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产惨死的五月胎儿
……丁家为新媳妇张雅涓隆重庆贺生日……戏台上正演出着京剧《太白和番》,丁丰达和刘令迪谈起了近来在中国和法国都轰动一时的“中国驻法使馆参赞陈季同私债案”的许多新消息……张孟前看着叶钟雪,他的目光就像被雷打过了一般似的……叶钟雪在她平生所经过的最可怕的一番巨痛的折磨之下,流产了一个已经成长了五个多月的男胎!……第六天早晨,张孟前的一番话终于触动了叶钟雪那几乎将被冻断的心弦……
叶钟雪和张孟前的孩子并没有顺利出生,因为,叶钟雪在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不幸流产了!……
张孟前在光绪十七年七月二十三日(1891年8月27日)离开家、回来远号巡洋舰之后,随着来远号巡洋舰执行了几次任务。一个多月之后,光绪十七年九月初六日(1891年10月8日)——寒露节气这天的下午,来远号巡洋舰又在天津停泊了下来。张孟前请假离舰之后,于这天傍晚时分回到了家中。
张孟前到家的时候,他的妹妹张雅涓正在家中。张雅涓这天午后从婆家回到娘家看望母亲徐瑞萍和嫂子叶钟雪,此时还没有回去。
张孟前和母亲徐瑞萍、妻子叶钟雪、妹妹张雅涓都问候过之后,只听张雅涓笑着向他说道:“哥,后天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我婆婆说,这是我到他们丁家之后第一次过生日,按照规矩,必须得隆重地庆贺一下。我婆婆这些天让人将请帖给一些至亲好友家都送去了,送给咱们家的请帖,她特意让我在今天回来的时候,给咱们家带回来。刚才,娘和嫂子都答应我了,说是后天一定到我婆家去,帮着我热闹一天,自己也顺便散散心。你这回能在家待多久?后天能跟娘和嫂子一起去给我过生日吗?”
张孟前想了想,说道:“来远号得在天津停一阵子呢,而且,舰上最近也没什么事。我已经请了假,可以在家待三、四天。你放心好了,后天我跟娘、还有你嫂子一起去。我知道,你在丁家当媳妇不容易,你婆婆看着和气,其实最是个心术厉害的人,若让她找着茬、挑着理,你半年都别想在他们丁家过安静日子!”
徐瑞萍略带责怪之意地看了张孟前一眼,说道:“你妹妹今天回来之后,跟我说了许多在丁家当媳妇的烦心事,我和钟雪才劝得她好过一些了,你倒又说这些话让她添烦?”
张孟前听了徐瑞萍的话之后,对张雅涓同情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妹妹,其实你的运气还是不错的。你婆婆虽然厉害,可是湖斋(丁丰达)为人却很老实,待你也很好,这也就够难得的了!”
张雅涓叹了口气,说道:“湖斋确实老实,待我确实很好。不过,他整天只知道画画、刻图章,除此之外,一概庶务都不愿意过问。有人说他这是超逸,有人说他这是窝囊。现在住在大家庭里,虽然人情世故上难缠些,可是他到底不用为了小至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大至房屋土地、商资钱股的事操心费力,横竖是不用为如何过日子的费用发愁的。可是,将来分家之后,他和我单独过日子的时候,他有什么本事支撑一个家呢?丁家兄弟姐妹多,他人又太老实,从来只有受气的本分,没有争夺的心气。我倒不是想让他从家里争来什么大财产,只希望他将来不至于落到一事无成、穷愁无着的地步……”
叶钟雪和张孟前一起点头,说道:“这话才是!”然后,张孟前向张雅涓问道:“你婆家让人这么大张旗鼓地给你做寿,都请了些什么重要人物来给你贺寿?”
张雅涓说道:“我婆婆说,按照规矩,婆家在新媳妇过门之后,第一次替新媳妇过生日那天,也是婆家的亲友与娘家的亲友‘会亲’的日子,婆家的人和娘家的人,若是认识,就借此更熟络了,若是还不认识,借此也就认识了,反正,以后都更容易来往了。丁家的亲友,还是旧式商家的人多,我公公和我婆婆嫌那些人现在虽然还算有钱,可是已经没什么势力了,因此,他们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派人礼貌周到地将请帖给他们送去了,可是他们真正看重的还是那些新结识的当官的、收税的亲友,特别是那些人中办理洋务的人。”
张孟前笑了笑,说道:“如此看来,后天丁家可是够热闹的!”
这天晚上,张雅涓留在张家吃过晚饭之后,才回丁家去。张雅涓走后,叶钟雪为婆婆徐瑞萍将药熬好之后,张孟前帮她将药送了过去。叶钟雪则留在屋子中替张孟前收拾东西。
这天夜里,叶钟雪和张孟前还是分房而睡。叶钟雪此时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她的腹部此时与张孟前上次回家的时候相比,更加隆起了许多。她的妊娠反应也比那时厉害了一些。叶钟雪和张孟前没有为分房而睡的问题再发生任何争执,到了该安寝的时候,他们各自无言,各自回屋歇下。
第二天夜里,他们仍是如此。叶钟雪觉得张孟前并不是因为真正关心她,才自觉地与她分房而睡,而是由于他对上次回家时与她的争执仍旧心存恨意,才负气如此。可是,不管张孟前是自觉如此、还是负气如此,对于叶钟雪来说,能让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在夜里睡得安稳、平静,是她最现实的选择。
第三天——光绪十七年九月初八日(1891年10月10日)的上午,徐瑞萍与张孟前、叶钟雪一起,来到张雅涓的婆家丁家,给张雅涓过生日。
丁家这天热闹非常。由于来的人多,所以,张雅涓的婆婆丁太太吩咐,在丁宅的花园内的大厅内专门为女人们摆下酒宴,在丁宅的主建筑的大厅内,专门为男人们摆下酒宴。丁家还请来了许多戏曲艺人和曲艺艺人,分别在这两座大厅上临时搭建出的戏台上表演。
