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楚甸庄园陆稼轩病逝 金陵故宅苏照汀返家

……陆海棠带苏望涛回楚甸庄园探亲……陆家幼辈——陆珣、陆嵩寿、陆琼、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等人的成长变化……醉蟹、腊八粥、“盖浇面”……陆稼轩病逝……程戎、郭嵩焘、何如璋的死信……清明节,陆海棠教育苏望涛说——“人的头是自己的、发是自己的,人这辈子,不能总是脖子上横着一把刀、勉强熬着奴隶的日子!”……苏望涛拉着苏照汀走到陆海棠面前,说道:“娘,汀弟来了。”陆海棠看着苏照汀,温和地叫了一声:“汀汀。”……

对于前福建巡抚王锦帆的第四子王保克而言,光绪十七年(1891年)秋天的这次天津之行实在感触太多。王保克想办一份报纸,为了联络事务的需要,光绪十七年九月初十日(1891年10月12日)的下午,他到直隶总督衙门看望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由于王保克的父亲王锦帆生前与李鸿章是很熟的官场相识,所以李鸿章看到王保克之后,与王保克谈了办洋务以来的许多往事。李鸿章这时已经将近六十九岁了,他并不掩饰、也绝不可能掩饰他的暮气,这暮气中充满了他对于未来的悲观和绝望。王保克问到朝廷是否有可能将停购外洋船械的命令撤销这个问题的时候,李鸿章只是沉默不语。王保克提起北洋海军中的一些炮舰和运煤船在烟台与旅顺口、威海卫等海军基地之间从事颇为繁忙的商业运输这一令人吃惊而不安的现象的时候,李鸿章只是哼儿哈儿地咳嗽了一阵而已。

“李鸿章暮气如此,北洋海军前景可知!”王保克在与李鸿章会面之后,向他的妻子娄静宜万分忧虑地感叹道。

“咳!老百姓现在可是还觉得北洋海军够威风的呢!”娄静宜感叹道。

一丝惘然袭上了王保克的心头,他点点头,说道:“那倒也是。”

“在北洋海军当差可真不容易,若不是意志极为坚强的人,在那儿混不了几天,就变得坏而且坏!”娄静宜话中有话,两天前,在丁家的宴会结束之前,她亲眼看到了唐显陶和郭怜怜的骇异模样,亲耳听到了人们对于张孟前这个北洋海军的年轻军官的种种议论。

王保克明白娄静宜的话中之话,不由得叹道:“张孟前现在还年轻,也许他再磨炼几年,就能变好一些了。咱们后天就起程回苏州了,明天还是去叶家告辞一下才是。”

第二天——光绪十七年九月十一日(1891年10月13日),王保克和娄静宜去叶家看望了叶钟思和赵之贤夫妇。王保克和叶钟思就办报纸的问题谈了许久,娄静宜则小心地向赵之贤问了问叶钟雪的病情。

光绪十七年九月十二日(1891年10月14日),王保克与娄静宜离开了天津,起程往苏州而去。

王保克与娄静宜回到苏州之后,王保克仍旧为与办报纸有关的各种事务而忙碌,娄静宜则为了她婆婆刘霜威与崔氏母女合办的那家绣品店的事务而大忙特忙。——此时,刘霜威已经是七十二岁的老人了,老年人常得的各种小病连绵不断。崔玉珍的母亲崔太太已经于去年(光绪十六年——1890年)秋天病逝,她去世时,享年六十岁。崔玉珍这几年一直主理着绣品店的经营事务,她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可是却因操劳过度而从前年起身体就不太好;去年,她在处理了崔太太临终前的一系列事务、给崔太太办了丧事之后曾经大病了一场,这场病始终都没彻底好利索,隔些天就或大或小地复发一次,然而,她仍旧坚持管理着绣品店的事务,因为只有她是对于这些事务最熟悉的人;娄静宜从去年起就经常在她病较重的时候帮助她管理绣品店的事务,在娄静宜跟王保克这次去天津之前,她的身体似乎好了许多、病也轻了许多,可是,娄静宜从天津回来之后发现她的病情在前些天突然加重,一天一天地似乎快不行了。崔太太去世之后,她在那家绣品店的股份全部由崔玉珍继承,因此,现在那家绣品店的股份由刘霜威和崔玉珍两人各占一半。在崔玉珍病重不能理事之后,娄静宜就将绣品店的事务全部代管起来。

光绪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1891年11月26日)中午,崔玉珍病逝,年仅三十六岁。崔玉珍去世的时候,她与苏尔宽的儿子苏照汀还不到七岁,这个孩子就暂时由王保克与娄静宜夫妇抚养。崔玉珍去世后,她在绣品店的股份全部由苏照汀继承。王保克与娄静宜决定,将苏照汀所拥有的绣品店的股份的收益全部储蓄起来,留作苏照汀生活的储备,苏照汀现在生活和教育所需要的所有费用暂时由王家供给。

苏照汀是一个聪明非常的男孩子。他的母亲崔玉珍在世时,非常重视他的教育问题,在他才两岁多的时候,就开始亲自教他认字、读书、做算术。他还不到五岁的时候,就跟王家的孩子一起在王家的家塾上学,其颖悟勤奋得到了老师们非常隆重的赞美。王保克也经常说,这个孩子的天分比他父亲苏本严(苏尔宽)更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对于苏照汀这样聪明的孩子而言,其聪明有时也是一种负担,因为他太懂事、太敏感,其心思之重与他的年龄实在太不相称。

苏照汀在他的母亲崔玉珍去世之后,住到了王家。他在王家的身份和地位很特殊,尽管这种特殊在称呼上并没有显示出来——刘霜威、王保克、娄静宜等长辈称呼他“汀汀”,同辈人称呼他“汀哥”或“汀弟”,仆人们则称呼他“汀少爷”。有一天,王家的一个女亲戚来看望娄静宜的时候,趁苏照汀不在场,向娄静宜问道:“汀汀是南京苏家的孙子,前年,苏家老太太去世之前,你和永澈(王保克)送他和他母亲崔玉珍回南京看望了老太太,苏家给老太太办丧事的时候,汀汀和他的异母哥哥涛涛一起,在老太太的灵位前,以苏家孙子的身份尽了哀礼。如今他母亲崔玉珍殁了,他这个苏家的孙子怎么却住在你们王家、不回南京苏家呢?”娄静宜叹道:“很多事,千丝万缕,一言难尽。玉珍去世之后,我给涛涛的母亲海棠打了个电报,将玉珍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同时告诉她说,我们家老太太想留汀汀在我们家多住些日子。海棠给我回了个电报,只说‘事已尽知’,其他的话都还没有提。海棠这些年,为了本严和玉珍的事,心境之苦,非旁人所能知道。所以,汀汀的事,以后再说吧。——就算他在王家长大,他也永远是南京苏家的孙子。不过,我们家老太太吩咐过,汀汀在我们家住,我们家的人称呼他的时候,谁也不许用‘苏二少爷’这个称呼,因为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以他现在的处境,听人称呼他‘苏二少爷’,只能惹起他的身世之感,他虽然在表面上总是显得很平静,可是他那些哀苦藏压在心底,岂是他这个还不到七岁的小孩子能受得了的?”娄静宜将这番话说完之后,与那位女亲戚一起喝茶的时候,女仆侯嫂轻轻地走到她们面前说:“四太太,汀少爷给您请安来了,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娄静宜朝那位女亲戚看了一眼,仿佛在说:“我疏忽了,孩子们从家塾中回来之后,都要到我面前来请安的,我们家的孩子刚才已经都陆续来过了,只有汀汀没来。恐怕他刚才听到咱们在说那些有关他的身世的话之后,就先不进来了。”娄静宜吩咐侯嫂赶快让苏照汀进来,苏照汀进来之后,平静地向娄静宜请了安、向那位女亲戚问了好,然后礼貌地退了下去。——可是,此后一个多月之内,人们发现,只要没有人向苏照汀问话,他从来不主动向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

