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金陵望族的盛衰

……陆珊瑚随兄到金陵……平静中泛着忧苦的端午节……姜德昭病逝……陈家为姜德昭办的丧礼是金陵城中的一派隆重风光……叶钟灵带儿子陈海文北去天津探亲……上海机器织布局新出品的各色斜纹布……叶钟雪说道:“我当年想不到退思(张孟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现在想得出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陈良睿见义勇为遭匪害……胡承渊(柴成菊)行侠仗义助孤儿……数月之内迭遭丧事,金陵陈家被异常悲哀的气氛笼罩着……在陈良睿的出殡仪式上,陈良睿的次子——也就是陈良睿现在所存的最年长的儿子陈宗权是最受人们注目的人……在很多人看来,陈宗权似乎注定是一个将要经历奇特的、变幻莫测的命运的人……

光绪十八年(1892年)的夏天,陆海棠一直很忙,家中自不必说,苏照汀的到来让苏家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她得让苏照汀尽快适应苏家的生活,得让苏家的生活尽快过渡到平稳状态。苏家在南京的一些产业,如苏家拥有股份的当铺、丝行、钱庄、药材铺、绸缎庄、茶叶庄等,也不断地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她必须得时刻关注、及时处理。因此,陆海棠在入夏之前就给她母亲周浣华写信说,这一年夏天就不回淮安过夏了。周浣华着实想念女儿和外孙,可是她知道苏家这一年夏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也就不坚持让陆海棠回淮安过夏了,只是在端午节之前,派人到南京给苏家送端午节的礼物的时候,将应该在陆海棠回淮安娘家过夏时送给她的礼物也一起送了过来。

陆家这一年到南京给苏家送端午节的礼物的是陆海棠的两个侄子陆崑寿、陆崇寿,还有她的侄女陆珊瑚——陆珊瑚之所以也能跟着陆崑寿、陆崇寿一起来到南京,完全是由于她自己一再向祖母周浣华要求的结果,周浣华本来不愿意让陆珊瑚这个年龄才八岁的小女孩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受旅途的劳苦、到有“大火炉”之称的南京来,可是知道她实在顽皮贪玩、喜欢旅行,也就只好同意了。周浣华本来只派一个老管家和三个家丁跟着陆崑寿、陆崇寿一起去南京的,由于陆珊瑚也要去南京,就又另外派自己的一个得力的中年女仆徐妈也一起去南京、专门照顾陆珊瑚。由于陆海棠和苏望涛在他们的来信中曾一再说希望苏望涛的表兄弟、表姐妹这一年能到苏家多住些日子,于是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在从淮安出发之前都吵着说,他们今年将端午节的礼物送到苏家之后,就不立刻返回淮安了,就留在南京过端午节、在南京多住些日子之后再回去。周浣华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光绪十八年五月初三日(1892年5月28日)上午,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等人来到了南京苏家。听说他们来了,苏望涛连忙带着苏照汀将他们迎到中厅上,与陆海棠相见。大家彼此问候过了之后,陆崑寿将带来的端午节的礼物和过夏的礼物给陆海棠一一看了。端午节的礼物是:陆家自制的火腿,自制的茶叶和茶食,透糖,片粉;过夏的礼物是:给陆海棠、苏望涛、苏照汀每人新做的两套丝质夏衣,三把新芭蕉扇,三把新雨伞。——周浣华早从陆海棠给她的信中知道了苏照汀来苏家之后的一些情况,因此她特意留心,送来的礼物中,只要有苏望涛的一份,就有苏照汀的一份。

陆海棠看到陆家自制的几种茶叶之后尤其高兴,那几种茶叶有用竹叶心加金银花制成的、有用茵陈制成的、有用莲子芯制成的、有用香芹制成的、有用青箬叶制成的、还有用春天的新蚕豆的内壳晒干炒熟之后制成的。于是,陆海棠立刻亲自将她最喜欢的那种用竹叶心加金银花制成的茶叶取了出来,交给青苗嫂,让青苗嫂快用此茶叶给大家沏茶。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聊些家常话。陆海棠向陆崑寿问道:“前些天,邵家的三婶婶(陈漱雪)从淮安回到了南京。她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说,邵家今年想将他们家的大少爷思槊(邵永嘉)的婚事给定下来,现在究竟商量得怎么样了呢?”

陆崑寿回答道:“思槊今年都二十一岁了,邵家商量他的婚事也商量了一、两年了,可是他自己总觉得没有什么太合适的人选,故而这么久都没商量定。这次临来南京之前,我去过邵家一次,听说思槊现在似乎觉得,在那些人选中,只有他的同学顾蔚名的妹妹顾知离还算不错。不过,这门婚事还在商量之中,可能得再过一阵子才能定下来。”

陆海棠叹道:“你们这一辈人都渐渐地长大了,转眼之间,就陆续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了。”

正在这时,青苗嫂走了过来,向陆海棠说道:“陈家的管家娘子刘乐喜媳妇带人送节礼来了,我请他们在前厅略坐一坐,说先过来向您回话。”

陆海棠听了青苗嫂的话之后,连忙说道:“快请刘大嫂进来,不可怠慢了她。”

青苗嫂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将陈家三太太——陈良宰太太曾丽茗派来的那位管家娘子刘乐喜媳妇带了进来。刘乐喜媳妇先向陆海棠请了安,然后笑着说道:“我们家三太太说,您昨天派人送去的粽子、软香糕、鲥鱼、酒煮鸭都好得不得了;今天回赠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因为想着桑葚、樱桃之类的时新果子,还有香糟鹅都是您素日喜欢的,所以就特特地送了过来,另外,就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糯粉百果糕、自己配的雄黄酒,都是家常东西,请随意尝尝吧,若是怕您挑剔,也就不敢送了。”陆海棠也笑着说道:“三太太实在太客气了,年年都送我们这么重的端午节礼,年年都说这么让人不敢当的客气话。你刚才提到,三太太说我派人送去的粽子很好,我倒想多问几句话——我想着你们家老太太现正在病中,只能略吃些清淡饮食,所以特意做了些用竹叶裹白糯米煮成的小竹叶粽,给她老人家送去。我想的是,她老人家若是能尝一些、或者虽不能尝却也看着高兴,也算是替她老人家添了些应景过节的意思了。可巧你今天过来了,你说说,昨天那竹叶粽送过去之后,老太太可能略尝一点吗?”——陈廷安家的老太太陈廷安夫人姜德昭的病势从这一年二月下旬以来,反复了好几次,虽然这期间也曾有过略有些起色的时候,可是总也不见什么大的好转,大家都明白,她的病不可能痊愈了,现在不过是静静地捱着最后的日子而已。

刘乐喜媳妇答道:“三太太将您特意送给老太太的小竹叶粽用盘装着,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着很高兴,又遇着昨天的胃口好一些,于是就让三太太给她剥了一个粽子,稍微尝了一点——不过,她到底也不敢多吃,那一个粽子,她只是略尝了几粒米而已。”

陆海棠听了刘乐喜媳妇的话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刘乐喜媳妇告辞离开之后,陆海棠吩咐早些开午饭,让陆崑寿等人吃了饭之后,就歇着去。午饭之后,陆崑寿和陆崇寿、还有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那个管家和三个家丁都回到了客房所在的那个院子,陆崑寿和陆崇寿各住了上房的一间屋子,那个管家和三个家丁则在东厢房住下。陆珊瑚和女仆徐妈则和陆海棠一起回到陆海棠所住的那个院子。陆海棠早就让人替她们收拾好了屋子,陆珊瑚住在陆海棠的上房内紧靠着陆海棠的卧室的那间屋子,徐妈则住在这个院子的倒座南房的一间屋子内。