丁太太在花园内的大厅上,带着她的大儿媳妇冯家琬四处张罗着。午宴开始之前,这一天的寿星张雅涓站在自己的席位之旁的一块拜褥前,当每一个女来宾来到她的面前向她贺寿的时候,她就或者道万福还礼、或者在拜褥上磕头还礼。
当年,丁太太是在打牌的时候,听她的一位牌搭子说起张家的情况的。那位牌搭子是张家的一个远亲,张孟前和张雅涓管她叫罗舅妈。罗舅妈家与张家本来已经多年没有什么联系了,不过,在张家从广州搬到天津之后,罗舅妈曾去看望过张太太几次。丁太太那两年一直忙着为她的二儿子丁丰达物色未来的媳妇,人们向她提出的人选虽多,可是她总觉得不满意。可是,当罗舅妈提到张雅涓的时候,她着实留了心思。张雅涓本人性格平顺,模样秀美;张家本来也是旧家,前些年虽然败落了,这些年由于张孟前这个出风头的海军留学生、北洋海军军官的缘故,又渐渐地有了起色;而且,张孟前是显赫的叶氏家族的女婿,他的岳父叶去非是著名的洋务派官员之一。这些,都让丁家觉得张雅涓是丁丰达最适合的媳妇人选。因此,丁太太再三再四地请罗舅妈当媒人,向张雅涓的母亲徐瑞萍提出张雅涓与丁丰达的婚事。罗舅妈果然不负丁太太所托,将这件婚事说成了。由于罗舅妈替丁太太立下了这样的大功,所以她从丁太太的一位普通的牌搭子成为了丁太太最重视、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在今天这样的一个盛大场合,罗舅妈当然是主要的女来宾之一。
当年徐瑞萍同意了罗舅妈为张雅涓所提的婚事之后,由于按照风俗,张家也得请一位亲友当这门婚事的媒人,于是,徐瑞萍就请叶钟雪的母亲叶太太当了这又一位媒人。这正是丁太太所希望得到的风光和体面,因为她借此机会,与叶太太就熟悉了起来。可是,今天这个场合,叶太太没有出现,因为她此时正在北京,在她的二儿子叶钟略家小住。叶家这一天只有叶钟雪的大嫂赵之贤带着儿子叶维松来了——由于叶维松现在已经十五岁了,所以他在主建筑的大厅内,出席专为男人们而摆的酒宴。赵之贤警告叶维松不许喝酒,并请丁太太让丁丰达多多照顾叶维松。
张雅涓和丁丰达举行婚礼的时候,叶家的亲友刘含芳太太陆苓、宝应王家的四儿媳娄静宜等人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上个月,娄静宜的丈夫王保克来天津办事,携娄静宜一同前来,他们夫妻二人就借住在刘含芳家。这一天,陆苓与她的大儿子刘令迪,王保克、娄静宜夫妇都来了。不过,王保克与刘令迪被丁丰达让进主建筑的大厅内之后,王保克才刚略坐了一会儿、与丁丰达和刘令迪谈了几句话,就因为有人有急事来找他而先告辞离去了。王保克虽然先走了,娄静宜仍然与陆苓一起留在花园内的大厅上,参加这天的宴会。
丁家这天请的戏曲艺人和曲艺艺人,在两座大厅上所搬演的戏文和曲目均以热闹、吉祥的内容为主,并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在两座大厅内参加筵席的人,想看就看、想听就听,不想看不想听的,就只管边吃边喝边聊就是了。当男人们所在的大厅内的戏台上,正演出着京剧《太白和番》的时候,丁丰达和刘令迪谈起了近来在中国和法国都轰动一时的“中国驻法使馆参赞陈季同私债案”的许多新消息,他们两人的谈话比戏台上的那出《太白和番》要更吸引叶维松这个思维活跃的十五岁少年的注意。
“陈季同今年春天从法国回到福州,回到福州之后不久就被从福州押解到天津关了起来,到现在已经这么久了。前一阵,一会儿有消息说他就要被朝廷处死了,一会儿又有消息说因为有李鸿章的庇护,他就要被释放了,可是,闹到现在,他的那个案子仍是悬而不绝。逸朗,你的消息多,你说,陈季同这个案子究竟会是什么结局?”丁丰达向刘令迪(逸朗)问道。
刘令迪将眼睛略眯了一下,笑了一笑,似乎是在冷笑、又似乎是在嘲笑,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陈季同这个人,真亏得他也是福州船政学堂制造学堂的第一届毕业生,当年也是被人称为船政人才、国家栋梁的人物,他自从到了法国,在法国当了许多年的外交官和‘东方社交明星’之后,为人行事,惹出了许多是是非非,风头越出越大,却也越来越让人瞠目结舌!前两年,那个曾在中国驻德公使馆当过文案、名叫Adalbert-Henri Foucault de Mondion(蒙第翁)的法国间谍,非说陈季同写的那两部书——Les Chinois peints par eux-mêmes(《中国人自画像》)和Le Théatre des Chinois(《中国人的戏剧》)全是他代笔写的,陈季同又是在法国报纸上刊登声明、宣布与Mondion绝交,又是借法国新闻舆论界之力,辩白自己确实是那两部在法国非常轰动的著作的作者。”陈季同和Mondion之间的那段笔墨公案尚未了结,他的这段私债案就又冒出来了。光绪十五年(1889年)夏秋之间,醇亲王‘蠢老七’死之前,曾与李鸿章一起提出借三千万两库平银——相当于两亿法郎的外债修芦汉铁路的主张,借这等割权让利给外人、敲剥中国国民权益的大外债的主张,自然招来举国上下一片反对之声。可是,‘蠢老七’和李鸿章并未作罢,他们密谋还是将借这笔大外债的借款谈判秘密进行下去。李鸿章看陈季同久在欧洲、交游广泛,借着‘东方社交明星’的风头,能在法国外交界、政界、工商界、金融界的那些最著名的沙龙和舞会经常出入,与聚集在法国的欧洲各色人物都有着或深或浅的联络,于是就命令他与欧洲的银行家们秘密谈判借款事宜。陈季同这些年在欧洲,公事、私事上的排场都越来越大、费用都越来越高,他当参赞挣来的那些薪俸岂能供得起他那等程度的胡花滥造?至迟在光绪十五年——也就是李鸿章命令他谈判秘密借款事宜的那一年,他就已经开始大量借债了。