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日(1891年12月9日),陆海棠在南京家中收到了她母亲周浣华派人从清江浦电报分局打来的一封电报,这封电报将她父亲陆稼轩病重的消息告诉了她。陆海棠决定带着儿子苏望涛回家乡淮安探望陆稼轩。陆海棠先将家务处理了一番,她让林安和青苗嫂这对管家夫妇看家,又请苏家的亲戚——陈廷安家的三儿媳妇——陈良宰太太曾丽茗经常到苏家住些日子、帮助照管些事务,然后,她就带着苏望涛离开了南京,启程往淮安而去。

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1891年12月16日)上午,陆海棠带着苏望涛回到了淮安楚甸的陆家庄园。

陆稼轩自从病重之后,就移到陆家庄园的一座名为心楼的楼房中居住了。心楼上下连楹,围栏通步,共有十八间房屋。心楼的采光效果好,所以在冬天显得很暖和。陆海棠和苏望涛由陆海棠的大哥陆浩诚和二哥陆冠卿带领,来到了陆稼轩的那间位于心楼二层正中的病室之内——这间病室是一间由两楹不曾隔断的屋子组成的大屋子。陆稼轩那天的精神似乎比平时要好一些,陆海棠和苏望涛等人来到的时候,他正靠着一摞软枕半坐半卧在病**,用颤巍巍的手拿着一本《韩非子》在看——与其说他此时是在用眼睛看书,不如说他是在用心灵回忆这部他看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著作。陆海棠的母亲周浣华坐在病床边的一张太师椅上,静静地等候着陆海棠和苏望涛等人的到来。

陆海棠先向陆稼轩和周浣华请安道:“爹,娘,我带着涛涛回来了。”陆海棠的话音刚落,苏望涛就向陆稼轩和周浣华请安道:“外公,外婆,涛涛给你们请安了。”陆稼轩看着陆海棠和苏望涛,轻轻地点着头说道:“你们回来了,很好。多住些日子……恐怕我能看到你们的日子不会太多了……”周浣华叹了一口气,向陆稼轩劝道:“你别这么说……天天盼着他们回来,现在终于看到他们了,该高兴才是……”——周浣华一边说,一边几乎滴下泪来。陆稼轩的病确实已经很重了,可是这两天来,他因为算着陆海棠和苏望涛将要来了,竟挣扎着,显得好了许多。陆稼轩是个将生死问题看得很透彻的人,他早就将自己死后的一切事务向周浣华交代好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度过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而已。人有生就有死,能平静地死去,也算不辜负这辛苦一生了。

陆稼轩和陆海棠、苏望涛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周浣华怕陆稼轩太累了,于是,就向陆稼轩说道:“已经是中午了。你该吃药了。海棠和涛涛一路奔波而来,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一顿饭。让他们先去吃午饭、略歇一歇,等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再来看你。”陆稼轩点了点头,说道:“让他们快去吃饭吧。我昨天就告诉你了,让人将那些给涛涛留的醉蟹多取出几个来,你吩咐了没有?”——陆稼轩一直记得他的外孙苏望涛爱吃螃蟹,这一年秋天,陆家做醉蟹的时候,他特意让人多做了一些,留着给苏望涛来的时候吃。周浣华说道:“我今天早上就吩咐过了,没人敢忘了。”

苏望涛这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听了外公陆稼轩和外婆周浣华的这一番对话之后,只觉得刚才就一直酸酸的鼻子更酸了,隐藏在眼眶后的泪水也险些落了下来。

陆海棠和苏望涛在刚到的时候,已经与陆海棠的大哥陆浩诚一家、二哥陆冠卿一家都见过了。由于这天的午饭是陆海棠和苏望涛这次回来之后的第一顿饭,所以,吃午饭的时候,陆家的人中,除了陆稼轩与周浣华之外,其他人都到秋田厅上,一起吃午饭。陆家在这些年中,陆海棠这一辈人的成员并没有添减,仍旧是陆海棠的大哥陆浩诚、大嫂梁咏芬、二哥陆冠卿、二嫂许素恒;陆海棠的侄辈人中的成员却发生了一些变化——陆海棠的大哥陆浩诚与大嫂梁咏芬所生的唯一一个儿子陆行之早已于光绪十三年(1887年)冬天因为伤寒病而去世。陆行之去世时年仅十九岁,还没有结婚。陆行之死后,陆浩诚和梁咏芬的孩子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女儿陆琼,因此,他们将陆海棠的二哥陆冠卿与二嫂许素恒的长子陆嵩寿过继为自己的儿子、算是自己的次子。在陆行之去世之前,陆嵩寿在陆家的大排行中行二、在陆冠卿一系的排行中居长。在陆行之去世之后,陆嵩寿在陆家的大排行中仍旧行二,在其过继的陆浩诚一系中居次。为了节省许多改换称呼的麻烦,大家对陆嵩寿的称呼还是照着他原来在陆冠卿一系的排行称呼,长辈们称呼他为“老大”,平辈们称呼他为“大哥”、“大弟”,晚辈们称呼他为“大伯”、“大叔”,类此。可是,陆嵩寿在家谱中和生活中,已经都被算成是陆浩诚家的成员了。陆嵩寿这一年十九岁,他已经在这一年夏天结婚,他的妻子名叫程静蓉,这一年十八岁。陆冠卿与许素恒的长女陆珣这一年二十岁,她在去年(光绪十六年——1890年)夏天嫁给了淮安河下镇大盐商王家的儿子王凌山。王凌山这一年二十三岁,他在参加这一年秋天的乡试的时候考中了举人,正在准备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陆珣七天前从河下镇王家回楚甸归宁的时候,王凌山陪陆珣一起回来了。陆家的幼辈现存的所有人中,以年龄而言,陆珣最大,陆嵩寿第二,他们两个人是幼辈中的成年人,其他的人,还只是少年和孩子。陆浩诚和梁咏芬的女儿陆琼这一年十七岁,陆冠卿和许素恒的第三子陆崑寿这一年也是十七岁、第四子陆崇寿这一年十六岁、次女陆珊瑚这一年才只有七岁。概括而言,陆家的幼辈的三个女子中,陆珣容颜秀丽、性格和蔼;陆琼相貌漂亮、性格旷达;陆珊瑚因为年龄还太小,人们还很难预言她的容貌将来究竟是美丽还是平凡,可是她那非同一般的性格已经形成了,她顽皮而幽默、热烈而倔强、显得有些叛逆。陆家的幼辈的三个男子中,陆嵩寿虽然长着一副善眉善眼的忠厚谨慎模样,可是他在与人辩论的时候常常显示出他那高谈大睨、气盖一世的本来面目;陆崑寿相貌聪俊,性格爽朗而又略有些急躁;陆崇寿相貌平凡,举止稳重,性格朴实直率,不知道他的为人和学问的人常常会误以为他是个讷讷如不能言的心思迟钝之人,其实他的天资颖异卓越,他的胸襟和志向更是豪俊非凡。