光绪十八年(1892年)的端午节过去之后不久,五月初九日(1892年6月3日)这一天的上午,陆海棠到陈廷安家看望陈廷安夫人姜德昭,苏望涛、苏照汀、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这五个人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姜德昭的三儿子陈良宰这一年四十六岁,现任金陵机器局的提调,由于他在南京当官,所以他和自己的妻子儿女都跟着姜德昭在南京住。姜德昭的四儿子陈良睿这一年四十一岁,他在光绪十一年(1885年)以拔贡的功名经廷试录取之后,他父亲陈廷安的熟人——那位早年曾以“目不识丁”的名誉显扬于中国官场的山东巡抚张曜将他奏调归山东省补用。陈良睿在山东曾经参办过治理黄河水患等一系列事务,被累保到候补知州的官衔、得到了五品水晶顶戴。光绪十七年(1891年)夏天那次有北洋海军、南洋水师、广东水师的二十一艘精锐军舰参加的盛大海军校阅结束之后不久,奉清朝廷之命与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一起指挥了这次海军校阅的山东巡抚张曜就继续回到黄河河工上巡视水灾险情、并且驻扎在河干督工;到了这一年七月的时候,张曜的背上长了一个大毒疮,由于这个大毒疮溃烂得很严重,于是张曜就回到山东省城济南治病,然而,他的大毒疮不仅没有被治好,七月二十二日(1891年8月26日)那天,他又突发了心脏病,片刻之间,他就毙命身亡,终年五十九岁。张曜死后,清朝廷赠给他太子太保的头衔,给了他一个谥号“勤果”,命令为他建祠纪念,并且将以前赏赐给他的两个世职并为一个男爵爵位、让他的儿子张端本继承了去。张曜的死亡对于陈良睿的仕途有着严重的影响——陈良睿本人很有才、很能干,而且由于他父亲陈廷安当年与张曜曾有很深的官场关系,张曜也很照顾他。可是,山东的很多官员又嫉妒陈良睿的才能、又嫉妒他在山东官场上能得到张曜的保护和照顾,当张曜在世时,他们一味奉承张曜有识人之德,在张曜面前言不由衷地夸奖陈良睿是个难得的人才,张曜死后,他们立刻开始拼命排挤陈良睿,以泄心中仇怨。接替张曜担任山东巡抚的是原山东布政使福润——姓乌齐格里的蒙古正红旗人,那位以仇视洋务和顽固维护封建礼教而闻名于世的“蒙古道学先生”倭仁的侄子。倭仁当年对于陈良睿的父亲陈廷安的印象非常不好,这不仅是因为陈廷安是个热心于洋务的官员,更因为陈廷安从不谄媚恭维于他;福润本人在咸丰九年(1859年)的顺天乡试时中了举人,与陈廷安的亲戚兼朋友杨鼎来是同榜,他本来就嫌杨鼎来为人高傲,从未与杨鼎来叙过什么同榜之谊,待杨鼎来与查婉香私奔的那段奇情奇案传扬于中国的时候,他与倭仁一起,不遗余力地大骂特骂杨鼎来,对于同情杨鼎来和查婉香的遭遇的陈廷安当然也一起痛骂了许久。陈良睿到山东任职之后,福润刚一知道他是陈廷安的儿子,立刻就觉得讨厌,再屡次听到一些官员说了许多诋毁他的话之后,不问是非,只觉得此人更加可恶。张曜死后不久,福润就想将陈良睿寻个错打发了,可是由于陈良睿为人谨慎,福润一时还找不到什么机会,只得先暂时按捺一些。不过,陈良睿此时在山东官场上的日子着实很难过。自从陈良睿到山东任职之后,他的妻子宋世乔在每年的大多数时间里都带着儿女们跟着他在山东居住,另外一些时间则用于回南京看望姜德昭和回无锡老家看望她自己的父母——姜德昭和她自己的父母都年老多病,看望、照顾老人是她负担起来的一项重要责任。去年年底的时候,陈良睿和宋世乔带着儿女们从山东省城济南回到南京过年,过年之后,正月初的时候他们就又带着儿女们回济南去了。他们刚回到济南之后不久,就接到了陈良宰从南京发过来的电报,知道了姜德昭于这一年元宵节的时候在偶感风寒之后就逐渐病重的消息。陈良睿公务在身、又受上司和同僚官员们的种种刁难和掣肘,难以请假回南京探望,于是,他决定由宋世乔带着儿女们回南京看望姜德昭。这一年三月初的时候,宋世乔带着儿女们回到了南京,她回到南京之后,就一直和陈良宰太太曾丽茗一起,忙着照顾婆婆姜德昭的病。

陆海棠带着苏望涛、苏照汀、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到达陈家之后,陈良宰太太曾丽茗带着他们来到陈廷安夫人姜德昭的病室。这时,陈良睿太太正在病室中照顾着,淮安邵家的三太太——邵省林的寡妻陈漱雪也刚来不久,正在跟她的伯母姜德昭说着话。

陆海棠自己先向姜德昭行了礼,略说了几句问安的话,然后苏望涛、苏照汀、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也向姜德昭行了礼、问了安。姜德昭虽然已经病到小声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地步了,然而她还是努力说道:“海棠,你们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我现在也没什么太多的奢望,只是想再多听听晚辈们说话而已。”陆海棠听着心酸,说道:“晚辈们都愿意多跟您说说话,有您听晚辈们说话,是大家的福气。”姜德昭平静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人生在世,哀伤多,福气少,可是看开了,就能承受得住了,凭是什么事,都不会怕的。”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看姜德昭虽然还强撑着听人说话,可是实在已经很累了。于是,陈漱雪向姜德昭劝道:“伯母还是先歇歇,略睡一会儿吧。”姜德昭略点了一下头。

宋世乔留在病室之内,继续照顾着。曾丽茗则带着其余的人离开了病室。

陆海棠等人去陈家看望姜德昭之后不久,光绪十八年五月十五日(1892年6月9日)下午,一封从淮安发过来的电报送到了苏家。这封电报是陆海棠的二哥陆冠卿发过来的,陆冠卿在电报中说,他的大女婿——陆珣的丈夫王凌山于昨天、也就是光绪十八年五月十四日(1892年6月8日)从北京往清江浦电报局发来了电报,报告了他已经中了光绪壬辰科进士、参加了金殿传胪大典的消息;淮安的众位亲友接到王凌山的喜报之后,立刻开始庆贺了起来,他赶快将这个消息用电报送到南京来,让南京的亲友们也跟着高兴高兴。陆海棠立刻让人给淮安发去两封电报,一封发给淮安河下镇王家,向王凌山的父母和陆珣祝贺,一封发给楚甸陆家,向她的二哥二嫂——王凌山的岳父岳母祝贺。

陆海棠虽然没有特意派人到其他亲友家报告王凌山中了进士的消息,可是,一、两天之内,南京的亲友们在日常的来往谈话中,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免不了要向淮安发电报,祝贺一番。——陈廷安家也不例外,尽管他们家正在为照顾陈廷安夫人姜德昭的病而忙个不停,可是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也立刻让人给淮安河下镇王家和楚甸陆家发去了祝贺电报。

陈廷安夫人姜德昭的病势在南京的酷暑中更加沉重起来,她在一种极为沉静的状态中努力度过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段饱受病痛折磨的苦难时光。光绪十八年(1892年)的小暑节气之后不久,六月十六日(1892年7月9日)早晨,姜德昭病逝,享年七十二岁。

在陈良宰的主持之下,姜德昭的丧事办得势派非凡、隆重风光。报丧的电报和帖子发给了陈家和姜家的各家亲友、熟人之后,亲友们纷纷将祭文挽联和挽幛联额、赙金祭礼送了过来。陈家白联糊门、孝棚肃起、牌楼高竖、灵堂光灿、哭声震天、泣语动地……再加上和尚道士将经咒频诵、乐师鼓手将哀曲繁奏、吊丧的官员绅士贵妇闺秀来往不绝、厅厦内丰盛的茶饭汤点供应不断……这场丧事真是让陈家的主仆人等大忙特忙了好几十天。

陈良宰的四弟陈良睿在接到陈良宰发去的告诉母亲病逝的报丧电报之后,立刻请假回南京奔丧。他虽然恨不得转瞬之间就回到南京,无奈道路难行、处处梗阻,只得含悲忍泣地一边跋涉、一边在心中计算着到家看到母亲的灵位和棺材的日期——南京的天气这样酷热,母亲一定在她病逝的当天就大殓停灵、封殓钉棺了,人生偏有这样残酷的事,为人之子,想在母亲临终之前和母亲说一句话,却不可能!想看看母亲的遗容,也不可能!