他的正式身份虽然只是中国驻法国巴黎公使馆的参赞,可是,由于中国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大臣的常驻地是英国伦敦,中国驻法国巴黎公使馆的日常事务就由他这个参赞负责。光绪十五年(1889年)夏天,他以朝廷的名义从‘巴黎—荷兰银行’所借的款子已累计到10万法郎、以使馆的名义从Creusot(克磊索)公司所借的款子已累计到3万法郎,这两笔借款合计13万法郎,虽然是以朝廷和使馆的名义借的,但由于大部分用于其私人事务,却可以看成是他的私债。薛叔耘(薛福成)接替刘瑞芬担任中国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公使之后,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天,在中国驻英国伦敦公使馆收到了‘巴黎—荷兰银行’寄来的一封催索陈季同的10万法郎欠款的来信。薛叔耘命令陈季同赶快从巴黎来伦敦向他说清这些债务的问题。陈季同到伦敦向薛叔耘将那些债务的问题陈述了一番之后,向薛叔耘赌咒发誓地说,他一定会尽快将那些债务结清的。可是,陈季同说那些狠咒恶誓只不过是为了将薛叔耘这个顶头上司敷衍过去,他任凭那些债务继续欠着,根本就没有将其尽快结清,因为,除非他再借新债去还那些债务,否则,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将那些债务结清。薛叔耘被陈季同的态度给激怒了,他决定向朝廷奏请,将陈季同撤差查办。李鸿章由于陈季同所借的那些债务中,确实有用于与欧洲银行家秘密谈判芦汉铁路借款的部分,所以当‘陈季同私债案’闹起来之后,他一直对陈季同进行庇护。李鸿章先故意放出话来,说陈季同欠的那些债务都是他自己的私债,与公事无涉,应该让陈季同自行清理。然后,李鸿章就打电报给薛叔耘,问薛叔耘能否想办法将陈季同的那些债务给糊弄着还了。薛叔耘提出将陈季同撤职的时候,李鸿章赶快打电报给薛叔耘,告诉他说,千万别听信那些与陈季同素有嫌隙的官员的拨弄,轻易就提出将陈季同撤职。薛叔耘看李鸿章如此庇护陈季同,就又想了一招,决定向朝廷参奏陈季同在法国诓骗巨款、损害中国体面。李鸿章知道薛叔耘的这个意思之后,坚决表示反对,他在电报里告诉薛叔耘,还是按照中外对待利债的通常办法,将陈季同的那些债务追回来就是了,何必非得用那样重的罪名将陈季同参奏了呢?陈季同被参奏之后,就会身名俱败,那时候,想让他将债务结清就更难了。——总之,李鸿章就是想让薛叔耘将陈季同放过去,将这件案子稀里糊涂地了结了。可是,薛叔耘偏偏不理李鸿章的意思,他先是勒令陈季同自己告假回国,然后就请总理衙门将陈季同‘电饬密拿’、使其不得逃亡外国为患,再向朝廷参奏陈季同‘狃于西俗,专讲应酬,积年浪费,致成巨亏。且借使馆为名,托言公用,复节次推宕,失信外人,有关中国声望,于情理尤难姑容。相应请旨将总兵衔福建候补副将陈季同先行革职,并请敕下总理衙门核议,如何勒追惩儆之处,按律办理’。陈季同看此时李鸿章的庇护在薛叔耘面前已经毫无作用了,只得带着他在其原配刘氏病死后续娶的那个法国老婆赖妈懿离开法国、返回中国。他们两人一到福州,陈季同就被逮捕了,然后就被押到了天津、交给李鸿章讯问查办。——湖斋,你说说,将陈季同交给一直庇护着他的李鸿章查办,这等查办难道是薛叔耘和很多人所要求的查办吗?!哼,陈季同这老小子在天津待了这么久,说是被关起来受讯问、等候严刑和查办,其实他根本就是在休假!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停地给法国新闻界写信,哭诉他在中国受到了多大的冤屈,同时也显弄显弄他会的那点法文!这老小子真不愧是‘东方社交明星’,他在法国、甚至全欧洲都是新闻人物,他那些法文信被送到法国之后不久,就会被刊登在法国、甚至全欧洲的报纸上,让法国甚至全欧洲的舆论都逐渐倾向于他、帮助他摆脱对他不利的局面。薛叔耘看陈季同利用法国、甚至全欧洲的舆论势力来为他自己开脱,向他这个中国出使英法义比四国大臣施加压力,实在怒不可遏!薛叔耘确实就像陈季同所讥笑的那样,一点法文都不懂,可是他也是知道要利用新闻舆论的作用的。薛叔耘在陈季同离开法国的当月,就命人以他的名义写了两封致Le Matin(《晨报》)的公开信,将陈季同这个原中国驻法国公使馆参赞已经被撤职遣返的消息转达给公众,并且声明所谓由陈季同代理的中国为修芦汉铁路而借的那笔巨额借款纯系谣传。今年四月二十五日(1891年6月1日),薛叔耘在巴黎写给《北华捷报》一封信,冒险将“陈季同已被判死刑”这个讹传透露给了报界。中国与法国、甚至全欧洲的许多舆论都指责薛叔耘的这等举动在外交界是反常的、奇怪的,说他这样做是破坏中国向外国“借款”修铁路、损害中国的外交、破坏大清朝廷的外交形像。可是,也有许多人明白,可怜薛叔耘,以他的地位和力量,为了阻止那笔可恶的大外债,他所能尽的努力也只不过如此而已。至于陈季同那老小子的‘私债案’的结局会如何?唉,最迟不过耗到明年,李鸿章帮他将他欠的那些债务给糊弄过去之后,他就又会恢复原官了!
听了刘令迪的这番叙述之后,丁丰达唯有叹息而已。叶维松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却突然愤怒地说道:“陈季同这么个学轮船制造的学生出身的‘东方社交明星’,顶着中国驻法国公使馆参赞和总兵衔福建候补副将这两个官名,又可以算是大清朝的外交官、又可以算是大清朝的武将。可是这些年来,他这个外交官兼武将除了会写几本法文书、会当‘东方社交明星’、会做那些龌龊的勾当之外,还会些什么?!”
刘令迪和丁丰达看着叶维松,目光中充满了对于叶维松的这番高论的惊愕和赞许!
