这个举动,只当她是闹情绪,自己忖度着,等到了晚上,再好言安慰她一番也就是了。可是,此时,叶钟雪竟然真的要与他分房而睡,他觉得自己受到了难以忍受的蔑视,不由得心中大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孟前向叶钟雪吼道。——他从认识叶钟雪、与她结婚之后,从来都没向叶钟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叶钟雪凝视着张孟前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我让你自己去那间屋子睡。”
张孟前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然后,他冷冷地看了看叶钟雪,离开了他们两人的卧室,到那间屋子去了。
这一夜,张孟前孤枕难眠,越想越气!到了早晨,他在和叶钟雪一起向他的母亲徐瑞萍请过安之后,就告诉徐瑞萍说,他这天上午就要回来远号巡洋舰去了。
这天上午,张孟前离开家之前,叶钟雪将替他准备的换洗衣服和其他备用物品收拾好,交给了他。就晃动在眼前的别离让他们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了,他们又像平常时候那样一起说话、一起做事。张孟前临走之前,迟疑了一下,终于在叶钟雪的额头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这一吻显得有些凄凉……这凄凉一吻让叶钟雪觉得心中忽然一震,她真想躲开这让早就深藏在她的心底的无数怀疑不可遏止地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痛苦非常的凄凉一吻,然而,没等她躲开,这凄凉一吻已经过去了……张孟前向叶钟雪说道:“我走了。你好好保重你自己、还有咱们的孩子。”叶钟雪轻轻地握住了张孟前的手,只觉得自己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张孟前说道:“你累了一上午,就别再挪动了,还是在屋里好好歇着吧。要是惊动了胎气,可就麻烦了。你不用送我,我悄悄地走了就是了。”
叶钟雪的手和张孟前的手轻轻地分开了……
张孟前走了。叶钟雪独自一人留在了屋子中。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环顾着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回忆着她与张孟前相爱、结婚之后,她的生活在将近六年的时间之内所经历过的所有变化……她是在知道了她与张孟前之间的爱情之后,才与张孟前结婚的。可是,这爱情将她送进了与张孟前的婚姻中之后,就仿佛同时将她送进了一个无形的监狱之中。叶钟雪知道张孟前直到现在还是爱她的,然而,她在这将近六年的时间之内,曾经听到过许多关于张孟前如何风流、如何好色的传言!那些传言中,有些讲的是张孟前在与她结婚之前的事情,有些讲的是张孟前在与她结婚之后的事情。叶钟雪曾经无数次地这样想过——如果她与张孟前当初不相爱,他们就不会有这样一段婚姻,这样一段命运多舛的婚姻!与此同时,叶钟雪也奇怪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宁愿相信那些传言只是传言,还宁愿在心中的怀疑和痛苦的折磨之中、忍受着这样一段婚姻?!现在,她与张孟前的孩子正在她的腹内,在一天一天的成长之中等待着几个月之后的出生。可是,叶钟雪现在非常害怕知道,当这个孩子在几个月之后出生的时候,她与张孟前的婚姻究竟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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