福建船政局造船厂的工程师——陈良宰的堂弟陈镇淮在接到陈良宰发去的报丧电报之后,恰巧船厂要派他到南京、上海联系业务,于是,他就将想顺道回南京吊唁伯母姜德昭、帮堂兄家办丧事的事向船厂方面说明了,船厂方面特意多准了他几天吊丧的假。陈镇淮得到假期之后,就和妻子叶钟灵一起带着他们那个年仅八岁的儿子陈海文从福州起程,往南京而去。——他们坐轮船走水路,在姜德昭病逝八天之后回到了南京。

光绪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1892年7月17日)上午,陈镇淮和叶钟灵带着陈海文到达了南京。他们先回自己家,见过了陈镇淮的母亲——陈廷章太太苏慕橘,并且将带回来的行李在家中放下。

苏慕橘此时六十六岁,她的身体一向健康,只是前天她去陈廷安家看望之后回来的时候,有些感冒,众人怕她年老之人,会因此而引出什么大病来,因此苦劝她一定要安心静养一阵,不要为了丧事而过于劳累着了。这一天,苏慕橘的女儿——陈镇淮的大姐陈漱雪一大早就去陈廷安家帮陈良宰太太曾丽茗和陈良睿太太宋世乔料理各种繁冗的杂事去了,因此,当陈镇淮等人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陈漱雪。

这一年新年的时候,陈镇淮和叶钟灵带着陈海文回南京过了年。他们在这一年正月初离开之后、到这一天之前,苏慕橘都再没看到过他们。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之内,陈海文这个小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因此,苏慕橘在看到他们之后,不禁说道:“小孩子长得真快,看着让人觉得这个家也变得越来越快了。你们这次回来,是给伯母办丧事,也许下一次回来就该给我办丧事了。”

苏慕橘为人豁达开朗、常有奇思卓见,说话时并不在意谈到生死问题,因此,陈镇淮和叶钟灵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之后,并不像很多人家的后辈一样,劝个不停,说些“长命百岁”、“千万别提这样不吉利的事”之类的陈词套话,只是很平静地听苏慕橘说着。

苏慕橘又向陈镇淮和叶钟灵问道:“你们匆匆忙忙地回来,可吃过了早饭没有?”陈镇淮答道:“我们在下船之前,吃了一些点心,不用再吃早饭了。我和钟灵立刻就带希杰(陈海文)去伯母家吊唁。”苏慕橘点点头,对陈镇淮和叶钟灵说道:“你们快去吧。他们家这些天实在太忙了,你们回来了,多少能帮他们将事务分担一些。”

陈镇淮和叶钟灵向苏慕橘告辞之后,就带着陈海文来到了陈廷安家。这天来吊唁、来送挽联祭礼的人很多,因此家中着实喧闹繁忙。

陈良宰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陈宗勋、陈宗业以及陈良睿的两个儿子陈宗权、陈宗威在灵堂守灵,同时迎送各位前来吊唁的官员绅士。——陈良宰与曾丽茗一共生有两子一女,他们的长子陈宗勋这一年二十三岁,已经在去年夏天结婚,次子陈宗业这一年二十二岁,尚未结婚;女儿陈舜容这一年才十四岁。陈良睿与宋世乔一共生有三子两女,可是由于他们的长子在八岁时因病夭折、长女在九岁时因病夭折,所以他们现在只剩下三个孩子了,他们的次女陈舜徽是这三个孩子中最年长的,她这一年十五岁,他们的次子陈宗权这一年才九岁,他们的第三子陈宗威这一年才四岁。

陈良宰太太曾丽茗带着自己的大儿媳妇——陈宗勋的那位新婚才一年的妻子何玉桃照管着供饭传茶、收祭礼、发放动用物品、清算工钱账目、赏赐赏封礼钱、随时命令监督管家仆人等一系列事务;陈良睿太太宋世乔带着自己的女儿陈舜徽在一些仆妇丫鬟的伴随之下,迎送各位前来吊唁的女眷。陈漱雪是陈良宰这一辈人中唯一的近亲姑太太,此时陈廷安家太忙,于是,就由她带着侄女陈舜容照看内宅的其他各处房屋、各种事务。

陈镇淮和叶钟灵带着儿子陈海文来到灵堂之内,在姜德昭的灵位和棺材前哭泣、祭奠了一番。由于陈良宰的长子陈宗勋是陈廷安和姜德昭的长孙,可以代替陈良宰暂时主持守灵的重任,于是,陈良宰就留陈宗勋在灵堂上带着弟弟和堂弟们接着守灵,他自己则将陈镇淮让到灵堂旁边的一座小厅内略坐一坐,将家中近来的状况和陈镇淮谈一谈。宋世乔和陈舜徽则将叶钟灵和陈海文让到了后宅的中厅之内。

中厅之内,那些亲友家前来吊唁的女眷们正在和陈舜徽谈话,她们看到宋世乔和叶钟灵、陈海文进来之后,因为还没和叶钟灵彼此见过礼,所以纷纷站了起来,和叶钟灵正式见礼、向宋世乔表示礼貌。叶钟灵自己回了礼,也让儿子陈海文向各位长辈们行礼问候。然后,大家重新落座,将刚才中断的谈话重新继续。陈舜徽尽长姐之责,让陈海文坐在自己旁边,以便照顾。

陈良宰的一位同僚周子波的太太向宋世乔说道:“我们刚才还说呢,老太太已经仙逝八天了,四老爷也快从山东赶回来了吧?”——四老爷指的是宋世乔的丈夫陈良睿。

宋世乔叹了口气,说道:“按理说,他是该快到家了。不过,现在山东境内的土匪很多,路不好走,容易受阻耽搁。”

两天之后——光绪十八年六月二十六日(1892年7月19日)下午,陈良睿和男仆魏迎贵,主仆二人,双马狂奔,回到了南京。陈良睿一到家,就一直闯到了母亲姜德昭的灵堂之内,凝神看了母亲的遗像片刻之后,就一下子跪倒在地、一头撞到了母亲的棺材上、抚棺痛哭起来!……陈良睿哭得天昏地暗,一边哭,一边大叫道:“把棺盖打开,让我再看看娘!”此时,陈良宰、曾丽茗、宋世乔、陈镇淮、叶钟灵、陈漱雪、陈宗勋、何玉桃、陈宗业、陈宗权、陈宗威、陈海文、陈舜徽、陈舜容这些人,还有其他一些亲友都在灵堂之内,大家全都跟着陈良睿哭泣不止。