这天的午宴持续的时间很长,酒菜果品不停地重新换上。可是与此同时,丁家在那两座大厅之外的一些屋子中,还预备了许多桌麻将牌,若是有谁想去打几圈,随时都可以去打。
张孟前本来就不喜欢听戏,再加上他这些天心烦,因此,他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声腔就更觉得心头冒火。他在宴会上与天津机器局、旅顺军械局的一些相熟官员同席,临近几桌席面上的人也都是他的熟人。他今天喝酒不多,虽然也有人真真假假地不停地劝他多喝一些,可是由于他的酒量之大是出了名的,因此,那些人劝是劝,看他实在懒得喝,也就算了,更没人敢找他来拼酒。宴会进行了四分之一个时辰(半个小时)之后,各桌席面上的人渐渐地走动得更多了,有相互敬酒的、也有借敬酒之机串桌悄谈些机密话的。与此同时,有人着了迷似的听戏,有人找牌搭子去打麻将牌,有人则退席暂去舒散一下。那个曾经在赌博时赢了张孟前两千两白银和张家在广州的那所房屋的商人吕彼德这天也参加了宴会,他坐在与张孟前所在的这桌席面相邻的一桌席面上。吕彼德趁着张孟前所在的这桌席面上的几个人暂时离座的机会,走过来与张孟前还有天津机器局的蒋东培、旅顺军械局的董云长悄悄谈了一会儿军械原料以及枪炮子弹生意的事。这笔生意他们早有默契,此时不过是再重申一下而已。
吕彼德走开,到别桌找人敬酒之后,张孟前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双倦眼,朝四周略一扫视,忽然,他看见了坐在不远处一桌席面上的一个洋行买办唐显陶,不觉想起一些旧事来。——他在去年夏天,认识了唐显陶一家,从那时起、直到前些天,他与唐显陶最宠爱的一个妾郭怜怜曾偷过几次情。他知道,唐显陶今天将自己的太太贾氏和郭怜怜都带来了。此时,在一股特别烦躁的情绪的驱使之下,他任凭他自己将全部意识都沉浸到对于郭怜怜的那一片绮念之中……
张孟前又看了看唐显陶,不由得毫无顾忌地、傲慢地微笑了一下。而此时,唐显陶则一边喝着酒、一边全心全意地与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官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话。张孟前将手边的一个酒杯拿起,略喝了一口,然后,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向旁边的蒋东培、董云长等人说道:“听戏没意思。我先去略散一散,再去打牌。”蒋东培、董云长等人此时还未吃够菜、喝够酒、聊够话、听够戏,于是,他们只是敷衍着向张孟前说道:“你先去。我们一会儿若想打牌,也会去的。”
张孟前离席而去。当他走出这座非常热闹的大厅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人们什么特别的注意。张孟前知道郭怜怜以唐显陶之妾的身份与唐显陶的妻子贾氏一起出现在今天这样的正式场合,必然会觉得心中不忿。虽然在唐显陶的家中,郭怜怜已经完全掌握了家务大权,而唐显陶的妻子贾氏则不过是一位徒有虚名的所谓太太而已,可是,在这样的正式场合,人们还是将对于一位尊贵的太太的礼貌全部给予了贾氏,而对于郭怜怜的态度则只不过是一种带着轻视的客气而已。因此,张孟前判断郭怜怜必然不会在花园内的那座大厅中,坐在唐显陶的太太贾氏旁边看着贾氏享有那些令她妒火中烧的尊贵和体面,她必然会按照她的习惯,早早地退席而去,或者在各处闲逛、或者去打麻将牌。于是,张孟前凭着一种动物般的直觉,让自己朝主建筑与花园相连接之处的那一排安设了许多张麻将桌的屋子走去。
那一排安设了麻将牌桌的屋子中,有三间是专供男人们打牌用的,有三间是专供女人们打牌用的。张孟前在那排屋子之外的有屋檐的回廊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回廊寂寂,略微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当他将要走近其中的一间屋子的门前的时候,忽然看见郭怜怜悄悄地从门内走了出来。张孟前立刻停住了脚步,朝郭怜怜轻轻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回身快步而走。郭怜怜会意,她望着张孟前的背影,先将掖在左手腕子上的那个金丝翠镯子内的水绿绸手帕拽了出来,在鬓边腮畔略拂了拂,然后,她慢慢地、仿佛完全是在无心散步一般,在回廊上朝前踱去。
张孟前的背影在回廊上消失了,郭怜怜心中不禁有些慌张,她不禁将脚步加快,朝回廊尽头紧走而去。郭怜怜走过回廊之后,来到一座抱厦厅前,可是,她仍然没有看见张孟前的影子。郭怜怜在心中暗暗骂了张孟前几句,然后,她迟疑着朝抱厦厅旁的一条甬道走去。
郭怜怜走在那条除她之外再无别人的甬道内,心头涌火,浑身酸胀,又气又急……当她如梦游一般跌跌撞撞地奔入甬道尽头的一座幽暗的穿堂内的时候,突然觉得她的身体被一只手臂狠狠地勒住了。然后,只听张孟前喘着气在她的耳朵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快……快……不能在这儿……”
张孟前扯着郭怜怜离开了穿堂,来到了穿堂旁边的一个院子中的一座书房门前——那座书房在丁宅内是一座很少有人使用的房子。张孟前因为是丁家的亲戚,所以了解这座书房的环境。他们两人的行动多少有些冒险,可是当他们由穿堂内朝那座书房狂奔而去的时候,他们顾不得想他们是否会在路上遇到其他人。
书房的前门虚掩着,张孟前在飞快的判断中知道书房中此时并没有人,于是,他一把推开前门,与郭怜怜一起闯了进去。郭怜怜刚刚反手将门关上,张孟前就将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开始将她身上穿着的那件大袄的前襟上的盘花纽襻连解带撕起来,显得狂躁异常。张孟前那英俊的脸此时有些扭曲、有些变形,郭怜怜的心中突然袭来一片悔意,因为张孟前此时的样子显得又残暴又可怕。“先将门锁上。”郭怜怜向张孟前哀求道。张孟前勉强镇静了一些,将他那正拥勒着郭怜怜的手臂放松了一些,开始如冰雹和雨点般地亲吻郭怜怜的嘴唇和两腮——与其说他是在亲吻,不如说他是在啃咬,与此同时,郭怜怜总算是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来,将门锁上。