这天中午,秋田厅内摆了两桌饭菜。陆浩诚、梁咏芬、陆冠卿、许素恒、陆海棠、陆嵩寿、王凌山这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程静蓉、陆珣、陆琼、陆珊瑚、陆崑寿、陆崇寿、苏望涛这七个人围坐在另一张大圆桌旁。吃饭的时候,众人都没怎么说话。众人刚一就座的时候,仆人就端来了两大托盘的醉蟹,分别放在两张大圆桌上,可是在此时这种沉重的气氛之下,众人都没有太多的耐心去剥吃醉蟹,所以到午饭快结束的时候,那两个大托盘内的醉蟹只被吃去了几只。苏望涛吃了两只醉蟹,是这天吃醉蟹最多的人,因为他的大舅舅陆浩诚和二舅舅陆冠卿在那一桌向他所在的这一桌郑重招呼说:“涛涛,这是外公特意吩咐人给你预备的醉蟹,你别拘束,尽量多吃一些,才不辜负了外公的关心。”尽管如此,苏望涛努力吃了两只醉蟹之后,还是不想再吃下去了,因为他一边吃,一边只觉得眼泪往酸酸的鼻腔中缓缓地流,只觉得伤心难受,根本顾不得品尝醉蟹那本来的美味!

饭菜撤下之后、众人喝茶的时候,陆海棠又一次向陆浩诚、陆冠卿等人仔细询问了一下陆稼轩的病情,陆浩诚等人一一回答了。最后,陆冠卿说道:“爹说,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病有多重,恐怕熬不过年了。可是,他吩咐家里还是尽量照平常的样子过日子,因为他不愿意在他离世之前的几个月内,看到家里到处都是一片惨兮兮的样子。”听了陆冠卿的话之后,陆海棠沉默地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陆海棠和苏望涛回到楚甸之后的第一个月之内,陆家的生活确实还很平静。陆稼轩的病情虽然时有起伏,可是他的生命力却还不愿意立刻向死亡宣告自己的屈服。陆家的人虽然对于陆稼轩的病不抱彻底痊愈的希望,可是他们仍然希望陆稼轩能够再多活些日子、最好能熬过新年去。

按照陆稼轩的吩咐,陆家的日子还是尽量照着平常的样子过,许多事务还是照着往年的旧例办。这一年初冬的时候,陆家用白菜、芥菜、大头菜、韭菜、萝卜、大蒜、生姜等十数种蔬菜腌制了许多种咸菜和酱菜。冬至前后,陆家新杀了许多头猪,将一部分新鲜猪肉切碎成肉丁,加各种香料和佐料灌到洗净的猪肠内,做成香肠和腊肠,一部分新鲜猪肉以及猪肚、口条之类则与许多鸡、鸭、鱼一起风、糟、腌、腊起来,为过新年时所用的“冷碟子”菜作准备。到了腊月之后,从腊月初一日(1891年12月31日)这一天开始,陆家开始制作米果、大糕、年糕、炒米糖、炒米球、炒米棒、黑白芝麻麦芽糖、甜咸茶馓等糕点茶食,预备大量的瓜子、花生、蚕豆、豌豆等炒货,用许多新做的豆腐制成香油炸豆腐等花色繁多的豆制品。这些事务都可按照旧例办,然而另一些事务还是没有按照旧例办。例如,往年在冬至之后,陆家都要给全家人和所有的雇佣人员以及仆人们制作新衣服,往年用的都是平常颜色和材质的衣料,然而这一年,却由于大家都担心会在新年前后赶上办陆稼轩的丧事、要新做孝服,所以周浣华吩咐将做新衣服这件事先暂缓办。往年要为过年时准备大量颜色喜兴的帷幕、帘幛、挂毯、地毡之类的东西,周浣华也吩咐不必为此而忙碌了。至于那些红楹联、红帖子、红赏封之类,周浣华也都吩咐暂且缓办。

光绪十七年腊月初七日(1892年1月6日)是这一年的小寒节气,由于第二天就是腊月初八日(1892年1月7日),按照风俗,人们在腊月初八日那天要喝腊八粥,所以腊月初七日这一天,陆家为做腊八粥而忙碌了起来。给账房先生、会计等雇员以及长工、短工、仆人喝的腊八粥由大厨房的人负责预备,给陆家自己的人、亲友们、还有教书先生喝的腊八粥则由陆浩诚太太梁咏芬、陆冠卿太太许素恒亲自带人准备,陆嵩寿太太程静蓉、还有陆琼、陆珊瑚都来给她们帮忙,陆海棠是出阁多年的姑太太,陆珣是出阁不久的姑奶奶,按照俗礼,她们在娘家算是客人,不必帮忙,可是她们不愿意拘束于这种俗礼,仍然前来帮忙。她们将熬腊八粥时所用的白江米、黄粘米、薏米、红江豆、红枣、百合等米豆果品和红糖、白糖准备好、送到小厨房之后,就聚集在秋田厅上,剥桂圆、莲子、栗子、杏仁、花生、瓜子、核桃仁、松子、榛子仁等果品。

“明天是腊八,腊八之后第三天就到了涛涛的生日了。”陆浩诚太太梁咏芬一边向陆海棠说道,一边将一颗已经剥完的桂圆放到一个白底蓝花的细瓷高足碗之内。——苏望涛生于光绪二年腊月十一日(1877年1月24日)。陆海棠临产之前的最后半个月之内,梁咏芬一直住在南京苏家照顾她,所以梁咏芬对于苏望涛的生日记得特别清楚。

陆海棠一听梁咏芬的话,触动了对于往事的无限回忆——同治十二年腊月初六日(1874年1月23日),她和苏尔宽在南京举行了婚礼……他们婚后的头几年之内,苏尔宽最希望的就是能去欧洲留学,然而,千曲万折,苏尔宽终于没有得到去欧洲留学的机会……那几年之内还发生了多少其他事呀!……那个一直暗恋着苏尔宽的美貌侍女云鬟出嫁了……苏尔宽在那“英雄救美”的传奇事件中与崔玉珍相遇了……她和苏尔宽的儿子苏望涛出生了……

陆海棠陷入了回忆之中,不由得将手中正剥着的一颗榛子攥住了,一动不动地坐着,更忘记了回答梁咏芬的话。

梁咏芬看到陆海棠的这副样子之后,不禁有些诧异。正在这时,陆冠卿太太许素恒说道:“昨天,孩子们说,难得涛涛能在过生日的时候住在外婆家,应该给他庆祝一下,那样,全家人都高兴。”许素恒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陆海棠。

陆海棠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叹着气说道:“日子过得真快呀!到了腊月十一,涛涛就该十五周岁了!”

第二天——腊月初八日(1892年1月7日)中午,陆家全家上下都喝腊八粥,过“腊八”。腊八粥熬好之后,被分送到各个院子中。陆珣、陆琼、陆珊瑚、陆崑寿、陆崇寿、苏望涛都聚集在大书房内的重思厅内,一起喝腊八粥。

陆琼在喝了半碗粥之后,忽然向苏望涛问道:“涛涛,大后天是你的生日。你那天想吃什么样的面,说出来,好让厨房早些做准备。”

苏望涛微笑了一下,说道:“我没什么讲究。那天送过来什么面,我吃了就是了。”

陆珊瑚向苏望涛问道:“涛表哥,你在南京家中是怎么过生日的?”