陈良睿哭得快晕了过去,并且不停地用自己的头磕着棺材盖,陈良宰跪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拉着他的胳臂向他劝道:“四弟,是三哥让人将棺盖钉死的,三哥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是为了向娘尽孝,才这样命令的。南京的天这么热,总不能让娘的遗体在这酷暑中受折磨,不得安生呀!四弟,你有什么怨恨,只管打我、骂我就是了!可是,三哥实在不敢让人再将这钉死的棺盖打开,惊动了娘!……”

陈良睿又哭了一阵之后,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陈良宰连忙将他用力扶住,总算没让他完全倒在地上。陈良睿的妻子宋世乔、两个儿子陈宗权和陈宗威、女儿陈舜徽一边哭,一边扑到了陈良睿的身边,救护陈良睿。陈良宰向众人命令道:“快,快将四老爷抬回屋去!……快,快请医生来!……”

半个时辰之后,陈良睿被救醒过来,他醒来之后,立刻又大哭起来……他哭一阵、抽噎一阵、止泣呆想一阵——他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晨。可是,在众人的不断劝说之下,他总算放弃了打开那已经钉死的棺盖、再看看母亲姜德昭的可怜愿望……

陈廷安家给姜德昭办的丧事还在继续,在停灵期间,陈镇淮除了将船厂让他在南京联系的业务处理了之外,又去了一趟上海,将船厂让他在上海联系的业务也处理了。陈镇淮是在光绪十八年闰六月初五日(1892年7月28日)离开南京去上海的,他从上海返回南京的那一天是光绪十八年七月初五日(1892年8月26日)。两天之后——光绪十八年七月初七日(1892年8月28日)这一天,陈镇淮参加了陈廷安家给姜德昭举办的出殡仪式。——这出殡仪式办得很隆重,前去送殡的人,除了陈廷安家、陈廷章家的人之外,还有其他很多亲友。例如,陆海棠就带着苏望涛、苏照汀、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等人去了。

十五年之前——光绪三年(1877年)的冬天,姜德昭带着两个儿子陈良宰和陈良睿将陈廷安的灵柩从陕州运回南京安葬的时候,已经在陈廷安的墓穴旁为自己留好了一个墓穴;十五年之后,她自己的灵柩终于按照她在这十五年的时光之中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的那样,安葬在这个墓穴之中了!

姜德昭的丧事结束之后,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一日(1892年9月1日)早晨,陈良睿辞别了家人,带着男仆魏迎贵离开了南京,往山东济南而去。与此同时,陈镇淮、叶钟灵、陈海文也辞别了苏慕橘和陈漱雪,离开了南京——陈镇淮独自先回福州去了,叶钟灵则带着陈海文北去天津探亲。

陆海棠在参加完姜德昭的出殡仪式之后,就带着苏望涛、苏照汀、陆崑寿、陆崇寿、陆珊瑚离开了南京,回淮安去了。——陆海棠仍然留青苗嫂等人看家,另外请陈良宰太太曾丽茗帮忙照顾一下。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五日(1892年9月5日)中元节这一天的上午,陆海棠等人回到了淮安楚甸陆家庄园,参加了陆家的祭祖扫墓仪式。陆海棠的母亲周浣华让陆海棠带着苏望涛和苏照汀在陆家多住些日子,一直住到这一年八月十五日(1892年10月5日)中秋节之后再回南京去。陆海棠同意了。——苏照汀在他跟着陆海棠、苏望涛住在陆家的这一个多月之内,与陆家的人彼此都熟悉了。陆家的人将他完全当成陆家的外孙对待,他也将陆家当成了自己的外婆家。

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九日(1892年9月9日)上午,叶钟灵带着陈海文乘轮船到达天津。带着叶家的仆人们来接他们下船的是叶钟灵的侄子叶维松。

叶维松这一年十六岁,看相貌和身材,他已经是一个青年,他的举止虽然显得很老成,可是,那还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才具有的老成。

叶维松带着众人站在甲板之上,他一看到叶钟灵和陈海文之后,就立刻跑了过来,众人连忙也跟在他后头跑了过来。叶维松先拉着陈海文的手,惊叹道:“你都长这么高了!”然后,他又向叶钟灵问候道:“大姑姑好!”叶钟灵先回答道:“好,好。”然后,她又向陈海文催促道:“快问表哥好!”陈海文乖乖地向叶维松问了好,可是,他的目光之中却有一些疑惑——他上一次看到叶维松的时候,叶维松的态度更像一个小孩子,而现在,叶维松的态度更像一个大人,这个大人与那个小孩子是同一个人吗?

在回叶家的路上,叶维松与叶钟灵、陈海文同乘一辆马车。叶维松在与叶钟灵谈话的时候,将叶家和一些在天津的亲友的近况择要陈述了一番。——叶家自己的生活状况还算平稳,没有什么变化。一些亲友家发生了一些诸如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之类的悲喜之事。二姑父张孟前家的事最多:二姑父的母亲徐瑞萍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糕,病得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了。二姑姑(叶钟雪)自从去年(1891年)秋天流产、大病了一场之后,虽然她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过来了,可是她的心情一直都没恢复过来,她现在成天忙着照顾她婆婆(徐瑞萍)、忙着管理张家的家务——二姑父在外面还是闹亏空、还是欠债,饷银到手就没,根本不能养家。二姑姑又用自己的陪嫁钱替二姑父还了两次债,她真怕这样闹下去,她的陪嫁钱早晚得全部被闹完了。二姑姑的嫁妆中,原来就有一些店铺、商行的股份,她现在用自己剩下的陪嫁钱中的一大部分在另一些店铺、商行中入了一些新股,想让那些钱替张家赚回更多的钱,让张家的经济更多一些保障,可是,现在时世艰难,那些店铺、商行的经营状况都不好,二姑姑总是为了那些店铺、商行的事务发愁,怕那些入股的钱会被赔尽了。二姑父在北洋海军中遇到了一些新麻烦,他前一阵子在北洋海军中的风头似乎还是很显眼的,可是,在这北洋海军中的派系斗争更加激烈的时候,他遭到了很严重的排挤和打击,听说他过些时候就将被从邱宝仁担任管带的来远号巡洋舰调出、调到林颖启担任管带的威远号练船去了,虽然他的官职和顶戴并没有被降低,还是五品官职、赏戴四品顶戴,可是,来远号巡洋舰是北洋海军的主力军舰之一,对于北洋海军的军官而言,在来远号上任职,虽然不及在那两艘重型铁甲巨舰定远号、镇远号上任职那么令人羡慕,可是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威远号练船只是一艘衰老陈旧的铁胁木壳兵船,被从来远号调到威远号任职,简直有充军发配的意思。二姑父的状态很消沉,他去年秋天,在二姑姑流产之后,曾经向二姑姑发誓要改过自新,可是没过几个月,他不仅故态重萌,而且比以前更严重、更恶劣了!好色、嗜赌、酗酒之外,他居然还抽上了鸦片!二姑姑曾经对我娘(赵之贤)说过,“不管他向我发誓的时候说的话怎么重,不管他向我发誓的时候怎么真心,他只要一回到北洋海军中重新混上一阵之后,他那些誓言就全都成了废话,他对我的真心就只能被他的狠心和烦心给掩盖了,他是成心想毁了他自己,他自己这样,谁也管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二姑父在听说他将被调到威远号练船任职的消息之后,希望爷爷(叶去非)出面替他说几句话,帮他免遭调职之苦,可是爷爷却一点帮他的意思都没有,说让他知道知道教训也好,省得再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因此,二姑父最近和咱们叶家闹得很僵。北洋系统的很多人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纷纷恭维说爷爷很会教训后辈,绝不纵容、绝不护短。可是这样一来,二姑父想避免调到威远号练船的事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叶钟灵、陈海文、叶维松回到了叶家大宅。——最近这两年之内,固定居住在叶家大宅中的有叶钟灵的父母叶去非老夫妇,叶钟灵的大哥叶钟思一家,叶去非的侄子叶奇迥一家。叶奇迥到天津当官之后,叶去非让他不必另觅住宅,就住在叶家大宅,那样凡事都好照应;叶奇迥同意了叶去非的建议,带着妻子江佳兰、儿子叶卓声、女儿叶蕴婷在叶家大宅住了下来,可是他坚持自己一家的一应日常用度仍然自行料理,虽然他自己一家并未另外新立厨房做饭,可是他每月仍将自己一家的伙食费用交给叶家的账房;叶去非老夫妇和叶钟思夫妻知道叶奇迥的理财习惯如此,也不多讲客套,命令账房就按照叶奇迥的意思收下。叶奇迥一家与叶去非老夫妇和叶钟思一家相处得很好,特别是对于叶维松来说,有了叶卓声这位堂弟和叶蕴婷这位堂妹住在叶家大宅中,叶家大宅显得比以前热闹多了。