这座坐北朝南的书房是按照三间屋子的布局建筑的,可是这三间屋子并没有用墙壁隔断,只是用六扇垂挂着帷幕的落地隔扇门将三间屋子分割成东、西两部分,西边那部分占有相当于两间屋子的空间,东边那部分占有相当于一间屋子的空间,在这六扇隔扇门的最南端、靠近前房门的那一头留有一片空地,为这两部分空间留出了相互的通道。在这座书房的西边部分的东、西中线处,横设了一座大书架,这座书架的东端紧紧地挨着那六扇隔扇门中的一扇,在由这座书架、隔扇门和书房的北墙分割出的僻静角落中,摆放着一张红木炕榻。
张孟前将郭怜怜推倒在那张红木炕榻上……
丁宅花园内的大厅上的宴会今天显得很成功,人们一边看戏,一边喝酒吃菜聊天。这一天的寿星张雅涓在接受了人们的贺寿礼之后,就端坐在自己所在的席面旁的座位上,每当有人来向她敬酒时,她就礼貌地回敬。丁太太则带着大儿媳妇冯家琬在各桌席面旁走动着、张罗着,让宴会的气氛一直保持着又热闹、又和气的状态。
张雅涓的母亲徐瑞萍和大嫂叶钟雪与张雅涓坐在同一桌席面之旁,徐瑞萍坐在张雅涓右边的座位上,叶钟雪坐在张雅涓左边的座位上。叶钟雪这天没有怎么吃东西,更不敢喝一点酒,她只是安静地端坐着,每过一会儿,轻轻地喝一小口**茶。这一天,看到她的那些太太们,纷纷向她表示关心和祝贺,嘱咐她保重身体,祝福她能在几个月之后顺利地产下一个又健康、又漂亮的孩子。叶钟雪非常礼貌地接受了那些关心和祝贺,她的态度那么平静而文雅,那些太太们简直都看不出来她其实正忍受着强烈的妊娠反应之苦。当宴会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将近两个小时)之后,叶钟雪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于是,她悄悄地对张雅涓说道:“雅涓,我想洗洗脸去。最好能歇一歇。”张雅涓明白叶钟雪的意思,于是,她悄悄地回答道:“大嫂,我让玉秋陪你去我的屋子,凡事她都能照应一下的。”叶钟雪点头,说道:“悄悄的,别惊动了人。”
玉秋是张雅涓的丫鬟,她这时刚巧端着一个装着许多热手巾的盘子走了过来。玉秋先走到徐瑞萍和张雅涓的座位中间偏后的位置,略略弯下腰,请徐瑞萍和张雅涓取手巾用。徐瑞萍此时不用,故而不取,仍旧继续看戏。张雅涓在取手巾的时候,在玉秋的耳边悄声说道:“舅奶奶想洗洗脸、歇一歇。你陪她回我的屋子去,千万仔细伺候着。”玉秋会意,只轻声回答了一声“是”,然后,她立刻轻快地走到叶钟雪右手之后的位置,先请叶钟雪取一块热手巾用。叶钟雪拿起一块热手巾,不由得紧紧地攥在手里。此时,戏台上的一出戏将要唱完,大厅内充满了一片喝彩之声。叶钟雪趁人不注意,悄悄地站了起来,离开了席位,朝大厅外走去。玉秋将手中端着的盘子递给了另一个丫鬟香娥,跟在叶钟雪的旁边,一起向外走去。
叶钟雪面不改色地走出大厅之后,只觉得一阵阵干呕的感觉拼命地泛了起来,于是,她连忙用那块热手巾捂住了嘴,与此同时,她的脚步也放慢了许多。玉秋扶住叶钟雪,向她低声说道:“舅奶奶,能撑得住吗?”叶钟雪略缓了缓,然后,将热手巾从嘴边挪开了一下,点了点头。
玉秋扶着叶钟雪朝张雅涓的屋子所在的院落走去,才走到一座穿堂内之后,叶钟雪忽然停住了脚步,强烈地干呕起来。待叶钟雪稍微平静下来一些之后,玉秋向叶钟雪说道:“舅奶奶,回我们家达二奶奶(张雅涓)的屋子还得走一会儿,我真怕您支撑不住。紧挨着这穿堂的院子里有一座书房,很是清净,您还是先在那儿略坐一坐吧。”叶钟雪勉强点了点头。
玉秋扶着叶钟雪走出穿堂,走到穿堂旁边的那个院子里,来到那座书房的后门之前。玉秋先将虚掩着的后门推开,然后扶着叶钟雪走进了这座书房内占有相当于一间屋子的空间的东边部分。
玉秋将后门轻轻关上,然后扶着叶钟雪在靠着那垂着帷幕的落地隔扇门而放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叶钟雪一边用手巾紧捂着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她坐下之后,立刻搜肠刮肚地大呕起来,玉秋见状,急忙从椅子旁边的一张小圆桌上将一个空的玻璃果盆顺手抄起,端在叶钟雪的面前。
叶钟雪在呕吐的同时,在昏头晕脑的状态之中,忽然被隔扇门后的一男一女那惊慌失措的声音给惊得清醒过来,说也奇怪,她的呕吐立刻被哽住了——
“哎呀,我那件小袄呢,被你扔到哪儿去了?”这是那个女人在尖着嗓子叫。叶钟雪听出那是刚才在花园内的大厅上见过一面的郭怜怜的声音。然后,一个耳光暴响一声。“啊!”郭怜怜更加尖声惨叫起来。
“你吵什么!”那个男人慌张地、凶狠地低声说道。尽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叶钟雪已经听出那是张孟前的声音。
叶钟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只知道自己立刻将手中攥着的那块手巾扔到一旁、站了起来,绕过隔扇门和那个大书架,走到隔扇门后的那个僻静角落中的那张红木炕榻前。玉秋被吓坏了,紧张地跟在叶钟雪的身后。
红木炕榻周围的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许多衣服。郭怜怜呆坐在榻上,用哆哆嗦嗦的双手抓着张孟前的一件衬衣,努力遮挡在她的胸前,那件衬衣的一只袖子晃晃****地拍打着她那尚还**着的大腿。张孟前则站在榻前,他已经穿上了裤子,只是裤带系得很草率。在他那**的胸膛上和胳膊上,还明显地残留着胭脂的痕迹,以及被长指甲划蹭出的血道、被牙齿啃咬出的吻痕。他的脸和脖颈一定已经被他匆匆地擦过了,可是,那没擦干净的胭脂痕迹与皮肤在猛烈的摩擦之下留下的潮红之色参差相印着,显得更加突兀、更加肮脏。
张孟前看着叶钟雪,他的目光就像被雷打过了一般似的。说也奇怪,叶钟雪此时从他的目光中所看出的只有这么一个意思——“我本来是可以逃掉的,谁知道到底没逃成,被你看到了。”
叶钟雪冷冷地看着张孟前,这个她以前从来都没看到过的张孟前。“这就是我的丈夫?!”叶钟雪在心中向自己狂喊道。
自从认识张孟前以来,叶钟雪只看到过一次这样的场面。可是,她清楚地知道,她没看到过的类似的场面还有许多次,其肮脏、**猥、无耻、下流、恶心的程度甚于此者千万倍!……