苏望涛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爷爷、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要热闹一些。”苏望涛说到这里,脸色有些黯然。

陆崑寿见状,连忙向苏望涛说道:“你的生日是腊月中旬第一天,可真运气。大家正开始准备过年,在这时候给你过生日,都觉得又热闹、又不费事。我的生日是正月二十六,大家刚过完新年和元宵,都觉得很累很烦,给我过生日,都觉得很费事!”

苏望涛知道陆崑寿故意说这番话安慰他,不禁向陆崑寿点了点头。

陆珊瑚也说道:“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二日,正好在冬至前后。大家都忙着过冬至的时候上坟的事。我过生日,要是热闹,就显得很奇怪了。”

陆崇寿向陆珊瑚说道:“过冬至时的供品最丰盛,上过供之后,那些菜肴糕点果品就散给大家吃了。你过生日的时候,能吃两份好东西,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陆珊瑚笑了起来,说道:“这倒也是!”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她向苏望涛问道:“涛表哥,听说你有一个名叫汀汀的弟弟,年龄跟我差不多。他的生日是哪一天?”

陆珊瑚将这番问话说了出来之后,坐在她旁边的陆珣连忙悄悄地拉了拉她的手,警告她不要再提这个敏感的话题。

然而,让陆珣、陆琼、陆崑寿、陆崇寿这四个人觉得意外的是,苏望涛并不介意提到这个敏感的话题,他平静地向陆珊瑚说道:“汀汀比你小不到两个月,你生于光绪十年的年底(1884年年底),他生于光绪十一年的年初(1885年年初),他的生日是正月初七。”——还有一些话苏望涛存在心中没有说出来,这些话已经沉甸甸地存在他的心中许多天了:汀汀虽然和自己一样,也是苏家的孙子,可是他的生日从来都没在苏家度过。现在,他的生母崔玉珍病逝了,他独自一人借住在父亲的朋友王保克家。新年之后,他就该七周岁了,他的这个生日只能在王保克家度过了。他还得在王保克家借住多久?他以后能不能在苏家过生日?想想他现在的境况,真让人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光绪十七年腊月十一日(1892年1月10日)——苏望涛的生日这一天,早饭之后,苏望涛先给母亲陆海棠磕头行礼,然后,就去心楼看望外公陆稼轩和外婆周浣华,又去各个院子给其他长辈们与平辈中的年长者都行了礼。

为了给苏望涛庆贺生日,这天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吃面。午饭之前,大厨房和小厨房准备了许多种“盖浇面”——用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鸡蛋、鸭肉、鳝鱼、虾仁、腰花、肚丝等主料配上各种蔬菜和辅料新炒出十多种炒菜,当作“浇头”,面碗中盛着龙须面、细挂面、宽擀面或刀削面,每一碗面只用一种“浇头”堆在面碗头上,选择什么“浇头”,全凭各人高兴。

苏望涛亲自用一个大托盘,将外公陆稼轩和外婆周浣华吃的两碗面送到了心楼内陆稼轩的病室之中。苏望涛将大托盘放到了一张桌子上,先将一碗面捧给了外婆周浣华,然后,将另一碗面捧到了外公陆稼轩的病床前。陆稼轩背靠着一摞软枕,半坐半卧在病**,安静地、慈祥地看着苏望涛。苏望涛将一双筷子递到陆稼轩的手中,自己站在陆稼轩的旁边、替他捧着面碗——碗中盛着用韭菜炒肉丝这道菜当“浇头”的一碗龙须面,韭菜炒肉丝是陆稼轩平时最喜欢吃的炒菜之一。陆稼轩的病体现在已经到了非常虚弱的程度了,这几天以来,他除了能喝些汤药、喝些稀粥,几乎不能吃其他任何东西了。可是,这一天,他为了向苏望涛的生日表示祝贺,特意吃了苏望涛端给他的这碗面,虽然他只能用筷子蘸一些汤尝尝,将龙须面略挑起两根、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慢慢地吃下去。

“涛涛,外公能看着你过十五岁生日,真是很高兴。”陆稼轩说道。

“外公!……”苏望涛这样叫了一声之后,只觉哽咽……

陆稼轩看着他的外孙苏望涛度过了十五岁生日,可是他到底也没能看到新的一年的来到。十天之后——光绪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1892年1月20日),大寒节气这天的上午,陆稼轩病逝,享年七十岁。

陆稼轩是个勤俭一生的地主,他的长辈们留给他的这份家业,在他手里不仅没有败落,反而更阔了一些。他的丧事虽然是按照旧式丧事的礼仪办的,可是还是保存了他那俭朴、求实的风格的影响。例如,当亲友们带着仆人们前来吊唁的时候,照例要款待各色人等酒饭茶点,于是,陆家本来为过新年而准备的那些丰盛食品就全部被派在了这一项用场上;用于做新年时的新衣服的钱也先用在了做孝服上,周浣华吩咐说,那些钱若有剩余,就在春天大家换冬装、添置单衣或夹衣的时候用,不必非得在做孝服的时候全都用完;将一些累赘、讨厌的旧规矩尽量删减了,不请任何僧人道士念经做法事,因此,在当时一般富贵人家办丧事时常见的“拜忏”、“放焰口”之类的迷信活动,在陆稼轩的丧事上是绝对没有的。

从光绪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1892年1月20日)陆稼轩病逝这一天开始,直到第二年——光绪十八年二月十一日(1892年3月9日)陆稼轩被安葬到陆家的祖茔中为止,陆家一直很忙。由于这场丧事赶上了新年,陆家自己不庆祝新年,而亲友们还是照样要庆祝新年的,所以亲友们一般都在光绪十七年十二月三十日(1892年1月29日)除夕这天之前和光绪十八年正月十五日(1892年2月13日)元宵节之后前来吊唁。住在淮安和宝应的亲友们——例如前船政大臣邵峻言家的人、前福建巡抚王锦帆的弟弟王锦航家的人,一般在新年之前都来吊唁过了。离得较远的亲友,则一般在元宵节之后将他们的悼词、挽联、挽幛、祭礼等送到了楚甸陆家庄园。