叶钟灵、陈海文、叶维松来到了后宅的正厅之中,叶钟灵的母亲叶太太与大嫂赵之贤、叶奇迥太太江佳兰、还有叶卓声与叶蕴婷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叶太太等人一看他们来了,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他们迎了过来。叶钟灵赶快带着陈海文紧走几步,来到叶太太、赵之贤、江佳兰面前,刚要行礼问候,叶太太已经将她宠爱的外孙陈海文一把揽在了自己怀中,亲了又亲。叶钟灵笑着向叶太太说道:“娘,您别惯他了,他还没向您和他大舅母、堂舅母请安问好呢。”叶太太听了叶钟灵的话之后,笑着向陈海文说道:“外婆看到你之后,只顾得喜欢你了,都忘了你还得请安问好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揽着陈海文的手暂时松开了。于是,陈海文按照规矩向叶太太、赵之贤、江佳兰行礼问候。叶钟灵也向叶太太行礼问候,又与赵之贤、江佳兰相互行礼问候了一番。江佳兰的儿子叶卓声这一年十四岁、女儿叶蕴婷这一年十二岁,都比陈海文年长,他们二人向叶钟灵行礼问候过了之后,陈海文又向他们行礼问候,称呼他们“卓哥、婷姐”。

这一番行礼问候之后,叶太太、叶钟灵、江佳兰各自落座,喝茶说话;赵之贤则忙着指挥仆人们替叶钟灵、陈海文将行李搬运回为他们准备的屋子中去,并吩咐管家将跟随叶钟灵和陈海文来的几个仆人带去休息。叶维松、叶卓声、叶蕴婷则带着陈海文到叶家大宅的东园去玩。

这天午饭之后,叶太太和赵之贤带着人在后宅西厅内裁布匹、预备给家中的仆人们做秋天的新衣服的料子——前些天,直隶通永道杨宗濂的太太前来看望叶太太,她特意带来了一些上海机器织布局新出品的各色斜纹布作为礼物,并且介绍说这些斜纹布的质量跟洋布一样好,请叶家的人试用一下。叶太太觉得这些斜纹布的颜色、质地确实都很好,她从这些斜纹布中挑出了几匹,给她自己和老伴叶去非、叶钟思一家、叶奇迥一家做了些家常穿的衣服,觉得效果还不错,再看看剩下的那些斜纹布,于是,她决定今年给家中的仆人们做秋天的新衣服的时候,就用那些斜纹布了。——上海机器织布局是中国第一家机器棉纺织工厂,这家新型纺织工厂从弹花、纺织到织布整个过程全用机器。这家工厂从光绪二年(1876年)就开始筹建,历经艰难曲折之后,直到光绪十五年十二月初三日(1889年12月24日)才进行试机,同月初七日(1889年12月28日)才正式开工,而其全部厂房直到去年(1891年)才基本竣工。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天,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札委轮船招商局会办马建忠为上海机器织布局总办。马建忠在主持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工作一年之后,说是资金不够用,想借债救急,他给李鸿章打电报说,江海关道聂缉槻(曾国藩第六女曾纪芬的丈夫)可借银5万两、利息5.6厘,德华银行可借银10万两、利息约7厘,钱庄可借银10万两、利息一分余。李鸿章看了马建忠的电报之后,不仅不以为然,而且非常生气,不停地怒骂说,马建忠这些年参办洋务,赚得也够足的了,该想起来什么叫作“适可而止”了!本爵相不是不知道他成天装些什么神、闹些什么鬼,不过是故意不理论而已,结果他不但不知道悔改,倒更加得意起来,以为自己的骗术练得更高明了,更加变本加厉地狂骗起来!江海关道的那5万两银子,利息还算说得过去,也还可以借。德华银行非抵押不借银,这条件就太苛刻了,马建忠这么个出了名的洋务能员怎么专拣这些寒碜、招羞、惹骂、坏名声的条件去谈判?钱庄的那10万两银子,利息高得实在离谱,哼,马建忠这些年在上海替自己盖了那么多幢房子,收租金、“吃瓦片”,他盖那些房子的时候,跟那些钱庄早就混得精熟了,那些钱庄老板谁都争先恐后地奉承他,他盖那些房子周转资金的时候,那些钱庄老板怎么不敢向他个人要这样高得离谱的利息,偏偏在织布局添买机器、修造厂房的时候,就敢借着他的嘴,将以前在他个人那儿没赚着的利息通通吆喝了出来?!马建忠这小崽子,这些年若不是本爵相抬举他,让他蹭了点办洋务的光,他到哪儿去赚来这懂得洋务、精通西学的时髦名声?他中国的经、史、子、集读得很多,弄笔杆子写起中国古文辞来动不动就是洋洋洒洒一大本书,在欧洲待了几年之后,不仅会说、会写现在常用的英语、法语了,连希腊语、拉丁语这些外国古文都精通了,可是他这么个会拽文弄词的大学问家,向本爵相禀报织布局的钱款去向的时候,怎么连一点用款细账都拿不出来?本爵相是不懂英语、法语,更不懂希腊语、拉丁语,可是本爵相还没老糊涂到连中国字都不认得的地步,他这个小崽子吃洋饭吃糊涂了还是怎么的,居然以为本爵相老得不能看账、他再也用不着记账了吗?!李鸿章一怒之下就将马建忠在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差事给撤了。撤了马建忠之后,李鸿章本来准备另派直隶通永道杨宗濂接替马建忠办理上海机器织布局的事务,可是杨宗濂当时在北方所负责的公务很多,不能离开,因此,上海机器织布局的实际工作就被交给了杨宗濂的弟弟杨宗瀚主持。

叶钟灵走进后宅西厅的时候,叶太太正向赵之贤说道:“这匹蓝布剩得不多了,你再仔细量量,看看还够不够给一个丫头裁一件褂子的。”赵之贤拿着一把尺子,灵巧、熟练、敏捷地将那块蓝布料量了量,说道:“足够,足够。”

叶钟灵走到叶太太身边,伸手将那块正摆在一张大缝纫台上的蓝布料摸了摸,说道:“这种斜纹布很不错。”

叶太太向叶钟灵说道:“你今天早晨才下船,现在应该睡午觉,多歇一歇,怎么倒起来了?”