叶钟雪转过身,重新绕过大书架和隔扇门,走回了这座书房的东边部分。她伸手将这座书房的后房门打开,径直走了出去。玉秋已经被吓得不知所措,因此她顾不得关房门,就紧张地跟在叶钟雪的身后,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叶钟雪茫然地、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玉秋仍然处于被吓坏了的状态中,她知道叶钟雪此时虽然面色镇静、可是心中必然处于盛怒状态,因此她不敢问叶钟雪此时到底想去哪里,也不敢去搀扶她,只是战战兢兢地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着。一阵阵的秋风吹过,丁宅的庭院中的那许多棵梧桐树,纷纷扬扬地落下许多片金脆墨焦的叶子来。在那秋天特有的带着隐隐的刀光剑影般的白气的蓝色天空上,烈烈的秋阳惨笑般地照耀着。落叶的影子已经在古老的砖地上参差变幻,可是落叶仍旧飞在半空,轻易不肯落地。然而,落叶终究是会落地的,落在古老的砖地上自己那仿佛久已等候的影子上。落叶静美,美得无情……
叶钟雪走出了书房所在的这座院子,走到了这座院子旁边的那座穿堂之前。她蹒跚地、费力地走上了穿堂前的台阶……忽然,她只觉眼前一晕、脚下一滑,然后,她就被绊倒在台阶之上……
鲜血从叶钟雪的身体内不断地涌了出来……她就在这一片血泊之中昏迷了过去……
刚才一直战战兢兢地跟在叶钟雪身后的玉秋这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疏忽了照看叶钟雪的责任,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场面让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她发疯般地大叫道:“舅奶奶,你可不能死呀!……天啊!快来人呐……”
玉秋那持续不断的、疯狂的叫喊声将人们纷纷引了过来。正当丁太太、徐瑞萍、张雅涓、丁家的大儿媳妇冯家琬、叶钟雪的大嫂赵之贤等人正准备带着女仆们将叶钟雪从穿堂前往张雅涓的屋子中抬的时候,张孟前也赶到了穿堂前。张孟前的衣服已经结束停当,虽然显得不太整齐,可是人们此时无暇注意到此。
丁太太指着玉秋骂道:“死丫头,你为什么不小心伺候?!惹出这么大的祸来,你担待得起吗?!你当着亲家太太的面说说明白,舅奶奶怎么会摔倒在这儿的?!”玉秋大哭着跪在地上,急得不停地磕头,可是任凭丁太太如何声色俱厉地审她,她就是不敢说一句话。丁太太拿玉秋没有办法,只得对徐瑞萍和张孟前说道:“都怪我们丁家平时管教不严,这丫头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一场祸。我将这丫头交给亲家太太和舅爷了,该怎么责罚,都凭亲家太太和舅爷裁断。”玉秋听了丁太太的这几句话之后,不由得惊恐地看了看张孟前,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玉秋看张孟前时的那种隐藏着许多复杂的辩白的惊恐眼神引起了张雅涓的疑心。张雅涓不由得仔细看了看张孟前……然后,张雅涓向丁太太劝道:“太太,责罚玉秋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将我大嫂抬到我的屋子里,请医生治病要紧。”
“还是我将她抱过去。”张孟前说道。
张孟前此言一出,那四个正托抬着叶钟雪的女仆也就将叶钟雪交给了张孟前。
张孟前抱着叶钟雪朝张雅涓的屋子走去,其他人或者先赶在前面拾掇照应、或者在旁边随同前行。
一路上,点点鲜血淅淅沥沥,都落在了那古老的砖地上……
叶钟雪被张孟前抱到张雅涓的屋子内、安放在**之后,张雅涓就对丁太太说道:“外面还有那么多亲友呢,太太还是去照顾一下才是。这里的事就全都交给我了。”丁太太说道:“你顾虑得很是。只是我怕你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徐瑞萍说道:“我留在这儿帮忙就是了,您不用担心。”张雅涓一听徐瑞萍的话,连忙劝道:“娘,您自己的身体就病病歪歪的,还要人照顾呢,您在这儿帮忙,倒反而让人替您担心了。我还是派人先送您回去,如何?”徐瑞萍听张雅涓的话劝得在情在理,于是只得答应道:“嗐,我真是急糊涂了。我留在这儿,有的没的倒给你们添麻烦。你说得很是,我竟是请亲家太太恕我不敬,先告辞了为是。有什么消息,你及时让人告诉我就是了。”丁太太听徐瑞萍已经说出了告辞之意,连忙说道:“今天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惭愧。不过,咱们两家是至亲,还是请亲家太太多多见谅。过了今天之后,我一定亲自登门给亲家太太赔罪。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请医生和产婆了,估计一会儿就该到了。等医生给舅奶奶看过病之后,再让雅涓派人将消息尽快告诉亲家太太就是了。”
丁太太、徐瑞萍、冯家琬带着一些人先离开了。她们离开之后,叶钟雪的大嫂赵之贤悄悄向张雅涓说道:“我还是留下帮你照应一下为是。我们家太太现在正在北京,我这个当大嫂的,得替她照顾钟雪。”张雅涓也悄悄向赵之贤说道:“今天的事实在太突然,我年轻,处置一些事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有您在,我凡事也能多跟您商量商量。”赵之贤看了看正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叶钟雪的张孟前,又悄悄地向张雅涓说道:“今天的事情好像有些蹊跷。”张雅涓想了想玉秋刚才的模样,明白赵之贤一定也看出什么来了,于是,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算是无言而答。
医生和产婆都来了。医生给叶钟雪诊治了一番,并给叶钟雪开了药方。张雅涓和赵之贤让叶钟雪将药服下之后,叶钟雪虽然苏醒过来,却仍然处于血出不停的状态。“孩子只怕保不住了,还是让产婆快准备料理大人小产的事吧。”医生无奈地宣布说。
张孟前听到医生的宣布之后,将双手轻轻地放在叶钟雪的腹部,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叶钟雪的脸庞。叶钟雪奋力将他的双手推了一下,将眼睛闭上了。
医生和张孟前都离开了这间屋子,张雅涓和赵之贤则留在这间屋子中,帮助产婆照料叶钟雪。
半个时辰之后,叶钟雪在她平生所经过的最可怕的一番巨痛的折磨之下,流产了一个已经成长了五个多月的男胎!