光绪十八年正月二十日(1892年2月18日)下午,奉家中的长辈们之命专门负责接收、整理亲友们所送来的挽联、像赞之类的东西的陆崇寿收到了三份颇能引起前来吊唁的亲友们的注意的挽联、悼词和像赞。这三份挽联和像赞的作者分别是:陆崇寿的那位比他年长三十二岁的表哥冯煦,原籍安徽泗州、曾与冯煦一起参加过陆崇寿的两周岁生日宴会的杨家两兄弟杨士骧和杨士骐。——冯煦在光绪八年(1882年),他实岁三十九岁那年中了举人,光绪十二年(1886年),他实岁四十三岁那年中了光绪丙戌科进士,他中进士时年岁虽然已经相当大了,可是名次倒是很高,是一甲第三名,也就是探花,他中进士之后,就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的官职,至今他也还在翰林院待着。杨士骧与冯煦为同科进士,他中进士那一年,实岁仅二十六岁,他中进士之后,也进了翰林院,先被选为庶吉士,后来又被授职为编修。杨士骐在光绪八年(1882年)、他实岁二十岁那年中了举人之后,由于会试不利,又急着当官发财,于是就花钱捐了个道员;光绪十一年(1885年),杨士骐经过拼命贿赂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被分到直隶试用,从此混迹于与洋务有关的各种肥差事之中,例如:光绪十六年春天(1890年3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以日本、俄国等国窥伺中国的“藩属”国朝鲜为理由,提出了缓修芦汉铁路、先修山海关内外铁路的建议,已经凭着令人瞠目的贿赂和溜须本事博得了李鸿章的信任的杨士骐得意洋洋地得到了总办一职。——陆崇寿觉得,单以写挽联、悼词、像赞时的书法和辞藻而言,冯煦真是很有资格被称为“江南才子”,由于他也是一个画家,所以他的书法中也带着他独特的画意,他写的挽联、悼词、像赞,无不哀婉低回、粲然可观,杨士骧和杨士骐与冯煦相比,水平就差太多了。陆崇寿将他的这些看法告诉了他的表弟苏望涛,苏望涛很同意陆崇寿的这些看法,并且特别补充说,他觉得杨士骐的字真是很显示了其为人的特点,不仅乖巧、多变,而且谄媚、阴险。——苏望涛在南京时,听说过杨士骐的很多坏事,所以他一提起杨士骐就有气!

冯煦在寄挽联等物品的时候,还另外寄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寄给陆珣的丈夫王凌山的,为的是催王凌山早些从淮安起程,到北京参加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三月初举行的会试。王凌山与陆珣这些天以来,除了在除夕和新年的头几天曾经回淮安河下镇王家住了一阵子之外,其他时间都留在了楚甸陆家庄园,帮忙办丧事。光绪十八年正月二十日(1892年2月18日)下午,王凌山接到冯煦的这封信之后,他的岳父陆冠卿劝他还是第二天一早就回河下镇王家,为进京参加会试做准备。王凌山接受了岳父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就与陆珣一起离开了楚甸,回河下镇去了。光绪十八年正月二十五日(1892年2月23日)早晨,王凌山从河下镇出发,往北京而去。陆珣送王凌山出发之后,就又回到了楚甸,帮助办丧事。

光绪十八年二月初七日(1892年3月5日),惊蛰节气这一天,宝应王家的王保克和娄静宜夫妇从苏州来到了淮安楚甸陆家庄园,准备参加陆稼轩的葬礼。王保克和娄静宜在他们停留在楚甸的这些天里,也曾经想找个机会与陆海棠谈一谈苏照汀的事,可是陆海棠总是冷冷的,在谈话中绝不涉及任何与崔玉珍、苏照汀有关的话题。苏望涛却很惦记苏照汀这个年幼的异母弟弟的近况,悄悄地向王保克和娄静宜反复询问了多次。

光绪十八年二月十一日(1892年3月9日)上午,陆家在陆家的祖茔为陆稼轩举行了葬礼。那一天,陆氏的族人们和陆家的许多亲友都参加了这个葬礼。陆稼轩的朋友邵峻言在陆稼轩的坟墓前奠了一杯酒,酒滴伴随着眼泪,渗进土中,渗进已成往昔的岁月之中……

邵峻言这些年总是听到一些他认识的旧人物死去的消息,也参加了许多朋友的葬礼。去年——光绪十七年(1891年)一年之中,他就听到了他所熟悉的几十个人的死信,那些人中,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敌人。陆稼轩是他的朋友,他的死信在年关之前传来,是他在去年所听到的最后一个有关于熟人的死信,而陆稼轩的葬礼是他在今年所参加的第一个葬礼。去年还有三个人的死信给邵峻言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那三个人是曾经担任过广西按察使的程戎,曾经担任过署理广东巡抚和中国出使英法大臣的郭嵩焘,曾经担任过中国出使日本大臣和船政大臣、因其在中法战争中的恶劣表现而被士论与当时的钦差会办福建海疆大臣张佩纶并称为两大罪魁的何如璋。

何如璋这个马尾惨败的直接罪魁之一到底没有死在他被充军发配的穷苦之地,而是死在了他那富贵舒适的家中。邵峻言是从福建船政局造船厂的工程师陈镇淮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得知何如璋的死信的。何如璋死的时候岁数还不算大,也就才五十三岁——同治七年(1868年),他考中了进士,那一年,他三十岁。何如璋本来是个有些才气的人,可是,他在中法战争时的行为却那样卑鄙、那样无耻。据说,他至死都抱怨说,他不该为马尾惨败负那么多的责任,他是被李鸿章这老家伙给利用了——哼,亏他还有脸抱怨,就是他这样的人才会被李鸿章给利用呢!……中法战争刚结束的那一段时间里,全国上下,曾经有很多人要求朝廷将何如璋、张佩纶、何璟、张兆栋等直接罪魁判处死刑。后来,随着张兆栋、何璟、何如璋的相继死亡,这些声潮也渐渐低沉了下去……这些声潮之所以会渐渐低沉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死亡,而是因为人们再也不愿意徒劳地向那个腐败的清朝廷提出这些正义的、却永远不可能借清朝廷之力而实现的要求……何如璋的死亡不值得惊诧,他的死亡也丝毫抵偿不了人们对于马尾惨败的痛苦回忆……

邵峻言在陆稼轩的葬礼上,和着自己的泪水为陆稼轩奠了一杯酒,默默无言地说尽了自己对于陆稼轩平生深藏在心、未得实现的远大理想的理解……陆稼轩当年在中了举人之后、毅然放弃了科举之路和仕途之路,宁愿当一个平凡的地主和商人,经营田产、积累财富。“我为我的子孙们留下田产和财富,他们若是争气,会在合适的时候靠这些田产和财富的支持做出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这是陆稼轩曾经对邵峻言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将一场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的洋务之梦的命运说透了,将许多曾纠缠在、正纠缠在这场洋务梦中的官员的命运都说透了,将一切为中国的未来而忧心的人们那朴素的理想都说透了!陆稼轩很有才干,可是他为人何等高傲,他绝不可能成为一个像程戎那样的“循吏”。陆稼轩经历平凡,可是他用朴素平白的语言所说的那些有关于朝廷政教之革故鼎新的见识,与郭嵩焘在连篇累牍的深奥著作中所一再阐述的言论相比,毫不逊色。陆稼轩是对于国仇家恨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的中国国民一分子,他不幸生活在由腐败的清朝廷不断地制造国家悲剧、民众苦难的痛苦时代,在这个痛苦时代中,像何如璋、张佩纶、何璟、张兆栋这样的腐朽官僚可以在清朝廷的纵容和庇护之下,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各种骇人听闻的罪恶,一次又一次地逃脱正义的制裁,而千千万万努力为国家的富强而勤奋工作的人们却被清朝廷不停地送到各种卑鄙的阴谋和陷阱中去,被榨取、被折磨、被吞噬。陆稼轩希望能推翻腐败的清朝廷的统治,让中国真正发展成一个富强的国家!……陆稼轩死的时候虽然很平静,可是这平静中深潜着他一生壮志未酬的压抑和痛苦……

“这是我今年参加的第一个葬礼……我今年还会参加多少个葬礼?……我自己的葬礼会在什么时候举行?……那个时候,这个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邵峻言站在陆稼轩的墓地前这样想道。

陆稼轩的葬礼之后,前来参加葬礼的亲友们,路程近的,当天就回去了,路程远的,在楚甸陆家庄园又略住了一、两天之后,也纷纷告辞而去。王保克和娄静宜夫妇是离开楚甸较晚的人,他们为何这样迟迟才走,人们心中都明白,只是都不说出来而已。光绪十八年二月十三日(1892年3月11日)上午,王保克和娄静宜在他们离开之前,再次与陆海棠谈了一次话,任凭他们说什么,陆海棠只是冷冷地听着,最后只对他们说了一声:“回去替我向表姑妈(刘霜威)她老人家问好。”王保克和娄静宜无奈,只得结束了这次谈话。这天中午,他们走的时候,陆海棠待在自己住的屋子中没出来,苏望涛随着陆家的人送了他们一番,并且郑重地告诉他们说:“汀弟弟暂时靠您家照顾,我们苏家的人感激不尽。他是我们苏家的人,是我的弟弟,我母亲和我回南京之后,就派人去苏州接他回家。”王保克和娄静宜听了苏望涛的话之后,不由得滴下泪来,其中感叹,何止万端!