叶钟灵说道:“我并不很累,用不着睡午觉。而且,我现在就想去张家看看钟雪。”

叶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想在明天上午派人去张家,接钟雪回来跟咱们聚一聚。咳,张家现在的状况,她现在的状况,你一定都听说了。你现在就去看看她吧,她好久都没看见你了,听你说说话,也许她的心情能稍微舒散一些。我们劝她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已经都没什么用了。”

叶钟灵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现在就去了。”

赵之贤连忙向叶钟灵说道:“我这就吩咐他们去给你备车。你先别忙,先在这里略坐一坐。噢,对了,今天家里有新鲜的面茶,还有新炸的豆腐皮卷圈和琥珀花生这两样小吃,你一会儿去张家的时候,就给钟雪带去吧。这一阵子,她的胃口总是不好,你劝劝她,这些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多尝一尝,也许能让胃口稍微好些。”

赵之贤将这番话说完之后,叶钟灵连忙说道:“是。还是大嫂想得周到。”与此同时,叶太太也点了点头。

叶钟灵带着自己的一个女仆秀花嫂来到张家,叶钟雪的女仆月梨嫂一看叶钟灵来了,连忙飞跑进去,向叶钟雪通报。叶钟雪连忙接了出来,将叶钟灵让到了自己卧室旁边的那间小厅之内。

叶钟灵让秀花嫂将从叶家带过来的那个攒盒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她自己亲手将盒盖揭开,让叶钟雪将盒中的东西过目——最上面一屉是面茶,第二屉是豆腐皮卷圈,第三屉是琥珀花生。叶钟灵说道:“我过来之前,大嫂特意让我将这些点心给你带过来,还让我劝你,多尝一尝,也许能让胃口稍微好些。”叶钟雪看着攒盒中的点心,微笑了一下,向叶钟灵说道:“都是好东西,只是我现在一点也不饿,等想吃的时候再吃。”然后,她向月梨嫂吩咐道:“将这些都收拾好了,先拿下去吧。”

叶钟灵在桌子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叶钟雪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叶钟灵。这时,月梨嫂已经将攒盒收拾好了,正要拿着攒盒退下去。叶钟雪向月梨嫂说道:“你带秀花嫂一起下去,请她吃茶。”月梨嫂连忙答道:“是。”然后,她就和秀花嫂一起退出屋去。

月梨嫂和秀花嫂都退出屋去之后,叶钟灵和叶钟雪才真正开始了姐妹俩之间的谈话。

“我来的时候,听月梨嫂说,你婆婆今天还算好,你刚服侍她吃了药,她睡着了。所以我就没提过去看看她的话。”叶钟灵说道。

叶钟雪叹了口气,说道:“我婆婆的病越来越重了,她自己总是说,不必替她请医生抓药地费事,她的病是气出来的,岂是医生可治、药物可疗的?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不生气吗?”

叶钟灵说道:“你是没有办法,你自己气得比她还厉害。”

叶钟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忧郁的笑容,说道:“我气不得,也悔不得,当年是我自己走出那一步的。我当年想不到退思(张孟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现在想得出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钟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们还这么年轻,将来的日子还多着呢,你现在是不可能想得全将来的事情的。退思在外面遇到的事情太多,你若想事事都追究清楚了,你自己就别想过日子了。你千万得当心你的身体,你的心情若总是这么坏,你的身体是支撑不住的。”

听了叶钟灵刚才所说的最后几句话之后,叶钟雪的眼角忽然不自觉地流下几滴泪来,她冷冷地说道:“我的身体没有什么支撑不住的,去年的那番折磨,我不是都熬过来了吗?他若真知道我受的是什么苦、忍的是什么痛,他还能是这么个样子吗?!”

叶钟灵不再言语,她站了起来,走到了叶钟雪的身边,握住了叶钟雪的手,姐妹俩一同垂泪许久。

这天下午,叶钟灵和叶钟雪又谈了许多话。叶钟灵离开张家的时候,叶钟雪一直送她走到大门前。叶钟雪静静地站立在庭园之内,慢慢地挥着手,目送叶钟灵离去。叶钟灵发现,叶钟雪眼角上、脸庞上的泪痕虽然早已经小心地拭过,此时却又荧荧略现——也许是夕阳光影的闪烁和傍晚微风的拂动造成的错觉?……叶钟灵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又模糊了,泪水慢慢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

叶钟灵和陈海文在天津住了十天之后——光绪十八年七月二十九日(1892年9月19日),一封从福州发来的电报被送到了叶家大宅。这封电报是叶钟灵的丈夫陈镇淮发来的,电报的内容是通知他的堂兄——陈家四老爷陈良睿在返回济南的路途中被土匪杀害的惊人消息。

——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一日(1892年9月1日)早晨,陈良睿带着男仆魏迎贵离开了江苏南京,往山东济南而去。七天之后,也就是光绪十八年七月十八日(1892年9月8日)傍晚,陈良睿和魏迎贵来到了距离山东另一重要城市济宁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在村中的一家客店中住下。这天半夜时分,一伙持枪举刀、大呼狂叫的土匪闯进村子抢劫——这伙土匪在附近一带很有名气,匪首名叫黄二彪。这家客店是此村的一家富户所开,自然没能幸免。这伙土匪的主要目的是抢劫钱财,因此,在他们的武力恐吓之下,这家客店的老板刘裕财赶快将店中所存钱财奉上,以求破财免灾,住店的旅客也都纷纷被匪徒们搜刮了一通,各自被劫走了或多或少的钱财。陈良睿和魏迎贵轻装简行,他们衣着朴素,重要的钱财和物品都分散地缝藏在衣服的夹层之内,只留一点银钱在容易翻的口袋内,因此,当匪徒们将他们口袋内的那一点银钱搜去的时候,他们并未反抗。谁知,当匪徒们搜刮得颇为满足了之后,匪首黄二彪突然向刘裕财吩咐道:“你的那个闺女刘凤霞是个有名的美人,她现在藏到哪儿去了,快带出来让我瞧瞧。”刘裕财又是哀求,又是支吾,就是不肯让女儿刘凤霞出来见黄二彪。黄二彪登时大怒,一边以火烧全村为威胁,一边命令手下的匪徒们仔细搜查,将刘凤霞搜出来。过了一阵之后,在一片人哭人喊、火惊火吓之中,刘凤霞被匪徒们从她藏身的一个地窖中搜了出来。黄二彪命令将刘凤霞押回匪巢去,让匪徒们全伙受用一阵。此言一出,刘凤霞寻死觅活地挣扎,刘裕财也不再向匪徒们哀求,而是发了疯似的抄起一把铁铲,带着几个店伙和匪徒们拼命搏斗起来。住店的旅客们,有的被吓得动也不敢动,有的趁乱在惊慌失措中逃跑而去,而陈良睿和魏迎贵则各自以一把手枪和一根断门闩当武器,帮助刘裕财与匪徒们搏斗起来。匪徒们凶狠强悍,刘裕财、陈良睿等人力量单薄,本村的其他村民或在匪徒的威胁之下自顾不暇、或因胆小怕事而不敢前来助战,总之,在一场激烈的搏斗之后,刘裕财和陈良睿被杀,魏迎贵和几个店伙被打成重伤,匪徒们则将刘凤霞捆绑在马背上,带着抢劫来的财物,狂笑而去。可是,当他们走出这个村子二、三里远之后,遇到了另一伙人马。那伙人马本来只是匆匆赶路,无意停下,可是匪徒们的喧嚣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伙人马的首领是一位年近六十岁的男人,在幽暗的夜色和腾越的火光的映衬之下,他那双眼眶长长、眼珠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有神、格外的冷酷。那位首领看到刘凤霞在马背上拼命挣扎的悲惨模样之后,决定搭救这个不幸的落难女子。他先用言语与匪徒们交涉了一番,却毫无用处,于是,他在盛怒之下带着随从们与匪徒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枪战,他和他的随从们都是善用洋枪的神枪手,那些匪徒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将匪首黄二彪和一些匪徒杀死、将另一些匪徒打散之后,就将刘凤霞从匪徒的马背上救了下来。那位首领告诉刘凤霞说:“我名叫胡承渊,是一个药材商人,请你不要害怕,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们可以立刻护送你回家。”刘凤霞悲悲咽咽地将黄二彪一伙闯进村子抢劫财物、杀人伤人的暴行诉说了一通,并且大哭着感谢了胡承渊的救命之恩。胡承渊和随从们护送刘凤霞回到了村中、回到了刘凤霞的父亲刘裕财所开的那家客店。此时,刘凤霞的母亲刘大娘正忍着身上刀伤的巨痛,带着两个虽然也受了重伤、可是勉强还能行动的店伙一起,又哭又骂、半痴半呆地开始收拾店中的残局。