医生和产婆将应该如何照顾叶钟雪的事告诉了张雅涓和赵之贤之后,就带着张雅涓给他们的谢礼钱告辞而去。这天来给张雅涓贺寿的绝大多数亲友们在听说叶钟雪遇险的消息之后,都不好再留在丁宅,早都纷纷告辞而去。于是,丁宅内此时已经再无盛排寿筵时的喜庆气氛。一片冷清沉闷之中,丁家的大儿媳妇冯家琬指挥着仆人们收拾东西、打扫屋宇。
丁太太回到张雅涓的屋子之中,看到叶钟雪此时正昏睡过去,张孟前守候在她的旁边——他坐在一张凳子上,用双手将自己的头托住,一动不动。张雅涓向丁太太禀报说:“医生说,我大嫂这次虽险,可是孩子流掉之后,身体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我想让我大嫂先在这儿住几天,等身体恢复一些之后再回去。可是,我大哥不同意,说他一会儿就带人将我大嫂送回家去,让她在家调养。”丁太太先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才说道:“还是应该依舅爷的主意才是。住在咱们这儿,咱们再尽心,到底也不如家去更好。咱们每天派人去勤问候着一些,凡事能帮忙就帮忙,也就是了。只是,虽然如此说,也不必这样着忙。还是先请舅爷在这儿吃了晚饭,等咱们将一应动用的车马物件都打点好了之后,再派人跟着舅爷一起送舅奶奶回去。”张雅涓点头答“是”,于是,丁太太就离开了。
丁太太离开之后,赵之贤向张雅涓说道:“忙了半天,我倒忘了该叫小松这孩子先回家去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张雅涓说道:“可能在湖斋的画室内看画。我这就派人将他找过来。”
张雅涓派丫鬟香娥到画室内找到叶维松,将他带到这边屋子外的小厅中。赵之贤来到小厅中,向叶维松责怪道:“你怎么还不回家?大人们都快忙死了,你还在这儿招人烦!”叶维松先扬了扬头,表示他不愿意理会赵之贤的责怪,然后,他说道:“我原来以为二姑姑可能要死了……后来,又听说她的孩子没留住。娘,她现在没什么危险了吧?”赵之贤听了叶维松的话之后,不由得落下泪来,说道:“危险倒是没有了。可是,唉,她这回可是受了大苦了!她的那个孩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叶维松沉默了一会儿,看此时小厅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就悄悄向赵之贤说道:“娘,我觉得今天的事情真奇怪!刚才,亲友们散去的时候,都看着唐显陶和他的那个妾郭怜怜议论纷纷的。那郭怜怜的样子可真吓人,头发乱蓬蓬的,衣衫不整,簪环首饰残缺不全,左边脸肿起老高、左眼眶也青了一块,像是被人暴打过了似的——整个人失魂落魄,如呆如傻。那唐显陶的脸色一会儿红得泛黑、一会儿青得泛黄,就像恨不得从地缝中逃走一样。有人说,二姑父和郭怜怜以前就偷过情,今天可能……”“别说了!”赵之贤小声怒喝道,然后,她向叶维松嘱咐道;“你现在立刻就回家。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会告诉你爹的。你不许跟你爹提起,更不许跟其他任何人提起。大人的这些事情,你这个小孩子还是最好装不知道为是!”叶维松点了点头,嘟囔着说道;“幸亏现在爷爷在山东办公务、奶奶在北京二叔家。他们现在若是在天津,知道了这些事之后,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子!”赵之贤叹道:“但愿等他们回来之后,那些议论能稍微平息下去一些。”然后,她拍了拍叶维松的肩头,说道:“我还得留在这儿照料一下,金峰嫂也跟我一起留下。你告诉车把式老陈,将你送回家去之后,就立刻回来,等着接我和金峰嫂回去。”
叶维松离开之后,赵之贤帮助张雅涓将送叶钟雪回张家的一切事务都料理好了。这天晚上戌正(晚上八点钟)的时候,香娥来向张雅涓禀报说:“晚饭早就预备好了。因为还没听到吩咐,所以就没开。”张雅涓听了香娥的话之后,先向赵之贤说道:“累了这么久,您还是先吃了晚饭吧。”赵之贤连忙摇头婉谢道:“今天的事情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先回去吧。晚饭就不在这儿打扰了。”张雅涓又向仍旧守候在叶钟雪旁边的张孟前说道:“哥,你先吃了晚饭,再回去吧。”张孟前没答话,只是背朝着张雅涓,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香娥又来向张雅涓禀报说:“车马都准备好了,派的人也都等在那儿了。”于是,张雅涓向张孟前说道:“哥,还是让人用藤床将嫂子抬过去吧。”张孟前看着张雅涓,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抱着她过去。”
张雅涓找出一件带风帽的白狐皮斗篷,递给张孟前。叶钟雪此时犹在昏睡之中,张孟前轻轻地用这件斗篷将她的头和身体仔细裹好,生怕惊动了她。
丁家的两个仆人打着灯笼在前照路。星光下,凉风中,梧桐树的枝叶在那古老的砖地上洒下了一片片黑黢黢的、参差纷繁的影子。张孟前紧紧地抱着叶钟雪,在这古老的砖地上缓缓地走着。丁丰达、张雅涓和赵之贤带着其他仆人们跟在他们的旁边。就这样,这一群人一直走到了丁宅的西角门之外。
丁家特意为张孟前和叶钟雪准备了一辆西洋轿式马车——这种马车的颠簸程度要比旧式马车轻一些,叶钟雪和张孟前在这天上午来丁家的时候所乘坐的旧式马车此时是不适宜让叶钟雪乘坐的。丁家的一个男仆人站在这辆西洋轿式马车的车门旁,将车门打开,张孟前先将叶钟雪轻轻地放在了座位上,然后他自己也坐在了座位上,再次将叶钟雪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中。那个站在车门旁的男仆人将车门给关严了。
车厢中只剩下了张孟前与叶钟雪两个人。在这秋夜的黑暗中,张孟前感觉到了以前从未感觉到的、特别可怕的绝望和孤独……他与叶钟雪的儿子还未足月出生就悲惨地死去了!叶钟雪此时正处于流产之后的病弱、昏睡状态,因此只能任凭他紧紧地抱住她,可是,她醒过来之后,将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还有他们的婚姻?他还能将他与叶钟雪的爱情和婚姻挽救回来多少?……
当这辆西洋轿式马车开始飞驰的时候,张孟前突然哭了起来……
丁宅的西角门前,当那些站在门前的人们已经看不到那辆西洋轿式马车和其他随行车马的影子之后,赵之贤向张雅涓和丁丰达告辞说:“我也回去了。”
赵之贤和叶家的女仆金峰嫂坐进叶家的那辆马车之后,车把式老陈驾车而去。张雅涓和丁丰达送走赵之贤之后,带着仆人们回到了丁宅之内。
丁丰达和张雅涓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仍旧回到自己的画室去了。张雅涓回到自己的屋子内之后,先屏退众人,然后悄悄地将玉秋叫到了屋子中,向她询问这天中午叶钟雪在摔倒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事。玉秋一开始仍然吓得要死,就是不敢说出叶钟雪和她在那座书房内所看到的张孟前与郭怜怜通奸的场面。可是,在张雅涓那温和而耐心的劝说之下,玉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张雅涓说出了真像。
玉秋说完之后,抽噎着向张雅涓哭诉道:“谁能想到那座书房中今天居然会出这样的事?!……太太当着舅爷和那么多人的面审我,让我怎么说?!……天地良心,我当时确实是因为替舅奶奶着想,才带她到那座书房中略坐一下的,谁知道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太太说要将我交给亲家太太和舅爷责罚……可是,我是跟您的人,还求您能救救我!……”
张雅涓将自己的一块手帕递给玉秋,让她先擦擦眼泪,然后,才向她说道:“你别哭了。今天的事不能怪你。虽然说,若是舅奶奶离开那座书房之后,你能搀扶着她走,也许她就不会摔倒在台阶上,可是,你当时也是被吓坏了,并不是故意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不让你受责罚。你今天累了一天,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是赶快去歇歇吧。”