众亲友纷纷离去之后,楚甸陆家庄园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状态。光绪十八年二月十四日(1892年3月12日)上午,陆珣离开楚甸,回河下镇王家去了。陆珣的母亲许素恒舍不得她离开,曾劝她说:“你这些天太累了,又要忙着替研声(王凌山)去北京会试做准备,又要跟着办咱们家的丧事。你还是在楚甸多住几天,稍微歇一歇再回王家去吧。”陆珣执意不肯,只说:“王家还有一堆事要我去做呢!再说,等会试结果一出来,研声若是成了新贡士,少不得就有许多人来贺喜。王家讲究的礼节实在太多,那时就得大忙特忙起来。若是研声接着又在殿试中告捷,得中进士,更别说王家得怎么忙庆贺的事了。”许素恒听陆珣如此说,也只得不再劝了。

陆珣走后的第二天——光绪十八年二月十五日(1892年3月13日)早晨,陆海棠和苏望涛也告辞回南京去了。陆海棠临走之前向她母亲周浣华说道:“娘,今年清明的时候,我恐怕不能带着涛涛回来和咱们家人一起扫墓了。等我将南京家里的事忙过一阵子之后,到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再带着涛涛回来吧。”周浣华说:“你若是能将事情早些忙完的话,还是在六月初就回来过夏——南京夏天实在太热了,你现在身体很弱,可别热出病来。我想,你和涛涛再回来之后,最好能一直在楚甸住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再回南京去。”陆海棠答道:“若是南京家里没什么事的话,我也想这样。”

陆海棠带着苏望涛回到南京家中之后,就听青苗嫂告诉她说:“陈家三太太很帮忙,您和少爷去淮安之后,她不仅时常派人过来问咱们家里有什么事没有,自己也隔三差五地就亲自过来住一天、半天的,帮忙料理一下。可是,这半个多月以来,她只是派人过来问问而已,自己再没能亲自过来。唉,这也难怪,这几年,家家都遇到这些事——他们陈家的大老太太今年元宵节的时候偶感风寒,就病倒了,虽然陈家请医生百般调治,可是大老太太的病不仅没怎么见好,反倒一天重似一天地又添了许多别的病症。陈家的仆人悄悄告诉我说,看光景,大老太太只怕熬不了多久了,多则几个月,少则一个月而已。”陆海棠听说了陈家的这种情况之后,在半个月之内亲自去陈家探望了陈家的大老太太——陈廷安夫人姜德昭三次。

展眼就到了光绪十八年三月初八日(1892年4月4日)——这一年的清明节气这天。这天早晨,陆海棠带着苏望涛来到位于苏宅东院的家祠之内,祭祀苏家的祖先和亲人。祠堂内,挂着一幅幅遗像,摆着一尊尊牌位。遗像上的人们,一部分是明朝时纱帽玉带、凤冠霞帔的打扮,一部分是清朝时翎顶朝珠、珠冠补褂的打扮。遗像绝大多数都是画像,只有苏有成、苏有成太太、苏尔宽这三个人的遗像用的是照片。先敬香,再奠酒,再供奉匕首、匙箸、羹汤、饭菜、饼珥、果蔬,然后,陆海棠在祠堂的正中朝北跪下,苏望涛则在陆海棠的身后跪下,磕头行礼。

礼毕之后,陆海棠走到供桌前,将那把匕首拿了起来,握在自己的右手中,向站在她身后的苏望涛说道:“涛涛,你已经过了十五周岁的生日,按虚岁,你已经是十六岁的人了,可以算是一个大人了。你看看这些遗像,认真想一想,汉人的男子为什么会不再束发、为什么会被迫剃头梳辫子?‘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人的头是自己的、发是自己的,人这辈子,不能总是脖子上横着一把刀、勉强熬着奴隶的日子!如果谁会因为你剪掉辫子而杀掉你,那你最好在他杀你之前先杀掉他!”

苏望涛默默地听着陆海棠的话,目光慢慢地掠过那一幅幅遗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父亲苏尔宽的遗像上。——用作苏尔宽的遗像的那张大照片是苏尔宽在光绪八年(1882年)夏天所照,那时,苏尔宽三十二岁,刚从广州机器局调回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工作。——苏望涛久久凝视着遗像中的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充满了微笑,他的眼睛充满了悲恸,可是,他这时纵然悲恸,却没有一点眼泪,因为,他心中的仇恨已经将他的眼泪烧尽了!

这天的午饭,陆海棠和苏望涛吃的都是从祠堂中撤下的祭祀时所供的饭菜。苏望涛在饭快吃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筷子,向陆海棠说道:“娘,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陆海棠似乎已经知道苏望涛要说什么事,她想了想,先不答言,用筷子在一碗白菜烧豆腐上挑了挑,拣起一片白菜吃了下去,然后,她说道:“你说。”苏望涛这才说道:“娘,咱们将汀汀接回家住吧。”陆海棠将筷子紧紧地握在手中,苏尔宽、崔玉珍、苏照汀这三个人的模样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过了很久之后,陆海棠终于说道:“可以。”

十六天之后——光绪十八年三月二十四日(1892年4月20日)上午,王保克和娄静宜送苏照汀来到了南京苏家。王保克和娄静宜带着苏照汀在轿厅下了轿之后,只见苏望涛与管家林安、青苗夫妇已经迎候在那里。苏望涛先说道:“四表叔好,四表婶好。”王保克和娄静宜连忙回答道:“好,好。”然后,苏望涛拉起苏照汀的小手,说道:“汀弟,我是你大哥。”苏照汀很平静地、很小心地向苏望涛问候道:“大哥好。”

林安和青苗带人将王保克和娄静宜带来的随从让去喝茶、将他们带来的行李则分送到替他们收拾出的屋子中去——那些行李主要都是苏照汀的东西。苏望涛则拉着苏照汀的手,将王保克和娄静宜让到了中厅之中。