刘凤霞向刘大娘叙述了胡承渊等人搭救她的经过,刘大娘向胡承渊等人感谢不已。胡承渊将从匪徒们手中夺回的一些财物交给了刘大娘,这其中属于刘家的由刘家留下,属于其他人的,则暂时由刘大娘保管,等失主以后前来认领。胡承渊和随从们拿出一些药材,给这时还停留在店中的伤员们治病,这些伤员中就包括陈良睿的男仆魏迎贵。

魏迎贵、刘大娘、刘凤霞向胡承渊详细讲述了陈良睿帮助刘裕财与黄二彪等匪徒搏斗厮杀的经过,胡承渊对于陈良睿的义勇很是赞叹。大家讨论如何给那些被匪徒杀害的人办后事的时候,魏迎贵提出,陈良睿是朝廷命官,他的丧事不能轻易处置,而且他是在与土匪搏斗的时候被杀的,还是得将他的死亡经过向官府报告,请官府将他的死亡呈报给朝廷、并且剿灭土匪,否则会引起很多麻烦;刘裕财等人也是因为匪难而死的,他们的死亡也得向官府报告,否则万一官府将来追查下来,会以“私埋人命”为由纠缠不清的。胡承渊不动声色地同意了魏迎贵的意见,虽然他非常厌恶与官府打交道——因为,胡承渊只是他现在的公开名字,药材商只是他现在的一个公开身份;他真实的名字是柴成菊,他少年时代直到二十岁之时,曾经是誉满北京城的徽班戏班“松菊班”的头牌武生,后来,他当过太平军、捻军,再后来直到此时,他一边当着秘密帮会的首领,一边经营着药材、当铺等生意。可是,以胡承渊(柴成菊)的为人和品格,他若想对一件事负责的话,就一定会尽量负责到底,他虽然不认识陈良睿,却因为赞叹陈良睿的仗义举动,而决定以自己的仗义举动帮助陈良睿处理身后之事。另外,他已经将刘凤霞从匪徒手中救出,那就得救人救到底,帮助刘家将刘裕财和几个店伙的后事处理一下。

胡承渊留下一些随从在店中,帮助刘大娘照管伤员、处理杂事,然后,他就在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九日(1892年9月9日)的早晨,带着其他一些随从和魏迎贵离开了这个村子。这天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济宁城内,向官衙门报告了陈良睿和刘裕财等人在匪难中的死亡经过。可是,他们对于胡承渊已经带人将匪首黄二彪等人或杀死、或打散的事情只字不提,官衙门的官员们对于这些匪难报告早就听得太多了,对于他们所说的匪难经过不过是敷衍着又询问了几句,就懒得再啰唆什么了,对于魏迎贵提出的剿灭这伙土匪的事也只是官声官气地答复说“知道了”。官员们对于刘裕财和几个店伙的死亡根本就不在意,吩咐说让刘家的人自己给他们将丧事办了就得了。倒是陈良睿这个朝廷官员的死亡多少让他们重视了一些,不管怎么说,陈良睿也是在山东省任职的一名有着五品水晶顶戴的官员,若将他的死亡太轻易地打发了事,他们自己将来也许会担些干系。于是,济宁城内的官员们赶快打电报给山东省垣济南的高级官员们,将陈良睿的死亡呈报上去,济南城内的高级官员们回电说,已经知道陈良睿的死信了,陈家在给陈良睿办丧事的时候若有什么问题的话,暂时就由济宁城内的官员们全权处理。魏迎贵也赶快给南京陈家发去了电报,将陈良睿被土匪杀害的消息告诉了陈良睿的太太宋世乔和三哥陈良宰等人。

南京陈家在接到魏迎贵的电报之后,主持陈家事务的陈三老爷陈良宰立刻给魏迎贵回了一封电报,说他将尽快带人来济宁,将陈良睿的尸体运回南京,为陈良睿办丧事。八天之后——光绪十八年七月二十七日(1892年9月17日)中午,陈良宰带着陈良睿的次子——年仅九岁的陈宗权来到了济宁。魏迎贵和胡承渊在济宁等到了他们之后,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刘裕财家的客店所在的那个小村子。陈良宰和陈宗权在胡承渊的帮助之下,先用一具薄棺将陈良睿的尸体运到了济宁城,然后,又在济宁城内另外购买了一具用上等木材制成、更为结实的棺材,将陈良睿的尸体重新装殓了。陈良宰带着陈宗权将这件工作完成之后,才开始在济宁城内给陈家的族人亲友们发电报,正式通知陈良睿的死信。在他们亲自来到济宁、亲眼看到陈良睿的尸体之前,他们还不敢轻易将陈良睿的死信告诉族人和亲友。陈镇淮在福州接到了陈良宰从济宁发来的电报之后,立刻就给远在天津的叶钟灵发去了电报。——

上述这些事情的绝大部分,叶钟灵从陈镇淮发来的那封简短的电报中都看不到,陈镇淮在电报中只通知了陈良睿于光绪十八年七月十八日(1892年9月8日)在山东济宁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被土匪杀害的消息,并且说他已经向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又请了假、将尽快从福州赶回南京,希望叶钟灵也尽快带着陈海文从天津赶回南京,和他一起帮助陈良宰等人处理陈良睿的丧事。

叶钟灵接到陈镇淮的电报之后,立刻开始收拾行装、购买回南京的船票。光绪十八年八月初一日(1892年9月21日),叶钟灵带着陈海文告别了天津的亲友,起程往南京而去。光绪十八年八月初九日(1892年9月29日),叶钟灵带着陈海文回到了南京。

光绪十八年的中秋节之后,八月十八日(1892年10月8日)——寒露节气这一天的早晨,陈良宰和陈宗权带着魏迎贵等人将陈良睿的灵柩运回了南京陈家的宅院中。胡承渊带着自己的随从一路护送他们,直到来到南京城中之后,才与他们告别。

在陈良宰的主持之下,陈家给陈良睿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这是陈家在这年夏天给陈廷安夫人姜德昭办的那场隆重的丧礼之后不久,办的又一场隆重的丧礼。陈家被异常悲哀的气氛笼罩着——陈良睿在四十一岁的盛年被杀身亡,这对于陈家是非常残酷的打击,他身后,留下了一个年仅四十岁的寡妇,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儿,两个分别只有九岁和四岁的儿子。

陈良睿太太宋世乔在这巨大的悲哀之前,显示出了非凡的勇敢和沉着。她告诉自己,也告诉儿女们,陈良睿这样一个有着侠义气概的人,在这样一场因为救助弱者而突然发生的搏斗中死亡,虽然不幸,却也并不让人觉得非常意外。人总是会死的,陈良睿是作为一个勇敢者而死的。活着的人,应该像他生前一样,勇敢地、坚强地活下去!