玉秋仍旧泪落不止,想给张雅涓磕头谢恩,张雅涓赶快将她扶住了,让她不必如此。
玉秋离开之后,张雅涓愁眉不展地想了很久。“嫂子这样的人,真是不该嫁给哥哥那样的人!”张雅涓在心中这样评价叶钟雪与张孟前的婚姻,“不管他们的婚姻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可怕结局,也许,只能说是他们的命运如此……”
张雅涓为叶钟雪这些年来在婚姻中的不幸境遇而落泪,叶钟雪这些年来在婚姻中的那种顽强的忍耐一直让她钦佩,可是,她现在只能为叶钟雪的不幸境遇而落泪。——北洋海军的很多官兵的妻子在婚姻中都处于与叶钟雪的境遇相类似的境遇……从更广泛的范围而言,中国妇女中的很多人在婚姻中都处于与叶钟雪的境遇相类似的境遇……
张孟前将叶钟雪带回家去之后,一连七天,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候在叶钟雪的身旁——这七天中,他只在第二天的早晨回来远号巡洋舰一趟,由于来远号巡洋舰还得在天津停留一些天,于是,他就多续了几天的假期。
这七天之内,张孟前用各种方式向叶钟雪表示他的忏悔——他耐心而周到地服侍卧病不起的她,在沉默中一连几个时辰凝视昏睡不醒时的她,流着眼泪向她诉说他如何悔恨、如何绝望、如何痛苦、如何孤独,握着她的双手向她起誓说他以后绝对要痛改前非……
开始五天,叶钟雪丝毫也不理会张孟前的忏悔。她的身心所遭受的创痛太深了,在这些创痛之前,张孟前的忏悔显得那么虚假、那么无力、那么浮薄、那么懦弱……可是第六天早晨,张孟前的一番话终于触动了她那几乎将被冻断的心弦——“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这些年来,怎么会变成了这么个样子?!至少,我在少年时代,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我到船政学堂读书、到英国留学、到北洋海军当差,我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遇到的麻烦也越来越多。表面上看,我已经够一帆风顺的了,可是,为了这点可怜的前程,我得不停地周旋在各种阴谋和倾轧之中,与各种各样的人物争斗。我曾对你说过,你若是个男人,才会真正知道男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真不希望你知道男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在船政学堂读书时,我想摆脱学堂中那种种讨厌的宗派斗争、那种种该死的应酬恶习,可是,我已经被陷在那样的环境中了,我根本就做不到!在英国学习海军、随英国舰队在整个欧洲游历时,我经历了一个中国人所能经历的各种歧视和侮辱,我在那样的环境中,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以优异成绩从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毕业、‘考试列高等’而已,我根本改变不了那个环境中的人们对于中国人的歧视和侮辱!到北洋海军当差之后,我不知不觉地就在那个风纪腐烂的环境中越裹越深了,我也曾想努力从中自拔出来,可是,我的那些努力却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我知道,你自从遇到我、与我结婚之后,一直希望我能改掉那些恶习,可是你也知道我的种种苦衷,总是暗暗伤心,并不为了那些事与我争吵。咱们第一次见面之后第六天、新婚之后第四天就分别了,而且一分别就是三年多,这两年多以来也是聚少离多,夫妻别离的种种痛苦,咱们也算经历的不少了。特别是这两年多以来,你又要照管种种繁重的家务,又得替我解决我在外面遇到的种种麻烦。想想真是说不出的惭愧,咱们在天津的家是靠了你的陪嫁钱安置的,这两年我在外面越过越荒唐,不仅将俸饷都浪费了、将张家在广州的那所房屋输没了,狂欠未结的赌债还得靠你用陪嫁钱替我还。你是一个性情刚烈的人,可是,自从遇到我、和我结婚以来,你竭尽全力为我、为咱们的婚姻忍耐了许许多多的事。你那么聪明,虽然我在你面前拼命将那些关于我与别的女人的关系的传言瞒来瞒去的,可是,你岂能真不知道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你因为骄傲,因为想维护我的尊严,从来都不在我面前和其他任何人面前提起半个字。我知道,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希望我能自己改好、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我是一个容易受到女色**的人,在和你结婚之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些女人,有的曾经让我动了感情、有的只是一时的**而已。与你相遇、与你结婚之后,我才知道,我真正爱的女人和真正爱我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在欧洲留学的那几年,因为种种无法排遣的苦闷,我任凭自己在女色上越来越放纵、越来越堕落。回国在北洋海军当差之后,苦闷更深,那些放纵和堕落的习惯不仅未减,反而越来越严重,终于弄出了那天的那场大祸!是我将咱们的婚姻毁成了这个样子,是我害了咱们那个还没足月出生就因流产而死的儿子,是我害得你受了那么多的折磨、现在又病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敢求你宽恕我,可是,我从今以后,一定按照你所希望的去做,尽量赎我的罪。”
“也许咱们就不应该相遇,也许咱们就不应该结婚!……可是,咱们还是相遇了,还是结婚了!……但愿你能记住那场大祸,能记住咱们那个才五个多月就因流产而惨死的儿子!……”叶钟雪在听了张孟前的这番话之后,终于向他说话了。
这天之后,张孟前又守候了叶钟雪一天。光绪十七年九月十六日(1891年10月18日),张孟前再次离开了叶钟雪、离开了家,回来远号巡洋舰去了。
张孟前随来远号巡洋舰离开天津好几天之后,光绪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1891年10月24日),霜降节气这天,叶钟雪的母亲叶太太从北京回到了天津。叶太太在这一天才知道了叶钟雪流产生病的消息,这之前,大家都将这个消息瞒着她。叶家、张家、丁家的人都不敢如实告诉她叶钟雪为什么会流产、为什么会生这么重的病。后来,其他亲友向叶太太隐约提起了张孟前与郭怜怜在叶钟雪流产那天曾经在丁家通奸的流言。叶太太在去张家探望叶钟雪的时候,曾经悄悄问过叶钟雪此流言可是事实,然而,叶钟雪对此问题只是沉默不语。光绪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1891年10月31日),叶钟雪的父亲叶去非从山东回到了天津。叶太太将叶钟雪流产生病的消息、那些流言、还有叶钟雪对待那些流言的态度都告诉了叶去非。叶去非虽然为叶钟雪而心疼、为那些流言而生气,可是,他也只能长叹而已。
又过了十多天,叶钟雪那因为惊怒和流产而大病了一场的身体才逐渐恢复过来。这时,已经是这一年的立冬节气之后、小雪节气之前了。这时,张孟前所在的来远号巡洋舰随北洋海军舰队开赴南洋,会同南洋水师的南瑞号、南琛号、开济号、镜清号、寰泰号、保民号等军舰合操,巡阅江、浙、闽、广沿海各要隘,巡历新加坡以南各岛。——直到第二年春分节气前后,北洋海军舰队才能回到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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