在他们刚进入中厅的时候,陆海棠缓缓地从她正坐着的那张位于中厅左路上首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苏望涛拉着苏照汀走到陆海棠面前,说道:“娘,汀弟来了。”陆海棠看着苏照汀,温和地叫了一声:“汀汀。”苏照汀看着陆海棠,想起从苏州启程之前、以及在来南京的路上王保克和娄静宜向他反复叮咛过,看到陆海棠之后,要称呼她“母亲”——王保克和娄静宜知道苏照汀很难管陆海棠叫“娘”,因为“娘”是他对于他的生母崔玉珍的称呼。苏照汀在王保克和娄静宜叮咛他的时候,尽管觉得称呼陆海棠“母亲”也很难,因为那样似乎有将他的生母崔玉珍的地位贬低的意味,然而他还是很懂事地答应了他们的叮咛。可是,当他看到陆海棠的时候,只觉得他的生母崔玉珍的面容就在他的眼前徘徊、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萦绕,他根本不可能镇静下来、称呼陆海棠一声“母亲”。苏照汀的嘴角颤抖着、眼皮扑闪着……终于,他的眼睫毛再也挂不住那些从他的眼眶中涌出的泪珠了,他轻轻地哭了起来……

陆海棠用自己的手绢替苏照汀轻轻地擦了擦眼泪,对站在苏照汀旁边的苏望涛说道:“涛涛,你带着汀汀去家中各处走一走、看一看,他想吃什么、玩什么,你都好好照顾他。”

苏望涛带着苏照汀走了。陆海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已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她承担起抚养苏尔宽留下的这个遗腹子的责任之后,将会遇到些什么样的麻烦问题,也曾经反复地考虑过,她将如何面对这些问题、解决这些问题,她以为自己已经设想得足够周全、考虑得足够仔细了,然而,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儿的工夫内,她发现自己设想得远远不够周全、考虑得远远不够仔细。可是,她已经将这份严肃而沉重的责任承担下来了,她必须继续勇敢地承担下去——替苏尔宽尽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替崔玉珍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王保克和娄静宜看着陆海棠,只能默默无言。

王保克和娄静宜在苏家住了两天之后,就回苏州去了。他们在的时候,苏照汀总觉得自己像他们一样,是来苏家做客的客人,他们走了之后,苏照汀才感觉到自己真正开始了在苏家的生活。

苏照汀和苏望涛住在同一座院子内。那坐北朝南的五开间上房,苏望涛住了东边的两间屋子,里间是卧室、外间是起居室,苏照汀住了西边的两间屋子,也是里间是卧室、外间是起居室,中间的那间屋子就作为过厅。东厢房的三间屋子是日常的书斋,由苏望涛和苏照汀共同使用,西厢房的三间屋子则作为贮藏书籍、古董、字画以及各种箱柜之用。在王保克和娄静宜在苏家住的那两天之内,吃早饭的时候,苏照汀跟着苏望涛一起来到他们当时所住的那个院子的外客厅,与他们一起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是正餐,都开在苏家中厅旁的那个大饭厅上,那时,陆海棠、苏望涛、苏照汀、王保克、娄静宜一起在这个饭厅内吃饭。——这是由王保克和娄静宜送苏照汀刚来苏家生活时的各种微妙因素所造成的特别模样,平时,一天早、中、晚三顿饭的时候,苏望涛都来到陆海棠所住的那个院子之内,与陆海棠一起在小饭厅吃饭——那个小饭厅设在东厢房最靠南的那间屋子之内。王保克和娄静宜离开之后,苏家的生活恢复了平时的简单模样,于是,每天三顿饭的时候,苏照汀跟着苏望涛一起来到那个小饭厅,与陆海棠一起吃饭。

苏照汀从苏州来到南京半个月之后——光绪十八年四月初九日(1892年5月5日),这一年的立夏节气这一天,吃早饭的时候,陆海棠向苏望涛和苏照汀说道:“今天是立夏,你们每人都要吃一只白煮鸡蛋。”苏望涛笑着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传下来的这么个规矩,说是小孩在立夏这天吃了一只白煮鸡蛋之后,这一年整个夏天都不苦夏。可是,过夏天的时候,许多按规矩吃了这只白煮鸡蛋的小孩,还是苦夏,许多不按规矩吃这只白煮鸡蛋的小孩,也并没有苦夏。我最讨厌吃白煮鸡蛋了,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从今年开始,我再也不在立夏这天吃白煮鸡蛋了。”陆海棠说道:“有白煮鸡蛋吃,是你的福气。当年之所以传下来这么个规矩,其实也只是为了照顾小孩,让他们能多吃些好东西。你别小看一只白煮鸡蛋,许多穷苦人家的小孩能在立夏这一天吃这么一只白煮鸡蛋,可不容易呢!你今年吃的这只白煮鸡蛋已经给你准备出来了,你不能浪费,必须得吃下去。明年,如果你不想吃的话,不给你准备就是了。”苏望涛听了陆海棠的话之后,乖乖地将给他准备的那只白煮鸡蛋拿了起来,将蛋壳剥去,慢慢地吃了起来。与此同时,苏照汀也不声不响地拿起给他准备的那只白煮鸡蛋,吃了起来。

这天上午的时候,青苗嫂对陆海棠说道:“天越来越热了,那些夹衣服,留一些在外面就是了,其他的还是都收起来吧。倒是该将过夏天时穿的单衣服多找出一些来,预备着了。”陆海棠说道:“可不是吗?你这就跟我一起去给涛涛和汀汀将衣服找出来。噢,还有,咱们前些天给汀汀收拾他带来的那些箱笼的时候,只是将他的那些衣服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趁着今天给他找衣服的时候,咱们再仔细看看——若是他还该添置些什么衣服,都记清了,然后,那些夏天时穿用得着的,咱们先给他做出来,那些秋天和冬天时才穿用得着的,以后也陆续给他做出来。”

陆海棠和青苗来到苏望涛和苏照汀所住的那个院子的西厢房,给苏望涛和苏照汀找衣服。由于苏望涛的衣服比较好找、而苏照汀的衣服则需要重新仔细整理,所以她们先将苏望涛的衣服找了出来、再找苏照汀的衣服。当青苗嫂叠着那些刚给苏望涛找出的衣服的时候,陆海棠将苏照汀从苏州带来的一个箱子打了开来,开始整理这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着苏照汀的许多单衣服,陆海棠将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仔细看过了之后,然后将那些无须重新改制就可以穿的、略需改制的、不必改制得重新另做的衣服分类叠好、放好。这时,这个箱子已经快被腾空了,露出了箱底的衬布。忽然,陆海棠注意到,原来箱底的衬布之下是一个夹层,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陆海棠伸手向那个夹层中摸了进去,结果,她从那个夹层中拿出了一幅绣像。这幅绣像长一尺五寸、宽一尺,绣像上,苏尔宽孤独地站立在夕阳的光影之下,朝远方凝视着。这幅绣像综合了闽绣和苏绣这两种名绣的优点,比画像更传神、比照片更富有生命本身的浑厚感觉。绣像上还用黑绒线绣着三行小字——

光绪十四年戊子夏五月初七日傍晚”

两行冰泪从陆海棠的眼眶中缓缓流下,而她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

青苗嫂走了过来,轻轻地将那幅绣像从陆海棠的手中拿了过来,重新放到箱底的夹层之内。陆海棠一动不动,茫然地站立了很久……渐渐地,她的眼泪终于不再流了。

“那些衣服我都挑好了。咱们回去吧。”陆海棠向青苗嫂说道。

青苗嫂正在将陆海棠刚才给苏照汀找出的那些衣服翻捡着,听到陆海棠的话之后,她立刻就停止了翻检,将那些衣服匆匆地摞好。

五天之后——光绪十八年四月十四日(1892年5月10日)的傍晚,陆海棠带着苏望涛和苏照汀在小饭厅一起吃过晚饭之后,对苏望涛和苏照汀说道:“涛涛,你自己先回书斋念书去。汀汀,你先跟我去试试新给你做的夏天衣服。”