前来参加陈良睿的丧礼的亲友很多,例如,在陈良睿的灵柩运回南京之前,宋世乔的大哥宋世襄就带着妻子戴秀贞、儿子宋怀封、女儿宋妙殷从无锡赶到了南京。宋世襄与戴秀贞在他们停留在南京的几十天之内,除了吊唁陈良睿、安慰宋世乔和孩子们之外,还和宋世乔商量了许多其他问题,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在陈良睿的丧事结束之后,宋世乔和孩子们将在哪个地方居住、如何生活的问题。——陈廷安夫人姜德昭死后,陈良宰和陈良睿兄弟虽然没有各自别立户籍,可是已经在大家庭内部将财产进行了分割。现款、珠宝首饰、古董字画,以及其他零碎财物,兄弟两人平分;南京的这座宅院的产权,兄弟两人每人一半;陈家在南京城中的一座大茶叶庄的股份,归陈良宰所有;淮安城中的那座宅院的产权,归陈良睿所有;陈家的田产中,在南京郊区的占一小部分,在淮安乡下的占绝大部分,这两处田产的产权,兄弟两人每人一半。——经过反复商量之后,宋世乔决定在陈良睿的丧礼结束之后,独自带着女儿陈舜徽、儿子陈宗权和陈宗威回淮安的那座宅院中居住,她在大家庭中生活了这么久,很希望自己带着儿女过单独的日子,陈良睿在世的时候,她曾和陈良睿一起带着儿女们在淮安的那座宅院中断续地、短期地居住过,那时,她就很喜欢那里的幽静生活,在为陈良睿守寡的日子里,在那座宅院中居住,更符合她的心境。南京这座宅院中属于陈良睿一系的那一半房屋,只在她带着儿女们回南京作短期停留的时候居住,平时就托付给陈良宰、曾丽茗夫妇照管,他们若想使用,也听凭他们的安排。

光绪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1892年11月11日)上午,淮安邵家的邵振林、张淑荷夫妇带着两个儿子邵永嘉、邵永寒,陆家的陆冠卿、许素恒夫妇带着两个儿子陆崑寿和陆崇寿,一同从淮安来到了南京。他们到达之后,先到陈家吊唁了陈良睿,然后,邵家的人回到苏慕橘家住下,陆家的人回到陆海棠家住下。——邵家的那位寡妇三太太陈漱雪在陈廷安夫人姜德昭的丧事办完之后,本来打算在南京再多住几天之后就返回淮安邵家庄住一阵,不料,在她预先决定的从南京起程返回淮安的日期之前,就传来了陈良睿被土匪杀害的噩耗,因此,她只得在南京又耽搁下来,帮助办理陈良睿的丧事。陆海棠在这一年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带着苏望涛、苏照汀从淮安楚甸陆家庄园回到了南京。

在邵家的人和陆家的人停留在南京的日子里,宋世乔将自己打算在陈良睿的丧事结束之后带儿女们去淮安的那座宅院居住的事情和陈漱雪、张淑荷、许素恒仔细商量过了,并且请邵家和陆家帮助她料理一下从南京搬家到淮安的各种事情。陈漱雪、张淑荷、许素恒都愿意尽力帮忙。

光绪十八年十月初八日(1892年11月26日),陈家为陈良睿举行了出殡仪式。这个出殡仪式很隆重,参加的人很多。——可是,陈镇淮没能参加这个出殡仪式,他在八月中旬从福州返回南京,帮助陈良宰将陈良睿的后事中最麻烦的那一部分、也就是需要与官府反复交涉的那一部分事务料理完毕之后,就于九月中旬离开南京、返回福州去了。

在陈良睿的出殡仪式上,陈良睿的次子——也就是陈良睿现在所存的最年长的儿子陈宗权是最受人们注目的人。按照宗族礼法,他现在是陈良睿所留下的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虽然,他现在只有九岁。陈宗权的相貌英俊,态度沉稳而又略显忧郁,在很多人看来,他似乎注定是一个将要经历奇特的、变幻莫测的命运的人。他的目光告诉这个世界,他可以用自己那尚还稚嫩的双肩扛起命运所给予他和全家的所有沉痛!

陈良睿的出殡仪式之后,亲友们纷纷告别而去。叶钟灵带着儿子陈海文往福州而去,宋世乔的大哥宋世襄一家回无锡去了。邵振林、张淑荷、邵永寒、陆冠卿、许素恒先回淮安去了,宋世乔派自己家中的老管家李佑勤夫妇和另外两个年轻男仆跟着他们一起回淮安,将陈家在淮安的那座宅院的各种事务先处理一下,为搬家做准备——那座宅院之内虽然有一些家具,可是仍然很空,平时只留几个家人看房子,管理陈家在淮安乡下的田庄的管事人到淮安城中办事的时候,会照陈家的旧规矩住在那里,并巡视一番;现在宋世乔将要带儿女们去定居在那里了,当然得先仔细修理、打扫、收拾一番,然后再从南京搬运各种家居用品。从南京搬家到淮安是一件很费事的工作,可是因为有邵家和陆家的大力帮忙,完成这件工作就容易多了。邵永嘉、陆崑寿、陆崇寿则仍旧留在南京,等淮安来人接宋世乔等人的时候,他们将和陈漱雪、还有淮安来的人一起,帮助宋世乔等人搬家到淮安去。

光绪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1893年1月7日)上午,邵振林和陆冠卿带着陈家的管家李佑勤等人从淮安回到了南京,他们告诉宋世乔说,淮安那座宅院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宋世乔那时已经带着众人将南京家中的事务都料理得差不多了,搬家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于是,宋世乔决定,在五天之内,将各种剩余的零星事务再最后处理一下、将所有将要运到淮安的物品都装载上车,然后就起程离开南京,正式搬家到淮安去。

光绪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1893年1月11日)——宋世乔等人起程的前一天晚上,陈良宰、曾丽茗夫妇设家宴,为他们饯行。这次家宴无声地向大家宣布了老家庭的解体,然而,大家全都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愿意开始新的生活,因此,大家的心情都很平静。

第二天——光绪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1893年1月12日)早晨,宋世乔等人起程离开了南京,往淮安而去。在他们离开陈家老宅的大门之前,车辆纷纷、人群簇簇之中,陈舜容悄悄地将一页叠好的素笺递到堂姐陈舜徽的手中,轻声说道:“我昨天晚上新写的,姐姐留着,也算是个纪念。”——陈舜容在这页素笺上写着她新做的两首七律诗。陈舜徽在从南京去淮安的旅途中,将这两首诗读了又读,她也想新做两首七律诗,以和陈舜容的那两首诗,无奈,她对于想出的诗句总觉得不如意,因此,过了很久,她才将两首自觉较为如意的和诗做了出来。过年之前,陈舜徽将这两首和诗写在了信上,寄给了留在南京陈家老宅中的陈舜容,这时,她已经在淮安的这座宅院中住了一阵子,已经很适应这里的新生活了。

光绪十九年二月初六日(1893年3月23日),淮安邵家为邵永嘉和顾知离举行了婚礼。新郎邵永嘉二十二岁,新娘顾知离十九岁。这个婚礼办得很简朴,完全是邵家办喜事时的风格。邵峻言送给邵永嘉这个长孙的结婚礼物是一部《黄梨洲文集》。——这部珍贵的著作是陈廷安当年在北京送给邵峻言的,他们都佩服明末清初的思想家、文学家黄梨洲(黄宗羲)的胆识和文字。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