苏望涛一笑,对苏照汀说道:“快去,将新衣服穿回来让我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然后,他离开了小饭厅,往书斋去了。陆海棠则带着苏照汀来到了这个院子的上房之内的缝纫室——也就是上房东边那两楹不曾隔断的屋子之内。

青苗嫂已经等候在缝纫台旁,一看陆海棠和苏照汀进来了,连忙向苏照汀说道:“汀少爷,快过来试试这件新袍子。”她一边说,一边将陆海棠亲手给苏照汀新做的一件象牙白纱夏袍展开在缝纫台上。苏照汀走到缝纫台旁,站在青苗嫂面前。陆海棠也走了过来,站在青苗嫂旁边。

青苗嫂将苏照汀身上正穿着的这件半旧白苏绸袍子的排扣解开,准备替他将这件袍子脱下来、将那件新做的象牙白纱夏袍换上。正在这时,只听青苗嫂左手上带着的一只银镯子叮当细碎地微微响了几下,似乎是与什么玉质、银质的东西相碰着了。陆海棠心中一惊,不由得顺着青苗嫂的左手腕仔细看去,只见一根白丝绦上系着一只白玉锁和一枚小银钥匙,缀衬在苏照汀所穿的那件白罗小褂的前襟上——那只白玉锁正是苏尔宽当年留给崔玉珍的,是证明苏照汀的身世的信物。陆海棠回过头、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只白玉锁上避开,与此同时,青苗嫂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停住了,苏照汀则举着刚才已经半撑开的双臂、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海棠沉默了片刻之后,重新转过头,向青苗嫂说道:“别愣着,快替他将新袍子换上。若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就动手去改。”

青苗嫂赶快替苏照汀将那件新夏袍换上,替他将纽扣系好,将领子、袖子、前襟后摆都整理平顺。“您看,怎么样?还是很合身的。”青苗嫂向陆海棠说道。陆海棠前前后后看了看,说道:“还算可以。”然后,她又指着缝纫台上放着的一件叠好的白宁绸家常短褂,向青苗嫂说道:“喏,再给他试试这件。”——这件短褂是青苗嫂亲手做的。

青苗嫂替苏照汀将这件白宁绸家常短褂换上,陆海棠看过之后,对青苗嫂说道:“这件也好。今天晚上的天气有些凉,还是给他将刚才穿着的那件袍子换上,再送他回屋去。你将新做的衣服和其他那些缝过、改过的衣服都收拾好,送他回屋的时候,都一起给他带过去。”

苏照汀向陆海棠道过晚安之后,陆海棠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青苗嫂先替苏照汀将那件半旧白苏绸袍子重新换上,又将那些新给他做出来、缝改出来的衣服收拾好,用一个半新的蓝紬包袱裹了,然后就带苏照汀离开了缝纫室、回他自己的屋子去了。

青苗嫂带着苏照汀回到他和苏望涛所住的那个院子之后,只见东厢房的书斋内灯光明亮,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苏望涛正在凝神读书。青苗嫂对苏照汀说道:“咱们先去将东西放下,然后你若是想再读一会儿书的话,再回书斋来。”

青苗嫂和苏照汀来到位于此院上房最西边的苏照汀的卧室之内。青苗嫂将包袱放到**,将洋油灯捻亮,然后将包袱打了开来,拿出了几件预备苏照汀这两天穿用的衣服搭在了衣架上,再重新将包袱系好,收到了一个柜子中。苏照汀向青苗嫂谢道:“婶婶,让您费心了。”青苗嫂听了苏照汀的话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汀少爷,我想跟你商量几句话,你想不想听?”苏照汀点点头,说道:“您说。”青苗嫂拉住苏照汀的手,又想了一想,才缓缓地、温和地说道:“你带着的那只白玉锁,能给我看看吗?”苏照汀似乎已经明白了青苗嫂还会对他说些什么话,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手将自己脖子上所挂的那根白丝绦从袍子的前襟之内掏了出来,将那只白玉锁和紧系在其旁的那枚小银钥匙一起递在青苗嫂的左手掌内。青苗嫂小心地托着锁和钥匙看了看,然后,轻轻地将锁和钥匙都送回苏照汀的胸前,将手放下。苏照汀刚想将锁和钥匙仍旧掖回袍子的前襟里面去,青苗嫂轻轻伸出手来、扶在他的小手上,阻止了他。苏照汀鼻子一酸,不由得扑在青苗嫂的怀中,哭了起来……

苏照汀哭了很久之后,才将哭泣慢慢地止住了。青苗嫂扶着他那瘦小的肩膀,用自己的手绢替他将脸上犹存的泪痕擦去。苏照汀向青苗嫂喃喃地说道:“我娘临死之前,亲手将这只锁和这枚钥匙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告诉我说,这只锁是我爹佩带过的,是我爹留给她和我的一样信物,我爹留给她和我的另一样信物——那封血书,她收在那只小首饰盒中了,用这枚钥匙可以开那只小首饰盒的锁。我娘让我将这只锁挂在脖子上,说是那样我就会觉得她和我爹时刻在保护着我,她怕我将这枚钥匙给弄丢了,所以就将这枚钥匙和这只锁系在了一起,让我一起挂着……”

苏照汀对于青苗嫂的劝告仍有犹疑,可是,当他想了又想之后,终于在青苗嫂那慈祥的目光的注视之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青苗嫂替苏照汀将那个小首饰盒从放在这间屋子的东墙角的一个楸木立柜中找了出来,放在了一张楸木小桌上。苏照汀郑重地、伤心地将那根白丝绦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了下来,接过青苗嫂递给他的一把小剪刀,将那根白丝绦上的死结剪断,将那只白玉锁和那枚小银钥匙都从白丝绦上卸了下来。他亲自用那枚小银钥匙将那个小首饰盒上的银锁打开,将那只白玉锁放在了盒子中的那块血书手帕之上,然后,他将盒盖重新盖严,将银锁重新锁上。

苏照汀将那枚小银钥匙放在了那个小首饰盒的盒盖上,用双手捧着盒子,慢慢地走到那个楸木立柜之前。青苗嫂一直护着他,随着他一起挪动着脚步,一起走到了那个楸木立柜之前。

青苗嫂替苏照汀将立柜的门打开,然后就背过身去。苏照汀将那个小首饰盒重新放到了柜子中,放的还是青苗嫂以前替他放盒子的时候所放的那个地方。苏照汀用右手将那枚小银钥匙拿了起来,在手心中握了片刻,然后,他将那枚小银钥匙藏在了挂在柜子内的二层搁板之下的一个小荷包之内。

苏照汀将柜门关上,在心中默默决定,从这一天起,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后,都独自悄悄地将那个小首饰盒打开,看看那只白玉锁和那块血书手帕。

青苗嫂看苏照汀哭过之后身心俱疲,于是就安排他洗漱睡下。然后,她将洋油灯熄灭,将屋门关好,轻轻地离开了。

青苗嫂走到了上房的台阶之上,只见月光之下,苏望涛正在中庭舞剑。月光寒,剑光更寒!剑光掠过月光,阵阵风中,满庭的丛丛树影显得更加纷繁起来……这活跃的光影涌动着、变化着,似乎比峨眉山的冰瀑更华丽、比太行山的雪川更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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